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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四 章
秋后一伏,热死老牛。正当汶水川的人处在酷暑煎熬的烦躁之中时,一连几天连阴雨过后,天气凉爽了许多。人们仿佛忘记了整个夏天太阳的焦灼,反而厌恶起这潮气瘴人的气候,纷纷走出屋子恭维阳光,村口街道上的烂泥沱沱很快被脚踩成油光发亮的路面。
吃罢早饭,大槐树下围满了人,立碑仪式隆重举行。碑座是一只巨大的石龟,翘首望天,很是威严。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脖颈上不同程度暴出了青筋,抬着巨大的碑身,颤巍巍地走向碑座。碑身很快被楔入碑座上的铆孔里,又旋即被一块大红被面蒙起来,宛如一位步入洞房的新娘等待新郎揭去盖头。
裴文忠扶了扶眼镜耸了耸肩头,疾步来到碑前,一阵尖声的咳嗽后,对重立石碑的意义进行了一番阐述。尽管他讲得斯文,手臂有节奏地在空中舞动,甚至有点口干舌燥嗓子嘶哑,但围观者的目光却一直盯着他那副深不见底的近视眼镜。
一阵鞭炮爆裂声过后,地面铺满了五颜六色的纸屑,毛头小子冲入场子,争抢未爆裂的哑炮。
赵天佑缓步向前,扬手揭下蒙在碑头的被面,人群中随即响起一阵稀稀啦啦的掌声。他随即拿起石碑底座上的一条红塔山烟,打开后不分男女老少地放发起来。
石碑巍然屹立,九条盘龙首尾相交地分布在碑侧碑头,碑面布满刻凿工整的碑文。尽管能工巧匠善费心机,但和古人的杰作相比,总能看出现代人急功近利的粗制滥造。
右派爷拄着核桃木鞭杆,拨开人群,步履蹒跚地来到碑前,仰首翘须,嗫嗫嚅嚅地念起碑文——
夫召公埭畔留遗爱于甘棠,蜀相祠前挹清芬于老柏,此乃先朝陈迹,曩哲遗徽。犹且行旅为之流涟,树木因之爱惜,况乎事关家国。抚韩宣之树遐迩被其令誉,植赵氏之槐,子孙传为佳话。如吾邑之大槐树者,岂可不考其遗迹传之后人,而听其湮于荒草乎!敬从后代,仰溯先朝,嘉植扶疏,长条茂郁,当阴午凉生;蔽日之阴,黛色参天,惯作凌风之舞;同茂樾荫福庇一方,秀比贞松,播清风于永世矣。乃当洪武、永乐之间,忽有移民守边之举。朝命即下,官吏俄催,苦我小民,忽报离乡之感,抚兹嘉树聊同息壤之盟。即举室以皆行,遂四方之散处,固宜推情爱获,视如桐樟之珍,顾影徘徊,籍表乡关之慕矣。不意沧桑屡易,风霜剥蚀,树渐衰败,留伴斜阳,问往事于前朝,逝同去水。此则行人代为扼腕,居者闻之伤心者矣。则有赵家营赵氏之孙天佑君者,慨解仁囊,修树立碑,经数月而成。从兹树下过客,品茗小憩,谈古论今,凉飙飒然顿清炎夏,欣感大槐树荫庇无穷也哉。
石碑前的人拉长耳朵,听得凝神屏气。毛头小子把头硬往大人腿隙里挤,瞪着乌黑明亮的眼睛盯着右派爷嗫嚅的瘪嘴。裴文忠站在一旁,透过那副瓶底似的镜片,一遍一遍地审视着围观者脸上的表情。很显然,他正陶醉于自己的得意杰作之中。此时此刻,他内心的激动,绝不亚于当年率领红卫兵砸碎石碑时的程度。
右派爷的嘴停止了蠕动,却屹然端详着石碑。是感慨还是沉思无人知晓。水嘴把目光从右派爷嘴上挪向碑文,肥厚的嘴唇也慢慢地蠕动。
德贵大为吃惊,捣了捣水嘴,略带讥讽地问:“你不识字穷嚅嗫个啥?狗看星星知道个稀稠吗?往后站,让右派爷给咱念一念。”
右派爷没听见似的,依然雕像般地站在那里。裴文忠意欲上前卖弄学问,却缺乏勇气,扶了扶眼镜,环视四周,没有找到邀请的目光,只好灰心丧气地点上烟。
根宝皱着眉头说:“这碑上的字绕嘴懵人看不懂,右派爷,你给讲一讲!”
右派爷长长叹口气,说:“我不想对牛弹琴,自己看,能看懂就看,看不懂就靠边站!能看懂的人有罪,看不懂的人有福!”说着拨开人群意欲离去。
水嘴对众人一通挤眉弄眼的诱导后,调侃道:“别给右派爷出难题了,右派爷也是装样子看哩,其实他也看不懂,咋给咱讲哩!照右派爷的话说,他也是个有福之人。”
右派爷笑眯眯地说:“少来激将法。我有福?我有豆腐!让你孙子再别跟上你瞎转悠了,好好念书,将来能看懂了给你好好讲一讲。瓜坏籽不能坏!知道嘛!”
提到孙子,水嘴乐得合不上嘴:“我那孙子可是文曲星下凡,书念得太详细,一年级己念了三年了!”
众人一阵哄笑,有人发出嘘声,水嘴自个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大槐树下的神秘气氛一扫而空。
德贵低下头,摸着碑座上的龟头,说:“这鳖头雕得挺像的,汶水河里的鳖晒盖时就这架势!”
“呸,不懂就少开磺腔,那叫鳖吗?那叫玄武!”右派爷生气地说,“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皇家大院的讲究。先朝手里达官显贵都不敢随便用,犯上作乱要掉脑袋!如今不讲究这些规矩了,有钱啥人都能用。哎,社会就怕没章法……”
大槐树下刚刚探头的轻松气氛又被右派爷深奥博学的知识震慑了。
水嘴一脸狐疑,问右派爷:“爷哎——我看你的话咋也颠三倒四没棱没角。你不是说龙是不能随便乱雕的吗?要是冲了真龙天子的脉气要黑煞临头吗?这碑上这么多龙……”
右派爷哈哈大笑起来:“你真是个榆木杠子,结实是结实,就是只能做镢把不能做鼓槌。这碑上雕的是野龙,平时可以镇守一方平安,只有遇见真龙天子才兴妖作怪。这叫野龙惊了真龙驾,真龙要收拾野龙,野龙就要发野性。你也不想一想,咱这地方啥时能来个真龙天子?这里是野龙的天下……”
许多人点了点头,表示心悦诚服。几双正在石碑上触摸的手旋即收了回来。
水嘴疑惑尽释,抹了一把嘴,说:“天佑这家伙真看不出来还有点大富大贵的气魄,把红塔山烟像给驴拌草一样往外撒,我看以后还要干大事。说不了他就是大槐树下出的野龙,在大槐树下是虎入龙穴难展爪,到柳沟河是蛟龙入海任翻腾……”
根宝抬起横杠,说:“你甭吹得太早,如今这世事难说。右派爷当年也有野龙相,咋没见展过一次爪?”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右派爷,只见他笑得像个洋娃娃,水嘴遂放开胆子说:“右派爷本来是一条野龙,赶上时代不好,刚想升天呼风唤雨耍威风,迎头遇上一场拳头大的冰雹,硬生生地打折了龙腰,砸断了龙角,把龙爪砸成了鸭子脚,成一条卧龙了……”
几个穿开裆裤的孙子辈急忙凑过去摸右派爷的腰和手,边摸边说:“腰和手都好着哩!爷哎,你啥时给我们呼风唤雨哩?”
