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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二 章
严冬来临了。枯枝落叶在西北风的裹挟下,在荒芜的山野间放肆地狂奔,发出吱吱的摩擦声,大地呈现出一种灰白凄凉的景象。巍峨壮丽的秦岭山脉,也失去了绿意盎然的生命气息。万物凋谢生命匿迹,悄然进入新一轮蛰伏期,为下一轮生命周期的到来养精蓄锐。劳作了一年的农人,也进入窝冬休整的农闲季节。
云水市委党校坐落在山脚下一个山坳里,闹中取静。红砖青瓦的人字架校舍,显得陈旧落伍。青瓦上长满青苔,红砖墙根泛起粉白色的碱渍,院门口几株合抱粗的洋槐,伸展着落叶后的虬枝枯爪,与寒风较劲。云水市大多数干部在这里的干板硬床上进行过理念再造,并引以为荣。不少人从这里走出后平步青云一路顺风。许多后来者从这一现象中获得无穷力量,想方设法步入这个院落绽露头角。有缘步入的人更是对前途充满信心,铆足劲在这里绽露才华。
寒冬刚刚来临,这个院落就热闹异常。云水市举办了一期县科级干部理论研讨班。一场探索新理论、新思维的运动在这里拉开了序幕。这当然不是云水市的独创,而是全国范围内承上启下,为适应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实践,从理论上对各级干部进行一次头脑的再武装。这种研讨班,往往是精英人才哗众取宠的绝佳舞台。这次当然也不例外,进行了几天书本理论的学习后,很快有的放矢,在理论与实践相结合上寻找突破口。暴发户的致富途径和对社会产生的负面作用,很快成了首当其冲的剖析对象。经过一番引经据典的辩论探索,各种认识在“求大同,存小异”原则上逐步趋同:个体经营者的致富过程明显存在剥削,剩余价值是他们财富的最终构成;经营过程存在偷税漏税,手段不文明,行为不规范,存在挖公有制墙角的行为;国有企业出现“家贼难防”的局面,很大程度源自个体经营者发射的“糖衣炮弹”。顺理成章,讨论的焦点很快又瞄准现实,进入实质性的阶段:个体经营者雇用几个人算剥削?有人查找政策依据后说绝对不能超过六个;有人说有最新精神,绝对不能超过十个;有人竭力主张对雇工超过十人者拿出专政手段予以严厉打击;对偷税漏税的人除严惩不贷、高额处罚让其倾家荡产外,建议国家制定相关税收政策,以缩小人与人之间的收入差距,保证国家的社会性质不变颜色。对个体经营者挖公有制墙角使用“糖衣炮弹”腐蚀干部队伍的现象,更是表现出空前绝后的义愤,有人怒不可遏甚至敲起桌子,说这危及上层建筑,有亡党亡国之虞;说这种“糖衣炮弹”有难以抵御的腐蚀性与浸透力,危害之大威力之强,就是刘胡兰在世也不见得用得着铡刀。
随着研讨的持续深入,有人自认为是人中精英,对收入上远不及个体户发出悲天悯人的长叹——改革开放该谁受益?有人甚至辛辣尖刻地说暴发户都是一些‘歪瓜劣枣烂头梨’,不少人是蹲过监狱的劳改释放犯;有人甚至哀叹:“上大学不如蹲监狱!”
吕作秀在研讨中表现出众,知名度扶摇直上,他的论点虽摇摆不定,但总能令人耳目一新。赵天佑发家致富的经过,被他以知情者的身份,经过一番创意包装后隆重推出,同时被推出的还有一位做服装生意和一位卖凉粉发了财的劳改释放犯。赵天佑祖孙三代业己尘封的历史也被拂尘面世。
李义龙和刘长征作为优秀年轻干部参加了这次研讨班。李义龙是土生土长的干部,上大学学的专业是畜牧兽医,政治理论上是弱项,他坚持只带耳朵不带嘴的原则,显得有点拘谨。当吕作秀把赵天佑发家致富的经过合盘推向剖析台时,他心里发毛,有点坐不住了,甚至萌生了一种预感:政策要变了?又要有什么运动了!赵天佑这下要当“活靶子”了!他甚至对自己的判断坚信不疑,因每次大的运动来临前,都是以理论上的是非争辩为开场白的,这种程序已被高度总结为“山雨欲来风满楼”。每次运动都会有人不明不白地当了祭品。想到赵天佑,一种负罪感油然而生,正是他为了满足自己的功利思想,把一个不经意发了财的农民塑造成一个“名人”,弄不好又要被人高高举过头顶,再重重地摔下来了。
李义龙在惶恐不安中度过几个难眠之夜。一天吃罢晚饭,他拉上刘长征到党校后的山坡上散步。两人信步来到一个山峁平台上,李义龙双手插腰,凝视着被夕阳染成血色的浮云,含蓄地问刘长征:“收获怎么样?”
刘长征笑了笑说:“收获不小哩!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台,细思量,都为自己做嫁衣裳。不过,云水市向来如此,干实事的人不多,马克思主义理论家不少。难怪人们说云水市不出经济效益,猛出政治领导。虚事实干,实事虚干,一贯传统!”
