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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现在的位置>>黄土地长篇小说系列《雪葬》专栏/作品内容第15章

 

第 十 五 章 

云水市党校又热闹了起来。全市经济口的干部打起行装,乘小车络绎不绝地来到党校。李义龙和赵天佑走下车时,已是日暮黄昏的时分。党校门前许多先到的人兴致正浓地谈论着什么。李义龙刚下车,许多人便围拢过来,一一和他握手问安。赵天佑也糊里糊涂跟上握了一通手。这次讨论班仅限于经济口的县级干部,赵天佑被特邀参加,可能是因为他在中药材开发上的特殊贡献。李义龙考虑到他虽被邀请参加县级干部讨论班,但却没有县级干部的待遇,特意用车子去柳沟河接了他。

这次讨论班是王市长亲自安排的。讨论的主题是考察小组的考察报告,讨论的重点是解放思想,转变观念,抓住机遇,趁势而上,努力打造云水市经济新品牌。讨论还没进行几天,认识便达到高度统一:要破除小农经济意识,在中药材的开发上要有大思路、大动作、大手笔,走大市场化的发展道路,搞一体化一条龙式的开发,由种植收购,深加工到开拓市场,统一规划统筹安排。有人甚至提出搞品牌战略,极力主张对云水市出产的中药材注册商标,严防侵权和假冒;开发方式上要国家、集体、个人一起上。地不分南北,人不分东西,钱不分公私,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没有人材引进人材,没有经验学习经验,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这次讨论班有一个显著特点,就是一改过去先抨击旧观念再树立新观念的“先破后立”的传统模式,采取了“先立后破”的新思维。李义龙和赵天佑在“建立新观念”的讨论中,大概因为他俩是中药材开发的先行者,赢得了一定的尊敬。尤其是李义龙,随处可以碰见有人主动上前和他握手。转入“破旧”阶段后,人气急转直下,甚至在讨论会上显得有点灰溜,很快成了保守狭隘的活靶子。有人在讨论中含沙射影地攻击文阳县开发区是“小儿科”大夫,只知道小打小闹,放羊娃唱秦腔,只知道干吼。莆篮里面滚铁环,离不开本位的小圈圈。有人引经据典深入剖析,说这是干部队伍中普遍存在的现象:不骑马不骑牛,骑上个毛驴慢慢游。有人甚至大胆提出,干部队伍要输入新鲜血液,把思想解放观念新的干部调整到第一线。好在李义龙久经沙场,深得“以静制动”的真谛,大多数时间蹲在角落里抽闷烟。

赵天佑对这些深奥哲理听不懂也听不进去,也就无从开口。基本遵循王专干“一日三餐大肉烩菜往死里憋”的教导,大多数时间是抽烟喝茶看热闹。柳沟河畔散涣惯的人,那能经得起这般折磨,后悔不该来凑热闹填场子。

一天早晌,赵天佑和李义龙所在的小组讨论会上,突然冒出一位文质彬彬西装革履的人,这位先生被中途点将参加,心情激动自不必言表。刚到会场就掏出烟让了一圈,接着就架势十足地来了一通发问:“为什么我们云水市改革开发的步伐远不及沿海地区?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资源不丰富还是人才不够用……”一连串发问,博得了许多惊疑的目光。他仿佛受到极大的鼓励,点上烟开始了振振有词的长篇大论:“是我们思想不解放,观念更是落后于形势……”尽管他兜售的都是前几天讨论班上早就有人兜售过的观点,但仍有人毫不吝啬地给予了褒扬,点着头心服诚悦地说:“精辟精辟!好!好!好!继续说!”

这位先生的好心情急速膨胀,跟风扬起了碌碡:“理论和实践的结合,是个创造性的过程。就拿文阳县开发区来说吧,听说靠一个个体户支撑,这个个体户有个什么亲戚在广州当官,有特权,靠亲友关系利用特权搞开发区,可笑!”说到这里,他环视了一下会场,立即捕捉到了许多热情鼓励的目光。这位先生涉世不深,没有从这些目光中引起警觉反倒错误地获得了精神力量。丢掉烟头站起身:“听说这位个体户还当上了文阳县政协委员……”

异样的目光几乎齐茬茬地投向赵天佑。赵天佑的自尊心受到极端挑衅,脖子鼓胀脸色发青,两指间的香烟嘟嘟发抖,跳晃得几乎送不到嘴边。他回头看了看李义龙,企图从他脸上得到点什么。李义龙眯着眼昂着头望着顶棚,专心致志地抽着烟,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令赵天佑怎么也看不懂。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嗖嗖地往上蹿,一次次强压下去但却一次次更猛烈地蹿上来,最终达到了无法压制的地步。“啪”地一声,赵天佑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指着那位先生的鼻子,涨红着脸,噎得半天才说出话来:“……个体户咋咧?亲戚关系又咋咧?药材卖出去咧,群众有钱咧,你有本事也去卖呀!我看你这人是个嘴儿客,光说不练。听听你满嘴胡说八道些啥?你有本事把铁饭碗扔了,和农民一样挣钱花?非饿死你不行!我看你是个混馍吃的糨糊官!谁他娘眼睛瞎了让你当官!”

那位先生拿烟的手停在空中,呆呆地看着赵天佑。无奈中回眸会场,只见大家低着头瞪着眼,仿佛在省身反思,没人响应他的目光。他颤抖着手点燃手上的烟,说“你是谁,敢这么对我说话?”

“我就是你说的那个个体户,咋咧!”赵天佑指着他的鼻子说。

那位先生的脸一下子煞白得如死灰:“……这县级干部的讨论班吗,个体户咋能参加!简直是胡闹嘛!

