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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现在的位置>>黄土地长篇小说系列《雪葬》专栏/作品内容第11章

         

第 十 一 章 

柳沟河的冬霜秋寒要比河川来得早一点。当第一场严霜打蔫了中药材的绿叶时,柳沟河迎来忙碌的收获季节。三年前种植的药材被人们小心翼翼地从潮湿的土地里挖了出来,剪掉叶子除掉须根,背回家抖净晒干扎成捆,担担背驮运到收购点上。人们喜笑颜开,辛劳成果将换回大把大把的钞票,圆他们朝思暮想了三年的致富梦。

柳沟河种植的黄芪、红芪、党归、当参等中药材,属多年生植物。通过前几年人们自发的种植,今年的收获量和往年相比有较大增加,几个收购点开始忙碌地工作。八大金刚在赵天佑的带领下,踊跃介入,收购工作紧张有序。

几天连阴雨过后,霁云初开,柳沟河群山野壑里布满雾霭,散发出阵阵袭人的寒气——-万物蛰伏的严冬就要来临了。

一天下午,赵天佑身披褪色的黄军大衣,转转悠悠来到侯家坪收购点。侯家坪收购点前些年设在梅梅家里,如今交售药材的人越来越多,梅梅家那间旧房子不能满足仓储需要,便搬到侯家坪空置的仓库里。因地处柳沟河通往山口的大路边,所以交售药材的人很多。其中不乏有人借机观瞻梅梅的芳容而舍近求远。

赵天佑来到院子时,院子里挤满交售药材的人,他的出现,立即磁石般地吸引了人们的目光。一位形象有点邋遢的中年男人看见他后,急忙掏出一根烟,高高地举在手上,穿过人群,从老远处走过来,边走边大大咧咧地说:“赵主任,最近忙日塌了吧?想请你到家里喝喝酒谝谝闲传,就是碰不上面。咱家虽然过的是穷日子,让你吃不好但让你能吃饱。你说个时间我等你。”说着把一根弯弯扭扭的烟硬塞进赵天佑手里。

赵天佑一时懵懂起来,觉得这人很面熟,就是记不起叫啥名字是哪个村的,也就勉强应酬:“等忙罢了这阵子我一定去。不过,我这人能吃能喝胃口大,到时别让你婆娘给我耍态度!”说着拍了拍那人的肩头。

那人被这一拍感动得眼睛里放光,流泻般地环顾了一通周围的人,乐不可支地说:“掌柜的,你把话说到黑处里去了,我那婆娘最感激你,你能去她就喜闷了。她天天嚷着让我请你,我一直没敢答应,我怕她那双老鸹爪子做不出好饭菜,把你的胃口倒了。”

赵天佑遂调侃道:“舍不得就舍不得!甭给婆娘的手艺找毛病。我这人口粗食杂,你能吃我就能吃。”说着冲着那人摆了摆手,便走进库房。

梅梅正坐在桌前记账付款,顾不上看他一眼。侯九明正领着几个人过秤验货打包装,见他进来,一呵声围过来掌柜的长掌柜的短跟他打招呼。他吭吭哈哈地胡乱应酬了一通,打开一包烟散发起来。

侯九明点上烟呲牙咧嘴地说:“掌柜的,这活儿火色硬得很,忙得开不了交,屙屎尿尿都得连颠带跑。忙罢了你得好好慰劳慰劳我们。”

赵天佑随手拨弄一捆药材,说:“一个大男人出点力气就虚屙虚尿,还好意思在人前卖弄。”

侯九明诙谐地说:“我们带家伙的人无所谓,瞎好找个地方掏出家伙就能把事办了,我是为尿尿非要蹲下的人着想哩。”边说边偷瞥梅梅,接着又说,“掌柜的,你的心比磨镰石还硬,也不时时送个温暖,把有的人急坏哩。”

赵天佑品味出了侯九明话里有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等忙罢这几天,我请你好好吃一顿,吃饱喝足,把火气补旺,在你老婆的热炕上找个暖和地方好好尿一泡,咋向?”

侯九明扑哧笑起来:“恐怕那时一点腰劲都没了,只能糟踏行情了。”

赵天佑回头一看,梅梅脸上泛起红晕。他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话当着梅梅的面说有失体统,急忙转换话题问候九明:“刚才院子里给我递烟搭话的是谁?”

侯九明有点惊讶地说:“哎哟——你大主任太官僚了嘛!你连他都不认识?他叫邱贵宝,柳沟河的活宝贝,著名人物。前几年穷得精球打得炕席响,婆娘没一条能遮羞的裤子。他啥正经事都不干,东游西逛,骗吃蹭喝,后来干脆拉上棍棍讨饭去了。你别说,这家伙讨饭还讨出一肚子穷学问,编了一个讨饭歌,边走边唱。”他说着就摇头晃脑地学了起来,“我戴的草帽子口口朝上,我拉上讨饭棍漂流四方。我披的麻袋片冬暖夏凉,我端上讨饭缸吃啥啥香……唱起来他娘的脚后跟,还挺有调儿的。婆娘气得没办法,带上娃娃回了娘家。他不但不往回叫,还死皮赖脸地说,这回好了,一人吃饱饭,全家不挨饿。后来不知那根神经犯了病,非要把婆娘叫回来,婆娘死活不回来。他还真有绝招,拿了根绳子挂在老丈人家门框上,扬言婆娘不回家他就上吊,说着就把头往绳络里钻。吓得婆娘乖乖跟他回了家,害得老丈人白白送了他一袋洋芋。”

赵天佑半信半疑地说:“这是你胡谝的吧!看起来仁眉俊眼的咋能是那种货?”

侯九明说:“人是个怪物,看不透。这几年尿尿去了屙下啦——大变(便)啦!猴穿马褂——成人啦!靠挖药材挣了不少钱,这家伙讨饭练出一副好脚力,翻山越岭走低爬高不怯场,找到了挖药材的窍门,倒发家咧!小日子过红火了!兜里有几个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见了人也狗模狗样耍开大辣子了!”

赵天佑心里一阵热乎,心想,这都是我收购药材的功劳。便趁机卖弄:“你咋总用老眼光从门缝里看人,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这种人要成了人比人还人哩。”

侯九明说:“这都是你积的阴德,你做药材生意,把柳沟河的人弄得没瞌睡了,有的人爱钱不要命了。”说着便情不自禁地摇起了头。“钱这东西我看也不是省事的神,把人能弄成鬼,也能把鬼弄成人。”

赵天佑嗔怪地说:“啥话嘛!你这人头里的瞎转转就是多,一天到晚尽费心思胡说乱谝,也不嫌累,好像你那张嘴是租别人的。”

侯九明佯装委屈地说:“掌柜的,我一点没胡谝。张家沟有个二货叫张才贵,挖药材挣了几个臭钱,烧包儿得坐不住。前几天不知从哪里弄回了个把头发染成红颜色的女子,流里流气,见了人就招手:‘哈楼哈楼’,‘狗倒猫溺’。呸!烂忪货谁敢搂谁敢咬,真是羞他先人了!”他扭眉做势学那红头发女子说话的姿势很是可爱。

赵天佑忍俊不禁,笑着说:“那块麦地里不长几根狗尾巴草!把眼睛往大场子上看。”随后又戏谑道,“你是不是也想弄个红头发?见人家弄了个,你心里发酸不顺当?”