右派爷笑得眼泪顺着鱼尾纹往外溢,挥着鞭杆说:“等着,爷下辈子准备当真龙,把你们统统收成虾兵鳖将。谁稀罕当野龙!哎——龙多不治水,龙多就争权夺利。龙王打架,鱼鳖遭殃!”说着站起身准备离去。摇摇晃晃用跑风漏气的嘴上气不接下气地唱起来:
……
两个麻鞋是一双,
家家烟囱口朝上。
羊羔它娘是母羊,
姑娘长大变婆娘。
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
凡桌子和凳子都是木头。
众人目送右派爷跌跌撞撞远去的背影,哗地一声开始议论起来:“完咧完咧,完完的完了!右派爷癫懂了!癫癫地癫懂了!”
王市长坐在宽大明亮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张《云水日报》,看得很认真。手上的烟头冒着青烟,燃出了二指长的烟灰。他扬起头,慢慢放下报纸,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松了松领带,深深地吸了口烟,把手叉上腰间,凝视起逶迤连绵的秦岭山脉,架势庄重得犹如一位百战百胜的将军……
王市长原为省委办公厅的秘书,花朵般的神笔秀写深得领导的赏识。许多振奋人心的名言警句虽出自领导之口但皆源于他的笔下。多年在省委工作,积累了丰富的工作经验和处世机巧。来到云水市任常务副市长后,平易近人宽怀大度,从不摆市长的架子。云水市那些扬头很高的“架子客”官,在他身体力行的感召下,也“犹抱琵琶半遮面”地收敛起盛气凌人的架势。他敢作敢为,办事果断,说一不二,很快迎得很高的呼声。上任伊始,便雄心勃勃,立志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为此,他几乎深入到云水市所有的地方与领域调查研究。但现实令他很失望。全市工业基础薄弱,资源匮乏,企业因产品结构不合理而日趋萎缩,负债累累,需要的是资金而不是智慧。农业条件更是一言难尽。北部大面积的土地长期受干旱困扰,人们只能仰仗老天爷的脸色勉强维持生存。南部山区雨量充沛但却石多地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雨浇荒山溪流泛滥。即使在风调雨顺的年景,全市农业也只能是勉强解决温饱。
报纸上关于李义龙到柳沟河慰问扶贫工作队的报道,再次激活王市长的思维亮点,突然有一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云水市有一半地区自然条件和柳沟河一样,如果都能像柳沟河一样在中药材上做文章,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业……想到这里,他精神为之一振,旋即又被一种无法逾越的困难所困扰……要让云水市一半地区在中药材上做文章,没有相当的资金支持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愁云满面地在屋里踱步。突然想起老同事于国涛,想起吕作秀。一个全新的设想在他脑子里很快有了雏形,于是果断地决定:到文阳县开发区调研一次。
柳沟河峪口的山路上,一溜小车艰难地行进着,卷起的土雾笼罩了半条沟。车队经过艰难跋涉,来到柳沟河村。扶贫工作队全体队员,丰仓乡政府一干人马,柳沟河村委会全体人马,早早地恭候在村口。在热烈的掌声中,王市长和李义龙走下了车。随车而来的还有几位初次见到的新面孔。
王市长一行在会议室听罢李义龙言简意赅的汇报后,在曹瑞兰的引导下,浩浩荡荡来到田间。李义龙紧随在王市长身旁,一只大手不停地在空中晃动,如数家珍般地滔滔不绝。刘长征手拿着笔记本,紧跟在王市长身后,准备随时记下王市长的重要指示。赵天佑与曹瑞兰紧随李义龙,准备随时接受王市长查缺补漏性的询问。几个新闻记者比较自由,散兵游勇式的各自寻找拍摄角度。特别是电视台那位年轻记者格外卖力,肩扛摄像机,时而倒走,时而顺走,时而把镜头对准荒山田野,时而对准王市长一行。这种别开生面的调研,立即吸引了众多看热闹的老百姓,沟坡塄坎上站满了人。柳沟河旷古以来人气从未如此旺盛过。
调研队伍慢慢走在一条药材苗夹裹的小道上,兴致正浓地视察着生长茂盛的药材。柳黑蛋牵着一头毛驴,从前方小道上迎面走来。路边长满了青草,那头驴东一口,西一口地啃食起来,柳黑蛋着了急,使劲地拉缰绳。驴仍旧低头啃草,眼巴巴地挡住了调研队伍的去路。
刘长征的眼光投在赵天佑的脸上。赵天佑立刻心领神会,急忙上前对柳黑蛋说:“快把驴拉走,市长检查哩!”
柳黑蛋使劲拉起缠绳,犟驴只是抬了抬头。随着缠绳的松动,又低头啃了起来。柳黑蛋气呼呼地抓起缠绳在驴屁股上抽起来,犟驴愤怒地尥起蹄子。有人受到惊吓,急忙跳进药材地,光亮的皮鞋上染上了泥土和绿色草汁。此情此景,极大地伤了刘长征的面子。为了王市长此次柳沟河之行,他可以说是煞费苦心。行进路线经过实地勘察,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都进行了周密的防范,没想到半路杀出头犟驴。他气急败坏地走向前,恼怒地瞪了一眼柳黑蛋:“快点!啥球本事吗?连个驴都拉不走!只会腾馍馍笼子!”
柳黑蛋显然被激怒了,抬头看了看刘长征,麻利地脱下脚上的老布鞋,轮圆胳膀就朝驴脸上搧,边搧边骂:“挨鞭子的东西,你就爱吃得很,你又不是乡长,东吃吃西吃吃,吃不要脸哩!”
在场的人脸色骤变,顿时鸦雀无声,眼光一齐投向刘长征,只见他脸上红一块紫一块,很像紫茄子。几个年轻记者背过头偷偷地笑了起来。
刘长征脸色铁青,嘴唇发抖,终于从牙缝崩出话来:“你这忪是属核桃的,得砸着吃!你眼睛瞎了吗?没看见领导正检查工作吗?”说着就愤怒地举起拳头。
柳黑蛋扬起头,做出一副“你打你打让你打”的架势。刘长征的拳头无奈地垂落了下来。柳黑蛋把头一扭,蔑视地说:“驴走驴路,人走人路,人没生气驴生气了不走,我有啥办法!”