李义龙若有所思,双臂交叉在胸前,说:“我看这回不是那么简单。这样的研讨班我参加过多次,每次都是对事不对人,重在解决认识问题。这次有人上蹿下跳引经据典,在现实生活中对号入座找靶子,不会是空穴来风吧?恐怕有政治背景。”
“有个屁背景。你没听人说现在是‘干的干哩,不干的提意见哩,实干的不如乱转的,乱转的不如捣蛋的,捣蛋的不如上蹿的’。”
刘长征信口开河,反倒让李义龙忧心忡忡,担心刘长征有意给他打马虎眼,故意岔开话题敷衍自己,就干脆直奔主题:“吕作秀是个宣传科长,与赵天佑八竿子打不着,咋就把赵天佑的事了解得那么清楚?搬出来让人剖析,猴寻虱子似的倒腾,非要整出点是非不可,我看这不仅仅是为出风头表现自己吧!听说这家伙上面有关系……”
刘长征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冷笑起来:“什么上面有关系,尽他妈胡拉乱扯舔人的脚面。他爱咋折腾就咋折腾,你全当看刁婆娘骂大街,有心看了叫‘热闹’,无心看了叫‘耍泼’。现在是有那么一批人,自己干啥自己不知道,别人干啥他一清二楚!”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李义龙,关切地说,“这些人可是捧得惹不得,远而敬之。这些人就像自由市场上乱窜的游食狗,碰见就躲着走,实在躲不过就拣块骨头扔过去,千万别跟它叫劲,他一阵穷汪汪,骚得你脸上掉皮,倒给别人一个看热闹的机会。”
李义龙固执己见,摇着头说:“我看事情并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吕作秀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谁都知道,赵天佑是你和我一手扶持起来的致富典型,和几个劳改释放犯一起作为解剖对象,恐怕别有用心,不是简单的就事论事……他这样做可能有更深层的原因……”
刘长征看了看一脸忧愁的李义龙,自个摇起头冷笑起来:“政策不会变,人心会变。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赵天佑腰里的钱把游食狗惹下了,不过,你放心,汪汪上一阵子,屁事没有。”
李义龙一脸茫然地问:“你越说我越糊涂了!赵天佑咋能惹下吕作秀?犯得着吗?”
刘长征犹豫了一阵子,长叹一声,说:“尽是些是非话,我本想不让你知道,既然你问,我就告诉你吧。你听了全当一阵风,心里有个数就行。”他说着点上一根烟,吐了一口长长的烟雾,说,“都怪赵天佑的直杠子脾气……前一段时间,吕作秀不知从哪里认识了一位漂亮女士,说是什么兴华公司的经理,叫茹丽华,本事大得没边边,钱也多得花不完。他们一起来乡政府找我,神道道地说茹丽华不是一般人物,有来头有靠山。吕作秀这人我了解,喜欢拉大旗做虎皮,我没当一回事。他硬要拉上我一块去找赵天佑,要赵天佑和茹丽华联手做中药材生意,其实就是玩“空手道”。我拉不下面子,只好硬着头皮去,一路上吕作秀和那位漂亮女士,把我吹捧得头皮发麻脸皮发热脚心发痒。吕作秀大献殷勤,大话连篇做保证,说只要他和我说话,这事就没问题,吓得我出了一头冷汗。我心里明白,这两个宝贝一个玩‘空手道’弄钱,一个玩‘空手道’蹭色。我担心赵天佑这个‘大木头’糊里糊涂答应了,这不把我装进去嘛。没想到‘大木头’清楚着哩,死活不往套里钻。气得吕作秀说起难听话,惹怒了赵天佑,一顿生冷蹭撅的‘二话’,顶得吕作秀脸红得像猪肝,灰溜溜地走了。”说到这里,他得意地笑了起来,“你别看赵天佑平时笨嘴拙舌,冒开二话还一套一套,你想想,吕作秀这回总算有了机会,能不好好出这口恶气嘛!”
李义龙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狐狸不咬人骚人嘛!这个赵天佑呀……你抽空找他谈谈,现在瞎好也是有身份的人嘛,再不能随便说二话耍二脾气。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枪打出头鸟。这些粗浅的道理他应该懂一点了。”
“是应该提醒提醒他。”刘长征想了想说,“不过,你和我都是领导,直接跟他说这些话似乎有点给人教‘乖’之嫌……这样吧,过几天我把王专干叫来,你给他交待一下,由他出面说最合适……我看这事还得越快越好,万一有人小题大做,到柳沟河实地调查,赵天佑再耍一通二脾气,可真就有麻烦了……现在的事情你也知道,要整垮一个人可以找出一万条理由,要扶持一个人也可以找出一万条理由。"
李义龙若有所思地踌躇了一阵,说:“这样也好,你直接给王专干说吧。记住,这里发生的一切千万不能让赵天佑知道。”
刘长征嘬着嘴想了想,说:“我想,还是你给王专干说,你是副县长,说话有分量。赵天佑对你很敬重,你的话他一定听。不是我不愿说,我担心赵天佑知道是我的话,不当一回事。”
李义龙诙谐地说:“我说就我说,恭敬不如从命,看来我这个副县长还得向你这位乡党委书记好好学习哩……走,回去睡觉,我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厚厚地覆盖了柳沟河草枯山荒的景象。万籁俱寂,大地安详得如同熟睡的婴儿。“热炕大被子,能睡一辈子”,这是柳沟河人进人窝冬生活的真实写照。刚吃罢午饭,赵天佑就钻进热被窝,蒙头睡起了大觉。
哐啷一声,门被笨重地推开了,王专干满身沫子雪,莽莽撞撞地闯了进来。进屋后,喘着粗气,用发硬的喉咙大声吼道:“快起来,当心把头睡成柿饼了!”说着就脱鞋子上炕,把冻僵的冰脚就往被窝里塞。
赵天佑屁股上一阵冰凉,猛地抬起头,一看是王专干,急忙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惊讶地说:“我说老哥,你是吃错药咧还是犯神经病咧,冰天雪地跑到山沟里干啥来咧”?
“干啥来咧?到你热炕上暖脚来咧,看你来咧!”王专干搓着冻红的鼻子又说,“颇烦咧,想你咧,沟子痒地坐不住咧,看雪景来咧,咋咧,不给管饭?”