“呸!我羞不起那个烂先人!”侯九明瞪着眼睛高喉咙大嗓子地吼道。

赵天佑装模作样地来到梅梅身边,想说点什么却一时开不了口。梅梅趁机躲过众人的目光,在他大腿上拧了一把,然后又低头记账。他知趣地走开了,转身对侯九明几个大声说:“兄弟们,再辛苦几天,忙罢了我请客。” 

忙碌的收购期很快过去了。赵天佑在二层洋房里以前所未有的规格慰劳八大金刚和所有搭手帮忙的人。为了这次慰劳,他特意去了一趟县城,采购了许多食品。翠花大清早就钻进厨房,累得直不起腰来。

中午时分,人陆续到齐。两个圆桌上摆满各色菜肴,让人开眼的是每桌都有几样虾蟹鱼鳖之类的东西。

柳广来看着桌上的菜咂着嘴说:“我说掌柜的,你是犯啥病了,弄那么多臭鱼烂虾干啥?咱都是些乡棒土娃,羊肉猪肉大块子上就行,那些没毛没皮的东西咋吃哩?”

邱二满馋涎欲滴,不耐烦地说:“你这人没品位,尽是狗吃牛粪呢图个堆子大,人家这叫海味,以后人多处你悄悄坐着,少丢凉腔,免得人说你是山里的狗,尽咬叫花子没见过个石狮子。”

赵天佑站起身举起杯子说:“各位弟兄,这几天把大家忙坏了,我心里很过意不去,今天弟兄们一块吃个饭,表达一下我的心意,咱们谁也不要客气,来个一醉方休。”说着就喝干手上的酒。

众人一呵声响应,喝干手上的酒后,随即发出一阵嘈杂的碟响筷子动。

赵天佑又站起身来,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说,“我挣钱不能白占大家的便宜,来,辛苦费,都收上。”说罢就每人几张分发起来。

侯九明把塞到手的票子甩到桌子上,忽地站起来说:“掌柜的,你这是小看人!帮忙搭手的事情么,你还拿着棒槌当针哩!我不要,你再这样我走哩,你这饭我不敢吃。”

已经拿上钱的人顿觉有失体面,纷纷把钱往赵天佑手里塞:“你这是干啥嘛!帮个忙的事么,咋还能要你的钱!”

赵天佑急忙推开众人的手,清了清嗓子高声说:“有嘴都要吃饭,大家能帮忙就给了我天大的面子,我也是做生意挣钱,咋能让大家白出力气。都收上,一点心意,谁要再客气以后咱谁也不认识谁。我这人就这球脾气。”

大家见赵天佑面带怒色态度坚决,扭扭捏捏推辞了一阵后悄悄地装上了钱。有人还偷偷地数了一下,桌子上的气氛遂趋于严肃。

侯九明难饰尴尬,拣了一只虾,塞进嘴里鼓着腮帮连头带壳大嚼一阵后吐出渣子,说:“吃这玩艺是给钱找出路哩,屁味道没有。”

大家看着他的吃相,偷偷地笑了,气氛遂出现松动活泛。

柳广来趁机揶揄道:“你这是狗吃木耳不懂海味!吃这东西是吃档次吃身份,要细嚼慢咽地品味,谁像你一样,只知道吃个腰圆肚皮鼓。”说着便剥了一只,放进嘴里叭答叭答嚼了起来。

大伙笑了起来。大概由于收了辛苦费,这场宴会缺少往日的活跃气氛,一阵低头不语的猛吃过后,相继起身揖手告辞,急匆匆地回家去了。 

一个秋风微拂景色宜人的上午,刘长征来到柳沟河。乘坐的不是乡政府那辆顶棚退了色的北京吉普,而是一辆明光闪闪的黑色伏尔加轿车。同来的还有云水市委宣传部宣传科的科长吕作秀和一位风姿绰约的漂亮女人。下车后三人径直去了赵天佑家。

赵天佑正躺在炕上睡觉,听到响动后趿着鞋来到院子。一看是刘长征,便急忙迎上去,忙不迭声地说:“刘书记!快进屋里坐,好久不见你了,我正想找你汇报汇报工作哩。”

刘长征打量了他一番,调侃道:“悠闲自在,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嘛。”说罢就要给他介绍吕作秀和那位漂亮女士。

没等刘长征开口,吕作秀走向前,以老熟人的架势伸出手笑吟吟地说:“赵经理,贵人多忘事,不认识啦?我们早见过面嘛!赵经理大官见多了,把我们这些小科长没往眼里撂。早忘记啦,是不是?”

赵天佑觉得这人很面熟,但却一时想不起来,木讷地用手搔了搔头,突然想起了,这位是开发区典礼仪式上见过的吕科长。就忙说:“哪里哪里,吕科长我咋能忘记。你是稀客,难得到我们山沟里来。”

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吕作秀高兴地眯起眼睛,看了看身边那位漂亮女士,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个人进了屋子。赵天佑打开一包红塔山烟放在桌子上,又忙着让凳子上茶。

吕作秀拿起红塔山,卖弄学问似的对那位漂亮女士说:“还是有钱人阔气,工薪阶层一天的工资买不了这一包烟!社会分配就这么不公平。”

漂亮女士插话表明自己的存在:“你没听人说嘛,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搞火箭的不如收破烂的。还说什么一辆车子两只筐,收入赛过胡耀邦。社会收益倒挂是目前改革最突出的问题。”

吕作秀仿佛才想起给赵天佑介绍这位女士,急忙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云水市兴华贸易公司的茹丽华经理。”又指着赵天佑对那位女士说,“这位就是名震云水市的农民企业家,秦岭药材贸易公司的经理赵天佑。”

赵天佑在柳沟河被人千篇一律地称之为“掌柜的”,丰仓乡政府的大小官员前几年是直呼其名,这几年才有人慢慢改口叫他“赵主任”。突然听人以官方语言介绍他是赵经理,心里虽热乎但却有点不大适应,窘迫得不知说啥是好。

茹丽华不失生意人的行事风范,谦和地伸出嫩柔纤细的手,笑吟吟地等待赵天佑去握。

赵天佑心里顿对乱了阵脚,踌躇了片刻,怯生生地伸出了手蜻蜓点水似的握了一下:“欢迎欢迎,请坐请坐。”

茹丽华说:“久闻赵经理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赵经理不仅生意做得很成功,而且还是一表人才嘛!看不出来是个农民。”她又看了一眼刘长征,接着说,“刘书记,我早听说文阳县出美女,没想到男人也长得这么精神!”