李义龙急忙起身,把赵天佑往会场外面推。赵天佑余怒未消,很不情愿地一步三回头……

两人来到院子里,在一棵杨树下的水泥凳子上坐下。李义龙拍着赵天佑的后背,嗔怪道:“咋二球 脾气又犯啦,有话好好说嘛!人家是县级干部嘛,该给的面子还得给!”

赵天佑本来就对李义龙懦弱的表现憋着一肚子气,便借题发挥:“什么县级干部? 球毛不是!我给他面子谁给我面子?县级干部有面子,我们老百姓就没面子嘛?”

李义龙会意地笑了笑,说:“该忍就忍,能忍自安嘛,你跟他争那口气有啥用?”

“人活脸树活皮,他凭啥白白糟蹋人?我就看不惯他那穷酸劲。”赵天佑瞥了一眼李义龙,又放开胆子说,“你这个县长当得也够窝囊。有人在会上不指名不道姓地糟蹋你,你装着没听见,一声不吭,你可真能忍!”

李义龙笑了笑,笑得很苦涩,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生存需要嘛!俗话说,弹棉花的娶了个老婆,不是一弓儿来的,像你活得这么无忧无虑的人有几个?”

赵天佑没大听懂李义龙的话,睹气地说:“我没有这种克铁化石的硬功夫,明天卷铺盖回家。眼不见,心不烦!”

李义龙的脸忽地一沉,一把抓住赵天佑的肩胛骨说:“不要走,大大咧咧坐在前排,这些人的脾气我知道,欺软怕硬,门背后的好汉,只会打黑拳,你的二劲能把他们镇住!我敢保证,从今往后再没人敢冒怪腔,见了你点头的人会越来越多!”

这场原计划一个月的大讨论,不知何故只进行了十天就草草收场。总结大会在市党校礼堂举行。市委书记吴天成同志到会讲话。他的讲话简单明了,要求全市干部求真务实,真抓实干,少说空话,多干实事,在实践中求知求理。王市长在总结大会上对全市下一步如何贯彻落实吴书记的讲话精神,进行了具体安排。赵天佑虽然坐在后排,听得模棱两可。但有一点他体会的真切:王市长讲话时的激情,远没有开幕式上那么高涨,甚至有点疲软。

平坦舒展的汶水川一抹碧绿,路边的杨柳婆娑起舞。赵天佑积凝在心头的闷气消失了许多。讨论班结束后,临时决定:回大槐树下散散心。

当赵天佑风尘仆仆来到大槐树下时,大槐树下已有许多人,大家争先恐后地和他打招呼。他一边热情地回答大家的问候,一边掏出烟散发起来。

右派爷坐在石碑座上,肩头靠着那根永不离手的核桃木鞭杆,眯着眼睛,如同睡着了一般,对赵天佑的到来视而不见。赵天佑急忙上前,把一根烟递到他眼前:“爷,你抽烟。”

     右派爷慢慢睁开眼睛,抬头看了看他,陌生得如同路人,伸手拨过烟:“少巴结,我不抽!你是个干啥的?我为啥要抽你的烟?”

赵天佑惊诧得半天合不拢嘴,愣愣地站在那里发呆。

水嘴忙说:“右派爷老癫懂了,认不清人了。你把烟点着,塞到他嘴里他就抽哩。”

赵天佑点上烟,吸了两口后塞到右派爷嘴里,右派爷果真抽了。随着嘴里烟雾的喷出,右派爷乐呵了,咧着干瘪皱褶的嘴说:“谁癫懂了?是我孙子天佑。”说着慢慢抬起头,睁开混浊的眼睛,看着赵天佑说,“爷没癫懂,爷看你癫懂了!"

大槐树下一片笑声。

根宝说:“好好好!我们都癫懂了,就右派爷没癫懂,越活越清楚!”

右派爷没听见一样,吧嗒吧嗒地抽起了烟。

水嘴接过赵天佑递上的烟,笑眯眯地问:“一家子,你不得了咧!我们从电视上看到你咧,牛皮得很!跟圆扇扇(秦腔戏里的七品官)坐在一个板凳上了,为咱大槐树争了光。我想问问,你如今是几品?”

赵天佑心里有点窝火,嘴角一下子拉长了许多:“我有个啥品?还是农民,农民讲究个啥品嘛!”

水嘴手一摆嘴角一咧,说:“嗳,你咋能没品哩?你过去就是村委会主任,正九品嘛!”

水嘴话音刚落,德贵马上反驳道:“不对不对!不是城市户口,不吃商品粮,国家不发工资的官没品!要算品嘛——最多只能算个瓶瓶罐罐,上不了志书!”

赵天佑脸上掠过一丝阴云。

根宝嘟噜着嘴,不解地说:“天佑,你别糊弄我们,咋说咱也是一个祠堂里烧香的人。你说你没品,就算是个九品,咋那么多八品九品都靠边站着哩,偏偏就你这个九品跟七品在一个板凳上坐哩?你是不是官当大咧,怕我们奔望你,故意瞒着不说?”

赵天佑还没来得及解释,德贵接上话茬不愠不火地说:“人当了官就不一样了!张家原就有那么一位宝贝,听说当了个什么股长,骑了一辆自行车回家,走到村口,怕别人不知道他当了股长有了自行车,就跳下自行车,站在村口,见人就问:‘走张家原过河不过河?’正好碰见他二爸,他二爸气得肠子痒痒没处挠,说:‘娃哎!你想过了到牛圈里过去,牛尿多着哩,你一过一喝(河)一过一喝(河),慢慢过去。’”

一阵嬉笑怒骂过后,水嘴抹了一把涎水,说:“天佑,你说啥也不要学那位宝贝股长。俗话说,官高一品,不欺乡里之人。再说,咱大槐树上不发那种歪毛带刺的秧子。”

赵天佑悟透了大家话里的意思,故意卖起关子:“都想到哪里去咧!我参加讨论会,是因为我在药材开发上有点贡献。其实,我死活不想去,王市长和李县长非让我去,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去。”

听说是市长邀请的,大槐树下顿时安静了许多。根宝探头探脑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地问:“那你吃饭咋吃哩?”

