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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村委会隔壁是一座农业社时期修建的土坯结构的人字梁大瓦房,原为生产队的饲养室。被赵天佑派人精心粉饰成了舞厅。墙壁被刷上白灰粉,横七竖八拉上绳子,挂满了红、黄、蓝、绿、彩色纸条。地面经过平整后洒上水踩实,依稀仍可闻到牛粪味。太阳刚落下山,夜幕就密密实实地笼罩在柳沟河。群山万壑一片漆黑。惟有那冲出舞厅小窗户的灯光,在黑暗的夜晚里形成引人注目的光带。柔和的乐曲声,在柳沟河上空漂流溢荡。
桌面大的窗户口前站满好奇心强烈的人。有的人早早抢占有利位置,准备一饱眼福。八大金刚们带着各自的老婆陆续到场。个个从头到脚旧貌换新颜,乍一看让人倒吸凉气。八大金刚几乎身穿清一色有皱褶的西装,衬衣上系着五颜六色的领带。毛茬胡子刮了个净光,洗过的头发乌黑湿润。婆娘们的打扮更是令人憋气。衣服花里胡哨,头发油光发亮,有的人脸蛋上还擦了粉。一进门就大大咧咧,但总能让人看出不自在。聪明点的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涩,便拿别人打趣:“哎哟,俊得很嘛!我当是狐狸精下凡了!这头发咋光鲜得像牛舔下的一样!”
柳广来心里热乎,便拿侯九明打趣:“你这人把嘴上的毛刮了看上去还人眉俊眼的,看不出来还是个衣服架子。”说着摸了摸侯九明的头发又戏道,“只是这头发有点翘毛,像个抱窝鸡!”
侯九明呸呸地往手心喷了几口唾沫星后就往头上抹,边抹边说:“把你婆娘的高级头油给咱借上点,你要不借我就要毛对毛硬蹭了,你别吃醋!”
“咱婆娘的头发不用头发油,炒完菜把锅举起来,用头一旋,既擦锅又油发,这就叫屙屎寻虱,一蹴两得,知道吗?”柳广来诙谐地说。
赵天佑和翠花的到场几乎引起一片哗然。赵天佑一身笔挺的黑西装,枣红色的领带,乌黑锃亮的皮鞋,油光发亮的头发。翠花齐耳短发上固了个红色的发卡,锦缎棉袄上挂了根金光灿灿的项链,三寸高的鞋根只有拇指那么粗。
侯九明看着翠花脖子上的项链,用胳膊拐子捣了捣柳广来,说:“你有球本事也给嫂子买那么个链子架挂到脖子上,也不枉人家给你叉半辈子腿。”
柳广来转过头来笑眯眯地说:“你嫂子那个黑脖子又粗又糙,我担心把项链磨断哩。”
侯九明说:“你给她买条拴狗铁绳那么粗的,她还能磨断?”
柳广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兄弟,保证有她戴的。过几天我找些个算盘珠子,买一根鞋带,给她做一个。”
被人耍猴般地比比划划戏看了一通后,赵天佑这才想起是来跳舞的。便用命令的口气说:“跳吧!男人主动一点,别死猫扶不到树上!”说着就把侯九明推进场子。
侯九明又返回身坐下,摇着手说:“你两口子先做个示范,我见过人家跳自家可没跳过,我这腿犁地能跟上牛的步子,跳舞有点不听使唤,先看看。”
赵天佑一脸不悦,拉起翠花步入舞池转起圈子。
八大金刚痴眉愣眼地看着赵天佑两口,就是迈不出第一步。舞厅里遂成了令人尴尬的二人舞表演,赵天佑脸上的红润逐渐消退。一曲终了,狠狠地坐在凳子上抽起了烟。就在这当儿,几个在城里打过工的二吊子小年轻,趁机溜进舞厅,摇头摆脑发疯般地扭屁股甩胳膊,表演了一阵“羞他滥先人”的抽筋舞。赵天佑满腔无名火正好找到发泄的茬口,忽地站起身扔掉烟头:“滚!正经的学不会,羞先人的倒学了一身!不跳了!跳他娘的腿哩!”
那几个小年轻见茬口不对,做了个鬼脸,嘻嘻哈哈一溜烟地跑出舞厅。这一通杀鸡儆猴的邪脾气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八大金刚和婆娘乖乖地抱在一起步入了舞池。
舞厅外的气氛远比舞厅内的肃穆庄重。大人小孩里三层外三圈围了个密实。几十只脑袋拥挤在桌面大的窗口上,注视着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后面的人踮起脚后跟爬在前面人的肩头上,伸长脖子屏气静神地往里观看。有人猫着腰缩着脖子从前面人脖子中间的空隙里往里张望,时不时训斥前面的人:“得摇头疯了嘛?别乱晃!”几位上年纪的人看了一阵后感叹地说:“没想到咱柳沟河的人打扮打扮和城里人差不到哪里去。人靠衣衫马靠鞍,这话对对的!”
良好的开端等于成功的一半。舞会在接受种种考验后顽强地生存了下来。人气上出现日渐走旺的趋势。门外年轻的看客们三三两两步入舞池,羞怯地跳了起来。那几个爱跳抽筋舞的小“二货”,也主动放弃原有爱好跳起了“正经”舞,一跃成为场上的领衔主角。初步扭转了舞会以八大金刚为主、夫妻配对的单调格局,出现了生动活泼,以个人情感找“舞搭子”的局面。挤在窗口的脑袋里,很难找到面嫩发黑的年轻人,取而代之的是眉绌脸皱、头发花白的老年人。
任何新生事物一经面世,将无可选择地成为某些原有事物的劲敌,注定拥有坎坷的经历和遭受无法容忍的非议。
赵天佑倡导跳舞,立即在柳沟河引起一番哗然。积极分子们不同程度地受到来自外界和家庭的阻挠。种种非议最先以微妙的渠道传到翠花的耳朵里。一天吃罢晚饭,赵天佑正准备去舞厅。翠花斜靠在房门上叫住了他:“掌柜的,你回来,我有话要说哩!”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来问:“咋啦?有啥过不了夜的要紧话?”