赵天佑似乎经受不起这般恭维,未做贼心先虚,不觉头皮有点发麻,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女人能说会道,绝非等闲之辈。脸上顿时像有无数火星乱窜,没敢抬头多看,只好沏茶倒水。

刘长征急忙附和道:“茹经理可别小看我们文阳县,据说历史上曾出过一位貌若天仙的美女,羞得桃杏花三年没开,只有皮厚耐羞的梨花枣花经住了考验,照开不误。直到如今,文阳县最多的果树还是梨树枣树。”

吕作秀含情脉脉地瞅了一眼茹丽华,色迷迷地说:“茹经理是云水市的市花,羞花闭月,沉鱼落雁,既有古典美人的含蓄隽秀,又有现代美人的洒脱豪放,大美人光临柳沟河,二位可要当心哟,明年柳沟河的梨花枣花可要不开了!”

刘长征点上烟说:“闲话少谈,言归正传。天佑啊,我今天带来的这两位,可是咱开发区请都请不来的贵客。吕科长嘛,就不用我多介绍了,你的事迹就是通过他上电台报纸的,吕科长很赏识你,有点相见恨晚。”说到这里,他得意地看了一眼吕作秀,“吕科长,今后柳沟河还得仰仗你妙笔生华大力宣传,如今可是流行‘扶上马送一程’的工作方法哟!你当然不能例外。”

吕作秀毫不谦虚地说:“那还用说嘛!宣传赵经理是我分内的事,开发区牵动着全市人的心,大家都在关心,我岂能袖手旁观。”

赵天佑陡然产生感激之情,说:“请各位领导放心,我一定搞好工作……我是农民,有做得不合适的地方,你们要随时批评指导……”

刘长征说:“赵经理这人心直口快,是个说一不二的汉子,待人特别诚实。别看平时话不多,可是个明白人,眼睛里揉不得一丁点沙子。”

茹丽华忙说:“这还用得着你介绍嘛!我一眼就看出赵经理是条生意场上的汉子,钱这东西不长眼睛,可它尽往能人兜里钻。”

刘长征笑了笑对赵天佑说:“茹经理是女中豪杰,在生意场上巾帼不让须眉,令我等七尺男儿为之汗颜。可谓才貌双全,是云水市真真的靓姐,她的兴华公司是云水市最具实力的公司。赵天佑,这方面你可得好好讨教讨教。俗话说,英雄访豪杰,茹经理可是慕名而来的!”

茹丽华莞尔一笑,谦虚地说:“刘书记过奖了,我只不过是老老实实做生意,讲信誉罢了,我很想为开发区尽点微薄之力,我既然在云水市做生意,也就是云水人嘛,桑梓之情总是难舍难分。再说王市长一再请我为开发区做点贡献,盛情难却,不得不为嘛。至于赵经理,我可是早就想拜访了。”

茹丽华这番话说得顺理成章,但却多少露出了“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破绽。赵天佑警觉之余抬头细瞅了几眼茹丽华,霎时如同过电一般,骨头里麻酥了起来,顷刻乱了方寸。这女人有一种摧枯拉朽势不可挡的魅力,目光锐利得穿皮刺骨,妖媚动人绝不亚于广州舞会上那位伴舞小姐。长得不但十分迷人,落落大方的言谈举止和斯文尔雅的精神风貌,无可辩驳地衬托出外秀内隽的大家风度。绝非轻浮放荡的女人扭眉做势卖弄风骚所表现出的驴粪蛋外面光的感觉。她的高雅气度足以瓦解那些色胆包天,但却意志薄弱的浪荡之徒。赵天佑迅速把她和全副县长的“兴儿玩”做了比较,果断地做出结论:全副县长是亏他烂先人哩!眼前的这位才是真正的“上品”!

刘长征点上烟,呷了口茶,郑重其事地说:“赵天佑同志,开发区在各级领导的关心和扶助下,有了长足的发展,引起了社会各界的普遍关注。广大农民种植药材的积极性势不可挡,这说明我们的决策是正确的。我们要把中药材这块‘蛋糕’做大,成为发展经济的支柱产业,面临的困难还很多。所以,我们必须全方位地开发开放,走大开发、大开放、大发展的道路。”说到这里,他喝了口茶,轻轻咳了两声,扬起头看了看赵天佑,“当然,这几年你贡献不小,在致富群众的同时也发了财,这一点乡党委是充分肯定的。不过,话又说回来,随着我们事业的发展,单靠你一个人依赖亲友关系单枪匹马肯定不能适应形势的发展。这一点上,我们应该充分认识到。所以,茹经理有意加盟,与你一起联手销售药材,不知你意下如何?”

刘长征说这番话时,表情冷峻态度严肃,仿佛不是介绍一桩买卖交易,而是在做一场工作报告。赵天佑对刘长征这种说教己在会议上有所领教,但面对今天的单兵教练还是有点诚惶诚恐,始终没弄清他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尤其他讲话时阴阳怪气一反常态的口气,令人费解。他不但丝毫没有“有人抢饭碗”的恐慌,反倒添了几分轻松。赵天佑一直担心药材种植面积越来越大,到时候销不出去落别人抱怨。心想:有了茹经理的大公司的加盟,自己反倒少几分责任。他甚至有点喜出望外,急忙说:“好好好,茹经理插手这件事,去了我一块心病。我正担心势单力薄,误了群众的大事。再说,开发区是大家的开发区,谁有本事都可以来发财。茹经理的事,乡上决定了,我全力配合。请刘书记放心,我虽然是个农民,大事上还能看出个眉高眼低。我不是那种饿狗护食的主儿。俗话说得好,众人拾柴火焰高。茹经理做药材生意,我举四个手赞同。”

吕作秀噔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涨红着脸对茹丽华说:“我知道赵经理不是那种狭隘自私的农民暴发户嘛!咋样?果然是一位具有战略眼光的农民企业家。我没胡说吧!”说着又看了看茹丽华的脸,却见她冷漠着脸,对他的话如同微风穿耳,便又抽了口烟,口气突然变得恃重,“不过,这事还得求赵经理帮忙,茹经理在市里有几家公司,公务繁忙,有大生意要做,不能亲自来这里收购。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收购的事还得拜托赵经理费心。”

赵天佑未加考虑满口应允道:“碎碎个事情,闲人多着哩,只要你掏钱,有人抢着干哩……”说到这里,他看了看茹丽华,犹豫了一下,又说,“我就怕乡里人粗手毛脚,质量上把不好关,数量上出差错,给你弄下麻达,那时我就没脸见刘书记和吕科长了。你最好派几个能干人来把关,粗活笨活我安排人搭手。”

吕作秀原本赧红的脸膛泛起红光,走向前拍着赵天佑的肩头说:“赵主任果真是个爽快人,柳沟河有你这样的主任还愁干不好工作!我看这事就这样定了。”

茹丽华没有正眼看吕作秀,甚至对他的肤浅不屑一顾。站起来说:“赵经理把话说到哪里去了。这样做别人会说我硬在你的锅里插勺子,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嘛,有钱大家挣。我是想跟秦岭药材公司做生意,不跟农民打交道。你这人是个诚实人,我的生意原则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收购的事情你负责,到时候我派车来拉。你挣你该挣的钱,我挣我该挣的钱。咱们的交易采取‘滚动式’结账,你看如何?”