赵天佑了解柳黑蛋的二杆子脾气是娃娃的“鸡鸡”越拨越硬,急忙上前狠着眼对柳黑蛋说:“快把驴拉走,二话多得很!”
刘长征呆呆地站在一旁,脸色煞白,不愠不火地对柳黑蛋说:“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柳黑蛋把头一甩,不屑一顾地说:“你厉害,你咬球哩!”
王市长对眼前发生的一切熟视无睹,目光一直盯着药材田,想必柳黑蛋的话他全听到了。他本不想陷入尴尬,但实在无法回避了。便硬着头皮走向前,热情地和柳黑蛋搭话:“老乡,家里几口人?”
“连驴五口!”柳黑蛋说着勾起头蹲在地上。
王市长尴尬地笑了笑,又问:“种了几亩药材?”
“我婆娘不漂亮,没人扶贫,没种!”柳黑蛋回答得干净利落。
许多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投到曹瑞兰的脸上。李义龙大智若愚,若无其事地招呼王市长继续前行。
恰在此时,又有一个人牵着毛驴从前方的小道上缓缓走来。那毛驴突然一声嘶叫,挣脱主人手里的缰绳,冲着柳黑蛋的犟驴跑了过来。犟驴立即昂头耸耳,腾地冲过去,跃上那头驴的屁股开始撒野,后腿之间黑黢黢的东西也悠悠地伸展了出来……
柳黑蛋这下蹲不住了,蹭地跳起来提上鞋子冲了过去,抓住缰绳拼命往下拉犟驴。亢奋中的犟驴蔑视了主人,依然我行我素。柳黑蛋气急败坏,轮起鞋子抽打驴脸,边打边骂:“不要脸的东西,你又不是干部,想日谁就日谁!耍了个大!”
几位年轻记者终于忍不住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电视台那位扛摄像机的记者,把摄像机放在地上,笑得捂住肚子弓起腰,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王市长擦了一把笑出的眼泪,强作镇定地说:“没关系,群众嘛,觉悟低可以理解!”
这场意想不到的插曲虽衬托了气氛,但却极大地丢了曹瑞兰和刘长征的面子,也败了王市长继续调研的雅兴。他装出一副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侧身对李义龙说:“李县长,你功劳不小,开发区办得很成功嘛!为云水市的经济发展起到了投石问路的作用。不过,一花独放不是春,万紫千红才是春嘛!”
李义龙急忙说:“都是上级领导得好,方向把得准,开发区的发展,以后全靠你扶助了。”
王市长与李义龙边走边谈,依然对视察饶有兴致,但脚步却不自觉地折向回路。来到村口,与工作队员一一握手话别,然后乘车离去了。
根据文阳县政府的指示,王市长调研后,扶贫工作队放假半月。半个月后队员们回到柳沟河时,脸上的神采远不如以前。“毛驴事件”比任何信息都更敏捷地传遍云水市政界,很快又衍射到文阳县机关。经过闲人一番创意新颖的包装,传播得神乎其神。工作队员在柳沟河的生活,也成了创作的第一素材。
柳沟河的人虽祖祖辈辈被地方病所困扰,但老天爷对这里的女人却格外开恩,赋予了她们与生俱来的免疫力。许多人长得眉清目秀,白里透红,有一种说不出的自然美。用大槐树下的话来说:“皮薄得像刚出笼的热蒸馍,一口气能吹个疤疤子!”汶水川的人管柳沟河的姑娘叫“柳沟白娃娃”。生活富裕后,白娃娃们更有条件对自身进行扮饰,良好的质底略施粉黛便楚楚动人,完全不同于城里那些女人借助粉脂把自己抹得脸白脖子黑,给人一副假兮兮的妖相。
工作队员来自比较开放的县城,男女之间说说笑笑本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在传统思想浓厚的柳沟河就不免招惹闲话。那些年轻的女人们,在舞会上得到了启蒙,在工作队饭桌上得到提高,对现代化生活方式的追求,表现出无所顾忌的激情。许多人勇敢地冲破传统禁忌,和工作队员亲亲热热说说笑笑,不大注意场合地点。其中也不乏有人常见生情久见生爱,拉拉扯扯拍拍打打。在扶贫资金的分配上,工作队员出于同情心理,确实存在着对“丑男配俊女”家庭的偏爱,曾一度引起部分人的非议。到底有没有刻骨铭心的切肤之欢,只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全凭嘴皮子上的功夫。
工作队休假归来后,军心严重瓦解。由县城带回的是非谣言如同酵母一样,迅速在现实中膨胀起来。各种流言蜚语臆想猜测,均得到再度创造。尤其是工作队员中一些不安分的人,更是火上浇油。说某某上了某俊女的炕啦,说某某把某某带到树林里啦,说某某一夜未归有情况啦……工作队几个女队员也未能幸免,不同程度地受到中伤。曹瑞兰队长起初对此表现出大家风度,说这是生理上的失落感引起心理变态,不用管!到后来,工作队里不知是谁还编了一串顺口溜:
山珍野味云水酒,
吃饱喝晕跟我走。
没人处里摸摸手,
拴好你家大黄狗。
流言蜚语像幽灵一样在工作队员中传播,甚至达到无法容忍的地步。泼辣能干的曹瑞兰对此表现出无可奈何。在一次肃整纪律的会上,她曾愤愤不平地叹道:“世风变啦——-小的玩深沉,老的耍流氓;女的干事业,男的倒是非!”
正当曹瑞兰一筹莫展的时候,文阳县委县政府做出决定:鉴于扶贫工作队已圆满地完成使命,即日撤回。
扶贫工作队撤回后,工作成绩得到文阳县委县政府的充分肯定。县委县政府举行了隆重的总结表彰大会。曹瑞兰等几位成绩突出者被评为先进个人,得到了一本鲜红的荣誉证书。工作队员每人也得到一份红包,有几个被列为第三梯队的后备人选,进了文阳县委组织部的人才库。
一天下午,赵天佑寂寞中信步来到村委会的院子。工作队人去屋空,灶房门紧闭,只有黑洞洞的烟囱张着大口仰视蓝天,仿佛为它遭受冷落而痛述不平。赵天佑走进办公室时,八大金刚已先他而到,正闷闷不乐地坐在凳子上抽烟。
见他进来,侯九明急燎燎地说:“掌柜的,你知道工作队为啥撤回的吗?听说有人告了黑状,说工作队把钱揣进了私人腰包。听说市上要着手调查哩,有没有这回事?”
赵天佑眉头一皱,反问道:“你这话是从哪里听的?”
侯九明说:“你甭管从哪里听的!我问你有没有这回事?”
