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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现在的位置>>黄土地长篇小说系列《雪葬》专栏/作品内容第13章

           

第 十 三 章 

赵天佑匆忙来到丰仓乡政府王专干办公室时,正好是快吃中午饭的时分。王专干已为他沏好一杯浓茶,在办公室焦急地等着他。他进门后一屁股坐下来,抱怨道:“我说老哥,有啥大不了的事情?阎王爷催命似的把我召来,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天没塌地没陷!你老弟发财发出了红运,放个屁都能缀起一道五彩虹!”王专干说着便把一沓表格放到他面前,“给,赶快填,你被推荐为县政协委员了,以后就再不是贫头老百姓了,有荣誉有身份有地位了。”

赵天佑拿起表格看了一阵,皱起眉头问王专干:“老哥,这政协委员是干啥的?咱不能糊里糊涂见官就当!”

     王专干惊诧地皱起了眉头:“我说老弟,钱把你挣成呆子了,这个你都不知道?政协委员嘛——就是参政议政,民主协商……”

赵天佑略微舒展了一下眉头,说:“你就别给我打官腔卖弄文化了,我是山里人,没见过大世面,抬头看的是柳叶天,低头瞅的是羊粪蛋,咋能弄懂你说的这些时髦话哩!你给我详细说一说,啥叫参政议政?啥叫民主协商?”

“啥都不知道?把你说了个老实!抱上婆娘撒欢的时候比谁都灵醒!”王专干边说边给他续茶,“民主协商嘛——就是你对县政府的工作可以出主意,提意见……参政议政嘛——就是工作上嘛……要征求你的意见,你看见不合适的事情就说,看见该办不办的事情就喊,县政府都得给你个答复。也就是说别人想喊没场合喊,喊了也白喊,你喊了起不起作用很难说,但喊了瞎好会给你有个回话。”

赵天佑扬起头,一脸狐疑,静静地看着王专干:“老哥,你这不诚心给我找麻烦嘛!你也不想想,县政府坐机关的人,那个不是能说会道的文化人,那个不水平高得屙盐尿醋?让我这个山棒土包子去参政议政?让我看见不合适的事就叫?让我看见该办不办的事就喊?哎哟老哥哎——亏你想得出来!我老鼠舔猫鼻子哩没事寻死!我才像人一样活了几天嘛?你饶了我吧!”说着顺手把表格推到王专干面前。

王专干目不斜视地瞪着眼说:“狗坐轿哩不识人抬举的东西!多少人头削尖了往里钻哩,就是找不见缝缝,急得乱搓指头没办法,送到你门上你不当?给你说实话吧,没有李县长的举荐,你就是想当也没门!”

听说是李县长举荐的,赵天佑心里顿时缓释了一些,嘴里仍谦卑地说:“不是不想当,主要怕啥都不懂,提不出什么意见,出不出什么好主意,占着板凳不吃凉粉,遭人白眼。这不给李县长脸上抹黑嘛!”

王专干嗤了嗤鼻子,咧了咧嘴:“政协委员嘛是个政治荣誉,是个头衔,说穿了就是一顶高帽子……当上了你有话就说,没话说就听别人说,这个你都不明白吗?”

听到“高帽子”三个字,赵天佑心里不由得又打起鼓来:右派爷当年就是糊里糊涂戴了一顶“高帽子”,“文化大革命”期间让人拾掇惨了。于是便推托道:“这个‘高帽子’还是让别人戴吧,我这人猴头戴不了王帽。你知道我笨嘴笨舌,谝闲传还能算个人,正经话说不到地方上,免得惹人烦心翻白眼,整出麻达来让你老哥也丢脸!”

“不会说就不说!说不好就少说!”王专干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你这人咋这么啰嗦”。说罢丢过一根烟,又恼气地说,“废话咋这么多,啥时候学会胡搅蛮缠了。赶快填表,我给咱端臊子面去!”

王专干端着两大碗臊子面回到办公室时,赵天佑已填好了表,只剩下“家庭出身”一栏。他指着那一栏问王专干:“这里咋填?”

王专干低下头瞅了一眼,轻声笑道:“随便填,现在没那些日弄人的瞎讲究了!”

赵天佑一笔一画地填上了“地主”二字,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感跃上心头。他端起臊子面狼吞虎咽了起来,吃完后用嘴捋了一下筷子,朗声对王专干说:“再来一碗!”

“有这么好的胃口你还谦虚啥嘛。”王专干拿起碗,嬉笑着出了门。 

正月十五刚过,文阳县政协会议隆重召开。赵天佑坐在县电影院庄严肃穆的会场里,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他频频环顾四周,发现政协委员皆是本县各个领域的头面人物。他为自己能置身于这样的群体之中而感到自豪,突然想起父亲那句“二娃是个鬼精丁,能给咱改门换户”的话来,一种完成重大使命的荣耀感使他飘飘然起来,没想到自己在不经意间不但完成了改门换户的神圣使命,而且一跃成为一方水土上的头面人物了!

会议期间,赵天佑基本遵从王专干提醒他的“一天三顿大肉烩菜往死里憋”的原则,大小会议上皆保持一言不发。这一超常举动反倒赢得了许多尊敬,许多人认为他城府深有修养,自觉修改了认为他是“瞎鸟碰上了蔫谷穗”的片面认识,主动与他打招呼。与他同住一间房子的是县文化馆的馆长,名叫裴文忠。四十岁出头,戴一幅宽边近视眼镜,为人谦虚温和,举止言谈谨小慎微。一看就知道是一位有文化知识,但地位不显,家境不裕,衣着打扮上显得力不从心,但又不甘落伍,甚至有点拖遢疲倦的知识分子。

一天,吃罢晚饭两人在房间闲谝。裴文忠透过鼻梁上的深度近视眼镜,直勾勾地盯着赵天佑,许久后问:“赵经理,祖上是汶水川赵家营人吧?”

