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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现在的位置>>黄土地长篇小说系列《雪葬》专栏/作品内容第16章

 

第 十 六 章 

王市长主持召开的开发区扩大会议盛况空前。会议除开发区全体人员参加外,扩大出席的还有随同王市长而来的云水市有关部门的领导、文阳县四大班子分管经济的领导和经济口的部门领导。开发区的会议室显然无法容纳这么多的与会者,会议不得不借用县政府的会议室。李义龙吕作秀以开发区副主任的身份坐在王市长两侧。

会议一开始,王市长清了清嗓子,首先宣布了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为支持开发区的发展,省计划委员会批准了开发区筹建饮料厂的报告,决定专项拨款两千万元。他的话刚落音,会场里响起了爆豆般的掌声。王市长似乎很惬意,停下讲话,让掌声足足持续了五分钟。接下来他又宣布了另一条重大决定:建厂预计总投入三千万,一千万的缺口需市县两级政府配套解决,市政府拿出五百万,文阳县筹集五百万。宣布完两项决定,王市长特意对市政府的五百万做了郑重的保证:“按期到位,绝不拖欠!”然后,王市长又对饮料厂建成后文阳县未来的财政收益掰着指头进行了预测:五年后文阳县的财政收入保守地说可以翻一番。不少人为之耳热心动,会场上再次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王市长侧过头问李义龙:“怎么样?你的五百万不会有啥问题吗?”李义龙有些为难地说:“尽力而为吧。”王市长不甚满意,拿起文件宣读第三条重要决定:开发区副主任吕作秀兼任饮料厂厂长,全面负责饮料厂的筹建工作。一片掌声过后,会议结束了,与会者在交头接耳中离开了会场。

王市长走下主席台和文阳县四大班子的领导逐一握手。李义龙执意留他与四大班子的领导同乐同贺吃顿便饭,王市长委婉地说他还有重大外事活动,下次吧。然后坐上车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吕作秀便急不可待地召开开发区全体会议,专门研究饮料厂的上马问题,首要任务是厂址的选定。李义龙因受到“五百万”的困扰,显得精神状态不佳,被谦让到条形桌顶端坐下后,仍有点萎靡不振。这样的会议王市长当然不必参加,只需在会议形成的决定上划圈即可。

会议开始后,吕作秀首先传达了王市长“凝聚精神,鼓舞人心,现代化气魄”的选址原则,接着又对这个原则进行了一番解释。接下来他问李义龙还有没有新的指示精神。李义龙深知这是程序性的仪式,便说王市长已高度概括,他百分之百的服从就是。吕作秀没有多谦让,提议大家各抒己见畅所欲言。文阳县城周边所有交通便捷视野开阔的地方都有被作为候选厂址提了出来。似乎过于民主,会场上熙熙攘攘,意见很难产生倾向性。

吕作秀无奈中敲了敲桌子,回过头征求李义龙的意见:“李县长,你是文阳县的活地图,谈谈你的意见。”

李义龙仍未摆脱“五百万”配套资金的困扰,情绪拘谨得一时无话可答。面对各执一词的与会者,似乎有了无名的压力,甚至平空而来了一种危机感。他突然想起在渭河大坝上借用林则徐的诗联向鲁书记发下的誓言,顿时有了精神,鼓足勇气提出了改建文阳县食品厂的选址方案。他这个方案不外乎两层用意,其一可以缓解“五百万”的压力,其二可一揽子解决食品厂职工的下岗问题。

李义龙的方案一经提出就引起一片唏嘘声,有人头摇得像拨浪鼓,鼻腔里发出一连串的“哼哼”声。有人下嘴唇咧得能挂个酱油瓶子,脸上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态。然后目光一齐投向吕作秀的脸上。吕作秀点上烟,重重地吸了一口,鼻孔里喷出两股浓烟。李义龙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几个人的目光在李义龙和吕作秀的脸上留恋往返了一阵后便作出了正确抉择。有人大胆地说李义龙的这个方案是穿新鞋走老路,小脚老太太上炕哩脱不了裹脚布;有人说这个方案是囿于传统模式,磨道里赶驴走不出老圈圈;有人受到鼓舞愈加放肆,由此及彼由表及里追溯起思想根源,说这是思想不解放观念陈旧,是几千年封建保守的农民意识在作怪。李义龙的脸由红变白从白变青,忍气吞声猛抽起烟。他的尊严受到极大挑衅,一肚子无名火无从发泄,丢下烟头,说还有重要事务,起身离去了。