赵天佑生气地说:“你问我,我问谁?嘴是软的舌头是扁的,人有嘴爱说啥就说啥,管得了嘛!”
邱二满站起身说:“掌柜的,你别装糊涂了,你真的没听说?我们商量好了,想让你明天到李县长那里去打听打听,如果真的有人告了黑状,咱可得站出来说公道话!”
柳广来慢腾腾地说:“这事上咱可不能胡谝传,要对得起天地良心。说实话,工作队在钱上清清白白,曹队长是个眼睛里揉不得一颗沙子的人,那一家该扶那一家不该扶掌握得八九不离十,没有一点日鬼捣棒槌的事,钱的分配有账有名单,可以落实嘛!如今咋就屁话比真话吃香哩?”
尽管是传言,但还是让赵天佑心情沉重起来。扶贫工作队的工作他心里一本账,力没少出气没少受,扶贫资金的分配上完全处于公心。有人背地说长道短则是出于私心。有的人不符合扶助条件,但见钱眼开,拉长脖子要扶贫资金,说什么国家的钱应该人人有份,拿不到钱就二话长淌,胡编乱造说瞎话。想到这里,他抬起头问大家:“你们说得有鼻子有眼,难道是真的?”
“啥火候上了谁还敢谝闲传!胡说嘴上挨鞋底哩!”侯九明站起身说。
“我听大家的,明天背上账本找李县长去,咱可不能当过河拆桥吃饭砸锅的小人,不能让工作队背黑锅!”赵天佑说罢就背起手出了门。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赵天佑就急忙起身,背起账本赶往县城。他径直来到李义龙办公室门口,咚地推门闯了进去。
李义龙正低头看文件,抬头一看是赵天佑,惊讶地问:“哎哟!你可是难得的稀客,是来赶集逛县城还是有事来找我?”
赵天佑坐了下来,吭吭哧哧地说:“专门来找你来咧!有重大事情要汇报!”说着掏出烟点上火,“听说有人把工作队告下咧!说工作队把钱揣进了腰包,说工作队的人不正经!都是胡说八道!乡亲们想不通,打发我来找你说个公道话!给,我把账本背来咧,请县长大人过目。你是一县之长,可不能偏听偏信,你得主持公道,替工作队做主!”
李义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走过来坐在赵天佑身边,板起脸问:“你这话是听谁说的?”
赵天佑面对李义龙拉长的脸和锥子般的目光,头一下子蔫耷下来,木木讷讷嘴里拉起蛋蛋:“……你甭管是听谁说的……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反正说的人多,群众良心上过不去,非要我来说明情况不可。”说着就把一沓账本放到李义龙身边。
李义龙点上烟,沉默了起来。
赵天佑侧过头,故意回避李义龙的目光。气呼呼地说:“我不是凭私人关系来找你的,是代表群众来的,要求你主持公道!”
李义龙啥话没说,站起身缓步来到窗前,透过窗口疑视起对面的青山。最近以来,县委县政府机关是有那么一些人,对扶贫工作队有不少议论,各种闲话越炒越热,众说纷纭褒贬不一。尤其是“毛驴事件”,经别有用心的人二次创作后,炒得沸沸扬扬,不知怎的传到了王市长耳朵里,引起他的极大不悦,也扰得他心烦意乱。最后还是鲁书记拍板定夺,充分肯定了扶贫工作队的成绩后责成撤回。赵天佑今天贸然造访,带来了令人烦心的消息,也带来了老百姓的良知,给了他精神上极大的宽慰。想到这里,他转过身来,对仍在憋气中的赵天佑说:“我非常感谢你来找我,也感谢柳沟河的群众。实话给你说吧,工作队的成绩县委县政府是充分肯定的,开了表彰大会。你今天所说的这些纯属子虚乌有!流言蜚语嘛,那里都有,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们文阳有句土话:人是人,鳖是鳖,喇叭是铜锅是铁。不管别人说啥,自己把主意拿正,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就当耳边风。回去告诉乡亲们,种好药材,发家致富。不要听信谣言,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赵天佑回过头,睁大眼睛问“你说的全是真的?”
李义龙笑着说:“这是县长办公室,是开玩笑的地方嘛!”
赵天佑脸上的愁云舒展了许多,随即又为自己刚才的唐突辩解:“不是我爱听闲话,有的屁话不是你爱听不爱听,硬往人耳朵里钻哩!不过,我刚才说的那些话确实说的人不少,有的话还很糟塌人的……”
李义龙说:“没想到这股邪风也吹到你们那里去了!”说着递给赵天佑一根烟,拍着他的肩膀说,“回去告诉乡亲们,天永远是蓝的,太阳永远是红的!该干啥把啥干。没事再别往人精堆子里钻,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别人的事嘛,少操点心!”
赵天佑尴尬地站起身来,急忙收起账本,说:“打扰你了,你甭笑话,我回去了。”
李义龙笑了笑,一直把赵天佑送到门口。
从李义龙办公室出来后,赵天佑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李义龙的话他当然深信不疑,但总觉得不太踏实,又想顺便看看曹瑞兰,只要她还高高兴兴上班,那李县长说的话就没一点麻达。想到这里,便又折身来到县委办公室。
曹瑞兰正和几位同事聊天,见他进来,惊讶地叫道:“哎哟,我的赵主任哟,那阵风把你吹到这里来啦!快坐快坐!”
赵天佑见曹瑞兰无事,心便放了下来,随口说道:“乡亲们很想念你,派我来看你……好着哩?”
“谢谢乡亲们。”曹瑞兰急忙起身为赵天佑沏茶,然后又拉着他对几位同事说,“这就是柳沟河的药材大王赵天佑,认识认识!”
几位同事几乎同时抬起头睁大眼睛。一位西装革履,长得很帅的男士急忙走过来握住赵天佑的手,端详了一阵,斯斯文文地说:“久仰久仰,赵经理是山里开花山外红哟!请坐请坐!”
曹瑞兰把沏好的茶递到赵天佑的手上,说:“乡亲们都好吗?药材长得咋向?”
“好着哩好着哩!药材长得旺得很,把老鸹都能遮住了。”从曹瑞兰春风满面的表情上,赵天佑马上意识到操了一份闲闲的闲心。心里便咒骂起八大金刚:个个长了一对驴耳朵,从那个阴沟里听到这股邪风,害得自己像个小丑一样到处出洋相!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言不由衷地说,“你没麻烦我们就放心了!有啥麻烦就说,有乡亲们为你做主说话哩!”