“是,你去过?”

裴文忠点了点头:“你们村口有一棵大槐树?”

“有,现在还在!”

“你还记得不记得树下曾经有一座青石碑子?”

“记得,小时候我穿着开裆裤子常骑在碑座的龟头上玩耍哩。文化大革命中被一群红卫兵给砸啦!”

裴文忠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阵,扶了扶眼镜,心思沉重地说:“可惜啊……那是文阳县少有的文物,记载了汶水川一带的移民史……”

赵天佑看着裴文忠惆怅的样子,心里很是好笑,便略带戏谑地说:“你们文化人就爱关心这些东西,让我看有没有都一样。”

裴文忠失望地长叹一声,双手摸起膝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赵天佑不由动了恻隐之心,随手递给他一根烟。

裴文忠点上烟,吸得很贪婪:“不瞒你说,当年就是我带领红卫兵砸了那座石碑……这几年当了文化馆馆长,才知道那座石碑的意义,可惜无法挽回了……我为此一直很内疚……”

赵天佑暗自惊奇,没想到眼前这位蔫不溜湫的人,文化大革命中还是个人物!心里陡然产生了一股厌恶感,随即想冒一阵“二话”挖苦他一顿,但一看裴文忠的样子,心又软了下来,便大度地说:“砸了就砸了,当年有多少人吃错药乱发神经哩?这事也不能怪你!”

裴文忠弹了弹烟灰,文绉绉地说:“我不是为自己开脱……那块石碑记载着汶水川一带耐人寻味的历史。轶文野史,最具可读性……史可鉴人,史可明志,史可明心,更何况它记载的是我们祖先的历史。”

裴文忠说这番话时语调阴阳顿挫,口气严肃得犹如传经布道的学究,表情却沉痛得如同反省自责的罪人。赵天佑觉得有点滑稽可笑,随手又递给他一根烟。

裴文忠点上烟接着说:“赵经理,你是远近闻名的药材大王,祖上的仁义道德也是有口皆碑。祖宗的历史在咱这代人身上出洋相实在是罪过……我想……你能不能重修石碑?那么几个钱,对你来说还不是牛身上拔了一根毛……人难得为自己留点铭记!”

赵天佑从这句话里获得了极大的快慰,心里忽地潮起一股激情。于是便大大咧咧地问:“立那么个碑要花多少钱?”

“不多,最多两千多块。”裴文忠急不可待地说。

“多大的事!立就立,不过……咋个立法?”赵天佑轻松地吐了一口烟雾,大咧咧地问。

裴文忠显然有点喜出望外,用手扇了一把烟雾,激动地说:“这个不用你操心,你只要掏钱,碑文我来拟,石匠我来请,你到时只管出场验收就行。”说罢用手扶了扶眼镜,全神贯注地盯着赵天佑。

赵天佑站起身说:“那咱就一言为定!你请最好的石匠,咱不立就不立,立就立个讲究的,要比过去的高,比过去的大,上面要雕九条龙,不能让先人笑话后人。钱嘛,花多少算多少!”

裴文忠腾地站起身来,拉住赵天佑的手,捣蒜似的摇了起来:“赵经理真是个爽快人,开完会我就着手操办,保证八月十五立碑,你看咋样?”

“一言为定!”赵天佑斩钉截铁地说。

四只手聚合在一起,久久不愿松开。 

荣升为县长的李义龙,对以柳沟河为龙头的中药材开发区似乎更加情有独钟。宣传舆论上势不可挡的强大攻势,使中药材开发区很快成为人人看好的样板事业,这反倒为他增加了巨大的压力。最近以来,他一直琢磨着开发区如何上台阶上水平,如何把这块蛋糕做得更大。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打算筹措一部分资金,从县委县政府所属部门抽调一批干部,组成扶贫工作队,深入到开发区,重点帮扶。首先在柳沟河试行大面积种植,取得经验后再大范围推广。

李义龙的想法得到县委的赞同。鲁书记听罢他的汇报,口气坚定地说:“为民造福的事永远不会错!”县委很快批准了实施方案。县政府从拮据的财政收入中筹集出二十万元的帮扶资金,打算对特困户从技术、籽种、化肥等方面进行扶持。

扶贫工作队的动员会在丰仓乡政府的会议室里隆重举行。由县直部门抽调的十多名干部整整齐齐地坐在前排,其中有六名泼辣能干的女干部。赵天佑和八大金刚被特邀参加。丰仓乡政府所有人马统统列席会议。王专干春风满面,和刘长征一起陪李义龙坐在主席台上。

李义龙做了重要讲话。赵天佑没有记住多少讲话内容,只知道扶贫工作队的进驻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扶贫队员必须和扶贫对象同吃、同住、同劳动。一位叫曹瑞兰的女同志被委任为工作队队长,李义龙讲话后,由她登台宣布包队名单,接着是一番慷慨激昂的表态。

根据会议安排,大会散后开小会——包村队员和所包村社的村民小组长接头见面,相互认识。乡政府大院随即出现三人一撮五人一堆的场面。

王专干从人群中把赵天佑拉到他的办公室,李义龙已在那里等候。赵天佑握住李义龙的手,说:“我们一定为开发区好好做贡献,欢迎李县长常来视察!”