饮料厂厂址的选择颇费周折,在云水市各个阶层引起了不同的反响,并被好事者演义成不同版本的故事。

话说李义龙拍案而起拂袖而去,与会者面面相觑后情绪未受丝毫影响,随即进入新一轮的争论。吕作秀拍了拍桌子,抛出一个大胆创新的方案:邀请云水市出名的“半仙”人物“铁算盘”加盟,为饮料厂择一风水宝地。他的方案引起片刻寂静,有人斗胆直言挠头发难,说这样做是替唯心主义张目,有悖于党的信仰,是替封建余孽捧场。有人则针锋相对,认为这个方案创意新颖寓意深长,是古为今用的传统范例,是对传统文化的挖掘整理,可以有效地统一社会各阶层的意志,尤其是广大老百姓的意志,客观上可以为未来产品起到广告作用。其不容置疑的论据是港澳台地区的大亨财贵皆拜倒在风水先生的脚下,连谐音都是崇拜的偶像。什么“八八八,发发发”皆成财团的无形资产。各种不同认识经吕作秀归纳整理后归为一统,认为此举较能全面贯彻王市长的指示精神,但需暗箱操作。

“铁算盘”是云水市名声大振的“半仙”人物。盛传算生则生,算死则死。近年来慕名而来测算祸福凶吉富贵前程的人络绎不绝。据传,铁算盘原是秦岭山脚下一位放羊娃。小时候瓜呆愚痴,小学三年级的课本整整念了六年,神经兮兮,只知道放羊。有一次放羊时发现两条大蛇缠在一起交配,他担心蛇看见羊伤了羊,便脱下衣服盖在蛇身上。两条蛇是修炼成精的蛇精,愉偷出来偷情野合。为报答他的遮丑之恩,两条蛇施放灵气附在他身上。他开始丢掉放羊铲,专为人算命测祸福。老人去世请他勾穴看风水,婚嫁请他看生辰八字,修屋盖房破土架梁请他择吉日。他最为叫绝的手艺当属看相算命,桩桩灵验事事灵光,名气随着业绩越传越大,近年来被人们炒作得越来越火,常有一些大亨新贵坐着小车,趁天黑无人登门拜访。有人亲眼看见许多大领导用小车把铁算盘接进城指点迷津。有人甚至能有名有姓地说出铁算盘算出的几位局长县长。

铁算盘最叫绝最令他名声大振的业绩当数为云水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点化平安的壮举。云水市工商局近年来连续倒塌了三位局长:一位死于癌症无可非议,一位因贪污腐败收受贿赂被判十三年徒刑,另一位副局长因“一把手”在风月场上争风吃醋,被情敌认错人误捅八刀,成了冤枉透顶的“替死鬼”。三位局长“霉运”继发,创下云水市政府部门大院风水恶化的不良记录。

第三位局长的死曲折离奇,曾引起一时轰动。当时工商局的正局长姓付,人们不敢怠慢,称他“付正局长”。屈死的那位副局长姓郑,为了不混淆视听,人们称他“郑副局长”。郑副局长工作严谨认真,待人亲和友善,深得机关干部和商户的拥戴,多次被评为清正廉洁的优秀干部。付正局长是一位省上领导的内侄,风流倜傥,喜欢个拈花惹草。上任不久,便和一位风流成性的做服装生意的女老板勾搭成奸。很快由偷偷摸摸发展到明目张胆。付正局长旁若无人,多次携带这位花朵般的美人出席宴会,大有“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架势。