“嘘———丢人死咧!叫花子死了七天嘴张了八天,只知道个吃!”有人讥谑道。

赵天佑坦然地说:“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别人吃啥我吃啥,一个席口上还能做两样饭!”

水嘴点头表示信服,又感叹地说:“能跟五品六品七品一个桌子上吃饭,坐在一个板凳上开会的人世上不多!一家子,你算到人世上没白来,给咱大槐树争了光!”

赵天佑说:“那算个啥?你们不要把当官的看得那么高贵,其实也就那么回事。这些人嘛,许多是我家里的常客,我婆娘做的家常饭把他们香得直咂嘴哩!”

就是就是!山珍海味那能天天吃?吃多了坏胃口。让我说嘛,家常便饭最实惠。人和牲口一样,牲口青草嫩苜蓿吃多了得吃点干麦草,要不就稀屎沟子管不住了。”根宝低着头自言自语地说。

大槐树下又是一阵唏嘘声。有人开始挖苦根宝:“你这人咋品位越来越低,尽知道些吃哩喝哩屙哩泄哩的,以后人多的地方你少开口,免得丢凉腔……”根宝嗤嗤笑了几声,自个抽起烟。

赵天佑趁机卖弄,点上烟说:“圆扇扇有啥了不起?是老百姓把他们高看了。有的人纯粹是混饭吃的,正经事干不了一件,就耍了一张嘴皮,老鸹晒粪用嘴拨!穷酸穷酸还爱端个架子,不知道这县太爷是咋当上的!”

水嘴从嘴里抽出烟锅咀子,半张着嘴,半信半疑地问:“县太爷也有混馍吃的?电视上看起来个个仁眉俊眼,手搭在 

上一口气能说一溜串,你咋说还有混馍吃的!”

有人马上反驳道:“秦腔戏里的白眼窝窝浆子官多着哩!有啥大惊小怪的!啥朝代都一样,那个马槽里还没伸过驴嘴!”

根宝蔫蔫地道:“当官嘛,要讲究头脑清楚,惊堂木要能拍响,事情要能分解清楚。耍嘴皮算啥水平!卖狗皮膏药的人嘴皮耍溜咧,能让去当官嘛!照这么说,弄上一堆子卖狗皮膏药的人去当官,那人人还不争着抢着去卖狗皮膏药……嘿嘿,人人都去卖狗皮膏药,卖给谁?谁贴呀?哈哈哈——”

水嘴白了根宝一眼:“‘二货’笑多,乳牛尿多。冷笑个啥!”然后侧过头关爱地提醒赵天佑,“跟这帮人打交道要小心哩!卖嘴的大夫没好药,你得防一手,当心别人用沟子把你日了!”

赵天佑大大咧咧地说:“放心,这些人的脾气我摸透了,死占便宜不吃亏,欺软怕硬,溜红灭黑。都是些买柿子的人,尽拣软的捏。你要跟他较真来硬的,他沟子比谁都松。”

右派爷一直眯着眼睛望着天,听着大家的谈话,脸上的皱纹形成了一朵老菊花图案,时不时发出一声冷笑。赵天佑意欲告辞,起身来到右派爷身边,递上一根烟。右派爷敏捷地接住烟,烟把子朝外叼在嘴上。

赵天佑划着火给右派爷点烟,一看烟叼倒了,忙说:“爷,倒咧倒咧,你把烟叼倒咧!”

右派爷生气地说:“你倒咧还是我倒咧?我倒咧你不会正过来吗?点火!爷就这么个抽法!”

赵天佑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右派爷顺手把烟取下夹到耳朵后站起身来,拄上鞭杆,不搭理众人,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大槐树,颤起嗓子唱了起来:

东西有路南北走,

听见村子人咬狗。

拣起狗头打砖头,

没想到砖头咬了手。

…… 

李义龙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在办公室里四平八稳地静坐过。而且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手上仍冒着青烟。桌上的那份文件,他不知翻了多少遍,似乎仍有点意犹未尽,又漫不经心地翻了起来。这是一份云水市政府的文件,文件正式批准文阳县中药材开发区更名升格,成为云水市经济技术开发区。云水市副市长王华林兼任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文阳县县长李义龙兼任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副主任;吕作秀担任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副主任,副县级待遇,专职负责开发区的日常工作。曹瑞兰担任开发区管委会办公室主任,正科级待遇。

李义龙今天似乎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按常理他应该高兴,甚至激动。开发区这个名词是他在丰仓乡首先使用,他亲手创建的开发区如今已壮大起来,而且成了人人青睐的事业。如今他不仅是文阳县的县长,同时又多了一个时髦的头衔:经济技术开发区副主任。而且主任又是一个硬邦邦的副市长,身后的副主任又是一位前程看好的年轻干部,安居其中,不携自带,还有什么令他不快呢?他再次翻开那份文件,却无心再看,起身来到窗前,推开窗户,遥望着柳沟河方向沉思起来,扑面而来的清风缭绕乱了他的头发,心情也随之紊乱起来……