“一定没啥好事,要不你早跑回家给老嫂子揉肚皮去咧!”赵天佑调侃地说。
王专干长叹一声,接过赵天佑递上的烟,说:“让你说得对对的了!我能有你这么逍遥自在?我这腿长在我身上,不归我指挥,领导指到哪里就得跑到哪里。”
赵天佑跳下炕为王专干沏了一杯热茶,放在炕沿上,取出一包烟丢到被窝上:“你没要紧事不会找我,有话就说,说完了喝酒吃羊肉,我这两天也闷得慌,正想找个对脾气的人谝一谝哩。”
“真是瞌睡遇见枕头,我今天就是专门找你谝闲传来了。”王专干点上烟,表情冷峻了起来,“我说兄弟,你现在是有名声有地位的人,不能再像老百姓那样信口开河爱说啥就说啥,要学会绕弯子使愰子,直杠子‘二
球’脾气用起来省事,但要看给谁用哩。见了当官的说话得文明一点,溜嘴惹人,自己给自己找小鞋穿实在划不来。溜沟子的话值个球钱,好好学上一套够用一辈子,何必跟那些‘小把戏’较劲动真。”
赵天佑听得有点莫名其妙,瞪着眼睛不解地问王专干:“我说老哥,你这大冷天跑来,就是为了给我上政治课?我见了那个当官的不是磕头作揖,把头点得像狗摇尾巴?我在谁跟前耍‘二
球’脾气咧?至于说溜沟子的骚情话嘛,倒是试过几次,不行!把别人没溜欢喜,倒把自己折磨得脸上能烙煎饼。爹娘没给那本事,先人没修下那份阴德,骨头里没那份气色,打死也学不会么!”
王专干狠狠地盯着赵天佑,说:“别跟我嘴硬,咱弟兄俩谁跟谁呀?我问你,前一段时间,吕作秀带了个美人旦娃子来柳沟河,你丢没丢‘二话’?”
赵天佑头一抬眼睛一翻:“你咋知道的?”
“你管我咋知道的!我问你有没有这回事?”王专干语气凝重地说,“别看你老哥是个干事,丰仓乡的大小事情都掌握在手心里哩!你那点小节目还想逃过我的眼睛!”
赵天佑的头顿时蔫耷下来:“你不知道,那两个是来‘空中抓鹞子’的,想从我手里捞便宜,我没答应。两人就一唱一合上话糟踏我,东一个‘农民意识’,西一个‘小农思想’,好像自已有多伟大。”说到这里,他突然抬起头理直气壮地问王专干,“咋咧?农民咋咧?找他要吃还是要喝咧?到他媳妇炕上暖脚咧?”说着又把头一歪,委屈地说,“他娘的占不上便宜就糟踏人,啥东西嘛!憋得我耳朵里差一点出气,就轻轻地丢了几句‘二话’。要真的把我惹翻了,好听的话还在后头哩!”说着说着就涨红了脸,吹胡子瞪眼喘起粗气。
“看看看!二劲又犯咧!自古道,大人可敬,小人可畏,话有三说,巧者为妙。你明知他不是东西,还要较劲,犯得着吗?他就再小人也轮不上你拾掇嘛!老百姓嘛,瞅准机会挣几个钱,过几天安生日子就行了嘛,赌那口闲气有啥用嘛!”王专干点上烟,猛吸了一口,口鼻同时喷出烟雾,“别看你有几个钱,钱是惹祸的根子。有人看上你的钱想灭你,还不像抹个壁虱!”他越说越激动,用手敲起炕沿。
“哟嘿!照你这么说还真的秃子打伞无法无天了!”赵天佑眼睛越睁越大,也用手敲着炕沿说,“我一不偷二不抢,坚决拥护共产党,规规矩矩做生意,老老实实做人,他谁凭啥拾掇我?”
“凭啥?凭你有钱!凭你看起来不顺眼!凭你日子过得滋润!凭你婆娘长得漂亮……想拾掇你还不找出理由?你还跟我讲起道理来了!我问你,啥叫道理?道理就是权力,有权就有道理!啥叫权力?权力就是能随便抬掇人。懂吗?”王专干脸色铁青,眼睛睁得像一对门环,白了赵天佑一眼,点上烟口鼻又同时喷出烟雾,口气缓和了点。“你别跟我嘴硬,你老哥见过的多咧,你以为我没事干了,找你磨嘴皮来了吗?实话给你说吧,是李义龙副县长让我来开导开导你,我把话说到,听不听由你。别到时挨了洋锉还不知道洋锉是钢的!”
听说是李义龙的指示,赵天佑的眼睛越睁越圆,皱起眉头问王专干:“李县长咋能知道这事?”
王专干一看镇住了赵天佑,便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个啥!这当官的人越到上层就越神经过敏,你惹下这祸把李县长吓了一跳,几个晚上没睡好觉!”
赵天佑心里突然一沉,忙说:“老哥,你就别给我卖‘关子’了,到底是咋回事吗?”
王专干低头抽烟玩起了深沉,片刻之后,丢掉烟头说:“说就说吧,谁让咱俩是弟兄哩……不过,你听了只许装在心里,嘴上千万不要冒泡……”
赵天佑说:“你老哥咋把我也不放心!你放心说,我的心比涝坝都大,保证不给你老哥惹一点点麻烦!”
王专干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市上办了个理论研讨班,专门解放干部的思想。吕作秀把你和三个劳改释放犯,作为发家致富的典型,推出去让人解剖研究,三解剖四解剖弄出问题来了,说你有剥削行为,有偷税漏税现象。李县长担心出麻烦,让我来告诉你,多个心眼,最近有人来了解,热情招待小心应对,可不能再耍二脾气说二话,俗话说,毛鬼神就怕凑窝子,惹下一个‘毛鬼神’好打发,惹下一窝子‘毛鬼神’可就麻烦咧!”