“好事不出门,坏事千里行”,大凡风流韵事的传播都具有神奇的速度和敷射面广穿透力强的特性。两人的苟合之事很快传到了女老板的丈夫及亲朋好友耳朵里。女老板的丈夫是一家濒临破产企业的工人,收入上的差距使他在家庭的地位微不足道。对妻子的不轨行为多次好言相劝皆无济于事,几次盛怒之下动了拳头。谁知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皮肉之苦那能抵挡住消魂蚀魄的美妙诱惑。女老板决心上演爱情精品,视社会舆论如同粪土,公然与付正局长无遮无掩出双入对了。女老板丈夫的同事中不乏有人幸灾乐祸,给他送了个外号———绿帽子。

那年绿帽子母亲过生日,兄弟姐妹甥侄欢聚一堂,惟有绿帽子形影相吊。席间不免有人唉声叹气提及此事,言语中难免有不负责任的激将。绿帽子脸鼓得像个起了楞子的番瓜,喝了半瓶闷酒悄悄离席而去。他回到家里,找了一把宰羊的尖刀,揣在怀里,壮着酒劲来到工商局。上楼后问一位工作人员:“副局长的办公室在哪里?”那人随手指了指郑副局长的办公室。绿帽子来到郑副局长的办公室,郑副局长正低头看报,便满脸杀气地问:“你是副局长吗?”

郑副局长抬头看了看邋里邋遢的绿帽子,不屑一顾地问:“有啥事?”

“要你娃的命来了!狗日的东西,你是个干部,胆敢勾引我媳妇!”

郑副局长一个寒噤,猛地放下报纸,腾地站起来身,指着绿帽子,结巴了一阵,说:“你……你是谁?放什么狗屁,谁勾引你媳妇?你媳妇是谁?”

“日得不爱日了还问是谁,我让你嘴硬!”绿帽子说着猛地从怀里掏出宰羊刀,一个箭步冲过去,低着头朝郑副局长的胸口上一顿猛捅……

郑副局长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像一根木头一样重重地倒在血泊中。绿帽子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迹,从容地在大腿面上擦了擦刀子上的血,不慌不忙地点上烟,坐在沙发上等候公安来抓他。

郑副局长的死在云水市引起一片喧然,对他的死亡定性上,组织部门颇伤脑筋:因公殉职?见义勇为?一切荣誉称号似乎都有点牵强附会。最后不得不采取折中办法:不说死因,只对政治表现高度评价。但郑副局长死后办公桌里十多万存款单远远超出他的收入来源,亲属不能说明其合法来源,悼词中不得不删掉“廉洁奉公”等的字眼。

付正局长被行政记大过,调到其他部门继续当一把手。绿帽子被判死刑。人们纷纷怀疑工商局办公大院风水有问题,弄得那么好的肥差无人问津。有人几次提议搬迁,却遭到老市长的唾骂。后来冒死上任的一位局长,趁天黑无人偷偷把铁算盘接到大院。铁算盘眯着眼睛在院子里看了一番,一脸无奈地摇起头,一副神秘莫测的架势,就是不言语。急得那位局长如芒刺背,把铁算盘拉进办公室,塞给一沓票子。铁算盘这才悄悄告诉那位局长:院子里过去是罪犯砍头的地方,历代贪官污吏草菅人命,许多冤魂野鬼不能托生,凝聚在院子里滋事作怪,福浅命薄的人要被摄去灵魂当“替死鬼”。那位局长听罢冒出一身冷汗,再三恳求铁算盘降妖捉怪。铁算盘掐着指头一番神神道道地测算后告诉他,只要在大门口修座照壁,上面写上“真龙天子”的话,那些冤魂野鬼就再不敢兴妖作怪了,保证你平平安安升官发财过安稳日子。至今在工商局的大门口,人们可以看见一个巨大的照壁,上面写着:

为有牺牲多壮志,

敢叫日月换新天。 

达官显贵的问津,铁算盘的身价与日俱增,财源广进,娶了一位漂亮的媳妇,盖起二层楼,深居简出,专意坐在家里等候那些灵魂出窍的人前来送票子。他的吃喝拉撒睡,也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邀请铁算盘出山为饮料厂选址的提案达成共识后,吕作秀做了详尽安排。他打算效法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的历史故典来请出铁算盘。但第一次拜访铁算盘就令他很失望。铁算盘远没有诸葛亮那等高雅自重,当吕作秀说明来意后,铁算盘鸡啄米似地点起头,一连串的“是是是,理该效劳,甘愿效劳……”然后吭吭哧哧讲了一阵条件,最后亮出底牌,要把他的媳妇安排到饮料厂坐办公室。吕作秀虽很丧气,但还是豁达从容地答应了铁算盘的条件。铁算盘一改往日重大测算前沐浴闭斋、焚香祈神的规矩,跟随吕作秀到了金州市,吃了三天海鲜后洗了个桑拿浴,美美地唱了一宵“卡拉ok”,然后把自己关在宾馆大套间里算了一天一夜。据跟随在铁算盘身边的内线人士透露,铁算盘乐感极强,嗓音浑厚隽永,好好包装一番绝对是个“摇滚歌星”。听者不免有人感慨万端:“人才,人才干啥都是人才!”

厂址最终选定在国道与县城通往柳沟河公路交汇处的东南角,与开发区彩门遥相呼应,成犄角之势。厂址被围起来后,有人惊奇地发现,厂址南面柳沟河两侧的山脉暗透着美妙的玄机:西侧山脉敦实圆浑,坡势缓慢,阳光灿烂的时候,看起来很像一尊半俯半卧的大佛;东侧山势陡峭,怪石嶙峋,烟雨朦胧的日子里,看起来很像几条戏水的蛟龙,藏头露尾,忽隐忽现。这一重大发现,极大地鼓舞了云水市的老百姓,铁算盘的神奇,也就再次不胫而走。 

吕作秀站在办公室的窗口前,遥望着秦岭山脉,有如画家在欣赏自己的大作。可能是因为看见了半卧半俯的大佛和戏水的蛟龙,他显得踌躇满志。一手插腰,一手燃着缕缕青烟,凝目注神,似乎随即就能咏诵出一首激扬文字的抒情诗。他太惬意了,拥有权力和使用权力,使他在饮料厂的选址中轻而易举地击败了藐视强大的李义龙,他男子汉的尊严感得到极大的满足。他猛然觉得自己的腰杆直了许多,鼻腔里发出的声音浑厚了许多,神经衰弱引起的失眠症也不治自愈。

急促的电话铃打破吕作秀的悠思,他抓起话筒,“喂,小吕吗?”一个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出现在他耳际,是于国涛,约他今晚去金州,说有要事相商。他放下电话,回味起上次跟于国涛见面时的情景……他觉得自己已经成熟起来了,似乎能够在权力的天平上寻找到平衡点……

吕作秀双脚迈进金州市一家海鲜大酒楼的豪华包厢时,于国涛已和一位大款模样的人等候在那里,看见他进来,两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吕作秀的尊严感顿时提升,脚下也轻飘了起来,却有意收敛脚步,一改往日见到于国涛弓背屈腰的老毛病,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

于国涛上前拉着吕作秀对大款模样的人说:“这位就是开发区的主任,饮料厂的厂长吕作秀。”

大款模样的人脚没有动,缓缓地伸出手悬在空中,脸上的肌肉勉强地挤了挤,轻描淡写地说:“久仰久仰!”

     吕作秀心里很不悦,伸出的手也没有向前再伸,侧过身看了看于国涛,见他一脸热情,便勉强地走向前抓住那只悬空的手:“抱歉抱歉,让你久等了!”说罢一屁股坐了下来。

于国涛似乎觉察出了什么,急忙对吕作秀说:“这位就是名震金州的丁卫东,金龙开发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

吕作秀忽地紧张起来,丁卫东这个人他听说过,是一位在官场和商场之间能呼风唤雨的神秘人物,不少人通过他的关系平步青云。盛传在官场上他如同牛马市上的经纪人,在袖筒里掐着指头便能为官位职别标价定码,买卖双方甚至可不必当面相会便可拍板成交。吕作秀立即换了一副模样,再度谦卑地站起身来,双手紧紧地握住丁卫东的手,恭维地说:“久闻大名!”

“过奖过奖,请坐!”丁卫东用手指了指身边的椅子,示意吕作秀坐下。又转过身对于国涛说,“于处长真是慧眼识英才,吕厂长一看就是个能干人。佩服!”