翠花低着头,磨蹭了一阵说:“再不要跳舞了,人家背地里说难听话哩。这么跳弹为了啥?”
“说难听话哩!都说了些啥难听话?”
“说……说你跳舞有贼心思……家花不香野花香……拿着家鸡诱野鸡……反正我死活不去了……”
“你是从哪个阴沟茅坑里闻到这些话的?”他侧着头气恼地问。
“你管从哪里听的!反正背地里说闲话的人不少!”翠花说。
“背地里?保证又是那些长舌烂嘴的婆娘们!你甭管,人吃五谷生六气,啥屁都能放,爱咋放就咋放去!”
“甭管能行吗?唾沫星快把人淹死了……掌柜的,咱这么折腾到底是为了啥!”
赵天佑低头不语,沉默了片刻,懊丧地说:“真他娘的响屁不臭臭屁不响……这些话嘛……你就当屁对待……”说着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翠花再没去过舞场。
李义龙第一次以副县长的身份来柳沟河视察,场面显然要比乡党委书记时隆重得多。虽然他事先给刘长征做了交待:轻车简从,不兴师动众。但丰仓乡有官有衔的人几乎全部出场作陪。李义龙此行有三个目的,其一是表明自己虽然高升,但仍兼任开发区主任,开发区的事他仍负责。其二是表明自己虽荣升为副县长,但仍能故燕归巢不忘旧义。其三是了解赵天佑广州之行的情况。王专干享受副乡长待遇当然在作陪之列,和过去不同的是多了一份主人翁意识少了些嘻嘻哈哈。他尾随在李义龙身边,仿佛有说不完道不尽的话。一干人马在赵天佑的引导下,巡视了大片大片的药材田后回到村委会的办公室。办公室有点小,容纳不下这么多的人,只好坐在隔壁舞厅。李义龙接过王专干递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直截了当地问赵天佑:“天佑啊,广州之行如何?把咱的大事办得怎么样?”
赵天佑没有及时回答李义龙的问话,从办公桌抽斗里取来一条三五烟,说:“李县长,你先抽烟。”
王专干接过烟说:“洋货!白捞的吧?听说这烟贵得很,一根的钱能称二两旱烟。我还没尝过到底是个啥味道。”说着点上火,美滋滋地吸了一大口,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这话说得及时到位,很合赵天佑心意,便大咧咧地说:“临走我天明哥硬给塞了几条,我说不要,人家非让拿上不行,拿就拿,不拿白不拿。来来来,有福同享,每人一包。”说着干脆往每人手里塞了一包。
刘长征点上烟调侃道:“大家都担心你被花花世界迷住了,在那里挎上个小“蜜”再不回来了。现在有钱人都往沿海跑,前几年是孔雀东南飞,现在连乌鸦麻雀都东南飞了!”
“嘿嘿嘿!你再甭说外
地方,八抬大轿抬我也不去!”赵天佑气鼓鼓地说,“吃的净是臭鱼烂虾干米饭,只胀肚子不饱人。男人看起来油头粉面人模狗样,说起话来净是‘娘娘腔’,曲里拐弯听得人心里发急。女人头上涂脂抹粉一脸臭美,脚上却不穿袜子拖上个木板板满街晃,上半身像富人下半身像叫花子净是些怪路数。我就看咱文阳人顺眼受看,说起话来如同挖洋芋,一镢头就是一个坑,向上一翻就是一堆。说话办事直来直去,没有花花肠子,好打交道。”
李义龙有点忍俊不禁,笑道:“看看!西北愣娃就是这楞脾气,瞎好不离自己的窝。难怪人常说,‘江南的才子山东的将,西北楞娃站两行’!恋家恋土,干不了大事!”
大伙一阵哈哈大笑,有人笑着说:“李县长,你把咱西北人总结完了,难怪‘铁算盘’说咱文阳县未来五十年出不了一个五品官。”
王专干急忙说:“哎呀!铁算盘可是乌鸦嘴,好事说不准,瞎事一说一灵,我看咱文阳县得把风水拾掇拾掇!”
李义龙似乎担心扯远了,忙说:“闲传不要谝啦!言归正传。赵天佑,你把咱的大事办得怎么样?”
赵天佑这才想起锦旗和感谢信的事,忙说:“李县长,我早办得妥妥儿的了。”说着又眉飞色舞地卖排起广州的礼遇见闻,其间糅合了不少个人创作,当然省略了送腊驴
和跳舞的那一折。直卖排得口干舌燥,但却无人喝彩,这多少使他的积极性受到挫伤,遂不自在地转变主题,对李义龙说:“这下你把心放得宽宽的,那些经营药材的经理,都在我天明哥的勺子底下盛饭哩!我天明哥往那里一站,一个个就像老鼠见了猫……天天争着请我吃饭,不过我心里明白,人家把咱这个老百姓没当一盘菜,还不是趁机溜我天明哥的沟子哩,不好直溜,就来个曲溜……”
李义龙笑得合不拢嘴,看着他说:“看来这趟广州你没白去,一下子成熟多了。你把咱县上乡上的心意带到了没有?别让人溜晕了头把正经事忘了!”
赵天佑忙说:“那咋能忘了哩!我到广州是为了干啥嘛?刚到我就正正规规地送上了,天明哥高兴坏了!说还是老家人讲情义,实在。说什么最美不过家乡水,最亲不过家乡人……我那嫂子真不愧是城里人,一眼就看出锦旗是缎子的,高兴得拿在手上左看右看……”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在想:说不定早让那婆娘盖了电视机了!
李义龙扑哧笑了起来,脸上多少有点不自在:“我的赵经理呀!就这些吗?”
赵天佑一听李义龙叫他“赵经理”,估摸到一定是嘴上跑了题,脑子立马清醒了许多,忙说:“对啦,我说你和鲁书记请他回来做客,他高兴得不得了,点着头说一定一定。噢,对了,他还让我捎话,请你和鲁书记逛广州哩!李县长,你去一趟,我保证我天明哥让你十天半月不吃一样重样饭!”