曹瑞兰的目光显得很惊诧,旋即又恢复了平静,会意地笑了笑说:“谢谢乡亲们,说我很想念他们。你难得来一回,不要走,中午咱们吃个饭,我请客。”
赵天佑抬起手腕一看,快到中午下班时间了,忙说:“你没麻烦就好!我走了,不打扰了,你抽空来柳沟河转转,乡亲们很牵挂你。”说着站起身就往外走。
曹瑞兰急忙拉住他,说啥也不让他走,非要请他吃顿饭不行。那位帅同事也在一旁帮腔道:“咋大老远来屁股把板凳还没暖热哩就要走呢!曹主任要请你吃饭你就去嘛!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曹主任可是一片诚心。”
赵天佑笑道:“那就我请客!大家一块儿去。”
曹瑞兰说:“今天没你请客的份儿,到柳沟河你再请客。”
几位同事没有过多推辞,尤其是那位帅同事似乎有点求之不得,一呵声把大家邀出了办公室。
大家一起来到一家还算讲究的小餐馆,一位姑娘急忙让座,然后拿着菜单走了过来。曹瑞兰拿起菜单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酒。帅同事一脸恐怖,用手生气地敲起桌子,那位点菜的姑娘急忙折回身来,大气不敢喘地看着他。
一位四十多岁的男老板闻声赶了过来,急忙躬身点头赔不是:“她刚来这里上班,不懂规矩,请领导多多包涵!”说着就递上一根烟。
帅同事接上烟,看都没看那位老板一眼,煽屁似的摇了摇手,悲天悯人地长叹一声,说:“素质太差!眼睛里只有钱。可悲啊!民族的劣根性嘛!”其他人遂开心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赵天佑心里顿觉不是滋味,轻蔑地看了一眼曹瑞兰的这位帅同事,一种憎恶感悠然而生:你他娘吃蹭饭还牛皮个球
!啥铜铸的水锅(尿盆)!心里却同情起那位莫名其妙遭受训斥的姑娘来。随即打消了蓄谋己久的为梅梅在城里开一爿小饭店的念头,心里又潮起一股为这位姑娘抱打不平的激情,冲着老板招了招手,大咧咧地说:“上八个最好的菜,上两瓶最好的酒!”说罢侧过头有意看了看那位帅同事,只见他乐得嘴像一大片回锅肉,心里却暗道:让你娃见识见识啥叫牛皮!
酒菜上桌后一番礼节性的敬酒,气氛随即欢快了许多。几杯下肚后,帅同事率先脱掉西装松了松领带,满满斟了两杯酒和赵天佑一饮而尽,然后又和其他人一一碰杯。放下杯子咂了咂嘴,得意洋洋地说:“拳风酒风就是作风!我这人喝酒就讲究个豪爽!你问问曹主任,文阳县谁不说我是男子汉!”说着又自饮了一杯,用目光扫视了一通众人,见无人停箸喝彩,便怏怏地拿起了筷子。
赵天佑心里有点犯酸,心里骂道:你他娘不掏钱喝瞎账酒不心疼当然豪爽!却突然想起八大金刚蹲在乡政府南墙根下猛吃羊肉泡馍的事来,不由得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当官的和老百姓一个球形,只不过衣服穿得好了点。不知为啥,悠然动了同情心,便端起杯子敬了大家一杯。
曹瑞兰给赵天佑碟子里夹了一堆菜,让他快吃。他便端起酒杯,敬了曹瑞兰一杯。
帅同事放下筷子,色迷迷地对他说:“还是你面子大,这么多年,我还没见过曹主任请过谁。你得先跟曹主任喝个‘交臂酒’,然后再喝个‘连心酒’。”
赵天佑的脸唰地红了,一时说不出话来,那只拿筷子的手明显的不听使唤。
曹瑞兰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笑着说:“喝就喝,有啥了不起的!”说着就把胳膊伸了过来……
赵天佑一下子六神无主,被曹瑞兰木偶似的摆弄着交叉起胳臂喝了杯酒。
另一位同事一副涎言欲滴的样子,在一旁调侃道:“精彩精彩!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爱情这根红线线,原子弹都炸不开!你俩得好好喝几杯!酒是色媒人嘛!赵主任,干脆喝醉不走了!”
曹瑞兰冲着那位同事笑着说:“喝就喝,气死你!你嘴里啥时正经过!这是革命友谊,我们是亚非拉人民,朋友遍天下!”
那位同事笑着说:“不说不笑,活得没窍。”自抿了一口酒后问赵天佑,“赵经理,你说爱情到底是个啥?”
赵天佑脸上余热未褪,一时无从回答,便憨憨地笑了起来。
那位同事在一旁幽幽默默地朗诵道:“啊,爱情是什么?爱情是河里的水,发热了就跳进去耍一耍,凉爽得很啦;啊,爱情是什么?爱情是狗皮膏药,贴到肉上就撕不离扯不掉,留给你一个黑坨坨;啊,爱情是什么?爱情是个鬼,弄得人夜里睡不着!”
一阵喷饭溢酒的笑声过后,气氛热烈得令赵天佑有点难堪,心想:这城里人嘴上不说汤汤水水的酸话就像没活头了!遂恼气地心里骂道:爱情是啥?爱情是你娘的脚后跟!嘴痒了脱下鞋沾上稀屎自个儿搧去……回头又一想,也难怪,这么多聪明人挤在一起没个正经事干,能省事嘛!
吃饱喝足后,赵天佑喊着付账,被曹瑞兰挡了回去:“你这是小看我,我还没混到我请客叫别人付账的份儿上!”曹瑞兰说着就把几张票子塞到服务员手里。
赵天佑一下子慌了神,起身就要追过去,却被曹瑞兰死死地摁在凳子上动弹不得。
帅同事也急忙站起身假惺惺地说:“我来我来。”边说边把手塞进西装内兜里,半天掏出一个紫红色的钱夹子,对着离去的服务员的背影,摊开双手耸耸肩说:“你看这……一桌子男人,咋能让曹主任付款……这……这多没面子!”
赵天佑无地自容,悔恨不该乱耍“大辣子”宰了曹瑞兰,遂羞愧得不敢抬起头来。
付完账后,大家一起高高兴兴出了门。曹瑞兰挥着手对赵天佑说:“有空我去看你,代问乡亲们好。再见!”
“再见!”赵天佑还没有从刚才付账造成的尴尬中恢复过来,低着头只顾往前走,心里咕嘀道:弄了啥活嘛!羞了一回烂先人!
太阳在西山头上探头探脑了一阵后落下了山。赵天佑踏着夜幕回到了柳沟河。八大金刚心急如焚地等候在他家里。他的脚刚迈进门还没顾得上放下手里的口袋,侯九明就凑过来急猴猴地问:“掌柜的,咋向?见到李县长没有?”
赵天佑阴郁着脸没搭理他,慢腾腾地放下口袋,斜睨了大家一眼,说:“大惊小怪!神经过敏!日弄人不装假!”
众人顿时哑然,面面相觑。
赵天佑绷着脸,黑风煞气地问:“你们这些破闲传是从哪里听来的?男人嘛,咋都是是非非的,走起针线行当了!”