于国涛哈哈大笑起来:“丁经理善观麻衣相!不过,我有点迂腐,如今流行君子爱财,唯我却是君子爱才,不识时务哟,丁经理不要见笑我愚昧哟”

吕作秀激动得灵魂上了九天,好容易才定下神来,便细细地观察了一番丁卫东:直鼻方腮八字眉,眼皮浮肿脸色发黄,两个脸蛋上的肌肉臃肿下垂,整个头如同一颗倒置的南瓜,脖子下簇拥出一堆赘肉。中等身材,整个脖子以下状如蜘蛛肚子,一条考究的皮带忽悠悠地悬挂在大腿与肚子的结合部,不免有点令人提心吊胆。尽管丁卫东着意打扮,但整个体态给人的感觉是有点像糠了心的白萝卜。他有点释然,甚至怀疑起麻衣相术……

丁卫东手向空中一挥,大拇指从中指滑向二拇指,空中闪过清脆悦耳的响声。一位身穿旗袍的小姐循声而入,双手递过菜单。丁卫东摆了摆手,头没抬地说:“龙虾,鱼翅燕窝汤,清炖甲鱼,大闸蟹。”

小姐会心地笑了笑,转过身出了门。

“我在这里吃饭永远是响应党的号召,四菜一汤,请吕厂长不要见笑。”丁卫东说着又是一个清脆悦耳的弹指声,另一位穿旗袍的小姐端出两瓶茅台酒。他指了指杯子,小姐便心领神会,打开酒瓶倒了起来。

这一连串的潇洒动作令人目不暇接。吕作秀建立不久的自豪感和荣耀感受到强烈冲击。他再次抬头看了看丁卫东,仰慕之情顿然而生,再看他的相貌,觉得并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

四个菜被服务小姐陆续端上桌。吕作秀还是第一次见识这等高档菜肴,不免有点心虚气短。丁卫东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子被这几个菜衬托得光辉灿烂。吕作秀忘却了宾主身份,站起身端起酒杯:“我先敬二位一杯,感谢对我吕某人的厚爱!”

丁卫东摇着手说:“不敢不敢,吕厂长人才难得,我丁某人可是久仰久仰。今天难得见面,请吕厂长不要喧宾夺主哟!”说着举起了杯子。

一阵玻璃杯撞击声过后,丁卫东拿起筷子,顺时针方向绕桌子上的菜画了个圆,然后用筷子点着碟沿,说:“吃吃吃,快吃!”

于国涛吃了一阵放下筷子,深深地吸纳了一口气,说:“作秀啊,今天请你来有件事要给你通个气。省上领导对开发区筹建饮料厂的事很重视,多次叮嘱一定要保证质量按期完成。能不能达到这个目的,关键在承建单位。金龙开发公司你是知道的,在金州市创建了许多优质工程,领导有意让金龙公司承建,当然,丁总经理也有意奉献爱心,主动请缨,今天找你来通报通报!”

丁卫东抿了一口酒,用手指点着桌子说:“我是盛情难却哟,领导让我出山,我能无动于衷嘛。饮料厂是开发区的拳头项目,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嘛!至于保质保量按期完工嘛,请吕厂长放心,绝无问题。”

吕作秀边吃边听,表面上虽漫不经心,但对每句话皆细嚼慢咽。心里陡然产生一种憎恶,尤其是于国涛轻巧地说“通报通报”时,他仿佛受到极大蔑视,心里隐隐作痛,几乎燃起一堆怒火,但却被一勺鱼翅羹压了下去。心想,如今建筑这行当的“游戏规则”谁人不知那个不晓?看来于国涛要把他当做只知道追求当官的“大头”,想隔门打发了。他旋即想起最近一段日子嘴嚼于国涛教诲悟出的真谛——人不能不聪明但不能太聪明,人不能不糊涂但不能太糊涂。遂放下手里的筷子,挺直身子说:“这事嘛,你们看着办,既然领导有指示,我想还不如这样……”说着自斟自饮一杯,说“干脆让领导出面行个文,免得有人背地里说闲话。现在人都说基建工程是‘致富工程’!不管怎样廉洁,总会有人说闲话。我刚到开发区工作不久,实在不想让人指指划划。”说到这里,他有意避开于国涛的目光,回过身对丁卫东说,“我那里你放心,保证好好配合你!”