早在市政府文件下发之前,李义龙曾向鲁书记委婉地表示过:他不愿兼任这个副主任,他认为此时此刻他退避三舍是最明智的抉择。鲁书记没有直接回答他,心情沉重冷面如霜地说:我老了,只有靠你了!为了文阳县的老百姓,你就给我宽一次心吧!他当时虽没有弄清鲁书记话里深层次的含义,但却不愿伤了鲁书记的心,盲目顺从地点了点头。眼前的这份文件,迫使他不得不再次回味鲁书记的话。

李义龙回到桌前,把那份文件塞进抽斗,又抽起烟……这无边无界无规无格的开发区实在令人费解,突然又觉得这份文件为他画定的位置,犹如鞋匠铺子的鞋楦子,上撑帮下托底,等鞋定型后使命也就随之完结。想到这里,他心里有点怆然,甚至有点沮丧。几次拿起电话又放下,背着手在屋里踱起步……他想找鲁书记谈谈心,发泄发泄心里的苦闷,似乎又缺少点勇气。鲁书记是他最崇敬的领导,每当工作上遇到难解之忧时,他便会找鲁书记发一通牢骚,然后从鲁书记笑呵呵的脸上和深邃的眼眶里获得力量。可是不知为何,他今天却没有了这种勇气。一番痛苦的情感较量后,他终于拿起电话,拨通了鲁书记的办公室……

当李义龙的脚迈进鲁书记办公室的一刹那,勇气却消失了大半。鲁书记白发平添,苍白的脸上皱纹清晰可见,显得苍老了许多,与他五十多岁的实际年龄极不相称,使人很容易联想到他贫贱的出身和苦难的少年时代。

鲁书记抬头看了看他,仿佛猜出他的来意,脸上失却了往日的和蔼,用嘴巴示意他坐。李义龙想发发牢骚的念头顿时全消,只好现编现凑汇报起工作。鲁书记听得漫不经心,然后笑了笑,对他含含糊糊模棱两可的工作汇报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忙中偷闲,出去散散心吧!”

汽车刚出县城不久就驶向渭河岸边的土路,一路颠簸来到渭河与柳沟河的交汇处。

渭河近乎干涸,一股细小的浊流延伸向远方。空旷的河床已被勤劳的农人开垦出片片土地,放心地种上玉米高粱大豆洋芋,在秋日里展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整个渭河道形似一条摞满补丁的裤子。柳沟河与其说是河还不如说是一条小溪,涓涓细流断断续续时隐时现,河滩上长满齐腰高的杂草,溜圆的石头星罗棋布地布满河床,壮观气势足以证明它昔日推石淘沙的辉煌。两条河曾无私地孕育了两岸的文明,如今却在现代文明的曙光中,如同被不孝子女抛弃了的老人,凄凄惶惶地等待着自己的不归之路。

鲁书记脚步很慢,看起来心情沉重,但仍昂首挺胸,眼光游离在广袤的河川与巍峨的秦岭之间,架势有点像领袖人物俯视大好山河但却没有领袖人物的神光奕彩。李义龙开始后悔今天不该这么匆忙找他。鲁书记停下脚步,眼睛却仍然巡视着渭河川,突然用纯正的文阳土话朗诵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随着鲁书记的话音落地,李义龙心里滋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急忙凑上前,但却无言以对,只是呆呆地望着鲁书记的脸。

鲁书记侧过头看了看他,以从未有过的严肃口吻说:“义龙啊,文阳县是个人疼天不爱的穷地方,这几年多亏党的富民政策,老百姓总算不外出讨饭了。我们开发中药材,富了一部分群众,这是天遂人愿啦!老百姓穷怕啦!他们致富的热情令人感动,不允许有任何的戏弄啊!”

李义龙突然想起他巧用计谋办开发区的事来,心里忽地一阵惊悸,没敢正眼看鲁书记,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鲁书记看了他一眼,又说:“我们创办开发区,发展中药材让群众致富的路一点儿也没错,只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又不踏实了……”说到这里,又回头看了看仍处在懵懂中的李义龙,踌躇了一下,又说,“义龙啊,我有一种不详的感觉,我们引狼入室了!”

李义龙心里一阵内疚,甚至有点自惭形秽,埋藏在心底的话题又萌生出来:“我也是……老百姓最怕这种‘穷折腾,折腾穷’的政治运动式的工作方法了,可是……”

“可是?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可是’,这个学费太昂贵,老百姓负担不起……”鲁书记说,“你的担心不无道理,发展中药材致富群众,我们的做法无可非议。办开发区我也认同,关键是看怎么搞,怀着什么目的去搞,那种为了个人目的,用政治运动的方式搞经济,危险很大。我向市委吴书记建议过,让你来担任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我多少有点慰藉。你的心思我了解,你今天找我想说啥我也知道,不用说了,只有委屈你了!但愿你心里有老百姓,但愿你的腰杆能挺直!”

李义龙顿觉暖流融心,语塞得说不出话来:“……鲁书记,请你相信,我决不会随波逐流……”

鲁书记摇了摇手,打断他的话,又说:“我实在不愿看到老百姓的热情遭到奚落!当心,别把你也交了‘学费’!”说着,拍了拍李义龙的肩膀。

李义龙觉得这一拍透着一股信任和期望。心里遂泛起一股激情,脱口而出:“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

鲁书记笑了,李义龙也笑了。鲁书记步伐轻快了起来,李义龙心里也舒畅了许多,笑着说:“鲁书记,有你把舵掌航,我还有什么担心的!”

鲁书记头不回地说:“我已接到市委通知,要到省党校学习一年,能不能回来很难说。”

李义龙不由得放慢脚步,愣愣地看着鲁书记。鲁书记回身拉住他的胳膊,犹豫了一阵子,说:“开发区要清理门户了……不过,太阳由西边落下,总会由东边出来!” 