赵天佑心里猛地打了个寒噤,抽着烟沉默不语。茹丽华所说的“滚动式”结账的交易方式他听说过,而且思想上早就打过“防疫针”。用这种方式和国有企业打交道被称之为“空手套白狼”,市场上已有不少成功的范例。到时候货款泡汤,国家受损,个人腰包鼓胀。有人形象地总结这种国有资产的流失叫“官庄老子没人哭,一床两欢喜。”用这种方式和私人企业打交道被称之为“空中抓鹞子”,也不乏有人抱着侥幸心理,最终落了个人财两空,追债无主投诉无门,气得捶胸抹泪。咒骂世道不公人性丑恶坏人得不到报应,转头抱怨国家政策,给政府发一通怨气。有人戏谑地劝慰这些人“命苦,不要怨政府!”。他这才如梦方醒,弄明白茹丽华对他莫名其妙的恭维完全是欲擒故纵,为这次“空中抓鹞子”制造铺垫。赵天佑即陷入矛盾之中:他要不答应,很可能伤刘书记和吕科长面子,以后少不了小鞋穿;他要答应,很可能灰溜溜地当一次空中的鹞子,到时候人财两空,有口难言追悔莫及……心里的矛盾剧烈撞击,折磨得他头上沁出汗珠,木讷窘迫得像撒了谎的孩子接受父母的拷问……

茹丽华错误地理解了赵天佑的沉默,不紧不慢地对“滚动式贸易”进行阐述:“滚动式贸易嘛,是目前世界上大公司之间流行的最科学的方式。就是收到第二批货后付清第一批货款,然后就依次类推……”她看了看依旧低头不语的赵天佑,又说,“赵经理,这个我想你能听懂吧?”

我懂。”赵天佑语气里充满傲慢与不恭,“不就我们乡里人说的‘狗撵免’或者‘驴拉磨’嘛……”

刘长征察言观色预感事态不妙,急忙上前递给赵天佑一根烟。赵天佑尴尬地笑了笑,马上又恢复了沉默不语的状态。茹丽华和吕作秀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他的脸上。

片刻的沉默之后,赵天佑忽地抬起头说:“茹经理这么看得起我,是我的福分。有刘书记和吕科长的介绍,咱们之间谈什么滚动不滚动。你掏钱,我帮忙,利润我一分不要。你说的滚动式结账,确实是个好方法,可我本钱有限,自己做生意都有点紧张,有锅盔没牙,干急没办法。”

茹丽华似乎洞察了赵天佑的内心活动,轻俏地说:“赵经理对我不放心,可以理解,毕竟初次见面嘛。你要是痛痛快快答应了,我反倒不放心了。这说明赵经理是值得信赖的精明人,我们做生意的人,佩服的是对方精明能干,担心的是对方愚蠢贪财。赵经理没有考虑好不着急,考虑好了再说。兴华公司的信誉你可以打听打听,跟我做生意没有不发财的。话又说回来,赚钱靠机遇,机会加运气,过了这村没那店。赵经理得抓紧考虑。”

屋里的气氛有点不和谐。吕作秀显得很着急,刚想插嘴说话,茹丽华冲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接着又不紧不慢地说:“赵经理可能理解错了,我不是一心要插手做药材生意,我哪里挣不上钱!我是受王市长之托,专门来为开发区的药材开辟新市场,你不愿意合作我也不勉强!”说着回过头对刘长征说,“这事还得麻烦你给王市长解释解释。”

吕作秀求成心切,扔掉烟头说:“谁不知道你赵天佑腰缠万贯,你不放心茹经理,难道你把刘书记和我也不放心?”

这种上纲上线的谈话方式令赵天佑有点恼火,他面带愠色,扬起头说:“吕科长,你把我狗撵鹁鸽高看了!我那几个钱自己做生意都转腾不过来,哪有钱给别人垫?这是谁不放心谁的事吗?你这不是让我有尿没尿都得尿一泡吗!”

吕作秀死死盯着赵天佑,眼角泛起了眼白,他克制住了业已登眉上眼的恼怒,但却显得非常无奈。他有意从目光中剔除了赵天佑的存在,回过头看着茹丽华和刘长征,以杞人忧天的口吻哀叹道:“我们发展经济的最大障碍就在于思想不解放,农民意识严重,自私自利,小富即安,狭隘自私,缺乏想大事干大事的眼光。农民嘛,可以理解,今天我可是感触很深啊!”

茹丽华随声附和道:“这个当然可以理解,中国农民还是第一次面对市场经济,思想上有局限性嘛!听说有的农民挣了几个钱,高兴得不知放到哪里,连银行也不放心,干脆在墙上挖个洞洞藏起来。”

吕作秀哈哈大笑,笑得肆无忌惮,满嘴褐牙完全裸露出来。尽管他笑得很投入,但给人的感觉总不是那么流真泄兴。他笑过之后挺直身子,又说:“难怪沿海地区的人不愿跟咱们这里的人打交道,说咱们特‘农民’。我看发展经济,最大的障碍就是农民意识。我今天算是理解到位啦。”

吕作秀旁若无人的讥讽,听得赵天佑心里如同爬满蚂蚁,坐在那里翘起下巴嘬着嘴,一个劲地抽烟,慢慢地眯起眼睛,脑勺后仰,脖子上凸起了青筋,太阳穴上如同爬了根蚯蚓。他猛地扔掉烟头站起身,眨巴眨巴发粘的眼睛,说:“吕科长,我是个农民一点不假,我知道我不是干大事的料子,我也没想过干大事,我能吃几碗干饭我自己知道。我也从不反对别人干大事。我说过了,柳沟河不是我的柳沟河,药材不是我种的,我算个啥东西我自己知道,谁来收购我管得着吗?犯得着你大老远来这里给我这个狭隘自私的农民上政治课吗?”

吕作秀涨红着脸,呆呆地盯着赵天佑,显然他没有料想到赵天佑会这样不留情面地顶撞他,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刘长征急忙站起身打圆场,用训斥和责怪的口气对赵天佑说:“有话好好说嘛!这是两厢情愿的事,谁也不能硬性捆绑,牛不喝水人还能把头压下去?咋说着说着‘背筋疯’又犯了!”

赵天佑冲着刘长征委曲地说:“我咋听吕科长好像给我上政治课来了,我这个狭隘自私的农民听不懂,也不想听!”