丁卫东和于国涛面面相觑,无奈地放下筷子。丁卫东盯着于国涛的脸,露出轻蔑的微笑。于国涛仰头喝了杯酒,咚地放下杯子,顿时黑风罩脸,但却说不出话来,只是冷冷地盯着吕作秀。

吕作秀装出一副不察时局的样子,从容不迫地拣起一只螃蟹,说:“这东西骨头长在皮肉外,看起来很凶猛,挺好吃的,就是不知道五脏六肺掏了没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真值得佩服。”

于国涛当然知道吕作秀是愚中露智,便冷冷地说:“这东西没有五脏六肺,放心吃罢!”

吕作秀埋头吃起了螃蟹,吃得很卖力。吃完一只后,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手,端起酒杯说:“我敬于叔一杯,感谢你对我的栽培和信任。”说着自个喝了杯中酒。

丁卫东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起来,随后站起身对于国涛说:“吕厂长大智若愚是个明白人,佩服佩服,我就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跟明白人打交道有安全感嘛!于处长,你最近过于辛劳,早点回家休息,我跟吕厂长好好聊聊,不打不相识嘛!”

于国涛苦笑了一声,悻悻地站起身,夹上皮包,回头看了一眼吕作秀,头不回地离开了。

包厢里只剩下丁卫东和吕作秀,气氛也缓和了许多。丁卫东呷了一口酒,说:“我丁某人闯荡江湖多年,办什么事都是落地有声,不然,江湖上也容不得我。吕厂长可能有点误解……”

这话听得吕作秀心里很顺畅,但他仍装出一副愚相,难为情地说:“丁经理的为人办事我早有耳闻,不然我们今天也坐不在一个桌上。只不过我一个小小的厂长,爱莫能助啦!这事嘛,还需王市长表态,我的态度只能起一部分作用。”

“王市长那里你不用多操心,有人自会打招呼,料他也不会这样不识时务!”丁卫东说这话时脸色阴郁口气僵硬。“当然,干这事主要在操作过程,关键在你这里,县官不如现管嘛。有道是风险共担利益共享,这一点上嘛请你相信我的人格!”

吕作秀没吱声,心里却明白了七八分。想继续打探丁卫东的底牌,就来了个以静制动,佯装不悟,玩起深沉,随手抓起一只螃蟹肢解起来。

丁卫东有点无奈,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伸出食指和中指,作一个V字状问他:“这个……你看怎么样?”

吕作秀抬头一看,却是有点茫然,这个手势他并不陌生。那还是他在中学教书时,顽皮的学生相互见面时做出这样的手势,寓意是戏谑对方为“二  货”。到后来外国文化逐渐出现在屏幕上,深眼窝大鼻子的外国人伸出这样的手势,是胜利者的表示,因这个手势很像英语victory的第一个字母。丁卫东今天做出这样的手势,他虽然心里明白,但却仍有点吃不准,也就不敢贸然应诺,仍旧低头不语,一门心思地肢解螃蟹。

丁卫东咧嘴眯眯笑:“猜猜看!”

吕作秀抬头看了看丁卫东久举不落的手,随即笑了,笑得很不自然,却脱口而出:“两万。”

“再加个零。”丁卫东收起指头,“想不到你把我丁某人看成小打小闹的小炉匠了!”