李义龙无奈地点了点头,说:“难得难得!我们文阳能多出这么几个仁义之士就好了!天佑,你真有福气,有这么好的哥……”
一股甜滋滋的感觉涌向心头,赵天佑又开始新一轮卖排:“当官的人都有给人上政治课的瞎毛病。我天明哥也一样,谝闲传时捎话带信教训了我一顿,要我老老实实做人,诚诚实实做事,不要被几个钱壮得晕头转向,还让我把人情世故看重点,把官场名利看淡点。天明哥手下那位林经理随和得很,也跟上说什么‘笑脸相迎亲友,横眉冷对政客。’没想到当官的人在一起比咱们的调皮话多得多……”
“好了好了!”刘长征打断赵天佑的话,可能担心他嘴上没笼头,放了野口抖出破绽,引起李义龙的不悦。他看了一眼李义龙,说:“大槐树下风淳土厚,尽出仁义道德之士啊!”
王专干急忙接上话茬说:“就是就是!好多文阳人刚脱下翻毛皮袄就打放羊的,刚扔下讨饭棍棍就打叫花子。像赵天明这样的人应该好好宣传宣传!把那些肩膀上钉不住两个扣子的白脸狼好好羞一羞!”
李义龙没听见似的,起身背着手在屋里溜了个弯,抬头看了看悬挂的彩色纸条,回头又看了看桌子上的录放机,有点惊讶地对赵天佑说:“你把这里武装得现代化了,看来你这次广州之行收获不小啊!思想大解放了!这地方我咋看有点像舞厅?”
赵天佑脸色绯红,讷讷地说:“柳沟河是开发区了,再不能土里土气地过活了,得换个活法,改变改变形象。那种三天不洗脸,见了外人像驴把嘴踢了一样不敢说话,一身土皮①让外人看笑话的样子,不明摆着给开发区丢人现眼嘛!”
李义龙听得眉毛紧蹙,一下子拉直腰杆站了起来,点了点头,说:“说得好!生活方式的改变是文明进步的标志,天佑啊,没想到你去了一趟广州,一下子站得这么高!看得这么远!说下去!”
赵天佑受到鼓舞,腼腆地笑了笑,又开始述说起来:“……不是谁脚痒了想蹦跶,主要是想让男人改一改闲了只知道晒暖暖谝闲传掀牛九喝罐罐茶的懒毛病。让女人改一改只知道做饭养娃娃以穿烂衣服为本事的旧思想……”他边说边掰着指头,有点像大领导在主席台上的即兴演说。
屋里人听得睁圆了眼睛,所有目光几乎都全神贯注地集中到赵天佑的脸上。
李义龙听罢长叹一声,用钦佩的口吻对大家说:“听见了没有?这就是我们农民万元户的情怀,比我们站得高,看得远……我们得抓紧学习,四平八稳的官当不成了……”他说这段话时声调上扬了八度!
在座的人嘴仍旧能吞云吐雾,三五烟仍旧散发着刺鼻的辛辣味,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赵天佑突然意识到这种场合正是为自己舞会正视听的好机会,又说:“我是这么想的……可做起来难啦……要让这些‘榆木疙瘩’的头脑开窍实在不容易……舞还没跳几场,就有人嘴里‘二话’长淌……”
李义龙抽着烟默不作声,片刻之后扬起头来,对赵天佑说:“你给我上了一课。思想要解放,文化要先行,最关键是生活方式要改变!我们缺就缺文化,缺就缺先进的生活方式,陈旧落
后的生活方式不可能产生积极进取的动力。开发区要出经济效益,就得先出人才效益。你今晚召集一批骨干,我来带头跳舞。”
晚饭是在赵天佑家里吃的,草草吃完一大锅羊肉面片后,一干人马来到舞厅。县长要亲自跳舞的消息震撼了柳沟河,舞厅外人头攒动挤满了整个院子。八大金刚悉数到场,人人旧貌换新颜。梅梅特邀参加,精心打扮后显得光彩盖人。
音乐始起,李义龙第一个起身,彬彬有礼地先后邀请了几个舞伴。那些被邀请的大姑娘小媳妇,一曲终了后激动得脸上红光闪烁,庆幸自己今生能和县长大人握手抱背。
李义龙身体力行的倡导,使舞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窗户口上的人头换了一拨又一拨。李义龙头上也开始冒热气。他接过赵天佑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汗水,说时间不早了该走了。在围观人群的目送下,高高兴兴上车后绝尘而去。
赵天佑见梅梅呆坐在角落,便来到梅梅面前,毫不犹豫地伸手邀请。梅梅羞涩地看着他,最终还是站了起来。两人步入舞场,热闹的场子顿时冷却下来。有人的嘴巴久张不合,甚至流出了涎水。赵天佑心里倏地产生了一种窘忧,看来蒙盖在脸上的遮羞布得撕掉了!无所顾忌总能派生出大胆妄为。两人几乎同时达到“放弃羞怯便是勇”的精神境界,步伐虽然有点慌乱但却热情奔放。“管球他!”赵天佑不再琢摸周围人的心思,凝目注神地欣赏梅梅那张多少次把他带到顶级享受的脸……梅梅深情地望着他,目光竣隽得难以理解。那双他曾用心灵阅读过无数次的眼神,悠地给他提出许多更深奥的研究课题:忧伤中带有欢乐,恐惧中带有信赖,不安中带有平静,希望中带有企求,怨恨中带有眷恋。这种不便张扬的恋情陡地给他增添了沉重的心理负担。他从未这样惆怅过。舞会在神秘低沉的气氛中收场了。赵天佑预感到:某种失谐和不快将要出现了。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李义龙身体力行的示范,在村民心中为跳舞这一开天辟地的新生事物做出了无可争议的定性:这是一项劝民为善教民开化的好事情,历朝历代的贪官污吏,不论背地里如何搜刮民财、纳妾蓄娼、灯红酒绿,表面上总要装出教民为善的样子,对有伤风化的事情绝不会公开倡导。
形势的发展令赵天佑始料不及。那些平日里羞羞答答的年轻男女,下了几次舞池后,好像飞出囚笼的鸟儿,热情空前高涨。吃罢晚饭就往舞厅里钻。那些思想顽冥的上岁数的人,也逐步放开对子女的禁锢,望着子女高兴而去的身影,最多冒出一句“早点回来,别太晚”的话来。形势很快出现一边倒的趋势,侯九明调侃地说:“形势大好,不是小好,敌人一天天滥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
赵天佑预感中的家庭风暴终于来临了。一天吃罢中午饭,他正坐在核桃树下喝茶。树槐枝槐在院子里玩“跳方”。两个小家伙在地上画上方格,勾起一只脚用另一只脚蹦踢一块瓦片,这是农家小孩最常玩的一种游戏。他悠然萌生了老牛舔犊的情结,招着手说:“狗娃——过来让爸抱一抱!”