赵天佑乍一听把自己和劳改释放犯相提并论,脖子上的板筋立即暴了起来:“我日他先人!他娘的狗东西,把我当成啥人了?和劳改释放犯一盘子往出端。”说罢咚地跳下炕,指着屋顶吼道,“下回我碰见他非问个明白。他要说不清楚,我让他狗日的两条腿来四条腿走……”
王专干生气地说:“看看看!你这人心眼咋小得像针屁眼,如今发了财的人拿鞭子赶哩,找几个劳改释放犯还不容易?再说劳改释放犯不见得就是坏人,比哪些贼吃贼喝的人强多了!”
赵天佑低着头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一阵步,愤愤地说:“真他娘猪尿泡打人骚气难闻!还说农民狭隘自私,我看他才是见不得别人烟囱里冒烟的醋瓶子!自私鬼!贼打鬼!贼吃鸡!”
王专干说:“兄弟,你总算摸出缎子面子是光的里子是涩的!大人物不见得是‘大人’,小人物不见得是‘小人’。俗话说,猪圈里屙屎向后看,防着点!当心猪为了吃屎把你掀翻了。”他见赵天佑仍旧勾脖子生气,便喝了口茶,沉下脸又说“我问你几个事,你说实话,咱好商量对策!”
赵天佑不耐烦地说:“你老哥咋也疑神疑鬼,我啥时给你说过假话?想问就问,你也跟我玩开狗撵兔了!”
王专干把头凑过来悄声问:“八大金刚帮你收购药材拿没拿工钱?”
“拿咧!我挣钱咋能让人家白出力气!”赵天佑白了一眼王专干,又说,“谁管得着嘛!朋友之间的事么。”
“你懂个屁!不拿工钱是朋友帮忙,阶级友爱。拿工钱是雇工剥削。你赶快告诉八大金刚,有人要问就说是帮忙,一分工钱也没拿。你也一口咬死,说一分工钱也没给!”王专干说完后,看了一眼还没醒过神的赵天佑,抽起了烟。
听到‘剥削’二字,赵天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突然意识到事关重大,不敢掉以轻心,急忙问王专干:“老哥,我把你没当外人,有啥风声你可不要瞒我。是不是政策要变了?要收拾发了财的人了?”
王专干思量了一阵,用手摸着下巴说:“我看政策不会变……不过政策是由人掌握的……”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他曾在政策上打的保票夸的海口,回头厉声说,“你咋还是个木墩子!收拾你还用得着政策吗?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你整日塌了!”说罢看着神情有点紧张的赵天佑,又把头凑过来问,“你税纳得咋样?”
“税你放心,自从你把牌子挂到我门口,我税纳得比谁都积极,每次收到款后,第一件事就是纳税。我就怕让人揪住小辫子以小失大。再说一纳税,说明公家承认咱经营合法,心里也就踏实了。谁要不相信,可以到乡税务所去查嘛!”赵天佑说话时远不如先前那么有气力。
王专干挺了挺身子,仿佛轻松了许多:“李义龙这人真够意思,怕你掌握不好方向,特意让我来点拨你……不过,这事可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咱说啥也不能把李义龙卖出去,咱就是找上根草绳上吊也不能当风承东(秦腔剧里卖主求荣的人物)”。说着看了看闷坐一旁的赵天佑,又语调平和地说,“你呀,不会眼皮灵活一点嘛!以后碰见吕作秀这样的贼打鬼,好好破费上两个钱,让高高兴兴地走,犯不着跟他较劲。钱是啥?是人身上的垢痂,不招不来,不去不招。你见过谁身上的垢痂有半寸厚?兄弟,想开点!”
“唉——”赵天佑委屈地叹道,“钱把人挣成孙子了!见人见鬼都得磕头作揖叫爷爷。”
王专干眼睛忽地瞪了个溜圆,惊讶地说:“哎哟!我说兄弟,你以为你是谁呀?有几个钱就想当爷啦?老哥我当了几十年孙子都没嫌颇烦,你才当了几天就颇烦啦?这么点度量能干个啥大事嘛!”
赵天佑丧气地摇了摇头,说:“我知道我不是干大事的材料,也不想干大事……再好好干两年,挣上点钱,够下半辈子花就收摊子。这龟孙子谁爱当谁当去,眼不见,心不烦!”
王专干急忙劝慰道:“别瞎想!俗话说,先当孙子后当爷,现在干啥不是当孙子?你别看那些当官的见了下属指东划西吆五喝六一脸不得了,见了上司,比龟孙子还龟孙子,把个二尺长的腰死活挺不端正。你听老哥的话,忍气吞声把钱好好挣,钱越多你的孙子就越多爷就越少。说不了老哥跟上你还能混个爹哩伯哩的辈分哩。再说,哪个有本事的人不是在骂声中成长的!”
赵天佑苦笑了笑,说:“不说咧,感谢你这么冷的天专门来开导我。请你给李县长捎个话,让他放心,有啥事我兜着……下雪天是喝酒天,来,咱弟兄俩喝酒,再不说那些令人败兴的骚话了。”
“今天坚决不喝!免得你喝醉把我的衷心话当醉话。”王专干摇着手说。
“我爱听醉话胡话!醉话胡话都是实话。官话套话都是屁话!”赵天佑戏言道。
王专干想了想,幽默地说:“恭敬不如从命,喝就喝。不喝白不喝,喝了也白喝,白喝谁不喝……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喝得肚皮往下垂,喝得老婆背靠背。老婆睹气找书记,书记说,上班时间客不会,我养足精神赴宴会;老婆去找人大常委会,主任说,级级都有招待费,能喝不喝也不对;老婆去找顾问委员会,主任说,年轻人喝酒要注意,不要忘了老前辈;老婆到联合国找加利,加利说,你们的假酒比人多,你们不喝让谁喝?”