吕作秀肢解螃蟹的手凭空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丁卫东,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

丁卫东咧起嘴笑了起来。两人几乎同时端起杯子,“当”的一声,同时一饮而尽,又同时会心地笑了起来。

正月十六是文阳人耍社火的日子。饮料厂的奠基仪式就选定在这一天。这天上午,虽然寒意浓浓,但却丝毫没有影响阳光的明媚。几支社火队早早云集在现场外,舞起龙耍起狮子。这次奠基仪式是饮料厂的承建者丁卫东和饮料厂的厂长吕作秀共同策划的,金州市前来为丁卫东助兴恭贺的人蜂拥而至,马路两边停满了光亮的小轿车,有不少老百姓逮住机会,站在小轿车旁摆出架势照相留念。

十点五十八分,参加奠基仪式的来宾缓步走向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从丁卫东和吕作秀满面春风的神情来看,这些来宾都是不同凡响的人物。丁卫东缓步走向麦克风,高声宣布道:“奠基仪式现在开始。”顿时,主席台四周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火铳声震得大地微微发抖。几只巨龙和几头狮子从不同的方向哗啦啦冲入会场。一时间,硝烟和扬起的尘土笼罩了半边天,喧闹声淹没了主席台上讲话的声音,广场四角悬挂的草帽口大的高音喇叭,此时也显得声若蜂鸣。文阳县的老百姓好久没有见过这样壮观的场面了,场内场外挤了个水泄不通。

在烟山雾罩中,来宾在礼仪小姐的引导下走向基石。基石己放在事先挖好的土坑里,顶端挂着一条绾有花朵的红绸,很像秦腔戏里包相爷帽翅上搭挂的皇后娘娘赏赐的遮盖黑脸的三尺红绫。几把新铁锨上绾着红绸插在坑旁的浮土上。几位大腹便便的贵宾拿起铁锨,煞有介事地填土埋石,动做轻柔得如同搅和一盆老鳖乌鸡汤……

奠基仪式完毕后,贵宾们随即离开场子,马路两边的小轿车,如同点燃的鞭炮,在烟雾中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文阳县没有一家餐馆够贵宾吃顿便饭的档次,丁卫东只好在云水宾馆安排这顿便饭。贵宾虽扬尘而去,但场里场外看热闹的人热情不减,龙舞狮跳,扬起的尘雾依旧笼罩着半个天空…… 

吕作秀来到云水宾馆四号包厢时,包厢内空无一人。他是应王市长“随便聊聊”的邀请特意赶来的。对在四号包厢吃饭的寓意他被任何人都理解得都透彻,所以提前半小时到场。官场上赴宴如同开会一样,最后到达的一定是最主要的领导,这一铁的法则被人们心照不宣地认同并自觉遵守。吕作秀点上烟沉稳地坐在沙发上,开始琢磨起王市长请他吃饭的用意……

在这次饮料厂承建单位的确定上,他隐约感到王市长有点勉为其难,当他第一次提出由金龙公司承建时,王市长没有正面回答,低下头看起文件,但心思似乎又不在文件上。在窘迫状态中抽完两根烟后,王市长才慢慢抬起头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吧!”他又问王市长要不要上开发区会议研究研究?王市长眼皮没抬地说:“上了又能怎么样?我不想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想到这里,他断然肯定:王市长请他吃饭,绝不是为“随便聊聊”的目的。回想起近期来饭桌上接连不断的应酬,吕作秀猛然间认识上有了质的飞跃,甚至有点大彻大悟。此时此刻,他对官场上的吃吃喝喝,有了更绝妙的认识,断然修改了过去建立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一贯信条,豁然开朗地认识到:革命就是请客吃饭!

走廊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推门而入的正是王市长,身后跟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吕作秀静眼一看:茹丽华!顿时眼睛花麻了起来,身上如同通了电,麻酥酥得乱了方寸。回想起上次柳沟河之行遭遇的尴尬,羞愧得低下了头。

茹丽华是吕作秀一直暗恋的女人,上次奉王市长之命陪她去柳沟河,在摇晃颠簸的伏尔加上,他只轻轻瞥了几眼茹丽华就想入非非魂不守舍,尤其是她那双眼睛,一个回眸就彻底瓦解了他的精神防线。她轻启樱唇,洁白如玉的牙齿上跳跃着撩人心扉的别样情愫。吕作秀虽说在柳沟河被赵天佑抹了一脸灰,泯灭了许多天真可爱的想法,但却在败走麦城的途中和这样一个大美人摩肩接踵了几天,也算是一种补偿。他曾多次利用失眠之夜在茹丽华身上创作过许多精彩的故事,一切似乎都是可望而不可及,但却激发起他对权力和金钱的狂热追求。

茹丽华笑吟吟地伸出手:“吕主任,大厂长,别来无恙,高升了也不打个招呼,好为你祝贺祝贺嘛!”