两个小家伙突然愣在那里,没有了往日的亲昵,瞪着眼睛瓜兮兮地看着他,脸上的神态如同遇见了一位用糖豆换头发的乡间货郎。翠花娘闻声由屋里走了出来,两个小家伙便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奶奶。翠花娘不冷不热地说:“娃娃有啥抱的!你在舞厅里野婆娘还没抱够?”树槐和枝槐被奶奶很不情愿地拉进屋子。
赵天佑拿起一根烟叼在嘴上,颤抖着手好容易才点着火。这是自从他进了这个家门后第一次听到的最难入耳的话。他还未来得及仔细品味这番话里的含意,邻居家一只芦花公鸡飞上两家的界墙,抖了抖毛,脖颈弯勾得像个谷穗,憋足劲呜呜呜地叫了起来。翠花娘从屋里噔噔噔地走了出来,顺手抓起一把磨秃了毛的笤帚狠命地扔了过去,恶声恼气地骂道:“你这吃里扒外挨刀子的东西,吃你家的食不给你家母鸡踩蛋,勾引别人家母鸡来了……”那只秃毛跳帚打在墙上,重重地弹到赵天佑的脚下。芦花公鸡勾起头直愣愣地看着秃毛条帚,一阵嘎嘎乱叫后飞回自家院子。
赵天佑眼皮干涩得难以眨巴。当手上茶杯里热乎乎的茶水浇到脚面时,他才清醒地意识到翠花娘指鸡骂人的蓄意发泄带有复杂的情绪背景,这一切当然是跳舞惹的祸。上次翠花对他提出忠告后,经他被窝里一番甜言蜜语的开导和尽力的缠绵,已前嫌尽释。翠花娘的蓄意发作,一定是有闲话介入。他心里不由得一阵怆然。这么多年来一家人牙没咬过舌头勺没碰过碗,没想到跳舞跳出是非来了。他长叹一声,站起身来出了门,自我宽慰道:管
球它!等这个疖子化了脓再放!
第二天日暮黄昏,赵天佑吃罢晚饭还没放下筷子,柳河泰就高喉咙大嗓子地进了门:“三哥,吃了没有?吃了就生炉子,咱俩喝罐罐茶!”
“吃了吃了!赶紧屋里坐,我给咱生炉子。”翠花爹赶忙迎了出来说。
不大功夫,屋里冒出了呛人的浓烟。赵天佑正准备出门,柳河泰隔着窗户喊道:“天佑,你进来,叔心里闷,想跟你谝一谝闲传!”赵天佑回身进屋,找了个板凳坐在一边。翠花爹说出去找干柴,借故走开了。
“叔,你最近忙啥哩?年纪大了要注意身体。”赵天佑说。
“我能忙个啥?瞎忙球,不爱出门了,喝茶睡觉图清闲。当了二十多年队长把先人丢尽了,如今是猪嫌狗不爱,神不收鬼不理瞎转
球哩。”柳河泰牢骚满腹,眼睛却一直盯着茶炉子。
赵天佑自从当村委会主任以来,就再没见过柳河泰的一个好脸。偶然和柳河泰不期而遇,他总是抢先开口:“叔,你好着哩?”柳河泰总是阴沉着脸,回答永远是只用鼻子不用嘴地“嗯”一声。
赵天佑明白柳河泰今日找他绝不只是泄泄肚子里的窝囊气,也就本着你不脱鞋我不上炕的原则,随方就圆地宽心道:“柳沟河谁不知道你是好人?都知道你做了不少好事,受了不少洋罪,嘴上虽不说,心里都记着哩……”
“行啦行啦!别给你叔戴高帽子灌洋米汤了!我又不是三岁娃娃,心里比谁都清楚!”柳河泰呷了一口浓茶,一把推回赵天佑递到手边的烟,侧过头眯起眼睛,一脸懊丧地说,“你听说没听说瞎瞎忪编了个‘四难看’糟蹋我们这些人吗?说是猴的沟子猪的头,下台的村长骡子的
球……真是日他先人!”说着咚地把茶盅放在地上,在裤腿上擦了擦溅到手上的茶水。“不说这些了,今日个想跟你说点正经的……”
“叔,你有啥话就明说,我一直没把你当外人,我在柳沟河能落住脚,全凭你老叔撑腰。没有你的推荐,像我这号人咋能当上村委会主任。叔,你放心,我赵天佑绝不是那种忘恩负义,吃饭砸锅过河拆桥的瞎瞎忪!不是我在你老叔面前吹牛,柳沟河谁敢动你一个指头,我非让他知道狼是麻的不行!”他说得很诚恳,说罢又恭恭敬敬端起茶盅递到柳河泰的手上。
柳河泰仿佛又找到多年来的感觉,高兴地接过茶盅说:“叔是干啥的人?眼睛能错?你说的这些叔知道,叔也知道你不是平地上卧的兔子,可兔子不吃窝边草。叔今日找你就想说这事。”柳河泰呷了口茶,“你发财啦,日子过得人见人爱鬼见鬼亲,啥人都往你怀里扑。不过话说回来,活人得把住方向,得把自己的人品修好,把家顾得圆圆的。叔见过的肩膀上钉不住两颗扣子守不住好光景三日两后晌倒灶的多了,后人骂这些人是‘猴头戴不住王帽’,鸟儿
脎插不住野鸡翎……”柳河泰似乎对他自命不凡的说教很得意,烟锅杆上流下涎水。
赵天佑己嗅出柳河泰话里的味道,赶忙把茶炉上冒泡的茶轻轻倒进茶盅里,毕恭毕敬地递到柳河泰的手上,说:“叔,你有啥话只管说,我做下啥丢人卖骚的事任你打任你骂,我要是躲哩闪哩就不是儿子娃!”