李义龙微笑着说:“你也学会说客套话啦?咱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实话实说,官腔官调的话我听腻了。”

赵天佑心里顿时舒坦了许多,但他还是谦恭地说:“你是县长嘛,我咋能随便……”

李义龙长叹一口气,说:“县长也是人,也有人情世故,也需要布衣之交嘛……哎——这县长咋把人当得头不着天脚不挨地了……”

赵天佑听得稀里糊涂,不敢贸然答话,木讷地站在一旁不知说啥是好。

李义龙让赵天佑坐下,语重心长地说:“记住,啥时候都不要丢掉农民本色。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我工作忙,不能常来看你,有事到县上找我……天佑啊,在开发区的事业上,你我责任重大……我真羡慕你,看见群众当着你的面数钱,你心里应该比谁都美滋,这回工作队的工作你要好好配合,大家都是一个目的,让群众尽快过上富裕日子。我们的老百姓实在是穷怕了!”

赵天佑顺从地点了点头,啥话也没说。

乡政府为工作队员准备的午餐是羊肉泡馍。赵天佑来到院子时,许多人蹲在地上正吃得有滋有味。八大金刚显然是第一次不掏钱白吃,几个人簇在一起蹲在南墙根下,仿佛展开了一场“挑战极限”的竞赛。王专干偏心,一碗一碗往过端,见有人碗里空了便又塞给一碗,关情地说:“吃!赶紧吃,放开吃!少泡馍多吃肉,吃完了我再端,锅里还多着哩!”八大金刚的胃口发挥到了极限,每人稠稠地吃了三大碗。

柳广来问候九明:“还吃不吃?”

侯九明看了看大伙,说:“大家看!要吃我再陪大家吃一碗。”

邱二满讥讽道:“我吃饭不要人陪,你要吃就吃!”

“那就算啦!”侯九明无奈地放下碗。

吃罢饭,全班人马分乘几辆吉普车奔赴柳沟河。当天晚上,柳沟河村委会举办舞会,为队员们接风洗尘。

第二天中午,村口核桃树上的铧铁发出清脆悠扬的声响。人们簇拥着来到村委会大院。不足一袋烟的功夫,村委会大院挤满了人,穿开裆裤子的娃娃们被清出场后爬上院子周围的柿树上看热闹。院内人头攒动,人挨人人挤人拔颈抽脖,争相观看这多年未有的热闹场面。

时辰一到,赵天佑来到事先设置的桌子前,先对会场秩序进行了一通整顿,前面的人齐茬茬地坐了下来。然后,他简明扼要地介绍了扶贫工作队来柳沟河的目的和任务。在稀稀啦啦的掌声中,曹瑞兰队长登台讲话:“父老乡亲们,贫困不是社会主义,富裕才是我们真正的目的……解放前我们为什么贫困?那是因为我们受剥削受压迫,没有掌握政权!如今我们翻身了,掌权了,没有人剥削压迫了,我们还贫穷,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嘛。难道我们只配过穷日子吗?难道只有过穷日子才算革命吗?才算社会主义吗……”

台下鸦雀无声,有人脖子伸得越来越长,不时地点头,表示极大的赞同。有人痴眉愣眼,听得很专注,但都没有丝毫反应。

会场里的气氛极大地鼓舞了曹瑞兰。她喝了口水,环视了一下人群,提高嗓门说:“乡亲们,我们柳沟河是个金窝窝,就看我们能不能挖出金子!要想挖出金子,就得种下银子。工作队这回来就是来帮大家种银子挖金子的……”

许多人的情绪似乎被黄灿灿的金子诱惑得失去控制,开始左顾右盼交头接耳。赵天佑不得不站起身整顿秩序。曹瑞兰逮住机会美美地喝了几口水,又开始对柳沟河的美好明天进行描述:“乡亲们,只要我们辛勤劳动,我们未来的家园是美好的。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贯通全沟,直通山外;道路两边是草坪鲜花,家家户户都住上带车库的二层楼,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有线电视网连接大彩电,想看什么节目,只需指头轻轻一按;吃的是经过过滤的矿泉水,再不用担心大骨节病和大脖子病;药材的种植经营和销售,全部用计算机控制;柳沟河的年轻人都懂一门外语,男娃不用担心找不到媳妇,川里的小伙再也挂不走柳沟河的大姑娘,柳沟河的年轻人找对象全文阳县里挑,不是大学毕业咱还不要哩!”

曹瑞兰的这番话,最先博得找不上媳妇的“老大难”小伙子们的欢心,掌声哗地响了起来,有人把手掌拍了个通红。人群开始躁动,嗡嗡嚷嚷咬起耳朵。也有人不识时务,摇头咧嘴乱泼凉水:“吹,吹,吹,往死里吹!反正吹牛皮不上税。”

扶贫工作队进驻后,柳沟河迅速掀起种植药材的新高潮。群山野坳里到处是一派龙腾虎跃的繁忙景象。工作队员在县城经受过短期的药材种植知识培训,随即深入田间地头,耐心地为村民讲述药材种植的方法要素,压着指头帮他们计算三年后的可观收入。许多人憋足气铆足劲决心逮住机会狠狠地发一把洋财,把穷帽子彻底扔到柳沟河里。当然,最能挑逗人的莫过于二十万元的扶贫资金。有人拿到的扶贫资金自己数都数不清,甚至喊出“政府万岁”的口号。

一天晚上,八大金刚三三两两来到赵天佑家里。柳广来盘腿坐在炕上,乐呵得脸上的眉眼错了位:“这政府又是给钱又是派人指导,世上那有这么便宜的事……掌柜的,你是佛爷转世,前世为咱柳沟河烧了碾盘粗的一捆香,我们得给你修座庙。从今往后,你就是咱的‘山神爷’!”