赵天佑的话虽然不甚中听,但却一下子消除了大家心头的疑虑。
柳广来嬉皮笑脸地给赵天佑递上一杯茶:“掌柜的,你先消消气。”说着就把茶送塞他手上,“到底是个啥情况吗?你说完再发脾气也不迟!”
赵天佑喝了口茶,气狠狠地说:“啥事都没有!工作队回去后县委县政府开了表彰大会,队员们都到主席台上领奖亮相了,风光得没法说。你们从茅屎坑里掏出的那些闲话,李县长压根儿就没听说。害得我被李县长美美地训了一顿。”
“李县长训你咧!咋训的?”侯九明问。
“咋训的?”赵天佑白了他一眼。“说我不像个男人,像个爱拉是非的婆娘,让我没事干了抱上个石头到柳沟河里慢慢洗去!嘴痒了脱下鞋自个搧去!”
邱二满听出破绽,低着头诙谐地说:“我咋听这话像咱柳沟河的土话,李县长啥时学会的?”
赵天佑扑哧笑了起来:“你们这几个人,乱着急瞎操心,变着法子日弄我,害得我白忙乎了一天。工作队啥事没有。”说着又瞥了一眼大伙,调侃道,“你们心里害的啥病我知道!放心不下那几位女队员,打发我这个笨狗去咬石狮子。对咧,李县长让我捎话问候大家,让咱好好种药材发家致富,把日子往红火里过,再不要听闲话。”
屋里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许多。
柳广来喜笑颜开地说:“掌柜的,不是我们耳朵长爱听闲话。俗话说羊肉包子由里往外臭,工作队内部传播得很凶嘛,而且说得有眉有眼,说县委已经开始调查了,曹瑞兰这回疯不下去了,男人已写了离婚报告,坚决跟疯婆娘不过了”
赵天佑嗔怪道:“好话你们听不见,瞎话你们总能听见!十个指头还不一样长嘛,工作队员也是人嘛!是人就有好有坏,心怀鬼胎一肚子酸水的人哪里没有?”
侯九明站起身附和道:“掌柜的说得对对的!工作队里有几个忪我也看不惯。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大宋,头长得像个枣核,也不掂量掂量,满嘴的骚情话。有几次给梅梅捎话打主意哩。说的那个话酸不溜丢,让人倒牙。”
赵天佑忽地睁大眼睛,愣在那里。从脑子里使劲往出抠瘦猴枣核头的影子,样子好似发呆。
柳广来斜瞟了一眼侯九明:“你的二话不多得很吗?没丢上几句镇镇他?”
侯九明得意地说:“你想我能不丢嘛!有一次枣核头正在梅梅跟前犯酸,我在旁边高声喊道:‘哎,脏手不要乱挖抓白馍馍!’那家伙会听话,红着脸灰溜溜地走开了。”
邱二满看出赵天佑的心事,有意岔开话题,捣了捣正在发呆的赵天佑一拐子,悄声问道:“你见没见曹队长?”
赵天佑犹豫了一阵子,却又想起耍“大辣子”宰曹瑞兰的事来,心里一阵惊悸,恼声恼气地说:“我见她干啥!男人么,不会想点正经事么!”
侯九明愣头愣脑,乐滋滋地说:“曹队长确实是个人物,热情大方得像个儿子娃,几天不见还怪想的,有机会我要去一趟县城,专门去看一看。”
邱二满白了他一眼:“想了个美,你去人家认不认你!”
侯九明犟嘴道:“咋咧?她不认我没啥,我隔着窗户看她几眼总可以吧!”
柳广来几次抬头偷看赵天佑,见他仍一脸心事,便站起身岔开话题说:“掌柜的,闲传不要谝了,说正经事,收购季节眼看就到咧,咋安排你得发个话,弟兄们好做准备。”
赵天佑这才从醋坛子里跳了出来,略加思索后说:“去年咋办今年还咋办。时间不早了,都回家睡觉。”
收购淡季,侯家坪收购站空旷无人,斜阳映红院子的墙头,寂静得有点令人生畏。梅梅坐在收购室桌子前,时不时扬起头透过窗户向门口张望,有点焦虑不安心神不定,无奈中又琢磨起桌子上的化妆品。她从抽斗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镜子,对着自己的脸,专心致志地梳妆打扮起来。化妆品是曹瑞兰送给她的,小镜子是她赶集时偷偷买的。
工作队进驻柳沟河,梅梅最大的收获就是学会了梳妆打扮。曹瑞兰就住在侯家坪,两人很快成了朋友。她经常去曹瑞兰的住处聊天,无意中学会了些梳妆打扮的方法。
她从镜子里端详着自己的脸,似乎有点不太满意,用化妆品小心地修饰起来……她对自己脸上最满意的部位要数那张薄嘴唇,取出口红,摸仿曹瑞兰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抹了起来。抹好后嘬了嘬嘴,原本有点青紫的嘴唇瞬时如同怒放的喇叭花。她把那张“喇叭花”在镜子上摆出了许多种造型,脸也随之绯红了,又慢慢把镜子扣到桌子上。似乎又不甘心,又拿起镜子,取出画笔,准备为细长的眉毛加点黛色。但手却失去了勇气,忽悠悠地停在空中:“不能再妖了,再妖就成狐狸精了!”
院门吱呀一声,她脸上掠过一丝惊喜,慌乱地收拾桌面上的东西,取出手帕准备擦去红嘴唇,伸长脖子一看,见是赵天佑,又收起了手帕。
赵天佑进入院子,又回身向门外探了探头,然后关上大门,转过身背起手走向屋子。他是怀着一腔醋意来找梅梅的。上次侯九明的话严重扰乱了他的心境,几乎折磨得他几夜没睡个安生觉。他深信梅梅不是那种轻薄的女人,但对枣核头大宋的怨恨却始终无法消除。每当想起这些,脸上的肌肉就不由得往下垂。
他打算进门后先给梅梅吹胡子瞪眼睛来个下马威,然后再核实枣核头都说了些啥骚情话。便猛地用脚踢开门,昂首挺胸走进屋里。当略带寒光的眼睛刚触及到她喇叭花似的嘴唇时,醋意就哗啦啦地泄去了大半,直勾勾地站在那里,脑门上的怒气汩汩消退……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红嘴唇忸怩了几下,仿佛热切期待着他的赞美。他木桩似的一动不动,犹如木偶。她似乎失望了,慢慢低下头,取出手帕,准备擦掉口红。他走过去,一把夺过手帕,双手箍住她的脸,慢慢地把她拔了起来。红嘴唇被挤箍得翘了起来,更像一朵喇叭花……她紧紧抱住他的腰,喇叭花都被凶猛地吞噬了……
当她的神志从憋气造成的混沌中清醒时,他的手已狂躁不安地在她身上急躁地游弋,过程虽温柔漫长但却毫无目的,没有任何新的创造性的程序,只是贪婪得空前绝后。一切皆按部就班不必多言……
他睁开疲惫的眼睛时,她酥软地俯在他身上。她在整个过程中急不可耐的需求和放荡不羁的纵欲,使他迅速消除了心头的醋意,反倒对自己在她身上只享受权益而不尽责任的行为深感内疚,抚摸着她的脸开始了蓄谋已久的挑逗与试探:“跟我这么胡耍真是委屈你了!像你这样的美人旦子应该进城享清福……我看工作队那个大宋人不错,长得精神,有文化,有房子有铁饭碗。他稀罕你,你要行,就跟他走,我不拦你。听说此人刚好是个光棍。”其实,大宋是不是光棍他也不知道,只是为考验梅梅而瞎说乱侃。
她忽地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眼睛里旋即布满泪花:“我不连累你!我知道你玩腻了,想甩了我。你算老几?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别来,我敲你门啦?找你啦?没良心的东西,舒服够了糟踏开人咧!”说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然后猛地甩脱他,站起身把桌子上的化妆品一古脑儿摔在地上,用手帕擦起被他吞食得痕迹全无的口红……
他后悔不该玩这种小把戏,但为时太晚。只得强装笑脸,弯腰拣起口红,嗔怪道:“啥脾气嘛,咋这么不耐耍!说个笑话么,还当真的了!”