柳河泰吧嗒吧嗒猛吸了一阵烟,哧哧吭吭了半天,说:“叔是个畚箕嘴,有口无心,说了你别多心,有的话咱隔辈的人,实在张不开口……就说这两口子过日子吧,庄稼人讲究实惠。婆娘嘛,会养娃娃,身体结实,能吃苦能干活,不撒懒、不耍泼骂人、不招汉卖骚就行。这点上我看翠花一点弹嫌都没有。你那个录音机里放的什么情啊爱啊,是城里人吃饱没事干自己给自己找心事哩……”说到这里,他眼睛一瞪,从嘴里抽出烟锅咀子,喷着唾沫星说,“把狗日的饿上十天半个月,就一个谋算着吃一个的肉哩,还能情哩爱哩?哼!”
赵天佑马上联想到翠花娘骂公鸡的事,他断然做出两个不容置疑的判断:柳河泰要么是受人之托来当说客;要么是先日弄是非,再出面和事,借机抬高自己。他没吭声,点上烟,闷着头想听他往下怎么说。
柳河泰装好一锅烟点上火,深吸几口后压低语调说:“女人嘛,就是女人,丑能丑到哪里俊又能俊到哪里?能居家过日子就行!丑俊也不就那么回事嘛!有些话叔实在说不出口,叔干脆给你打个比方:这个事上嘛,就好比吃洋芋吃馓饭,有婆娘就说明碗里有东西,什么情啊爱啊就好比吃洋芋时撒盐,吃馓饭时浇辣子醋水水,碗里没有洋芋和馓饭,盐和醋水水能饱肚子吗?”他仿佛为自己极佳的比喻而得意,侧过头看了几眼赵天佑,似乎还有话要说。
赵天佑心里忽地明白了,便急忙给柳河泰递烟上火,佯装委屈地说:“你说得对对的!这个不挣钱的官难当得很!我是老鼠钻到风箱里了,两头受气。工作上嘛……”说到这里,把嘴凑到柳河泰耳根,悄声说,“有人到乡里告黑账,说你当大队长时账务不清,有日鬼捣棒槌的事。我费了好大事总算压了下去。”
柳河泰的眼睛顿时瓷实得如同观音庙前石狮子的眼睛,停在嘴边的烟锅咀子就是含不到嘴里。
赵天佑看了他一眼,口气松缓地说:“要说跳舞嘛,上级提倡,领导要求,李县长亲自做了示范。群众不理解还说得过去,家里人也跟上给下巴底下支砖头。哎——有的人就是见不得别人活得顺心,没事干了就端上稀屎盆往别人身上泼。叔,我给你说句实话,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我不想干了,我明天就去乡里辞职,谁爱干干去。不过,乡里要问啥原因,你可得站出来说实话。”
“别别别……”柳河泰方从梦中醒来。“你这不是张开口袋让叔往里钻嘛!你去辞职,把叔今天的话说出来,乡上还以为叔官瘾又发了,抢人沟子底下的官位哩。柳沟河那帮瞎瞎忪再跟上起哄骚毛,再跟我硬弄事,那叔这张老脸就没处放了!”柳河泰说罢又眼睁睁地看着赵天佑。
赵天佑佯装一脸难肠:“反正我是实在不想干了,说啥也不能为这事弄得家里鸡飞狗跳墙。我的脾气你知道,吃苦吃糠不吃气,让金让银不让理,你老叔再受点委屈,给乡上说说,凭你的老面子一定没麻达,我说啥也不干了。我给咱好好做药材生意,还愁你没抽的烟!这事嘛,就算我求你了。”说罢起身回屋里取了两包烟,强拉硬扯塞进柳河泰的口袋里。
“你……你这是干啥嘛,自家人还这么客气!”柳河泰摸了摸兜里的烟,仿佛找到了过去当大队长时的感觉,脸上的颜色也好看了许多。他斜睃了赵天佑一眼,把嘴凑到他耳朵上,一副成熟老道的架势说,“你年轻轻的懂个啥!叔给你说真心话,人活一世,蚂蚱一秋,能蹦跶就蹦跶,能叫唤就叫唤……叔年轻的时候在柳沟河把人耍争了。”柳河泰说到这里,诡秘地笑了笑。“叔那时候吃洋芋不但要撒盐,还想抹油辣子哩!吃馓饭不但要浇醋水水,还想勾肉臊子哩……哎——如今成了秋后的蚂蚱……该硬的不硬,不该硬的全硬啦!叔今天想给你说,你不管做啥事,得把屋里安顿稳当,灶火里起火就要燎沟门子上的毛哩!你懂不懂?听叔的,官当着,生意做着,人耍着,钱狠命地挣着,慢慢你就品出味道了,这地方大小当个官还是嫽着哩!再退一步说,你要不当这个主任,别人当上可就日鬼大了,咱爷俩就得在人家指头缝里活人了,那时候人家爱咋捏就咋捏哩!”
赵天佑装出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说:“我就听你老叔的!以后有啥事你多给我提醒!”
“没麻哒!叔瞎好还是个老干部么!”柳河泰很得意,又把嘴凑过来说,“叔今天找你说话的意思你明白吗?啥事都做个差不多,该哄的哄,该骗的骗,连个婆娘女子都哄不欢喜你当
球个啥官嘛!”