赵天佑嗔怒地说:“你们就知道胡谝没棱没角的闲传。咱们可都是柳沟河当家的,别只顾高兴耍人,工作上要好好配合工作队。人家跑到山沟里帮咱致富,离开婆娘娃娃,容易吗?咱说啥也不能让人家受亏。生活上嘛,一定要照顾好……工作队员到每家每户吃派饭,你们私下要掌握一下,那些婆娘脏、乱、差的家庭坚决不要安排。谁家要是胡日鬼,像打发叫花子一样应付工作队,我今日先打个招呼,咱以后再算总账!”

柳广来不耐烦地说:“掌柜的,把心放宽,咱柳沟河的人再瓜还没瓜到那个份儿上,都能看来眉眼。有人为把工作队招呼好,恨不得卖沟子去哩。”

邱二满说:“掌柜的,咱山里人实在,人敬咱一尺,咱敬人一丈。日弄人会看碴口。就说过去吧,有人确实头里瞎缝缝多,变着法子日弄那些卖嘴说空话的脱产干部。派到自己家吃饭时,就害痨病一样装咳嗽,不擦鼻涕不洗脸,恶心得人直想吐……如今不一样了,工作队员帮咱致富,恨不得把大腿上的肉割下来下酒哩。就拿我们村的邱贵宝来说吧,他那婆娘一年四季不洗脸不梳头,眼角屎都擦不干净,没给他家派饭,他还找上门弄事来了。瞪着眼问我,咋咧?我不是人吗?为啥给我家不派饭?还骂我是狗咬飞机望上庭哩!”

说到邱贵宝,侯九明腾地从被窝里坐起来,酸迷迷地说:“听说你们村的人给邱贵宝的婆娘编了顺口溜:邱贵宝的婆娘真能干,怀抱娃娃脚擀面,胳膊窝里煮鸡蛋,两个奶头能捣蒜,……”他边说边扭边比划。

青石板炕上传出一阵笑声。

邱二满护短道:“那是闲人胡谝闲传糟踏人哩。人家那婆娘打扮打扮还有模有样的,有人都到跟前耍骚情哩!”

赵天佑斜睃了一眼大伙,说,“有件事咱把丑话说在前头,扶贫资金的分配上,咱一定要当好参谋,把钱分到真正的贫困户手里……这个事情上,谁要当狗头军师乱摇‘圆扇扇’(秦腔戏里的贪官),胳膊肘子往里拐给自家的亲戚朋友捞外快,弄出麻达给咱柳沟河丢人,别怪我赵天佑脸上长狗毛翻脸不认人!”

邱二满说:“掌柜的,你把心放宽,钱的事情上我们不说话不插手,工作队说了算!”

赵天佑想了想说:“对,二满说的对!少掺和,手不摸红红不染。谁家该扶谁家不该扶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哩!工作队都是有水平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不用咱多嘴。”

“话又说回来,人没尾巴难认,听说有白给的钱,有人装酸哭穷。瘦猪哼哼,肥猪也跟上哼哼,有毛也装起秃子来了,真他娘让人生气!”侯九明插话道。

柳广来歪着头气呼呼地说:“有的人真他娘是个‘缠破头’,钱没拿上就嘴里乱冒牢骚话。背地里把工作队糟踏得一愣一愣,说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我看有的瞎 忪得拾掇拾掇!”

赵天佑不以为然地说:“人和人不一样嘛,有的人是穷急了。不过,十个指头伸出来都不一样齐,只要不出大麻达,就不要理。”

柳广来说:“都是些小鳖蔫龟,翻不起大浪。曹队长是明白人,能压住阵脚。”

提到曹瑞兰,又撩起了大家胡谝的激情。邱二满酸溜溜地问候九明:“曹队长这人我看是个嫽货,在你们村住了这么长时间,你把手摸上了没有?”

侯九明色迷迷地说:“摸得不爱摸了!”

“啥感觉?”

“细嫩柔滑得很!”

邱二满咧嘴讥讽道:“狗揭门帘净是嘴上的劲,那天在乡政府院子里,人家把手伸出来,吓得你像得了‘鸡爪疯’!”

提到摸手,侯九明自迷自乐,傻笑一阵,低着头说:“把他家的,城里人就是有瞎水平。那天工作队那位姓宋的‘瘦猴’讲了个‘摸手’的段子,嫽得说不成!”

柳广来想听又不好直说,便激道:“你能尝出味道一定没放好调和,卖派卖派,让我们看看你听烂段子的臭水平咋样!”

“卖排就卖排。”侯九明未说先笑,慢悠悠地模仿起瘦猴的腔调:“摸着小姐的手,仿佛回到十八九;摸着情人的手,一股暖流到心头;摸着老婆的手,好像右手摸左手;摸着小姨子的手,后悔当初摸错了手;摸着丈母娘的手,好像摸着脚趾头!’”

大概因为这个段子的含意过于隐晦,大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便大眼瞪小眼地琢磨起来。

邱二满眨巴着眼睛,疑惑不解地问:“小姐?小姐是个啥人物,手还把人还能摸得年轻?玄乎!”