这场酒喝得纵情恣意,王专干喝醉了,赵天佑也喝得天旋地转。两人在青石板火炕上彼此闻了一夜臭脚。
云水市这次理论研讨班,犹如一群顽童在操场上踢皮球,没有裁判,没有教练,没有观众,没有正式比赛。尽管你争我抢赴险奔急,主力队员使出了浑身解数,但却在热烈的掌声中不了了之。
研讨班结束的当天晚上,组织者在党校礼堂举办盛大的结业晚宴。与会者为能有机会重会老朋友结识新朋友,对组织者表达了情真意切的敬意。吕作秀风光依旧,没有放弃这最后的表现机会。他虽滴酒不沾,但以茶代酒,穿梭于酒桌之间,逐一表达对每个人的仰慕之情。他来到李义龙身边,举起杯子谦恭地说:“李县长,我敬你一杯,你是我们研讨班真正大有前途的人。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钦佩钦佩。”
埋藏在李义龙心里的积怨随着吕作秀伸过来的杯子顿时化释了许多,随即说:“吕科长过奖,我这人缺乏理论水平,埋头拉车不看线,还望吕科长多多指点迷津。”
吕作秀喜形于色:“我愿为你执鞭拽蹬,当一名马前走卒!来,干杯!”说着就举起茶杯和李义龙碰杯。
李义龙忙说:“要喝就喝酒,喝带颜色的算啥男子汉!”
吕作秀用哀求的口气说:“我从不喝白酒。”接着又诙谐地说,“只要感情有,茶水也是酒,来……”
李义龙也调侃道:“给年轻人不敬酒,说明活得太糊涂。吕科长,我敬你一杯。”
吕作秀举起了茶杯,同桌有人在一旁摇旗助阵:“吕科长好‘色’,无‘色’的他不感兴趣!”吕作秀没听见一样,喝了口茶后,怏怏地离开了。
李义龙同桌的几位相互对视,露出轻蔑的微笑。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人才难得啊!”也有人悲观丧气地说:“如今是驴和马栓在一个槽上了,一样的草料。”
冰雪消融,大地回春,百草吐翠,万籁复鸣。解冰后的柳沟河欢快流畅,发出久违了的湍流声。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小草,在这寒意尚未褪尽的早春,就探头探脑,竞相抽绿绽芳。柳沟河畔房前屋后沟边塄岔上,连垄接块的土地上冒出嫩绿的药材苗,在和煦的春风里摇曳着娇嫩的腰姿,宛如重大庆典活动上列阵造景的婀娜少女。
刘长征陪同吕作秀在这山花烂漫的春天,再次来到柳沟河村。同来的还有云水电视台和《云水日报》的两位记者。刘长征特意安排这次考察是密奉李义龙“破格接待,隆重热烈”的指示精神。他正确无误地理解了李义龙指示中“消除隔阂,以和为贵”的精髓,于前一天召开会议进行了周密布置。王专干三番五次主动请缨要于前一天晚上去柳沟河,说是要提前准备。刘长征虽认为大可不必,但还是同意了王专干的再三请求。王专干如同得到令箭,于夜幕初合炊烟袅起的时候来到柳沟河。上次李义龙让他去柳沟河开导赵天佑时,反复告诫他,“以理喻人,不述实情”,没想到他嘴上没门槛道出了研究班上的实情。他最担心赵天佑沉不住气,见到吕作秀后犯了“背筋疯”,搞出不愉快的节目,使他在李义龙面前失去信任。进门后他把一包猪头肉和一瓶云水大曲咚地放在桌子上:“兄弟,老哥这几天想你了,今晚好好喝一场。”
赵天佑看了看猪头肉和云水大曲,嗔怪地说:“喝就喝嘛,还怕我管不起酒?”
王专干说:“不能老喝你的,你也得给老哥一个表现机会嘛!”说着就打开酒瓶,捏了一大片猪头肉塞进嘴里。
两人遂坐在炕上喝了起来。几杯落肚后,王专干才长篇大论地述说起吕作秀这次考察的重要性,说这是李义龙特意安排的,一点不敢马虎。
赵天佑乍一听吕作秀的名字,马上联想到劳改释放犯,咚地放下杯子,涨红着脸说:“他有啥脸来考察?我让他狗日的吃不了兜着走!”
王专干生气地放下筷子说:“咋是这球脾气!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就不能忍一下嘛?你哥我这张老脸像裹脚布,不值钱,可咱得给李义龙顾点面子嘛!”
赵天佑没吭声,王专干乞求似的盯着他的脸。赵天佑看着猪头肉一言不发。
王专干气呼呼地跳下炕:“我走,你爱咋弄咋弄,咱弟兄的情分到此为止!”
赵天佑急忙拉住王专干:“好好好,我听你的,明天保证不说啥,全当啥事都没有,行了吧!”
王专干这才回身坐到炕上,说:“这不就行了嘛!就那么点事嘛,你全当让鸡踢了一爪子还不行嘛!”
第二天早晌,一辆北京吉普一个急转弯停在柳沟河村委会门前。王专干急忙招呼赵天佑和八大金刚围拢了过去。车门还没打开,王专干就带头鼓起了掌。吕作秀走下车,高举右手,迈着稳健的八字步来到赵天佑身边:“赵主任,一个冬天过得发福了,我几次想来睡你的热炕大被窝,实在太忙,只好今天搭刘书记的便车来看你!”