刘长征摆了摆手让赵天佑坐下,其用意不言自明。然后回过头,对一脸尴尬的吕作秀和大失所望的茹丽华说:“两位不要在意,我们文阳人就是这倔脾气,三卯不对就犯背筋疯。这件事嘛,以后再说,让赵经理好好考虑考虑。”

茹丽华大度地说:“没关系,我就喜欢跟火爆子脾气的文阳人打交道。文阳人西北汉子的特点很明显,铁嘴钢牙豆腐心,讲义气重感情,说起话来直来直去,办起事来干脆利落。今天之所以误会是因为我们还不了解,我相信今后我们会成为很好的合作伙伴……”

刘长征忙说:“对对对!赵天佑就是这样的人,不打不成交嘛。”

茹丽华凝眉冷眼地看了一阵赵天佑,用略带挑衅的口气说:“赵经理是不是西北人?我看有点不像……”

这一意在缓释气氛但却别有用心的激将法,又激发起赵天佑的背筋疯。他歪着头僵硬地说:“我是地地道道的西北人,文阳人……茹经理去过西安兵马俑吗?我们文阳曾是秦始皇放马的地方,我先人就是放马的。兵马俑一号坑横数第七排纵数第八排的那位就是我的老先人,你说我算不算西北人?”

屋里的气氛虽然极不和谐,但刘长征和吕作秀还是差点笑出声来。吕作秀颤抖着手点上烟,愠怒地说:“赵经理,对不起,打扰你了,我们来日方长,后会有期。”说着站起身对茹丽华说,“我们走!”

茹丽华真不愧见多识广,站起身笑吟吟地对赵天佑说:“赵经理,我们会有合作的机会,欢迎你到我公司来做客。”说着就出了门。

赵天佑尾随到院子,突然觉得自己言谈举止有点欺客悖理,难为情地说:“到吃饭的时候了,吃完饭再走。”

刘长征一脸不悦地摇着手说:“不用了,乡上准备好了。”

     吕作秀和茹丽华没有应声,头没回出了院门。

刘长征突然回过身拍了拍赵天佑的肩头,咧着嘴高兴地伸起大拇指:“今天背筋疯发到点子上了。”然后急急忙忙出了院门。

赵天佑顿时一头雾水,呆呆地站在院子里:这到底是咋回事嘛,日他先人! 

吕作秀六十年代末毕业于金州大学政治教育系,毕业后分配到云水中学,成了一名政治教员。一次偶然的机会使他走上仕途,并很快当上云水市委宣传部宣传科科长。吕作秀的妻子是一位银行职员,有一位舅舅在北京工作,和省计划委员会计划处的于国涛处长是大学的同窗好友。有一次,这位舅舅来省城金州出差,吕作秀夫妇闻讯赶去看望。于国涛处长做东宴请了甥舅三人。席间,妻舅对于国涛说:“老同学,我在贵省没有什么亲友,只有这个外甥,老同学要多多关照。”于国涛说:“老同学的亲外甥,理应关照嘛。”于国涛回头问吕作秀在哪里供职?吕作秀说在云水中学当教师。于国涛说,当教师虽清贫但却安逸,不过,年轻人还是走仕途为好。吕作秀急忙接住话茬说,我不适合教书,一直想换个工作,只是没有门道。于国涛扬了扬手,轻松地说,多大的事!回头我给你们市委吴书记打个招呼,调到市委去工作。吴书记是我的老领导,这几年工作上我对他支持很大,这事对他来说,也就是一句话。吕作秀万分激动地说,那就谢谢“于叔”了。

没过多久,吕作秀顺利地调到云水市委宣传部宣传科。不到两年时间,就一帆风顺,先后提升为宣传科副科长、科长。吕作秀初涉政坛就身体力行了权力与关系之间的微妙变数,以致在以后的权力角逐中,他总能够巧妙地利用各种关系,出奇制胜。从此以后,逢年过节,吕作秀都要大包小包的带上文阳县的土特产品,去金州看望这位帮了大忙的于叔。

云水市上任不久的常务副市长王华林,是从省委办公厅下派到云水市任副市长的。因他曾是省委书记的秘书,前程被云水市政界一致看好。他是市委常委,干部使用上有直接发言权。他又是副市长,工作上有直接指挥权。同时又有强大的政治背景。三位一体的权力支架使他总能得到众口一致的拥戴。他不论在任何场合出现,总是流露出一脸幸福一脸正确。几乎所有官场上的人都是那么可亲可爱,在称呼副职领导时便自觉省略掉“副”字。云水市的干部当然也不落后时代,称呼王副市长时自觉省去了“副”字。为了攀上王市长这根高枝,吕作秀曾多次求助于国涛穿针引线。在几次不经意的相遇中,吕作秀从王市长和他握手的分量中感悟到:于国涛把话说到了。这次能被王市长委以重任,陪同茹丽华来柳沟河,其间含义不言而喻,吕作秀当然深感责任重大。

吕作秀坐在车上一脸沮丧,难堪得不敢正眼看茹丽华。他第一次受王市长的重托,不但无功而返,反而让一个“土包子”喷了一脸唾沫星。不仅在茹丽华跟前丢了面子,而且在王市长面前失去了信誉。心里不禁一阵酸楚,不由得痛恨起赵天佑这个“土包子”暴发户来。

茹丽华的姐姐跟王市长的夫人是大学的同窗好友。早在王市长还在省委工作时,两家就关系亲密。茹丽华嫁给田副省长的儿子,还是王市长做的大媒。这段姻缘虽然昙花一现,但并没有影响王市长与男女两家的关系。王市长到云水市任职后,夫人曾多次在他耳边唠叨:茹丽华在云水市办了个公司,她也很不容易嘛,你能关照就关照一下,她姐姐在我面前说过很多次了。他每次都含糊其辞地推脱了,倒不是他不近人情,只是茹丽华那段失败的婚姻在金州市曾掀起过轩然大波。他心有余悸,怕惹出不必要的是非。更何况茹丽华年轻貌美,容易招惹出桃色新闻,免得误了自己的美好前程。直到最近一次,夫人不耐烦地说:你这人架子咋这么大,不就是个副市长嘛!皇帝也有草鞋亲,茹丽华那里能关照就关照一下,不能关照难道就不能见个面说两句暖心话嘛!当初还不是你想方设法把人家介绍给田副省长的那个二流子公子嘛!那阵子你小姨子长小姨子短,比我的亲妹妹还亲。如今让人甩了,你也跟上落井下石,翻脸不认人。再说,人家不见得要你办什么事,主要想有个照应。王华林难为情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夫人说,你的心思我明白,怕别人说闲话,影响你升官发财往上爬。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料你也没那个胆子。王华林觉得有点不好推脱了,就说,行行行,让她来找我嘛。