赵天佑会心地笑了笑:“叔,我明白了。”心里却在得意:跟我玩,玩死你!
“明白了就好!叫你娃他爷去,我老弟兄喝茶哩!你该做啥把啥做去,叔保证你家里以后安安稳稳!”
丰仓乡党委不失时机地总结了赵天佑在柳沟河村倡导跳舞的先进事迹。乡党委会上,刘长征高度概括道:这是精神文明建设的一大成果,是思想解放的标志,生活方式的大改变,最具现实意义的是为开发区培养了一批能拿得出手,适应现代化文明生活的人才。李义龙在一次会议上总结得更为精辟:开历史先河,创未来奇迹,文化进沟,愚昧出山!
文阳县精神文明建设表彰大会在县电影院隆重召开。主席台上方悬挂着“文阳县精神文明建设暨物质文明建设表彰大会”的横幅,主席台上摆放着一排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上面一字摆着十面锦旗,中间摆放着一摞红色证书,一沓鲜红的被面和一堆红花。
赵天佑来到电影院门口,一群小学生抹着红脸蛋,手持鲜花,列成方阵,站在电影院大门口,不停地高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祝贺祝贺!热烈祝贺!”电影院坐满了人,文阳县四大班子所属部门的全体干部参加了会议。为了营造气氛,特意从县中学调来几班学生填场子。
参加会议的领导稳步走上主席台就座,会场立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一位戴金丝边眼镜的人站起来介绍与会领导。随着领导逐个谦恭地鞠躬行礼,掌声一浪高过一浪。一番令人鼓舞的开场仪式过后,一位领导开始作报告……
赵天佑逐一打量主席台上的领导,只有县委鲁书记与他有一面之交,其他人都是第一次看见。从衣着打扮和台风架势上看,官不见得比李义龙小,但主席台上不见李义龙,他心里不由得打了个问号。
大会刚进入主题,赵天佑的思想就严重抛锚……他想起李义龙,想起王专干……想起天明哥,想起林经理,甚至想起那位陪舞小姐鼓凸的乳房……往事历历在目,但又如过眼云烟,成就感随即占了上风。
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掌声把他的思维带回会场。王专干和九个人上台,从领导手里接过锦旗,转过身来举到胸前,一阵闪光灯过后,高高兴兴地走下主席台。
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赵天佑和另外九个人一起走上主席台,从鲁书记手里接过红底金字的证书,脖子上随即被挂了一条红色被面,胸前戴了一朵碗口大的红花,转过身来手捧证书,接受了一阵闪光灯的照耀,在一片掌声中回到座位上。
经久不息的掌声除表示对受奖者诚挚的敬意外,同时也预示着主要领导将要开始讲话。鲁书记用手扶了扶麦克风,开始了总结性的讲话……
赵天佑还没有从登台领奖的亢奋中挣脱出来,直挺挺地坐在座位上,仿佛所有人的目光在注视他……过分激动萌生的混沌开始汩汩消退,不可名状的回忆突然袭来……他猛地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二娃是个鬼精丁,能改门换户……他今天能够登上主席台,披红戴花和县太爷握手,不正是改门换户嘛?想到这里,不由得热血上涌,庆幸自己的今日,被父亲这个可怜人在荒唐丑陋的事件中不幸言中……此时此刻,他才突然感悟到父亲当时不但不给他露风掌,反而表现出先知先觉甚至有点快慰的真实心情——为了他能走出家庭阴影,不惜用自己的尊严做垫脚石……他眼里险些滚出泪珠……
周围人的目光火辣辣地对准了赵天佑,他这才听见鲁书记正在台上表扬他的先进事迹,盛赞他“两手抓,两手都硬,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二者之间的关系处理得好!”他激动得脸发红,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笨拙的手。
雷鸣般的掌声宣告会议结束。赵天佑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电影院大门口时,王专干已站在路边焦急地等着他。丰仓乡参加会议的就他两人,王专干代表乡政府接受“精神文明建设先进单位”的锦旗;赵天佑以个人身份接受“精神文明建设标兵”荣誉称号。两项奖励各限额十名,故称之为“双十佳”。
王专干今天似乎格外高兴,一脸幸福。一见面就拉住赵天佑的胳膊,说:“走,找个像样的饭馆庆贺庆贺!”
两人便来到一家装饰不甚讲究,但还算干净卫生的小饭馆。还没坐稳,王专干就冲着吧台喊道:“两碗臊子面,大碗!”又回过头对赵天佑说,“今天我请客!”说着把锦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自言自语地说,“他娘的脚!老老实实干了二十多年,今天总算摸了领导的手,登了一回主席台,人面前混了个眼熟!不容易啊……”
赵天佑别有心思,疑虑地问王专干:“李县长今天咋没来?”
王专干白了他一眼,哧了一下鼻子,轻蔑地说:“你以为县衙门像你柳沟河村委会?鸡毛蒜皮的事全管?如今一个县上的县太爷能坐三四席。辣子一行茄子一行,石头上尿水各溅各。李县长是管农业的,今天的会是精神文明建设,他来干啥?你也不想想,县太爷全来,小汽车还不得摆半条街,老百姓还赶不赶集?”
从后堂循声出来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女老板,她来到桌前,挺直身子睁大眼睛惊讶地说:“哟!这不老王嘛!你咋也舍得下馆子吃饭!咋啦?想通啦!不过日子啦!上茶——”
王专干有点尴尬,冲着她摆了摆手。
赵天佑顿感厌恶,不由得气打一处来:一个卖饭的婆娘也敢把王专干这样贱看!遂抬头打量这位女老板,惊得差点低不下头。女老板身材苗条,脸上略现妖媚,水汪汪的眼睛机灵得能说出话来,能牙利嘴能说会道,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吃闲饭的主儿。
女老板见赵天佑看着她,莞尔一笑报以热情的回敬:“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万元户赵经理嘛!你咋也看得起我这小店?看来是王专干请客吧!”