侯九明对大家的“思想僵化”似乎很失望,便轻蔑地说:“咋啥都不知道?小姐嘛——就是掏钱就可以耍的女娃子,跟咱说的破鞋一回事……”

邱二满昂起头生气地说:“你知道咋不早说?怪不得我前几天到县城商场买袜子,冲着一位女服务员说,‘小姐,给取双袜子。’那位女服务员冲着我翻了翻白眼,没理我。我提高嗓门又说,‘小姐,给取双袜子!’女服务员还是冲着我翻眼睛,气呼呼的好像我把她娃的奶给吃了。我以为人家嫌咱衣服烂,怕咱没钱,就掏出一沓大票子,啪地往柜台上一摔,大声吼道,‘小姐,买双袜子。’没想到小姐眼睛睁得比刚才还圆,盯着我怒气冲冲地骂道,‘你妈才是小姐。’吓得我没敢吱声,收起钱悄悄溜走了。”

大家笑了个一塌糊涂。侯九明笑得捂住肚子,嘴里的涎水掉成细线儿,脸上肌肉变形。赵天佑抹着眼泪说:“你们咋好的学不会,坏的过耳不忘,从今往后都给我打住,把嘴闭上!我最担心你们管不住嘴,要紧场合撇凉腔冒气泡丢人现眼。今天咱丑话说在当面,都把自己的嘴管好,行不行?”说罢狠狠地瞪了一眼侯九明。

侯九明不服气,嘟囔道:“工作队员谝的么,我只是跟上溜了溜。”

“你没溜的了牵上个狗溜去!你拿啥跟人家比,人家胡谝有人发工资,你胡谝是干谝,谝罢了还得自个去找伙食。打柴的陪不住放羊的!你当心溜到沟里去。”赵天佑没好气地说。

侯九明站起身说:“好好好,掌柜的,我再不溜烂段子了。以后人家谝的时候,我拔一撮驴毛,把耳朵塞住,行不行?”

善于察言观色的柳广来趁机岔开话题,一本正经地说:“掌柜的,我看工作队的吃饭得另想个办法,吃派饭省事是省事,只是……咱家丑不可外扬,有的人家里条件太差,锅灶脏得没法看。我看工作队有话不好说……人家不说,咱不能装糊涂,再说,咱心上也过不去……”

侯九明趁机卖乖:“对对对!要说给咱脸上抹黑,扬瞎瞎名声,我看就吃饭这事了。”

赵天佑思量了一阵,说:“这事我也想过,可这‘三同’原则是李县长定的……得征求一下曹队长的意见,曹队长要同意,干脆统一搭灶吃饭。李县长要怪罪下来,我撑着,大不了写个检查!”

工作队员不堪忍受山村生活苦焦,果然被八大金刚不幸言中。一天下午,曹瑞兰和两个戴眼镜的队员来找赵天佑。进屋后先欣赏了一通屋子里的摆设,曹瑞兰羡慕地说:“赵主任提前奔小康了,生活方式大不一样,看来精神文明还离不开物质文明!”

赵天佑急忙让座,谦卑地说:“山沟里条件差,让你们受罪了,有困难就说,能解决一定解决!”

曹瑞兰说:“给你添麻烦,真不好意思!”她看了看两位随从,又说,“我们觉得生活嘛——在群众家里吃派饭,给群众造成很大麻烦,有的群众为我们吃饭专门赶集买菜,我们心里很过意不去。我想能不能找个地方搭伙吃饭。这样可以省去许多麻烦,减少群众不必要的开支……”

赵天佑佯装惊讶地说:“这事咱想到一块咧!我也想过,还没顾上跟你商量。地方有的是,会议室旁边有间饲养室闲着哩,我明天就派人收拾,咱就集中搭伙吃饭吧!”

曹瑞兰欲言又止,难为情地说:“……先不着急,‘三同’原则是李县长定的,他要怪罪下来我可担当不起”

赵天佑挥了挥手,果断地说:“你不用担心,他要问我就说群众嫌麻烦,不愿管饭,没办法,只有集体搭伙!有啥事我担着。”

曹瑞兰心满意足地看了看身边的两位,说:“那就谢谢赵主任了!”。

赵天佑自责道:“都怪我考虑不周,没关心好大家的生活,今晚我补个情,三位在我家吃饭。”

曹瑞兰笑了笑,坐下来拉起家常。 

柳沟河人对吃食似乎不大讲究,最多也就弹嫌个油稀辣子汪。谁也没想过对祖先传下的食谱进行修改,能填饱肚皮就认为是上苍赐恩。有一首儿歌戏语,就很能反映人们的饮食心态—— 

吃饱了,喝胀了,

和他县长老爷一样了。

放了个屁,又饥了,

一个县长白毕了①。 

那间老饲养室被以极快的速度改装成灶房,屋顶冒起了炊烟。集中搭伙吃饭后,队员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多,加之过了种植期,没有多少事情要干,干脆搬到一起居住。原定的与扶贫对象实行“三同”的原则,基本上成了一句口号。

队员中不乏烹饪高手,竞相献艺,饭菜花样品种逐渐增多。赵天佑和八大金刚隔三间五受到邀请,价格低廉的云水大曲成了聚餐的专用酒,买几包油炸大豆煮几个洋芋照样喜气洋洋。队员戏称这样的宴会为“滥酒油大豆,云水一二八”(云水大曲每瓶一元二角八分)。喝酒的爽快与否,成为人与人关系友好程度的体现。工作队员中的文人自编了个评价标准: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感情铁,喝出血;宁让胃有个洞洞子,不让感情有个缝缝子;大海航行靠舵手,联系感情靠喝酒……