梅梅的眼泪喷涌而出,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两个肩膀一耸一耸:“……你明知道人家命苦……还要故意耍笑……”
他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话确实不该说,深深的懊悔起来,就轻轻把她揽入怀中:“谁也别想把你从我手里弄走!我要到阎王爷面前许个大愿,这辈子不能在一个锅里搅勺把,下辈子非盖一条被子不可!”
她哽咽得愈加厉害了。
他替她抹去泪花,把口红递到她眼前:“来,抹上,让我好好看看!”
她做作了一阵,接过口红抹了起来……回过头,努着嘴问他:“好看吗?”
“好看得没边边!”
“像啥?”
“像喇叭花。”
“你胡说……”
“我今天要来个疯娃吹喇叭!”
“呜——”
云水宾馆的前身叫云水市招待所,始建于五十年代末,是一栋青砖红瓦的古朴建筑。曾因接待过许多达官贵显和社会名流,在老百姓心目中拥有很高的知名度,多年来永远是那么神圣和高不可攀。随着历史车轮的滚转,它逐渐落伍了,沦落为艰苦奋斗的象征。沧桑岁月在不饶人的同时也没有忘记对这座建筑物的浸蚀,到八十年代后期,它已成为有碍市容观瞻的障眼之物。在云水市一次高层会议上,决策者在充分肯定其功绩的同时,决定赋予它时代风貌,斥巨资对其彻底改造,更名为“云水宾馆”。
云水招待所这座垂垂老矣的建筑物是苏联“老大哥”帮助设计的。中间是六层高的主楼,两侧是四层高的裙楼,整体形象酷似“凸”字。这座楼基本秉承了“老大哥”建筑物傻、大、黑、粗的建设思想,虽经风雨浸蚀但依旧结实坚固。决策者决定对它脱胎不换骨,只在外表内饰上进行一番现代化的包装。建设部门接到指令后,喜煞了几位工程技术人员。但云水市拮据的财政不能有效支持设计者现代新颖的思想,原设计的许多光辉点黯然失色。设计者也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谦虚,主动放弃了原定大理石砌面的设想,一律改为瓷砖砌面。惟独主楼正面维持原设计,镶上纯进口蓝宝石玻璃木牌面。决策者的解释为“保证五十年内不落后,不能让后人骂我们鼠目寸光!”当然,进口材料造价不菲,比同等国产材料高出二分之一。承包施工的装饰公司来自金州市,据说专业技术力量雄厚,在金州市创造过不少辉煌。半年以后,一座焕然一新的建筑物便耸立在云水市中心,镶有“云水宾馆”四个金字的蓝宝石玻璃木牌面更是耀眼夺目。正是这块耀眼夺目的蓝宝石玻璃饰面,却在云水市政界演义出一段耐人寻味的文化故典。
云水市委有一名干部叫程一凡,金州大学历史系的高材生。分配到云水市委工作后表现出众,作风朴实办事干练,待人诚实克己奉公。很快被提拔为处级干部,群众对他的前程一致看好。一天下午,他有事路过玻璃木牌面的施工现场,堆码整齐的宝石蓝玻璃箱旁围拢了许多人。好奇心促使他挤进了人群。有人正在对进口宝石蓝玻璃咂着嘴大加赞赏:“洋货就是洋气!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许多人也跟上咂嘴称奇,但眼光却始终不离开箱底的一行英文字母。程一凡挤进人群,低下头看了看包装箱:“made
in china”!包装箱底脚分明写着这样的字眼!不知是真不认识还是装不认识,有人趁机问程一凡认识不认识箱底的那一行字。他未加思索,当众把这一串英文翻译成“中国制造”。围观的人眼睛瞪着他,有人极不信任地用挑衅性的口吻问他学的英文正宗不正宗?他大大咧咧拍着胸脯说他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毕业,绝非那些学费昂贵的走读生,并说他学的英文要有问题,大不列颠国得改字典。仍旧有人咧着嘴摇着头死活不相信,他懊丧地离去了,甚至为这些人的顽冥不化而痛心疾首。
没过多久,市委大院便纷纷议论,说云水宾馆的装修材料挂羊头卖狗肉,其间有不少“猫腻”,理论根据便是程一凡对
“made
in china”的翻译。大约一个月后,程一凡被某位主要领导叫到办公室,郑重宣布他被调到机关事务所,专门负责机关干部的液化气供给。他睁大眼睛还想问个为什么,那位领导却不屑一顾地说:“去吧!别自我感觉良好!”
程一凡一头迷惘地离开了这位领导的办公室。几天以后,他听到一个极其可怕的消息:装修云水宾馆的装饰公司总经理是省委副书记的女婿!他惊得半天合不拢嘴,似乎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不过他没有去事务所上班,而是悄悄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程一凡再次踏入云水市委大院是一个月以后的事。当他走进人事处长办公室把一份商调函放到人事处长面前时,处长头没抬地告知他:他因不服从组织分配,擅离职守,已被正式除名,当然,一个已被除名的干部不存在调动问题。他正欲争辩,人事处长一声长叹,用极富同情的口吻说:“你就别说了!你的问题就出在嘴上,好自为之,保持沉默吧!”程一凡无奈中只好放弃调动,索要起自己的档案。人事处长却拿出一份对他的除名决定让他签字。
程一凡七窍喷火,啪地一把拍在那份决定上,嘴唇抖动脸色苍白,许久后终了憋出一句话:“为什么?”
“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明白!”
“我要不签呢?”程一凡挑衅地问。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就签了吧!”人事处长想了想,又悄声说,“这是x书记的指示,请你看在多年共事的份儿上,支持支持我的工作吧!”
