如果说篆刻艺术自秦汉而延续至清,文人治印肇端江浙,领一时风骚,那么在西部印坛上,甘肃当代篆刻家骆石华先生是有一席之地的。明清三百年延续下来的一部篆刻史,是南方文人的一部篆刻史。南人精巧的运思,曾将这一文化推到极峰,而北方大量的碑刻,地上地下的文物英华,一时却没有启迪出与南方印学相抗衡的高手,对于沉寂了数百年的北方印坛,确是发人深思的。
石华先生近六十年的篆刻生涯,是谓迄今为止甘肃当代一部鲜活的篆刻史。他生于穷僻,出自寒门,又处印学并不发达的兰州,地域的冷寂和门庭清贫,非但没有束缚住他驰骋飞翔的翅膀,却成为他加倍焕发艺术才能的动力。在漫长的六十个春秋岁月里,从艺匠步入篆刻艺术堂奥,以超乎常人的博闻强识和虚怀若谷的寻师访友,从而成为精通印学、书法、诗文和金石底蕴深渊的印学家。
诚然,考察历史和评论一个与铁笔印石打了大半生交道的老年篆刻家,我们还不能把他置于同前代大印学家一起等量齐观。但我们应该知道,石华先生是拜师齐白石以后,才在篆刻艺术方面产生了一个新契点。
回顾五十年代,正是石华先生艺术的青春期。历史有幸让他结识了一位才学兼长的雷石洲先生。雷先生来自南方,印学发达的氛围培养了他深谙印章流派并长于工细与豪放的风格。朝夕相处,虚心求艺,使得石华先生眼界大开。他不仅下大气力鼓刀耘石,还以极大热情饱览了自明清以来的大量印谱,从中汲取传统养分。其后不久,邓宝珊将军驻甘分务,力主先生同笈京华,拜师白石老人,并亲函举荐。白石老人接纳了这位来自西北的弟子。入师白石门下,他如鱼得水,长时间的熏陶和耳濡目染使他深得真旨,厚悟其要。时恰遇白石高足刘冰庵先生,冰庵先生被艺林推重,篆刻明震京华,为白石高足并常为之代刀,深得白石宠举。此于石华先生影响极大,便常与之朝夕相处,研契印艺,使得先生数十年前的作品中“虽有创造,却难掩齐痕刘迹”,陈陈因因,根深叶茂。
石华先生以刻印为生。加之六十年代又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学微雕、玉雕,故意刻砚、刻瓷、刻葫芦,艺术上具有兼蓄并收、互为补充的意旨。职业的要求使他具备了俗文化和雅文化两种技艺。一方面,为应酬生计,他具备了快捷、漂亮、出手大方的时俗风格;另一方面,他倾心探索秦汉以来的风格模式,力追古法,这从印集中的早期以古玺为面貌的作品就得知他花了大气力的。他的早期仿秦摹汉之作,不论是取法古玺或晚周小玺印,还是仿刻汉凿印或汉玉印、汉碑额或元押入印,皆颇具生气,格局宽大,气息淳厚。他对汉满白文一路的风格更有精深的造诣,这得力于他篆法熟、刀法精、笔法稳,以其稳健沉静的推刀法在石章上焕发出雅丽、展脱、大方的神情,方寸之间,笔墨滋润,雍容安逸。笔者多年追随先生,曾亲睹其运刀风采,确是游刃有余,心手双畅,批削之间已为陈迹。他以刀为笔,轻松和谐,似漫不经意,实谨严精到,真乃一种高妙的艺术享受。他鼓刀大半生,治印数量巨丰,然每印皆有变化,不同凡响。
在石华先生篆刻艺术中,既有多种样式和独特风格,也有石华先生朝斯夕斯、博采众妙之风格,这在他的隶书印章中尤为独出。隶书入印向有俗书之说,虽有元押印之样式,但数理甚少,用字不多。明清印人也偶有以元押风格旁渗隶书入印者,但被视为印坛旁支。石华先生的隶书印正是汲取了元押和汉碑额二者之长,溶为一体,极富创造之价值。元押印的用字俗化,富有拙朴浑厚的特点。汉碑额将篆法简化和以装饰美,其造型特点、以圆为方的风格,为石华先生所激赏。他的隶书印在总结前背印人的特点后,又将
其优长化为自家风貌。因此,我们在欣赏他的隶书印时便感到拙朴、舒展、洒脱的神情而沁人心脾。同时,在探研隶书入印时,他对近百年甘肃所出土的简牍文字也汇集腕下,以研究来指导创作。石华先生所创作的隶书印注意文字的精确,出处的严肃,决不做毫无根据的“拼盘”或臆造。因此上,他的隶书印是领导了一时风气的。
一般而言,猛利狂悍、痛快酣畅是齐派印之特征,强烈的印化处理,使文字服从于印面需要。殊知,艺理正是在求变中确立,正是在继承中去粗取精。以冰庵治印而言,真是善取善弃,印面款和追求静是其长,乱头粗服、不衫不履绝为少见,运刀猛利不乏修饰,避其一任斑驳。再
看石华中年到晚年这一段时间所刊齐派印,其一是他善于借鉴,他学齐有近而远,而对冰庵先生学齐的特点以及与齐派有别的细微之处,他都善思量;其二是他深谙齐派篆法;其三是刀法精熟。齐派冲刀法很少回刀
,且以浅刀法为主,一边毛一边光,决少披削。石华先生深知这些特点,他每刻齐派印冲切兼施,刻刀入石较深并极讲韵律。他深知气质有别
,故而印面更讲究润泽,讲求刀法使转灵动,埋刀沉稳,转折处更显老辣,恰到好处。作为齐派印在西北的传入,石华先生在古稀之年仍精研不已,操刀不止。晚年他又漫游西泠印社,与西泠同仁切磋印艺。尤其是七十年代末结识西泠印人邹梦禅,互诉倾慕之心,互为攻错,一时兰山传为美谈。
石华先生的篆刻,所以对当代甘肃印坛产生很大影响,除了丰多的惊人作品是一个因素外,更兼他广收弟子,从善如流。他曾多方奔走,在八十年代中期成立兰州印社,推动了兰州印章艺术的发展,也为当代甘肃印坛的繁荣迈出了历史性的一步。
值得提及的是,骆石华身边常常围绕着一批文人墨客,他们或是切磋技艺,或是谈书论画,聚会于石华印室。如著名学者、篆刻家叶寓尘,画家郝进贤,书法篆刻家丁希农,画家刘万里以及众多师友、弟子等,从高人逸士汲取营养而潜移默化。特别是叶寓尘先生精诗文,刻印出入皖淅;郝进贤先生精山水、擅花卉;丁希农先生精三代文字,篆刻书法冠绝陇上。他与此三人师友相处,得益颇多。
石华先生深知“一将功成万骨枯”,一生攻艺,心不旁骛。他在兰山为诸多石工、书画家所刻之印随即成为他们丹青须臾不离、相得益彰的钤记。作为兰山印坛老辈篆刻家,石华先生在古稀之年推出一部总结自己大半生治印的作品集,为后学借鉴,其功绩在西部篆刻史上是不可磨灭的。(原文见于甘肃画院主办的《西部书画家》总第2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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