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几乎震惊得祖祖辈辈以粮为食的柳沟河人目瞪口呆:山里惯见的野鸡、野兔、青蛙、长虫(蛇)都能被工作队烹调为美餐。在烹饪高手的鼓动下,由大胆的村民去捉,报酬当然是一顿大嚼。这种方法经济实用,既解决伙食的经费问题,又提高伙食档次。

简陋的舞厅发挥了超常的作用,柳沟河的年轻人开始注重衣着打扮,说起话来也讲究斯文礼貌。有人断然丢弃音硬字重嘶嘶腔的地方土话,拐三歪四地说起了普通话。柳沟河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追求新生活的气象。而这种充满浪漫传奇色彩的生活方式,却很快招来七嘴八舌的非议,良莠不齐的段子也悄然传开。工作队员做梦也没想到,他们在传播别人创作的段子时,自己的所作所为也成了别人创作的生活素材。

扶贫工作队的工作是出色的,群众种植药材的积极性空前高涨,春末夏初时,柳沟河到处是翠绿的药材苗。有人已经盘算三年后钱怎么花?给儿子娶媳妇,盖楼房,买电视,去北京逛广州,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多精彩。

柳沟河的伏天虽没有川区那么酷热,但也热气逼人,知了爬附在树阴里,干瘪尖锐的嘶鸣周而复始地回荡在村口路边,无端勾起人的绵绵睡意。赵天佑从院子里核桃树下的躺椅上慢慢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准备进屋睡午觉。哐啷一声,王专干推门而入。他未顾上喝口水,就急忙传达了一个重要消息:李义龙县长要亲临柳沟河慰问扶贫工作队。

当天下午,工作队在村委会闷热的办公室召开特别会议。曹瑞兰和赵天佑对李义龙县长的这次慰问,进行了事无巨细的安排,所有环节都指定了专人负责。

慰问宴会属重中之重,虽经周密安排,但王专干仍不放心。半夜三更再次敲响赵天佑的门,拉上他对伙房再次检查,反复叮嘱:“帮厨的婆娘要手脚麻利体面好看,人面前要能站得住。”

旭日东升,晨雾初散,一抹朝霞染红柳沟河畔。两辆吉普车来到柳沟河,一溜烟停在村委会的门前。扶贫队员和八大金刚一溜整齐地鼓起掌,曹瑞兰和赵天佑急忙出列打开车门。李义龙第一个下车,紧随其后的是刘长征和吕作秀,还有几位年轻记者。李义龙直奔欢迎人群,和大家一一握手问候。他来到赵天佑身边,看了看八大金刚,面带微笑地打趣道:“八大金刚形影不离,比我威风嘛!”

在众人的簇拥下,李义龙来到会议室,在一排破旧条桌的中间位置上坐下,其他人也依次坐在高低不等长短不一的凳子上。为了布置这个会场,赵天佑特意让柳沟河小学放假一天,桌凳搬来供会议使用。李义龙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慰问演说,充分肯定了工作队的成绩。一片热烈的掌声过后,由曹瑞兰作书面汇报。她的汇报有条有理,滴水不漏,有名有姓地罗列了一大堆队员们的感人事迹——某队员儿子发烧妻子感冒,一家人哭天抹地无人照应,但他为了工作就是不愿回家照顾;某队员的母亲病危,但他一心扑在工作上,就是不愿回家看望,悄然躲在树林里抹了几把眼泪……尤其是曹瑞兰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令在场的人心旌摇曳,大气都不敢出。

八大金刚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当曹瑞兰讲述队员们家里的不幸遭遇时,侯九明嘴凑到赵天佑耳根,悄声说:“掌柜的,这么大的事咱咋不知道点影影?这当官的就是能耐大,心里能装住事!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人家吃哩喝哩耍哩一样都没影响!”

“你懂个屁!那是他妈病了,要是他丈母娘病了的话,往回跑得比兔子都快!”柳广来凑过来说。

“你尽胡谝!你这是糟践人哩,人家是那样的人嘛!”侯九明说。

“没麻达!”柳广来说,“那天吃饭时那个家伙朗诵了个段子,说是‘长江啊,你可真长!黄河啊,你可真黄!祖国啊母亲,你比我的母亲还亲,简直就是我的丈母娘!’这家伙对丈母娘肯定花本钱。”

邱二满凑过来,沉着脸努着嘴说:“掌柜的,我听着咋像忆苦思甜,批判咱们哩。都是为了咱们致富,差一点把人家拖回解放前了。掌柜的,你咋不给我们早透透风,咱帮不了忙总能说个暖心的话么!”

赵天佑被问得心烦意乱,侧过头说:“好好听,废话咋这么多!下了这么大的苦就不许人家往脸上擦点‘雪花膏’!”

     侯九明眼光没离开曹瑞兰的脸,却把嘴凑到赵天佑耳边小声说:“这婆娘利洒得很,大方得吓人,肚子里有墨水,嘴巴上有功夫,一般男人缚不住!”

柳广来急忙凑过来说:“听说男人是体育教师,会点武术,拾掇她没问题!”

赵天佑招了招手,两人赶忙把耳朵凑了过来,他咬紧牙关一字一板地说:“你俩是狗、逮、老、鼠、多管闲事!”