赵天佑虽然遵从他“无事一样”的承诺,但心里难消别扭。吕作秀故交熟友似的热情,反倒令他茫然不知所措:“哪里哪里……欢迎欢迎,快,屋里坐……”
进屋后吕作秀的领导风范不亚于往日,一一问候了八大金刚,又拍着赵天佑的肩头拉了一阵家常。
刘长征正襟危坐,示意大家安静,点上烟说:“吕科长是我们的老朋友了,他很关心开发区,也很想念大家。百忙之中抽时间来柳沟河考察,我们表示热烈的欢迎!”说罢带头鼓起掌。屋里顿时响起噼里啪啦的掌声。
“应该应该,分内之事,义不容辞!”吕作秀十分高兴,看了一眼赵天佑,当着众人的面,以大人物作报告的架势与口气说:“赵主任率先致富,一富带百富,是党的富民政策的具体实践者。柳沟河没有赵天佑同志,不会有今天?他的先进事迹很有代表性。大家知道,我是搞理论宣传的,专为能人抬轿吹喇叭。赵主任,我不为你这样有贡献的人抬轿吹喇叭不就严重失职么!”
赵天佑笑了笑,无言以对。心想: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还能说个啥!但心里不免有点热乎,积存多日的怨恨消除了许多。
刘长征站起身来,说:“吕科长是我们云水市理论宣传上的第一秀才,这次实际考察是为了‘解剖麻雀’,取得第一手经验,指导全市脱贫致富的正确发展,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表示欢迎!”
因为第一次有名有姓地单独接受掌声,吕作秀有点难为情,慌忙摇着手说:“不敢当不敢当,我是受刘书记之邀,来为开发区摇旗呐喊的,今天就随便看一看!”
赵天佑第一次听说要“解剖麻雀”,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又是解剖!这回赶上麻雀倒霉了。
吕作秀温和谦恭,赵天佑心里的积怨尽消,反倒有点为自己上次的粗鲁而懊悔,遂腼腆地说:“吕科长,我是粗人庄稼汉,言语上有得罪的地方,你别在意!”
刘长征急忙打断他的话:“大家来自五湖四海,都是为了革命工作,老朋友用不着那么客套。走,先到药材地里视察视察。”
一行人出了办公室来到田埂。刘长征陪同吕作秀,比比划划指指点点谈论得很热烈。王专干心有余悸,始终身影不离地追随着赵天佑,一根接一根地给赵天佑让烟点火。大约这样折腾了一个时辰,吕作秀说想看看收购点。一行人遂熙熙攘攘来到侯家坪收购点。梅梅事先得到通知,正在那里等待。因是收购淡季,院子里只有她一人,见到来人后便起身迎了过来。也许因为是第一次被官方接见,神态有点紧张,原本白皙的脸泛起红润,羞涩得说不出话来。
吕作秀一见梅梅,显然有点吃惊,泛黄的眼仁珠瞬时定了位,强打精神无话找话,问了梅梅一些收购情况,问得情真意切,眼光始终没有脱离她的脸。梅梅一直低着头,但却对答如流。
吕作秀恋恋不舍地转身出了院子。刚到门外,便冲着刘长征诡谲地一笑:“想不到你这里金屋藏娇,还有这么一位‘林妹妹’!”
赵天佑急忙插话:“她姓石,叫石梅梅!”
吕作秀看了看刘长征,两人又看了看赵天佑,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赵天佑从吕作秀和刘长征的笑声中仿佛猜出了什么,可能因为“做贼心虚”的缘故,心里陡添了几分憎恶与不舒,悄悄地退到人群后面。
侯九明没有陪同视察,他的任务是宰杀两只羊羔子。当大队人马回到村委会办公室时,两张羊羔皮已血淋淋地搭在了南墙上。厨房里弥漫出扑鼻的浓香。宴会在村委会破烂不堪的办公桌上开始了。环境虽比不上城里的大餐馆,但却多了几分粗犷豪放。两只乳毛未褪的羊羔被煮熟后,用四个盘子端上桌子。一番礼节性的谦让后,所有人都收敛了客气的笑容,不约而同地伸出了手。
“吃肉不喝酒,等于喂了狗!”吕作秀经受不住众星捧月般的恭维,主动放弃了滴酒不沾的赴宴原则,破例喝了十几杯,粉红色的脸膛上立即泛出光彩。原定两瓶的“总量控制”原则成了一句客套话,直喝得有人胡说八道才不得不收场。
刘长征执意要吕作秀考察考察柳沟河的舞会,说这是柳沟河精神文明建设的成果。吕作秀没有过多推辞,大家便一起走进隔壁舞厅。音乐乍起,吕作秀就直奔梅梅,这一举动立即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也有不少人的目光在赵天佑脸上游离。两位年轻记者也主动改变了对这等山村舞会不屑一顾的初衷,奋勇登场,舞会出现前所未有的热烈气氛。
几曲激荡人心的快四步下来后,吕作秀头上雾气蒸腾,他松了松领带。刘长征说时间不早了,该走了,还有一段路呢。吕作秀有些意犹未尽,用目光去寻找梅梅,却见梅梅已和另一个人入了舞池,才有些怅然落失地上车离去。刘长征吕作秀一行遂上了车,北京吉普冒着黑烟离去了。
舞厅里的气氛没有因一行人的离去而有丝毫冷落,反倒多了许多轻松和谐。赵天佑旋即成为舞会的主角,八大金刚也踊跃上场。
赵天佑略加踌躇后来到梅梅身边,热情地邀请梅梅跳舞。梅梅迟疑地站起身,两人便无所顾忌地跳了起来。赵天佑目不转睛地盯着梅梅红润的脸庞,怀有醋意地说:“你今晚舞步真溜,把吕科长折腾得冒出了汗!”