茹丽华是一位被命运戏弄了的女人。她的青春年代和其他同龄人一样充满活力。迷人的身段和娇美的脸蛋使她走起路来昂首挺胸,迎得了极高的回头率。二十岁时,经王市长介绍,认识了田副省长的公子,两人一见面就心心相印。茹丽华毅然决然冲破家庭阻力,成为风流倜傥的田公子的恋人,乍一相识就如漆似胶,半年多的耳鬓厮磨后兴冲冲地披上婚纱。婚后不久赶上全民经商的时代,双双辞去公职成立了一个专门经营有色金属的贸易公司。生意做得如火如荼,挣钱容易得如同用扫帚扫落叶一样。不到两年功夫,她身上己容不得普遍衣饰,嘴里己含不得百姓食物。客貌经精心护理出脱得国资天香,洁白的肌肤经护养后暗透出一种呼之欲出的神韵。举止谈吐文雅大方,和副省长的家庭地位般配得无可挑剔。生意场上的锤炼熏陶与事业上的极大的成功,使她对自身的价值充满信心。人们对她的评价也很快超过她那位说起话来嘴里永远不离“操”的丈夫。

一个阴雨天的下午,她因有事,上班中途回到家里,刚推开门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呆了:丈夫正和一位女子在床上赤裸裸地扭抱在一起,蛇交媾一样扭动着躯体。可能因为正处在欲死欲生的亢奋之中,对她的光临毫无察觉,从容不迫地继续着他们的未竟事业。她几乎要爆炸了,发疯般地冲过去,在那位女子幸福至极的脸上留下几道血印。丈夫惊惶失措地跳了起来,不由分说便给她几个响亮的耳光,她耳朵里顿时嗡地一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当她睁开金星乱冒的眼睛时,丈夫正咬牙切齿地盯着她:“反了你啦!我不是你的私人财产!操!”她死死地盯着丈夫,显得很无奈。然后慢慢地爬了起来,把一切怒火统统发泄到家什上……一声声清脆悦耳的摔砸声过后,她逐渐酥软下来,坐在沙发上喘起粗气……丈夫静静地坐在一旁,叼着烟望着屋顶,一副无癞十足的架势……

一杯XO使她情绪稳定下来,旋即开始了新一轮的权衡。她多么希望丈夫能双膝跪在她面前,把这一切都归罪于一时的心血来潮……她显然是痴心妄想。丈夫冲着她冷笑了几声,鼻腔里喷射出不屑顾及的讥讽声,从容不迫地穿好衣服打好领带,来到镜子前理了理零乱的头发,向她点了点头,风度翩翩地出了门……

离婚手续办得简洁利落,没有遇到任何繁杂程序,几乎受到热烈欢迎和盛情接待。在这场轰动一时的婚姻中,她最直接的收益是可以继续居住那套三居室的房子,直到她再婚为至。她没有因情场上的失败而颓废,在席梦思床上苦思冥想了几天之后,注册了一家电脑公司,一如既往地穿梭在权力阶层之中。人们依然对她热情有加,有时甚至超过往日,但办起事来远没有往日那么干脆利落。她不得不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花费在餐馆和舞厅里。这样满面春风地运作了一年,她细细地算了一笔账:收入虽远远超过工薪阶层,但充其量也就一个上等坐台小姐的收入。

一位姓金的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大学生成了她经营上的得力助手,并重新燃起她爱情的火花。这位大学生出身于一个贫寒的工人家庭,工作严谨认真,业务精湛,待人诚实友善。只是长像不尽如人意,五短身材憨头憨脑,金边眼镜挂在他凹陷的鼻梁上有点岌岌可危。两人若要手拉手走在街上,百分之百会遭到年轻男士的诅咒。经营上的默切配合与生活上的相互关照使她毫不犹豫地开启了爱情之门,企盼着两人能建立一个安逸祥和的家庭。

一天,在她的再三邀请下,他来到她的三居室住处。她主动放下经理架子,为他浓浓地冲了杯咖啡,双手递到他面前。他接过咖啡,一饮而尽,俨如渴急的农人用马勺喝浆水。然后便滔滔不绝地淡论电脑的前景与未来,仿佛除此之外别无所谈。当他以同样的方式喝完第三杯咖啡时,她主动把话题引到爱情上。他对爱情远没有电脑那么精道,用手扶了扶耷拉到鼻尖的眼镜,语塞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的自信心似乎不容置疑,死死盯着他的脸,脱口而出:“我爱你,咱俩结婚吧!”他有点受宠若惊,惊慌得一下子挺直了腰,呆呆地望着她,蒜头状的鼻尖上沁出汗珠,脖子上的喉结有力地蠕动了几下……她不愿再等待了,猛地扑到他怀里,纵情大哭起来……

谁也不记得过了多长时间,他惶恐不安地推开她:“……让我考虑考虑……”她凝目注神地盯着他,居高临下的心境受到无情打击,随即又焕发出锲而不舍的决心:“我等你!”他啥话也没说,像一只冲出樊笼的鸟儿,夹起皮包落荒而逃了……

第二天,她早早来到办公室,冲好一杯咖啡放在他的桌上,其用意不言而喻。他来到办公室,看了看咖啡又看了看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她装着无事一样,埋头干起自己的事情。他有点诚惶诚恐,偷瞥了她几眼后,还是喝了那杯咖啡。连续一个星期,她天天以法炮制,他也一如既往。所不同的是两人谈论工作时的语言越来越直截了当。

确切地说是第八天,她冲好咖啡来到他的桌前,桌子上放着一封信,她放下咖啡,打开信笺: 

茹姐:

你是一位诚实善良泼辣能干的好女人,我知道你爱我。说句心里话,我也很爱你。但面对现实,我实在无法接受人们在面对我们的生活时,在您的名字前面加上“原田副省长的儿媳。”田副省长的儿子在金州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实在难以接受……请你原谅我的懦弱与自私,我会永远保存您对我的那份真情。我要到遥远的地方去谋生了,请你多多保重。

此致

敬礼 

                                                  一位爱你的人

这位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终未能经受住第八杯咖啡的考验,从情场上落荒而逃了。她看着那封信,脸上布满了苦涩的泪水,端起那杯咖啡,慢慢地品味起来……突然间醍醐灌顶,透透彻彻地明白了许多,一扬头猛地喝完了杯中的咖啡。

这场连个热吻都没有的爱情,却彻彻底底粉碎了她守身如玉的爱情信条,改变了她人生的轨迹。她觉得人世间一切都是丑陋的,人的一切情感都是建立在贪欲与欺骗的基础上,报复这种丑陋只能用更加丑陋的方式,对她来说,惟一可用的只有她的肉体。从此以后,她走起路来昂首挺胸旁若无人,仿佛在藐视一切。她毫不犹豫地以美貌为诱饵做起生意,业绩陡然上升。随着钱垛子的不断升高,她的精神世界却如一个熟过头的西瓜,慢慢地穴瓤起来,甚至有点扭曲变形。多少个不眠之夜,她曾流着眼泪痛恨自己的荒唐无耻,但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她又不自觉地回到无法摆脱的现实之中……