文阳县政府遵从市政府的决定,腾出一层办公楼作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办公室。新组建的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人员,基本上是考察组的全体人员,只有曹瑞兰是由文阳县直接调任的。这样一来,文阳县政府大门口又堂而皇之地多了一块牌子:云水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

开发区第一次会议在新布置的会议室召开,管委会全体成员参加会议。王市长本着“大事清楚,小事糊涂”,一概不涉及具体事务的原则,没有出席会议。吕作秀主持会议。李义龙具有双重身份,开发区副主任排位又在吕作秀之前,名正言顺地坐到条形桌的顶端。他被塑神似的尊服在那里,在青烟缭绕中接受了一番令人耳热心悸的尽礼膜拜。会议开得生动活泼,与会者群情激昂,对开发区近期工作进行了安排,对未来的前景进行了一番展望。会议根据王市长的指示精神,决定把原开发区彩门向渭河川迁移。吕作秀想把彩门搞得更宏伟壮观,但却没有经费来源。他眨巴着眼睛鼓足勇气问李义龙:“县政府能不能解决彩门更新的费用?”李义龙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说:“我还有两个月的工资缺口。”

文阳县城南有一条纵贯东西的国道,与县城通往丰仓乡的道路形成一个十字大交叉。彩门的新位置选定在大交叉的西南角。半个月后,原彩门从柳沟河山口整体搬迁到这里,需要更换的铜字经王市长再次挥毫后重新制作。但彩门的搬迁却在吕作秀心中引起了强烈的隐疼。李义龙摇着手断然拒绝掏钱的架势,使他深切地意识到,没有金钱的权力如同一盏纸糊的灯笼,只能照亮自己的脚面却无法照亮别人。由此而产生的认识飞跃,在他后来人生政治履历中起了导向性的作用。

彩门的搬迁在云水市各个层面引起了强烈震动,几乎是皆大欢喜。自然条件适合药材种植的南部山区,由政府官员到普通老百姓,人人欢呼雀跃,仿佛手里马上要端上一个金饭碗,自发地出现了学习药材种植的热潮。北部不适应药材种植的黄土地区,老百姓依据“大河有水小河溢的”俗理,同样欢欣鼓舞。最通俗最明确不过的解释是:经济发展后各种税费提留摊派将会大幅降低,他们将借光不少。吃国家饭的政府职员更是对未来充满信心,希望能在不远的将来每年能按时领到十二个月工资,享受更多一点的奖金福利。

彩门搬迁中所包含的两大寓意常人无法看出,被官方人士通过各种场合的讲话和舆论炒作而明喻天下:开发区地域无界,凡能发展中药材的地区皆属其域;开发区注重经济要素合理配置,凡属经济密集型和技术密集型的经济实体,皆为开发区适应的范畴。

云水市所辖八个县区,四个处在渭河川和北边的黄土丘陵地区,四个处在秦岭与祁连山相交汇的山区。四个山区县皆属高寒阴湿地带,适合于黄芪、红芪、当归、党参等中药材的生长。丰仓乡处在南北交汇的山口处,像咽喉一样扼锁着山区通往河川的交通要道,其通往县城的道路显得尤为重要。开发区彩门耸立在交通枢纽处,便有了许多令人鼓舞的解释。云水市经济界的专家预测,在不久的将来,这里将形成南北通衢的中药材大商埠,并对自己的真知灼见在报纸上进行了鼓动人心的宣扬。这一灼见极大地激励了彩门附近的村民。当第一个头脑机灵的人抢先在彩门附近盖起房子,办起“妹妹餐馆”时,其他人受到启发。一年功夫,路边建起一溜排“娇娇餐馆”“红红餐馆”“芸芸餐馆”……致使这段平坦宽敞的道路交通事故频发。交通部门不得不竖起警示牌:事故多发地段。

彩门搬迁似乎皆大欢喜,但在柳沟河却引起一片惶恐。村委会办公室的南墙根下,渐渐聚起人,又在谈论一个震耳欲聋的话题:又要吃大锅饭搞农业社了!随着人越聚越多,这种猜测议论被炒得纷纷扬扬,很快有了坚实的群众基础。有人说云水市把发展中药材作为龙头产业,不能由老百姓这么零敲碎打了,碗碗里熬不出好胶,锅锅里做不出好搅团,以后要像以前的农业社一样,集体种植统收统购,一家一户种植各发各的财,石头上尿水各溅各的方式不符合共同致富的原则。这两种议论颇多,但并不十分可怕,最令人心悸的是有人有鼻有眼地说,彩门前移了,什么地方都能种了,国家要插手收购了。以后再不允许私人收购,由开发区统一收购。赵天佑的财发到头了,唉——剃头的拍手哩,完蛋了!麻雀煽嘴哩,小命毕了!这种议论立即在种植大户心中酿成恐惧,不同程度地担心到时一平二调,收货不给钱打白条玩欠账。有人紧张到怒不可遏的地步,指天跺地喷着唾沫星郑重宣布:宁可上吊也不吃大锅饭!宁可当柴烧也不玩欠账!

赵天佑本来对南墙根下的闲话场子不感兴趣,因而很少光顾。但闲话场子的各种议论他一清二楚。一天下午,他脚不听使唤地转悠到饲养室门前。还没到一群跟前,就有人高喉咙大嗓子地喊了起来。

“掌柜的,听说又要成立农业社吃大锅饭了?药材要集体种集体卖了?又要记工分了?”

“听说不让你收药材了,国家要收了?”

“我打死也不吃大锅饭养活懒汉二流子了,谁说啥都不行!”

“国家收购谁定价格?自己买自己定价跟土匪抢人一个样,咋说我们都不愿意!”