梅梅狠狠地掐了他一把:“还不是给你捧场撑面子。我看这人有点像你,眼睛贼勾勾的,看起人来没安好心。你啥人都敢交往,以后跟这人打交道小心点,别让几个臭钱壮得不知道天高地厚!”
赵天佑说:“这事由得了我嘛?这叫工作需要。你放心,我不是柳木肉墩子,心里清楚着哩!别看他穿戴很排场,他尾巴一抬,我就知道他要拉啥粪蛋子。”
梅梅白了他一眼,会心地笑了笑:“吹!我看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得帮人家数钱哩!”
赵天佑低下头悄声说:“你别把我当成啥勺子都能舀的面瓦缸,日弄我的人还没生出来!”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赵天佑信步来到村委会办公室,八大金刚正争抢着一份《云水日报》。见他进来,侯九明急忙凑上前摇着报纸咧着嘴说:“掌柜的,你红啦!又上报纸啦!我们也沾光了,成屁红啦!”说着就把报纸塞到他手中,“好好看看,你这人还挺上像的,不像个庄稼汉。”
“吕科长这人真够意思,有水平,讲义气,羊羔肉没白吃!掌柜的,这回沟子不松了吧?放开膀子干,弟兄们跟上你也来个睡觉不盖脚——露一手!”柳广来得意洋洋,情绪有点亢奋。
赵天佑顾不上搭理,拿起报纸看了起来:《云水日报》以“平凡的人生,辉煌的成就——记农民企业家赵天佑和他的秦岭药材贸易公司”为题,对他的成长过程和坎坷不平的创业之路进行了系统的报道。八大金刚的名字也出现在报纸上。不过,不是以“剥削”对象出现的,而是以脱贫致富的能人出现的。文章同时以大篇幅对王市长敢为人先,积极倡导和支持文阳县创建开发区,从解放思想转变观念的高度进行了褒扬。盛赞王市长是具有雄才大略的政治眼光,高瞻远瞩,是云水市难得的政治理论和经济知识兼而有之的“两栖型”领导干部。对李义龙和丰仓乡党委书记刘长征,也从现代化人才的角度进行了一番评价。
最让赵天佑折服的是这次蜻蜓点水似的考察,居然有整有零地计算出柳沟河村在秦岭药材贸易公司的带动下,去年人均增收三百二十八元五角四分。并引用他的话说,今年要以百分之二十五的速度发展。柳沟河村的舞会,也得到画龙点睛式的称赞:扶贫先扶志,扶人先扶智。赵天佑看着看着,头皮上不由得嗖嗖发麻,心里充满内疚,后悔当初不该冒二话呛吕作秀……大人物就是不一样,大人大度,不计前嫌。他甚至觉得自己上次那些曾令他自鸣得意的“二话”有失身份,羞愧得低下头。
邱二满闷闷不乐地说:“掌柜的,你如今看不起穷弟兄了,有啥事也不商量了,这百分之二十五是个啥说法,你给我们说说,让我们也明明心,免得有人问时说岔嘴给你丢面子。咋说你都是掌柜的,我们还能踩着你的肩膀住上爬!”
赵天佑马上理解了邱二满话里的弦外之音,但却一时无话应答,气呼呼地点上烟猛抽起来。
侯九明看了看赵天佑不悦的样子,趁机卖乖调和气氛,冲着邱二满说:“你这人咋这么笨!就是说每人再增加个‘二百五’。”说着自个抿嘴笑了起来,“我的那个‘二百五’也让给你了!”
“少稀泥抹光墙!让掌柜的给咱说说。”邱二满恼气地说。
“对!让掌柜的给咱说说,咱大小也是他的马前走卒么!这百分之二十五我也没弄懂,让掌柜的说说,咱也长个见识嘛。”柳广来趁机附和道。
赵天佑心里突然猫抓似的,忽地站起身来,猛地把烟头甩在地上,眼珠差点蹦出眼眶:“你问我我问谁?人家要这么写我有啥办法?一起吃的羊肉一起跳的舞,你们的眼睛长到后脑勺上去啦?我赵天佑是那种踩着别人肩膀胡吹牛皮往上爬的人吗!别人不了解你们也不了解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无人说话。
赵天佑扫视了一阵大家,转换口气说:“再别胡谝传了,好好谋算着把财发。庄稼人么,脑瓜里少点瞎缝缝行不行!你们见过那个农民干得再好吃了国家的饭?真是傻女子摇拨浪鼓哩,自作多情!”
“说笑哩说笑哩!你别生气嘛!邱二满的名字头一次上报纸,高兴得尿开屁了嘛!”柳广来急忙说。
邱二满抬起头,愣愣地盯着柳广来:“掌柜的比你这瞎忪强!”
赵天佑不耐烦地摇了摇手,说:“甭说了甭说了!把心思往正路上用。我看目前的政治风向好得很,弟兄们,放手干吧!穷南跛北不是光荣,男子汉越有钱越耍人。话又说回来,钱在黄柏树上,吃不了苦就拿不到手。从今往后谁当懒鬼二杆子,日子过成穷光蛋就不要来见我!我这人由今天起嫌贫爱富了!走,今晚我请客!”