那是一次令她最惬意的生意。金州市某银行要购置一大批电脑,她很快成了胡行长的座上宾。胡行长年近六旬,因操劳过度已歇发秃顶,脬仲的眼皮憔悴的身躯毫不保留地证明他是金州市不可缺少的大忙人。一天晚上,她俩来到一家幽静的餐馆,几杯洋酒下肚后,胡行长核桃皮似的脸上泛起光彩,贪欲的神色决不亚于靓仔猛男。她恣意娇态半推半就,折磨得胡行长坐卧不宁。碰了满满一杯酒后,胡行长终于按捺不住,把手慢慢伸向她的胸脯,她既没有迎合又没有推诿,胡行长理解得很到位,倒吸了一口涎水,猛地抓住了她的乳房,尽情地抚弄起来,随着浮肿的眼睛陶醉般地眯成一条线,那只手也凶狠得如同猫在玩弄爪子下的老鼠。她闭目咬牙地忍受着……他的嘴慢悠悠地凑了过来,她己闻到他嘴里喷出的烟味,准备憋住气忍受这肮脏的肆虐。他突然打了一酒饱嗝,那是一个人类爱情史上绝对无法接受的酒饱嗝……她倏地不知从何处冒出一股勇气,猛地一把推开他,杏眼怒睁地瞪起他。他如痴如醉,闭着眼睛无暇顾及她的神色,干瘪的手敏捷地向纵深滑落……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情调。当他喷着酒气的嘴再次颤巍巍地凑过来时,她实在无法忍受了,端起面前的酒杯忽地泼在他的脸上。他为之一惊,猛地挺直身子,摇了摇头,擦了擦脸,理了理衣服正了正领带,站起身提上包,冲着她笑了笑,风度翩翩地出了门,架势活像做了一场报告……

她气急败坏地回到家,一头栽倒在床上失声痛哭起来……当她从梦魇中惊醒时就再也哭不出眼泪了。太阳己抹红了窗户。她草草地化完妆,果断地拨通了胡行长的电话。

大概因为有专车的缘故,胡行长来的比她想像的要及时。她接过他手中的包,故做歉意地说她昨晚喝醉了,很对不起,请他原谅。

胡行长诡秘地笑了笑,十分自信地说:“没关系,我知道你还会找我的。”说着就毫不犹豫地走过来抱住了她……

她似乎确信面临的是一场在劫难逃的游戏规则,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扭动着屁股摩擦他的敏感部位,他忘情地从衣服上抓住她的乳房,脸却紧紧地偎在她的脖子上,两人如同舞厅里缠绵在温馨一刻中的恋人陶醉于慢四步的旋律之中……片刻之后,他似乎不满足于这种隔靴搔痒式的调情,喘着粗气慌乱地剥脱她的衣服。她顺从地接受了,并开始剥脱起他的衣服,两人几乎同时把对方剥了个赤裸。他被她白玉般的肌肤撩拨得失去了自主,猛地弯下僵硬的腰,一口含住她的乳房,贪婪得如同饥饿的婴儿吸吮母乳……

她似乎有意和这位与自己父亲年龄相仿的老人开展一场竞技游戏,忽地伸手抓住他那个令人失望的东西,毫不吝啬地揉搓起来。他在嗷嗷怪叫中把她急燎燎地推到床上,跃上去准备进入实质性的阶段。她断然拒绝了他的要求,忽地翻身骑在他的胸脯上,用她那神秘的部位摩擦起他身上所有的敏感部位。他似乎很惬意,“老夫燎发少年狂!”两人在床上玩起了高难度的竞技动做……她配合得恣意得体,撩拨得如火如荼。他干瘪的手在她身上有序的运动越来越变得杂乱无章,最终在她最神圣的地方痉挛般地演奏起来……皮塌肌枯筋骨散的躯体似乎再也无法承受这“立体交叉”式的剧烈运动,他那个“小鸟”在还未找到温馨的“窝”时便口吐 白沫泄气了,他脸上的肌肉扭曲变形,发出了老牛卧圈似的哀叫声……

他几乎是滚下床的。摇摇晃晃来到沙发上坐下,喘着粗气,蔫遢得如同水中捞出的公鸡,一脸丧气,仿佛为自己的力不从心而惋惜。她擦了擦她的下身,把污物连同那条裤头塞在枕头下,慢慢来到他身边。他仍不失大人物的行事风范,从包里取出笔在合同上工工整整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笔生意成交后一个月左右,一天早上刚上班,胡行长被两个检察人员在办公室里戴上了冰冷的手铐,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却没有了勇气,到嘴边的话终于憋了回去。当他踏上松软的全毛地毯时,仿佛想起了茹丽华柔绵的肌体,豁然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两条腿随即像砍了头的蛇一样扭曲起来,最终被两个检察人员搀着胳膊拖上了警车,制造了这家银行有史以来最煞风景的一幕。

胡行长身穿狐狸毛领半身皮装,在庄严的法庭接受了审判。他因贪污受贿、作风靡滥等罪行,事实确凿证据充分不容狡辩,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两年。胡行长潇洒自如地走出法庭,门外早已恭候着几辆高级小轿车,他傲慢地环视了一下围观的人群,坐上车一溜烟地离去了。茹丽华也因胡行长的锒铛入狱,她的那个染有污物的裤头立功作证而声名远播。许多人在她身后指指点点比手画脚,创作了许多脍炙人口的故事,她的电脑生意也随之步入死胡同。她彻底绝望了,无奈中来到云水市,注册了“兴华贸易公司”,又潇潇洒洒当起经理。 

茹丽华第一次来到王市长的办公室时,王市长显得有点惊愕。几年不见,茹丽华出脱得更加美貌动人。和过去相比,多了一份成熟少妇无法抗拒的诱惑力,少了一份青春少女的单纯清爽。一番常规性的寒暄后,茹丽华一声甜滋滋的“姐夫再见”后离去了。王市长孤独地坐在办公室里,茹丽华的倩影却久久地萦绕在他眼前,迟迟不肯离去……茹丽华在他眼里曾是完美无缺的化身,她那一双明媚的眸子和秀色可餐的脸蛋,曾被他无数次用来和电影明星相比美,其结论当然是各有千秋难分仲伯。他费尽心机把她介绍给田副省长的公子实出自身无望的心理权衡之策。没想到这朵被玷污过的鲜花又出现在他面前,而且犹如细雨淋过的牡丹,水灵灵得令人馋涎欲滴……

王市长第二次见到茹丽华是在云水宾馆。他因家在金州,所以临时住在宾馆一间套房里。这次见面时,茹丽华己没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拘谨。进门后就惊讶地说:“哎呀姐夫!这屋里该收拾收拾了,宾馆的服务员是干啥吃的嘛!”说着便动手收拾房间。

王市长不知怎的,竟有些心烦意乱地说:“小妹,快坐下休息,你是稀客,怎么能让你动手。”

她回过头莞尔一笑:“姐夫,跟小姨子还用这么客气嘛!”