侯九明柳广来相互白了一眼,偷偷地笑了起来。

会议完毕,一干人马离开会议室,熙熙攘攘来到田间地头。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行进路线,扎扎实实地走完全过程。当大家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村委会院子时,正好是吃午饭的时候。随车带来的慰问食品已被随车而来的大厨加工成各种菜肴。宴会设置在会议室里,条桌被拼成四方块。大家分头坐定,李义龙吕作秀刘长征曹瑞兰坐在首长桌上。赵天佑被王专干拉到李义龙身边坐下,算是一种莫大的荣誉。热腾腾的菜摆上了桌。李义龙站起身发表了简短的祝酒辞:“同志们辛苦了,我今天代表县政府来慰问大家,同志们的辛勤工作,取得了很大的成绩,我提议,为开发区的明天,为文阳县的明天,干杯!”

众人在一片碰杯声中喝干了第一杯酒。

曹瑞兰站起来,提高嗓门说:“李县长百忙之中来慰问我们,我们备感温暖,我代表全体工作队员敬李县长一杯!”说着就来到李义龙身边,碰杯后先饮为敬。

李义龙喝得痛快淋漓,杯底朝天。工作队员受到鼓励,争先恐后敬酒,以示诚意,场上遂掀起敬酒热潮。

吕作秀也被捎带敬了几杯,脸上表情很不自然。刘长征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主动站起身说:“吕科长是稀客,开发区的功臣,如不嫌弃荒村僻野饭粗酒淡,我敬你一杯!”

吕作秀勉强露出笑容,说:“你这不是把雨往荒山上下嘛!何况我从不喝酒。你快给李县长敬吧!”

刘长征执意要和吕作秀喝杯酒,吕作秀执拗不过,很不情愿地喝了一杯酒。

李义龙难抗众人热情的敬酒,不觉喝得脸色泛红头重脚轻。工作队几员女将趁机出场,先喝为敬酒风豪爽,李义龙力不从心,不得不节节败退,摇摇晃晃站起来说:“实在抱歉,我下午要开会,得先走一步,失陪了。最近大家很辛苦,今天就好好放松放松,来个一醉方休。”

众人呼啦站起身,前呼后拥尾随到院子。李义龙醉眼惺忪,和大家握手告别后上车而去。

一佛退位二佛登堂。刘长征随升为酒桌上的主角。几个‘能斟善灌’的人因李义龙离去而精神抖擞,挽起袖子准备重整战局。无所顾虑的姿态迅速弥补了李义龙提前退场留下的缺憾。赵天佑被王专干隆重推出。八大金刚担心赵天佑招架不住,悄悄溜到他身后的桌子旁,静观事态发展,随时准备伸出援助之手。

刘长征端起酒杯站起来说:“吕科长是市上领导,难得与我们同桌而饮,今日相聚三生有幸。我提议,每人敬吕科长一杯!”

在场的人心领神会。曹瑞兰率先站起来说:“吕科长,久闻大名,相见恨晚,我敬你一杯,希望你妙笔生华,多为开发区摇旗助阵!”说着就喝干杯中酒。

吕作秀有点犯难,说:“我喝酒不行。”嘴上虽这么说,但似乎不愿放弃表现机会,端起酒杯却问,“以茶代酒行不行?”

“不行不行,男子汉不能说‘不行’,女人家不能说‘随便’。曹瑞兰的酒你非喝不可!”刘长征斩钉截铁地说,似乎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一位年轻记者借着几分酒劲,醉洋洋地朗诵起打油诗来:“女干部敬你一杯酒,革命激情涌心头,先喝酒,后拉手,不久的将来口对口。口对口,靠喝酒,保你前途大大有!”

吕作秀强装不悦,恼怒地瞪了那位记者一眼,猛地举起杯一饮而尽。

其他女将受到激励,纷纷起身举杯相邀。吕作秀显然很高兴,他不再扭眉做势地推辞,但却不痛痛快快地喝,端起酒杯逗嘴取乐,直到女士们一拥而上,掐脖子拧胳膊时才赖兮兮地说:“我喝我喝。哎哟哟——”

曹瑞兰敬酒的兴头大发,端起杯子又给刘长征敬酒。吕作秀在一旁酸溜溜地朗诵道:“火热的心,颤抖的手,我给领导敬杯酒;领导在上我在下,你说几下就几下;领导喝了我的酒,工作前程有奔头;领导不喝我的酒,说明嫌我长得丑;丑就丑,得喝酒,谁让领导偷偷摸了我的手!”

可能因这首段子言简意明太露骨,曹瑞兰有点脸红,随即回过头说:“你们这些耍嘴皮的人正事不干尽琢磨些醋糟段子,我今天非给你来个‘邪门歪倒’不可!”说着便来到吕作秀身边,端起酒杯,抓住他的头,从嘴角歪着杯子灌了起来。

吕作秀似乎对这种敬酒方式很惬意,抹了抹嘴角溢出的酒,喜笑颜开地说:“人常说,喝酒有四个不可‘小看’,长头发的不可小看,戴眼镜的不可小看,开始不喝的不可小看,嘴上说不能喝的不可小看。今天我算领教了。”

刘长征说:“你就属于嘴上说不能喝的那一种,今天你就别装了,等以后升官了再装不迟。来,喝!”

几位女将在刘长征的示意下,又开始新一轮敬酒……

赵天佑冷眼观战,在这种场合里显得有点缩手缩脚。为了掩饰他坐冷板凳的尴尬处境,回过头对八大金刚说:“这酒喝酸了,好好看,比看秦腔嫽。”

刘长征看了看赵天佑,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说:“你咋在这里愣坐着?快快快,尽个地主之谊!吕科长难得光临,快敬杯酒。”

赵天佑端起杯子来到吕作秀身边,毕恭毕敬地说:“吕科长,我这人笨嘴笨舌,不会说话,千言万语全在酒中,我敬你一杯!”