李义龙升任为文阳县县长,大大出乎圈内人士的预料。原任县长调离后,不知是有意“调胃口”还是真才难觅,这个位置整整空缺了八个月。许多年轻新秀暗中觊觎这个宝座,并进行了百折不挠的明争暗斗。似乎无缘的李义龙却不显山不露水稳稳地坐了上去。各种猜测议论也纷至沓来。有人说是鲁明义书记力排众议极力推荐,非要和工作务实的李义龙搭班子不可;有人说李义龙在省上找到靠山,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有人说几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展开激烈竞争,相互攻击的匿名信雪片似地飞向组织部门,竞争达到白热化地步,组织部门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李义龙瓜人天赐福,顺手拾了个“跌果子”。更多的人则认为李义龙是实干型的干部,他当县长顺乎民意。大多数人则认为,李义龙荣升县长得益于开发区蒸蒸日上的事业。
最后一种议论传到吕作秀的耳朵,他心里痒痒难耐,一种怀才不遇和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怨恨袭上心头。李义龙荣升县长是否得益于他对开发区的宣传暂且不论,无根无基的李义龙当县长实在令他难以接受。
吕作秀如坐针毡似的度过几天后,终于鼓足勇气,怀着沮丧的心情,登上去金州的火车。到达金州后,便急急忙忙来到于国涛的办公室。进门后深情地叫了一声“于叔”,顺手把一包黑木耳、两包茶叶、两条红塔山轻轻地放在茶几上。
于国涛坐在办公桌前欠了欠身,看了一眼茶几上鼓鼓囊囊的东西,责怪地说:“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这些东西我也用不着!”然后用手示意吕作秀坐下。
吕作秀听到最后一句话,脸上发烫起来,良好的心情受到强烈刺激,不觉有点自惭形秽,讷讷地说:“没啥好东西,一点心意!”
“下不为例!”于国涛头没抬地说,“你这样做让我今后怎么见你妻舅。”
吕作秀喃喃地说:“没啥事……时间长了……来看看你……”
于国涛点上烟起身坐到沙发上,看着吕作秀,问:“你这宣传科长当了几年啦?”
吕作秀说:“两年零八个月。”
于国涛吐了口烟,说:“你的心事我明白……官场上风云莫测变化无穷。由科级升到县级是个很难的台阶,好多人一辈子站在科级的台阶上望县级的台阶,就是上不去。县级干部数量有限,竞争激烈,单靠有人从上层打招呼固然重要,但自己还得有领导赏识的表现。不在乎工作出色不出色,关键要合主要领导的心意。你今后在这方面还得多动动脑筋,这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吕作秀会意地点了点头,但还是憋不住说:“这回云水市提拔了几个县级干部,都是些土里巴气的人,一点理论水平也没有,下面反响很大,私下议论的人很多,说都是有后台的人。”
于国涛不以为然地说:“你只说对了一半,有后台当然是一个主要方面……如今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纯理论工作不为人重视,你这个宣传科长还要主动向经济热点靠拢。就说这个李义龙吧,他搞的那个中药材开发区就很不错嘛,那里的群众过去盐都吃不起,现在富起来了,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
吕作秀深感惊奇,没想到于国涛对云水市政坛上的事了解得这么清楚!于国涛的话一下子说到他的痒痒处。随即对于国涛产生了一种敬畏感和敬仰感,深为自己烧香找到了真佛而高兴。但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酸楚,说:“其实也就那么点地方那么大点事,要说成绩嘛,还不是我给宣传出去的……”
于国涛不耐烦地打断吕作秀的话:“不管怎样说,李义龙这件事办得恰到好处。”他看了一眼低头纳闷的吕作秀,又说,“不要灰心丧气嘛!云水市的王华林副市长跟我是老朋友,他这人根基很深,当副市长只是个过度。这个人事业心很强,很想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他曾跟我商量过,准备在文阳县中药材开发区干点大事,这方面你得多动动脑筋,得想方设法靠拢上去。”
吕作秀似乎有点醒悟,站起身又是递烟又是点火:“于叔,你的话我明白。只是我现在的位置有力使不上,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望于叔……”
“这样吧!”于国涛想了想说,“王华林想在中药材上做大文章。他来找过我,想让我帮助他解决发展资金。你不妨先在工作上向他靠拢靠拢,其他事嘛……你就不用操心啦!”
吕作秀忙说:“于叔,你的关照我终生不忘。我吕作秀绝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这几年吃亏就吃在为人太直……”
“好啦好啦!”于国涛摆了摆手说,“什么恩啦义啦曲啦直啦。官场上的为人处事之道我比你精通。你的事嘛,不要过于着急,好事多磨。不过,我会尽力而为的。”
吕作秀心急如焚但却难以启齿,喉结不由得上下蠕动起来。于国涛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为官之道嘛——还得讲究心理承受,就拿我来说吧,当了十多年处长,许多下属都居我之上,我找谁诉苦去?你妻舅跟我是同窗好友,他重权在握神通广大,多次答应帮忙,看来也是爱莫能助啊!”
吕作秀对于国涛这番话迅速做出了入木三分的正确判断,忙说:“我亲自去趟北京,一是让他帮忙。”
于国涛摇着头说:“不用啦,香火不到位,真神不显灵嘛。我已五十出头的人啦,退而求其次吧……”他似乎担心这番话引起吕作秀多疑,回过头又说,“不过,你的事我会认真办的,只要你认我这个于叔就行。”
吕作秀颓丧的心情又得到复苏,深情地看着于国涛,说:“于叔,我想到文阳县开发区去工作……”
于国涛站起身拍着吕作秀的肩膀说:“这一点咱们想到一起了。不过,你现在得好好给王华林脸上贴贴金……贴金是一门深奥的学问,会贴的人能贴到脸面上,不会贴的人就贴到鼻梁子上去了,你是聪明人,还用我多说嘛?”
吕作秀只顾激动,其实他也没弄清楚于国涛话中的真实含意,便起身告辞,匆忙赶回了云水市。回到云水市的第二天,天遂人愿,他受到刘长征的热情相邀,遂高高兴兴去柳沟河实地考察。《云水日报》的那篇报道就是他煞费苦心的杰作。这一切皆天作人合,周密得如同精心设计的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