程一凡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痴瞪着眼看着人事处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你告诉他……我日他妈!”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几年后,程一凡开了一辆宝石蓝色的宝马牌轿车回到云水市,第一站便来到云水宾馆,站在已褪色的宝石蓝玻璃木下面,眼睛里不禁滚下两行热泪。宝石蓝宝马轿车开进市委大院,当他从轿车里走下时,几乎制造了一场恐怖,从人们绷眼吊嘴的表情上,他获得了极大的快慰与自豪。他再次来到人事处长的办公室,索要他的档案,并一再申明,只是留个私人纪念,别无它用。人事处长从档案柜里取出他的档案和那份保留完好的除名决定,让他签字后拿走。他笑了笑,抽出钢笔潇潇洒洒地写上“made
in china”,拿起那份决定,头不回地走了出去。人事处长急忙招手喊道:“你的档案!”
“留给你作个纪念!”程一凡头没回地说。
“有啥了不起!不就开了一辆破车嘛!”人事处长气囔囔地说。
云水人的幽默总是那么可亲可歌的。“made
in china”这句最普通的“洋文”几乎成了地方文化的生长点,并在有效范围内得到进一步演义。说有一次,一位老领导去美国考察参观。为了照顾领导的生活起居,一位大学毕业不久的年轻干部奉命侍陪。在参观美国曼哈顿第五大道时,这位老领导想给孙子买一双运动鞋,条件当然是“物美价廉”。年轻干部百里挑一总算满足了老领导的意愿。老领导回家后急忙送给孙子。孙子当然爱不释手,翻腾了一阵后小眼睛却眨巴起来:“爷爷,你咋尽知道骗人,这鞋你不是在美国买的,这鞋是国产的。”说着就赌气地把鞋丢了过来。
“胡说,爷在美国嗓子干得冒烟呢连个饮料都没舍得喝,省下美元给你买了双鞋,咋能说是国产的?”
孙子嘟噜着嘴,拣起鞋翻起鞋扇说:“你看你看,这里不明明写着made
in china嘛”孙子是个中学生,当然认识这几个英文。
第二天刚上班,年轻干部被老领导叫到办公室:“小伙子,你是那个学校毕业的?”
“金州大学。”
“跟程一凡是一个学校毕业的?”
“是。”
“那你咋连这个都不认识?”说着就把鞋扇子翻开让他看。
年轻干部不看便罢,一看傻了眼:“made
in china!这………”顿时脸红得像下了蛋的母鸡。
老领导笑了笑,宽怀大度地说:“没关系,这说明咱们经济发展快,国产商品在国外有了市场……不过,工作还得认真,要抓紧学习新知识!”
云水宾馆那块宝石蓝玻璃木牌面因程一凡译释“made
in china”而形成一股“官场新思维”的暗流。不少人经常偷偷跑到它下面久久凝思,开启官场新思维,检点反思自己的言行举止。“日省三身,尽忠图报!”
云水招待所经脱胎换骨式的改造后,成了云水宾馆,同时也成了这个经济不发达地区惟一能和发达地区相媲美的建筑物。二楼装了八个高规格高档次的包厢。云水市四大班子的接待应酬一律在此举行。包厢顺序编号,按领导职别位次固定专用。王市长专用的是四号包厢。按位次本不该归属于他,但因四的谐音是“死”,给四号包厢蒙上极大的晦气。王市长带头吃螃鳖毅然入位,视死如归,为破除现代迷信带了个好头,也为班子建设做出了巨大贡献。
今天晚上,王市长来到云水宾馆四号包厢时,吕作秀和几位年轻干部已耐心等待了多时,个个西装领带,正襟危坐,为这次宴会平添了许多庄重气氛。当王市长的脚步声出现在走廊时,几个人几乎同时站起身。王市长刚进门,吕作秀急忙上前接住他的包。王市长笑呵呵微带歉意地说:“实在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快坐快坐!”
这几位年轻干部是王市长亲自点的将。任务是在吕作秀的带领下,赴沿海地区考察中药材的市场情况,为未来开发区的大动作做前期准备。王市长特意在四号包厢为他们饯行。
大家一阵你谦我让,可能因为初次受宠,有人失去平时那般活泼可爱,一番左顾右盼后总算毕恭毕敬地坐了下来。
王市长举杯致词:“同志们,今天请大家来的用意我不需多言,想必大家心里明白。你们是年轻干部,当以天下兴亡为己任,这次在吕作秀的带领下,前往东南沿海考察学习,责任重大!我们的中药材能不能走出家门,云水市的经济能不能大发展,就看你们这一步走得怎么样。我祝大家马到成功!来,干杯!”说着就昂头喝干了杯中酒。
几个年轻干部差点热泪盈眶,齐茬茬喝干了杯中酒。
接下来大家一一给王市长敬了酒。尽管饭菜质量上乘,对年轻干部来说是精神上的巨大鼓动,但因心情过于紧张,显得很拘谨。王市长今天似乎特别高兴,整个席间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从天文地理到美术哲学,从欧美日本的经济发展到未来中国的前景,无所不谈。直听得几个年轻人鸡啄米似的点头。
考察组从吃饯行酒到把考察报告放在王市长办公桌上,整整用了一个月差八天。组员们坐在王市长办公室的沙发上,完全没有了当初在四号包厢时的拘谨,目光专一地投向王市长。一个个跃跃欲试,随时准备起身作一些注释说明。
王市长专心致志地看着考察报告,手上的烟头冒着缕缕青烟。也许是考察报告太具吸引力,他一直没有搭理坐在沙发上翘首以待的考察队员。直到吕作秀把一杯热茶送到他手上时,他才抬起头,说:“很好很好!这个考察报告,至少有三点难能可贵。”然后用目光扫视了一番在座的几位,说:“你们说说看!那三点?”
沙发上的几位顿时面面相觑,低下了头,有人甚至红了脸。王市长放下杯子,用右手中指点起桌子:“第一,中药材在沿海地区的广阔前景,将会有力地打破我们有些干部保守落后、闭关自守的陈旧意识,这份报告可以说是思想解放的有力武器。第二,中药材的深加工,可以改变人们对中药材价值的传统认识,激发人们开拓创新的精神。这第三嘛———这是难得的发展机遇,它的深远意义不仅仅限于经济领域,对我们云水市的干部来说,是一次选择性的考验……”
王市长依旧用右手中指点着桌子,目光依旧那么敏锐,沙发上的几位年轻人虽听得全神贯注但却一脸茫然。有几位懊悔地低下头,仿佛正为出自自己手笔的文章,自己却不解其意的愚蠢行为而痛心疾首。
吕作秀眼睛忽地一亮,惊讶地说:“王市长真是高人高见,我们咋就没看得这么深这么远……”
王市长笑了笑:“就这样吧,你们好好准备准备,过几天办个讨论班,统一统一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