“掌柜的,甭害怕,我们给你撑腰!这么胡折腾是有人见你发财不服气,故意下黑手哩!”

赵天佑本想以干部的姿态来矫正视听,听到这些话心里却不由得发了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心想:如今这世事变幻莫测谁也吃不准,许多事情就是由道听途说演变为真实故事的。万一说了大话到时落不下台咋办?于是想了想,摆出一副模棱两可的架势说:“这些嘛……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等我打听打听再说……咋弄都成!”

赵天佑的暧昧态度随即引起人们的失望与不平,有人憋气地站起身说:“你财发够了一推六二五球事不管了?哎!当官的咋都这忪样子!”

“掌柜的,咱啥话不说,我可是冲着你收购才种药材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我的药材到时候你得收,砸都要砸给你!”

“掌柜的,你硬硬气气地说个话,咱死活不走回头路。你撑住,你蹲了大牢我们给你送饭……”

向来能牙利嘴的赵天佑失却了往日的风度,蹲在地上抽起了烟。大伙围在他身边,老子拾掇儿子似的质问他。他想了一阵,站起身说:“急啥嘛?兔急了一辈子让狗吃了!我又没说不管……”

第二天清早,当太阳把西山头抹成金黄色的时候,赵天佑急匆匆地上路了。他来到县政府大楼,走路的脚步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响。他刚想伸手推开李义龙办公室的门,却被一位年轻小伙子拦住了。

“哎哎哎!找谁?”小伙子瞪着眼睛恼气地问。

他瞅了瞅小伙子极不信任的目光,大咧咧地说:“找李义龙。”

小伙子上下打量打量了他:啥事?

他提高嗓门说:“我是他兄弟。”

小伙子马上点头弯腰,替他打开了门。

赵天佑进门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昂起头点上烟。还没等李义龙开口,就一连串发问:“李县长,听说搞了个大开发区,长虫吸蚧蛙吞了小开发区,彩门也搬家了,听说又要成立农业社了?由农业社种药材了?统收统购不允许私人收了?开发区要一平二调打白条秋后算账了?又要吃大锅饭了……”

李义龙显得很惊愕,愣愣地盯着他,接着又笑了起来:“你这几天不见长见识了!哪里搜了一堆破铜烂铁?你这话是听谁说的?”

赵天佑正色道:“你甭管听谁说的!你也别唬我,看在几年打交道的份儿上,给我个实话!”

李义龙哈哈大笑起来:“净是些无稽之谈!墙根下的闲传!天佑啊,群众对党的政策不理解有情可原,你也这样犯糊涂可就太不应该了!市上的讨论班你也参加了……”

“你再甭说讨论班!我虽说是个老百姓,瞎好把个风向能辨清。讨论班上我就看出来了,有人想对柳沟河下手,对我口袋里的钱不服气,呷字挑文把你也捎带着糟蹋了一通。俗话说听话听音锣鼓听声,我再是个棒槌把这还听不懂?”赵天佑说。

李义龙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说:“哎——让你参加讨论班是为了提高认识,你该听的不听不该听的全听,马列主义没学到,却快成阴阳先生了。看来你们柳沟河人还挺关心政治的!”

“不关心行吗?那一沟两坡的药材不是个小事情,政策一变,出了麻哒连洋芋都不如,老百姓吃啥喝啥?”赵天佑差一点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李义龙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赵天佑的话显然引起他的震惊,便起身来到赵天佑身边,递给他一根烟,亲自点上火,诚恳地说:“你的话发人深省,反映了广大群众的心声,给我上了一课!不过,回去告诉乡亲们,党的政策不是那个地方的政府可以随意改变的!大锅饭永远不会再吃,回头路永远不会再走,国家不会一平二调。勤劳致富,谁有本事谁过好日子!过去我们办开发区小部分人发了财。如今办大开发区是为了更多的人发财,世界上哪有自己发财不许别人发财的道理?”

“这个我懂。”赵天佑稍加迟疑,说,“国家政策我知道不会变,可哪一次瞎瞎事不是偏嘴和尚念歪了经!我担心有人故意日鬼捣棒槌下害哩!”

李义龙若有所思地犹豫了一阵,然后拍着赵天佑的肩膀说:“放心吧,要相信太阳是红的,月亮是明的!谁见过乌鸦的翅膀遮住了太阳?”

“你的话我当然信,可老鸹屎屙在身上招晦气哩!”赵天佑委屈地说,“李县长,不是我多心多疑,我拿你没当外人,说实话,再不敢胡折腾了,要知道老百姓挣几个钱,像做贼一样,难行的很!”

李义龙沉默起来。片刻之后,大概为了缓和气氛,调侃地说:“回去放心吃,放心喝,吃饱喝足,好好做你的生意,把钱往堆里挣,没人敢砸你的饭碗!”

赵天佑侧过头,愣愣地看着李义龙:“你以为我是狗护食汪汪叫来了!我的饭碗砸不砸无所谓,主要是群众的饭碗。你也不想想?一家子大人娃娃婆娘女子风里来雨里去,起早贪黑没日没夜侍弄了几亩药材,到时换不成钱,吃啥喝啥?”他说到这里,忽地站起身,“你是县长,你说话可得算数!你今天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到时有啥麻烦我找你,你得认账!”他说话时语气里明显带有要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到时候有了问题,我解甲归田,跟你种药材!咋向?”李义龙站起身说。

“种药材!你怕不行吗?”赵天佑笑着看了李义龙一眼,站起身就要出门。

李义龙一把拉住他,说:“今天我请你吃饭。”

赵天佑说:“挣几个工资?还是我请你。”

李义龙说:“不,我请你。公费!国家掏钱请你不冤枉!” 