赵天佑心里虽很窝火,却懒得跟她磨牙,不愿正眼看,说:“一盘红烧肉、一盘辣子炒鸡丁、一盘苜蓿肉、一盘爆炒羊肉、一瓶云水特曲!快上!”
女老板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躬下腰笑着说:“赵经理,不瞒你说,我这里只有云水大曲,特曲太贵,来我这小饭馆的人谁喝得起呀?”
赵天佑不厌烦地挥着手说:“到商店买去。”
女老板又回过头问王专干:“你的臊子面还要不要?”
“换成小碗,换成小碗!”王专干急忙招着手说。
赵天佑手一摆说:“大碗!”
酒菜上桌后,两人细嚼慢咽对饮起来。几杯落肚后,王专干指了指锦旗和证书说:“不瞒你老弟,为这两样东西,我把自己整整在屋里关了三天三夜,编呀写呀……写得不好怕领导骂咱没文化,写得太好怕群众骂咱胡吹冒撂……难啊!苦啊!熬啊……总算功夫没白费。你老弟能登台领奖,说明我灯没白点。哎,写材料爬格子真不是人干的事!”
赵天佑明白王专干是在表功请赏,便端起杯说:“感谢老哥看得起兄弟,我敬你一杯。”
王专干头一扬,放下杯子喜滋滋地说:“我这个干事这次能代表乡党委上台领奖,纯他娘毛运……刘长征的丈母娘突然中风不语住院了,乡政府的人到医院孝敬去了,槽里没马拿驴支差,总算给我一次人前露脸的机会。哎,我容易嘛……来,干!”
赵天佑趁机卖乖,说:“你老哥官虽然没升上去,可你的为人谁不知道?狗撵鸭子——呱呱叫。提起你谁不伸大拇指!”
王专干呷了口酒,嘴咧得像火镰片,丧气地说:“你啥时候也学会给人戴高帽子的骚情手艺了?哎——我这人命不好,前年碰见了个算命的瞎子,摸了半天我的骨拐,说我是猪的命,得向前拱着吃,不肥不瘦最好,瘦了没人要,肥了要挨刀子!那像你老弟,福大命大造化大,放屁都能合到鼓点上……”
赵天佑赶忙说:“好人有好报,不是不报,时间未到。你老哥的好前程还在后头哩,我以后还要仰仗你哩。你是大好人,心眼实,我把你老哥一点都没看错。”
“哈哈——哎呀呀!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当官的材料,真会说话,好好好,我信!就这样暖心的废话我今天还是第一次听,也就你舍得说。”王专干说着笑了起来,笑得有点苦涩,自饮了一杯,回过头瞪着赵天佑,“兄弟,别把老哥当没眼眼的笛子,想怎么吹就怎么吹。你想骂我换个好听的行不行?‘好人’,如今好人全他娘‘草人’!跟‘二
货’一个性质。有钱才他娘的是好人,谁都想舔你的沟子,你只管挑嘴软和的,舌头上带刺打歪主意的趁早让走远!”
赵天佑没想到王专干心里这么明白,不免为他不合时令的卖乖而略现尴尬,便默默地埋头大吃了起来。
王专干自斟自饮,不多时舌头就打起拌子。
赵天佑怕他喝醉,便劝道:“赶快吃,吃完还要回家哩!”
王专干绷着脸说:“急啥?兔急了一辈子让狗吃了!咱兄弟难得在一起畅畅快快喝个酒,你急啥嘛!”说着又喝了一杯,低下头问赵天佑,“你是怕我喝多了给你丢人?告诉你,只要喝得能激动,我的酒量不固定。放心,我好好儿的,就是心里闷,借酒浇愁……你想想,我都二十多年的老干事了,你嫂子和儿子的户口还在农村。农转非科级以下不考虑,房子分不上,儿子的工作安排不了。好容易沾开发区的光混了个‘享受副科级待遇’,实指望这回能农转非,你猜咋着?政策作废,停办了。你说我这人咋这么倒霉,走到谁家门口谁家的鸡害牙疼。在单位是个‘差事娃’,是人谁都能拨拉我,回到家没人理,老婆儿子不愿正眼看,说我看起来像个人,用起来像个
忪。你说我这人活个啥劲?”
赵天佑见王专干情绪有点异常,没敢插话,默不作声吃起了菜。
王专干又自饮一杯:“你别嫌老哥话多,我有话也只能在你面前说一说。你愿听了叫话,不愿听了就当屁。你想想,我就是有一肚子两肋巴怨气也只能憋着。我找领导说?我敢吗?我找同事说,你能保证他不添盐加醋上告吗?我找你嫂子说?这不自已找骂挨吗?我找牛说?它听得懂吗?我只有找你老弟说嘛!”
赵天佑心里有点疑惑不解,甚至多少有点怨气:这吃商品粮花银行票子的人也满肚子怨气,那农民还不得拣上根草绳上吊去。他端起杯子劝道:“喝酒喝酒,箭箭射到老虎沟子上山里就没王爷了。”说着就一饮而尽。
王专干头扬得很高,放下杯子嘬了嘬嘴龇了龇牙,说:“咱兄弟喝酒才叫喝酒,畅快。跟当官的喝酒才是活受罪,跟喝洗脚水差不多。你想喝时不敢喝,不想喝时他让你喝;他能喝时不让你喝,他喝不成时叫你替他喝。他娘的……工作上要看风驶舵,人前说人话,鬼前说鬼话,人鬼都在说胡话。酒场上要看眼色行事。呸——日他先人,把人当成泔水桶!”
一瓶酒很快见底,王专干意犹未尽,拿起空瓶子往杯里倒了几次。赵天佑视而不见。他有点扫兴地说:“吃面吃面,吃完了走 。”
两人埋头吃完臊子面。赵天佑付完账一起出了门。女老板急忙追了过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挥着手说:“赵经理——下次再来——”
王专干已跌跌撞撞,回过头斜乜了女老板一眼,显然为他本人被轻视心怀不满。醉惺惺地对赵天佑说:“卖屄的没好人,以后有钱给球撒欢也别找这婆娘。”
赵天佑见街上人多,忙劝道:“老哥快走,少说上点话,当心别人听见了。”
王专干借着酒劲,推开赵天佑扶他的手,声音愈发高了:“当官的日得我就说不得?”说着回过头诡秘地问赵天佑,“你知道这婆娘是干啥的?”