吕作秀皱皱眉,摇着手说:“不喝不喝,再喝就要醉了!”

赵天佑端着杯子,直愣愣傻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也许为了调和气氛,刘长征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朗诵起段子:“能喝八两喝一斤,党和人民都放心;能喝六两喝八两,这样的干部正成长;能喝四两喝六两,这样的干部要培养;能喝白酒喝啤酒,这样的干部要调走;能喝白酒喝饮料,这样的干部不能要”。

吕作秀笑了笑,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硬腔硬调地说:“当官他妈的就要掌实权能拨弄人,说的总是真理,没有人敢不给面子。像我这样的官屁都不是,还不如当个乡长。当乡长多逍遥自在,土皇帝!白吃白喝还能白——抱!”

“抱”字发音很重,众人心领神会,场上出现片刻沉寂。曹瑞兰和几个女将相互挤弄了几眼,悄悄退到场后。

屋里人目光一齐投向刘长征,只见他脸上的笑意顿失,多少有点不自在。刘长征随口调侃道:“吕科长,还是你看得起我们这些土包子干部,为我们设计了这么潇洒的生活。可惜我们这些人行走于荒山僻野,看的是猪羊牛马,那能与你们市里的干部相比。你们身处高墙深院,行走于‘大内’,瞻仰的是龙颜凤貌,随便掐一朵‘花’都比我们的‘野牡丹’漂亮。”

吕作秀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你知道个啥?自古道伴君如伴虎,小干部一个个低头纳闷像个孙子!鬼知道不小心那一句话得罪那个‘爷’,变着法子给你小鞋穿……你知道人怎样说你们乡镇干部:骑的摩托带的羊,村村都有丈母娘;天天晚上进洞房,来年一批小乡长……”

刘长征抽起烟,显然无言以对。王专干壮着酒劲凑过来对吕作秀说:“你知道人咋说你们这些市府里的‘二毛官’吗?”

吕作秀显然很惊诧,瞪着血红的眼睛冲着王专干:“嗯——你说说,我听听!”

“球大的年龄槌子大的官,嘴上叼的假塔山。架子不小腰里没钱,戚戚惶惶傍大款,逮住就往餐馆牵,宰上一次吹一年。”王专干得意洋洋地说。

吕作秀猛地抬起头冷冷盯住王专干,脸上的肌肉开始挪动,嘴唇也颤抖起来:“胡谝传!文化程度不高瞎学问不少!你是个老同志,不好好工作,尽拾掇些滥段子糟踏领导,开发区有你这样的干部,能搞好吗?”

王专干被训斥得鼻尖渗出了汗,怒眼圆睁,忽地站起来准备发火。刘长征急忙把他按下来,用手轻轻地拍他的背。王专干委屈地坐下抽起闷烟。

吕作秀的脸愈加长了,站起身说:“门前清,走人!”喝完杯中酒后径直出了门。

众人尾随到院子。吕作秀头没回钻进吉普车,刘长征冲着大家挥了挥手也钻进吉普车。工作队员也闷闷不乐地离去了。

赵天佑和八大金刚重新回到屋里“收拾残局”。王专干仍闷闷不乐地坐在凳子上发呆,脸上的表情犹如祭神的猪头。

柳广来看了看王专干,没敢贸然搭话,自言自语地说:“酒没掌握好,喝躁了。”

赵天佑在王专干身后打了几个“磨磨转”,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过去:“老哥,别生气,喝酒生气不值得!”

王专干慢腾腾地站起来,呸地往地上唾了一口:“他娘的屄,蜜蜂蛰人,苍蝇也蛰人!”

八大金刚缩头溜肩坐在一旁,目睹了这场令人静心屏气的大调侃。侯九明叹服地说:“当官的比咱庄稼汉调皮,有文化就是不一样,闲传经人家这么一谝,那么有滋有味有水平,中听爱听!那像咱们谝闲传,秋天的茅草垛子——-堆子大不压秤么。”

柳广来说:“我看这些人都是挠挠脚心头动弹的主儿,一个知道一个僻背处干了些啥。紧忙处便狗剩卖茶,哪壶不开提哪壶。掌柜的,以后跟这些人说话可要小心!说不定喝凉水都塞牙缝哩。”

邱二满充满同情地说:“当官也累人,既要日人又要防人日。一个谋算着给一个下手哩,见面还得亲热得像姑舅弟兄。还是农民散舒,高兴了就谝一阵,谝罢沟子上土一拍,连自己都不知道谝了些啥。”

赵天佑为王专干宽心,说:“话不能说死,人和人不一样嘛。麻雀是麻的,不见得鹁鸽也是麻的。林子大了啥鸟都有,不能一个老鼠害一锅汤。今天都是些‘二毛子’官,正经讲话的坛场上不去,逮住机会就胡拉东扯给嘴过过瘾!”说着小心翼翼地来到王专干身边,低下头说,“老哥,没喝好到我家里去喝,咱弟兄们热闹热闹。”

“喝他娘的屄哩!下回这瞎忪来了我让他两条腿来,四条腿出去!”王专干喷着唾沫星吼道。

赵天佑心里笑道:咱俩的本事差球不多。

 

注释:①毕了:完了,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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