吕作秀手拎一包东西站在于国涛家门口,伸手敲门时显得信心很足。他此行是于国涛打电话约来的,心境完全不同于往日那样式畏畏缩缩推开于国涛的办公室门,以“没事,专门来看望你”的枯燥理由为自己的不期造访编织理由。此时此刻,受宠干部接受权威领导在家里约见的心情,只有吕作秀理解得最深切。

进门后吕作秀急忙把手里拎的东西放到门后,然后急步上前紧紧抓住于国涛的手。于国涛看了看门后的东西,没有像往日那样说一些“不必这样,下不为例”的话,而是一脸平静。吕作秀脸上也没有了往日的尴尬与落魄,端起于国涛递过的茶喝了起来。喝罢放下茶杯,环视了一下屋子,显然十分惊讶。重权在握的于国涛处长家里的摆设竟如此简陋:一套款式落后的沙发已有明显的屁股状的凹痕,坐上去弹簧就很不情愿地发出吱呀声。破旧的茶几上油漆己斑斑驳驳,棕色书橱里摞放着几套精装本的领袖著作,水泥地面上经常行走的地方被脚磨得闪闪发亮,其他地方却陈渍可见。客厅正面墙壁上挂着一副书法横幅,两侧是一对书法条幅。横幅上写的是“宁静致远”,条幅的上联是“淡泊明志”,下联是“敛欲寡欢”。这几幅书法倒为屋里增添了不少色彩。

吕作秀说:“于叔,你果真清正廉洁!”

于国涛反映冷漠,淡淡一笑,点上烟说:“我这家哪里是我的家,公事滋扰,人来人往!”

吕作秀卖乖地说:“于叔何必呢!古人说,齐家治国平天下,再忙你也得把家置好。有家才有温暖,有家才有安全感。阿姨呢?”

于国涛一声长叹,脸随即阴沉下来。许久后才说:“劳燕分飞,各奔东西了。她到深圳儿子那里去啦!”

吕作秀心里却咕嘀起来:都五十出头的人了还“老”燕分飞?但马上又为自己刚才拍马屁拍错了地方而懊悔,便急不可待地岔开话题:“于叔,我今天是专门来感谢你的……”突然又想到,于国涛叫他来绝不为闲聊,讨他几句感激话,便说,“只要用得着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于国涛呷了口茶,说:“这次对你的任命可来之不易啊!王华林可是个有心计的人……省上有一批扶贫资金,王华林想在开发区办个饮料厂。他知道你和我的特殊关系,所以嘛,也就没有过多的说三道四……这人可是处世圆滑,在为人处事上,你得好好向王华林市长学习。”

吕作秀心里倏地凉了起来,敏感的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次荣升,竟然是一笔尚未成交的买卖之间搭配,情绪一下子低落了许多,低下头抽起了烟。

于国涛似乎看出吕作秀的心思,慢条斯理地说:“当然,事在人为嘛!钱是国家的,花在哪里都是花,关键看怎么花、由谁来花。”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仍在低头纳闷的吕作秀,又说,“作秀啊,你是我信得过的人,现在也是个县级干部,有些事情也该心中有数,这回让你去开发区,可不是我个人感情用事,你可要珍惜哟……”

吕作秀心里顿时宽慰了许多,眼睛忽地亮了起来,抬起头打算说点什么,但却一时没有言语,羞怯地看着于国涛。

于国涛用手制止了意欲起身为他续茶的吕作秀:“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我看你的观念又该转变转变了……过去嘛,讲政治挂帅,干部使用上讲究划线站队找靠山。如今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思维方式也得跟着变。你一直是搞宣传的,为不少人脸上贴过金,但不见得都贴在地方,该贴的不贴,不该贴的乱贴,就算你贴对了又能怎么样?最多也就得到个拍拍肩膀的鼓励。”

吕作秀听得全神贯注,没想到平时满口业务术语的于国涛对官场上的事谙悟得如此透彻,随即又为自己“自我感受良好”的肤浅认识而感到羞愧,遂鸡啄米似地点起头。

于国涛更得意了,弹了弹烟灰,问:“有的干部无德无能无才,搞了几个项目,官一个劲地往上升,你知道为什么吗?”

吕作秀一脸茫然,似乎又不甘心自己的无知,低下头开始搜肠刮肚,但却一时理不出头绪……

于国涛又说:“你是聪明人,响鼓不用重槌敲,想必我的话你已经有所悟!说说看!"

吕作秀一下子挺直身子,马上意识到,此时此刻,任何肤浅轻薄的回答都将会造成负面影响,急忙转移话题:“于叔,你对我有知遇再造之恩,还请你多多赐教……”

于国涛似乎对他的恭维不感兴趣,但吕作秀的不谙官场之事,却令他喜出望外。他眨巴了一阵眼睛,慢条斯理地说:“开发区目前还是个空壳子,像小孩手里的拨浪鼓,娃娃玩得高兴大人省心。但究竟不是玩一辈子的事,得有实体来支撑。这一点上,王华林看得比你远。你目前是个光杆司令,你能保证有了实体你就不是光杆司令?”

吕作秀似乎有满腹话要说,但却难为情地低下了头:“那……”

于国涛会心地笑了笑:“你很能干,头脑清楚,也明辨是非,我相信自己的眼力。有些话嘛,用不着我多说……为人不可不聪明,不可太聪明;为人不可不糊涂,不可太糊涂!”