赵天佑说:“这还用问吗?卖饭的。”
“知道个球!”王专干吸哧了几下鼻子,“我告诉你,你可别害怕,撑住!这婆娘是副县长全正松的‘兴儿玩’,心肝花花子。许多人巴结她办了不少事。”说罢得意地回头又看了看赵天佑,关切地说,“你以后别理她,吃饭也别到这里来……这婆娘嘴骚得很,逆风能传四十里。”
这个新话题一下子激活了赵天佑的兴奋点,他急忙问:“啥叫‘兴儿玩’?”
王专干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你咋啥都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就是乡里人说的‘老相好’,城里人叫‘情人’,像老哥这样不土不洋的人就叫‘兴儿玩’,懂吗?”
赵天佑不由得心头发怵:“县长也敢这样胡日鬼?就不怕老百姓说闲话么?”
“哎——你真真的个‘二百五’他大大!你这万元户是咋当的?老百姓说闲话?哪有老百姓指教县太爷的道理?”王专干诡秘地看了赵天佑一眼,又说,“你刚出道,慢慢啥都就知道啦!现在有权有钱的那个不耍‘枪’弄‘炮’……节目多着哩。领导也是人嘛!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有权有势,找个情人混心解闷有啥不可!总不能忙乎上一天回去抱个黄脸婆么!”
赵天佑觉得自己有点迂腐,便开玩笑地问王专干:“你老哥大小也是个当官的,照这么说,也有个混心解闷的‘兴儿玩’了?”
王专干哈哈大笑,笑得很开心:“兄弟,就你敢抬举我,亏你敢想!你也不想想,我一没权二没钱,谁那么傻?玩新鲜临时解渴一床两欢喜也轮不到我呀!再说我自家的‘地’也犁不过来,哪有力气种别人的‘田’。你嫂子这人虽然看起来有点对不起眼睛,但实受着哩。我这人也最适合娶个‘三心牌’婆娘。”
“啥叫‘三心牌’婆娘?”赵天佑问。
王专干洋洋自得地说:“看起来恶心,玩起来顺心,留在家里放心。”说罢自个又哈哈大笑起来。
赵天佑调侃道:“没想到老哥还真有一肚子学问。”
王专干说:“你以为老哥是白火石料片子?这点学问算啥?”他见赵天佑听得很认真,一下子来了情绪。抹了一把嘴角泛出的白沫,眨巴眨巴眼睛,说:“老哥今天考考你。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碰见嫽货一个都不想放过,总要拉倒美一美,你知道这叫啥?”
赵天佑想了想,说:“不知道。”
“叫‘龙喜凤’,懂嘛!”王专干显得很得意,又问:“名人明星勾流扯蛋,爱跟谁睡就跟谁睡,睡罢了还要在报纸上张扬,你知道叫啥?”
“……”
“叫‘风流浪漫’!有权有势的头面人物找个情人放松放松叫啥?”
“……”
“叫‘作风问题’!老百姓嫖个小风儿叫啥?”
“……”
“叫‘耍流氓’!让人逮住要给球去病!”王专干说到这里,走起路来脚有点飘。他拍了拍赵天佑的肩头,压低声音说,“当官的嘛……有作风问题不要紧,批评教育,错了就改,改了再犯嘛,正好借此机会换个新鲜的,免得人说死不改悔。俗话说,会嫖的走着嫖,不会嫖的守着嫖。记住!”
赵天佑没想到平时少言寡语的王专干说起这些来一套接一套,便叹服道:“我今天长见识了。老哥肚子里真有货,可惜你了,你应该去抓精神文明!”
“你又骂我!我有那本事嘛!你没听老百姓说,这些人要‘白天文明不精神,晚上精神不文明’,‘骑的摩托扛的棍,打走嫖客自己弄’。你咋能忍心让我去干那事?跟我有仇也不至于下这样的黑手呀!”王专干调侃地说。
两人旁若无人边走边谝,不觉来到汽车站。等车的人很多,赵天佑不小心把锦旗掉到地上。王专干急忙拣起来,边打尘土边责备:“小心点嘛!这可是咱今后防人日弄的本钱!”
一天傍晚,大槐树下热闹非凡。
赵天佑在柳沟河跳舞的信息,比任何信息都更完整更敏捷地传到大槐树下,引起了旷日持久的争论。骂祖宗的说风凉话的,笑得前仰后合的,气得脸色铁青的,拍手叫好的,骂娘跺脚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大槐树下首次出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气象。观点大体分为三派。“主流派”认为:洋芋开花赛牡丹,人有了钱球上的毛病就多了,这绝对是羞先人的怪动作;“温和派”认为:柳沟河生活单调,晚上自娱自乐,自己婆娘的手摸腻了,摸摸别人婆娘的手找感觉,完全可以同情和理解;“关爱派”则担心赵天佑头里的线圈和二极管没有彻底修复,主张立即派人去柳沟河,提醒赵天佑:别犯了作风错误挨洋锉!
这一新生事物大大超乎右派爷天命论所涉猎的范围,他评判是非的标准受到挑战,干脆成了“逍遥派”。右派爷笑得胡子抖动,眼睛眯成一条线:“燎的个道,灶火里出来了个猫!没跳的比跳的难受,县老爷不升堂把差人急坏了,屙屎的不急吃屎的急!”
几个在县城中学读书的学生回到大槐树下,说他们亲眼看见赵天佑披红戴花,从县委鲁书记手里接过红灿灿的荣誉证书,得奖原因正是因他在柳沟河倡导跳舞,推动了那里的精神文明建设。各派意见遂归为一统:如今这世道看不清风向了!
注释:①土皮:落满了土灰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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