她的笑是那么甜蜜动人,嘴角两个酒窝简直在勾魂消魄,王市长心律加快,坐在沙发上,盯着她收拾屋子的一举一动。她的动做幽雅利落,犹如在跳旋律高雅的芭蕾舞……他有点心猿意马了。她突凸在胸前的那双丰硕的乳房,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和谐地耸动着,磁石般地吸引了他的目光……

两人谁也记不清是第几次见面了,只记得是个炎热的夏天,一个星期日。茹丽华进门后热情依旧不亚于往日,甚至多了一份“小姨子”情真意切的娇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哎哟姐夫,热死了。什么鬼天气!还是你这带空调的房子舒服。当官的和老百姓就是不一样。”

几次见面留给王市长回味无穷的精彩镜头经多次在大脑里回放后,极大地克服了他咽唾沫的毛病。他急忙起身从冰箱里取出一听饮料,打开后递到茹丽华手里说:“先喝杯饮料,正好我今天没事,坐下好好说会话!”

茹丽华接过饮料,慢慢地喝起来。然后深情地说:“姐夫真能折磨自己,只身在这里也不觉得孤独!想不想姐姐?”

王市长笑了笑,笑出了一脸无奈,言不由衷地叹息道:“有什么办法!为了功名利禄嘛。”说着回过头看了看茹丽华,“你不也孤身一人在此闯荡江湖嘛!”

茹丽华会意地笑了起来。两人刚刚涉及到这个美妙的话题就彼此受到鼓舞。她抿起小嘴言不由衷地说:“我是大海里的一叶孤舟,桅折帆破任漂流。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孤零零无人牵挂……在这里我只有你这个姐夫了!”

王市长嗓子干涩,一口气喝了半听饮料,看着茹丽华说:“既在江湖上,都是命苦人……小妹如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就放心说,我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喽!”说罢难为情地低下头。

茹丽华努着嘴,撒娇地说:“姐夫可真是个正人君子,天天晚上在房子里闷着。如今当官的哪个没有个情人?哪个晚上不花天酒地,像姐夫这么正统的人快成文物了!”她说着随意地笑了起来,“姐夫也不防打打‘野炮’,你放心,我知道也不会告诉姐姐。再说,这有啥呀!不影响你俩的爱情就行嘛……”

王市长心里的那团烈火,经她这么风吹棒子拨,忽啦啦地燃烧起来,心砰砰砰地跳个不停,佯作惊讶地问道:“打野炮?打野炮是干啥?”

茹丽华咧起嘴说:“别装正经啦!你什么不知道!”说着含情脉脉地看了他一眼,轻俏地说,“打野炮就是……哎呀……就是男女在一起潇洒嘛……姐夫难道没有生理需要……”

王市长急躁不安,站起身在屋里踱步。良久后说:“看不出你思想蛮解放的嘛……”

茹丽华那双眸子含情欲出,紧紧盯着他,说:“那有啥呀!你没听人这样说你们当官的嘛,‘再穷不能穷了嘴,再苦不能苦了腿,再闲不能闲了 球’……”

王市长听到“球”字,头皮嘣地一下。他没想到茹丽华说这些话时毫无羞涩,平常得如同说‘你好’一样。

他回头看了看她,见她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不知从何处冒出了一股勇气,全身一下子松驰起来,全神贯注地看起她的脸。

茹丽华报以更加热切的神色,娇态十足地说:“这屋里咋这么热呀!”说着就脱掉罩衣,露出袒胸裸背的吊带裙,高耸的乳房仿佛蓄势待发的炮弹,雪白的脖颈如玉石般晶莹剔透,纤细婀娜的腰肢衬托出浑圆的屁股,整个身姿如同一泓瀑布……

王市长身上蕴藏已久的激情受到撩拨,但却未敢迈出第一步,只是脖子上的喉结在不停地蠕动。

茹丽华镇静自若方寸不乱,冲着王市长莞尔一笑。

“姐夫,你衣服该洗了。”茹丽华说着来到王市长身边,伸手去脱他的衣服,“市长得注意形象……”她的手刚触及到他的衣服时,却猛地抱住了他,把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上。

王市长一时慌乱得六神无主:“丽华,别……别……”但却身不由己地做出了期待已久的响应,紧紧地抱住了她……

感情的潮水终于摧毁了理智的大门,两张贪婪的嘴几乎同时占有了对方……急促狂暴的施虐在她身上制造出一串串妮声喃气的呻吟……他猛地撩起了她的裙子,手从她的腹地滑过,慢慢地滑到她的乳房上……她心领神会,鲤鱼打挺似的扬起头挺起胸。柔脂般雪白细嫩的乳房旋即展现出魔力………他用手使劲抓摸她的乳房,筋柔的乳房在他手上一次次滑脱又一次次被抓住,他锲而不舍……她渐入佳境酥瘫如泥,两脚开始弯曲。他把她抱到床上,略带胡茬的嘴巴开始在她的胸脯上游弋……当她胸脯上布满口水时,她痴迷得痉挛了,醉声媚气地吭道:“快一点……快一点……哎哟哟……快嘛……我要……”他急躁得不可收拾,慌慌张张地执行了她的指令……一声变音怪调的嗷嗷厉叫结束了这一切………

茹丽华第一次不请自到走进王市长的办公室是“切肤之欢”后的第二天下午。“姐夫——”王市长正看文件,抬头一看,茹丽华已站在面前,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与昨天晚上判若两人。他急忙站起身说:“请坐请坐,我的大经理,你咋跑到我办公室来了。”

茹丽华没有谦让,大大方方地坐下来,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说:“我不该来你的办公室嘛!你是人民公仆,我为什么不能找你?”

王市长躬了躬腰,笑容可掬地说:“欢迎欢迎。”

茹丽华故做娇嗔之态,说:“我一个小小的经理能有啥大事麻烦你市长大人。人家想你嘛,顺道来看看,不行吗?”

“行行行,热烈欢迎。”王市长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不安起来,“以后有事到我住处说,办公室不方便。”

“我才不去你的住处,嫌你坏!”茹丽华媚气十足地说,“姐夫,人家今天真的有事找你嘛。”

“你说。”王市长似乎有意轻描淡写地说。

   “我的公司办得很不容易,现在嘛,生意不好做。听说中药材在广州市场上销路很好,我想去柳沟河收购药材,可没有认识的人,不方便,你能不能给介绍一下……”

“怎么突然想做药材生意了?明天派个人带你去。”王华林说。

茹丽华满意地笑了,娇嗔地说:“今晚不许喝酒,我闻不惯酒味!”说罢高高兴兴离去了。

第二天,王市长特意安排吕作秀陪同茹丽华去柳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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