吕作秀忙说:“于叔,我……以后还得你时时点拨我……”

于国涛站起身说:“计委批准了开发区办饮料厂的项目,拨款两千万。我打算让你出任饮料厂厂长,当然,这不是我说了算的事情,但你放心,我能办到。这对你来说可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踏上这一步不容易,关键看你如何表现。”

于国涛突然把话题岔得很远,瞅着吕作秀说:“作秀啊,我现在活得很累,回到家冰锅冷灶,还得自己动手做饭洗衣服,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保姆?”

吕作秀趁机卖乖邀宠:“你应该再成个家……”

于国涛笑了,笑得很不自然:“我这把年龄了还重操花业不免为人耻笑,还是保持晚节吧。”

吕作秀也笑了,忙说:“保姆的事包在我身上!”

北京吉普一个急转弯停在侯家坪村口。曹瑞兰下车后对几个熟人招了招手,急忙去了梅梅家。

曹瑞兰此行的任务是奉吕作秀之命,为于国涛物色保姆。吕作秀从于国涛家里回来的第二天,就找到她的办公室,说是有一位省上领导日理万机,生活无人照顾,想找一个保姆。条件当然是诚实可靠,干净利落云云。待遇是管吃管住,每月一百元工资,如果领导满意,今后还可转为城镇户口,安排工作。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石梅梅。初次见到梅梅时,就为她悲惨命运揪心般的疼痛,她甚至不愿接受这个现实。扶贫期间,她曾多次鼓动梅梅摆脱眼前的一切,甚至试图让她干出一些“离经叛道”的事来。梅梅无动于衷,屈从于命运的坦然姿态,使她非常失望。无奈中萌发了“哀其不幸,恨已不争”的激情。她想了想对吕作秀说:“柳沟河有个叫石梅梅的,人很利落,要不要我带你去看看?”吕作秀眼睛一亮,欣然说:“我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相信你的眼力不会错,你看着办。”

梅梅听完曹瑞兰的述说后,却心事重重地犹豫起来,这当然令曹瑞兰很失望,甚至有点生气:“还有啥犹豫的,多少人想去去不了,我是牵心你才……”

梅梅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饱含着感激与无奈:“曹姐,让我思量思量再说,我……”

曹瑞兰有点恨铁不成钢,拉着梅梅的手说:“这苦受到那一天是个头,总不能一辈子这样活嘛!这么好的机会那儿找去!”

梅梅低下头,两行眼泪忽地滚落了下来,急忙掩饰地说:“我怕干不好,给你曹姐丢人……”

曹瑞兰不容分辩地说:“你干不好天下就没保姆这一行了!你好好考虑考虑,我过几天再来。”曹端兰说罢很不甘心地出了门。

赵天佑来到梅梅家时,梅梅正苦焦着脸等他。她详细述说完曹瑞兰如何来找她如何请她进城当保姆后,脸上布满疑虑,深情地盯着赵天佑问:“你说我到底去不去?”口气中明显带有考验与试探。

赵天佑没有及时回答,点上烟吸了起来。

梅梅焦急地摇起他的肩胛骨:“说话呀,到底去不去?”

“去!”赵天佑回答得很坚定,似乎不容争辩。

梅梅慢慢地放下手,眼睛里充满不解与失望:“你是真心话?”

嗯!

梅梅死死地盯着赵天佑木雕般的脸,泪水忽悠悠地涌了出来,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没良心的东西……你忍心让我走……我偏不走!你怕我连累你,想把我打发走……我帮你收药材,那一点不顺你的心……”说着又扑到他怀里,哭得愈加放肆了……

赵天佑木雕般地望着顶棚,无动于衷。梅梅哭了一阵后,无奈地抬起头,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刚想开口说话,却被他紧紧揽入怀中。

“说句掏心窝的话,我死活不想让你离开我……但咱总不能偷偷摸摸一辈子呀!我一直琢磨着给你安排个好去处,好容易有这么个机会。”赵天佑说此话时,表情冷峻得如同一尊泥雕。

梅梅哭得越来越伤心,用手拼命地厮打着他的胸脯:“不去不去,人家就是不想去嘛……”

赵天佑慢慢地站了起来,把她的头揽入怀中:“去吧!好好熬上两年,等安排了工作,我给咱买套房子。咱在柳沟河不敢明目张胆地过生活,说啥也要在城里手拉手轧几天马路……”

     梅梅似乎动了心,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那……那我想你了咋办?”

赵天佑低下头抚摸着她的脸,说:“不等你想我我就想你了,我会常去看你。等买了房子,咱好好快活几天,也算对得起柿树林里那个柴火垛子!”

梅梅破涕为笑,拧了他一把说:“你坏你坏!那堆柴火我一直没舍得烧……”

两人搂抱在一起,身子像蛇一样扭动起来……当他还在她脸上精心细致地做文章时,她的手已进入了他的美妙领地,达到了爱不释手的境界……

几天以后,北京吉普又停在侯家坪村口,旁边围满看热闹的人。曹瑞兰和梅梅走出家门,边走边说话,慢慢来到车前。喜娃娘怀里抱了个包袱,眼里含着泪花,尾随到车前,把包袱塞到梅梅手里,看着她的脸说:“我娃福大命大造化大……想姨娘了就捎个话……过年能回来就回来一趟……有合适的人家就找一个,好好过日子,姨也就心安了!”说着泪水夺眶而出,雨点般地落在她那件月白色的衣襟上。

梅梅丢下包袱,哇地一声扑过去抱住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姨……我会回……来看你……我会邮钱……给你……你当心身体……”

     北京吉普一溜烟离开侯家坪,喜娃想起什么似的,踮着脚一路小跑追了过去,望着车轮卷起的尘土,嗷嗷地叫了起来。喜娃娘走了过去,一把拉住他,懊丧地说:“走,回!别丢人现眼了!”说着撩起衣襟抹起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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