吕作秀慌乱地抓住她的手:“哪里哪里,还不是王市长栽培……”

菜是王市长事先安排好的,三人刚一坐稳就摆了上来,白灼虾和大闸蟹红扑扑的颜色很诱人。

茹丽华抢过服务小姐手里的人头马酒瓶,伶俐乖巧地说:“我来倒,喝洋酒有讲究,每次斟这么点……”说着就把高脚杯横放在桌子上,酒倒到刚要流出时扶起杯子,嗲声嗲气地说,“这是国际标准,一盎司,然后加冰加水,最好加苏打水,可惜咱们这里太落后,没有苏打水,只有加矿泉水了。”

王市长表情冷峻地对服务小姐说:“快!加冰加水。”

吕作秀心里倏然酸楚起来,自己一个堂堂县级干部居然初次见识这样的学问,便强打精神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掩饰:“我喝不惯洋酒,我喝矿泉水吧。”

  茹丽华莞尔一笑:“看不出吕厂长还是一个爱国主人者。不过,如今爱国主义和狭隘的民族主义没有多大区别。你应该更新观念,做一个新时代的‘诺尔曼’!”

吕作秀大惑不解:“诺尔曼是谁?”

茹丽华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很甜:“诺尔曼就是白求恩,国际主义精神的代表!”

吕作秀的脸有点烧,烫烫地烧。

服务小姐送上冰块和矿泉水,王市长挥着手说:“这里没有你的事了,出去吧。”

茹丽华端起酒杯,柔声娇语道:“两位为开发区的建设,呕心沥血,我这个生意人只能袖手旁观,真有点于心不忍!谁让我们是朋友呢!我先敬两位一杯!”

玻璃杯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

王市长一饮而尽后放下杯子,感慨地说:“开发区的事业,需要社会各界有识之士的共同支持,你茹经理当然不能例外喽,来!我敬你一杯!”说着又回过头对吕作秀说:“茹经理精神可嘉,主动请缨,愿为开发区做贡献,实在令人钦佩!”

吕作秀虽不深解其意,但却明白王市长话后还会有话,看来今天这顿饭说不了是一场“鸿门宴”!遂在心里准备了一通祝酒辞,端起酒杯,说:“感谢茹经理,请你放心,开发区不到万不得已决不打扰你。”说着又回过头对王市长说,“王市长,我虽不才,工作上决不给你添麻烦!请你相信我,我凭自己的能力,能够出色完成任务!你放心吧!我敬你一杯!”

王市长从吕作秀的话里嗅出些味道,用手抚弄着手里的酒杯,看着吕作秀的脸,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开发区购置饮料生产设备的事我已委托茹经理多方联系,目前已有着落。茹经理联系的可是进口设备,世界一流水平!”

吕作秀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的杯子停在空中,头脑里旋即整理思绪,然后又慢慢收回杯子坐了下来,一昂头,自干了手上的那杯酒。

王市长不动神色地喝了手上的酒,说:“这件事上嘛,咱们必须抱定为人民高度负责的态度,设备必须在五到十年之内保持世界先进水平,否则,后人就要骂咱俩鼠目寸光了。这件事嘛,我看就这么定,具体事宜你跟茹经理具体协商!”说罢放下杯子,却没再正眼看吕作秀。

吕作秀第一次见到王市长行事这般果断,遂陷入沉思……不可不聪明,不可太聪明;不可不糊涂,不可太糊涂!联想到王市长在基建单位选择上的失意和近期来对他冷漠的态度,他迅速在权力天平上找到了最佳支点……看来这件事“不可不办,但不可速办!”最上策便是“游船慢橹捉醉鱼!”于是急忙端起酒杯说:“我坚决按你的指示办,我敬你一杯!”

王市长脸上如一丝春风掠过,端起酒杯站起身说:“明白就好嘛!来,共同的事业把我们联系在一起了。咱们互敬一杯吧!”说着顺手拍了拍吕作秀的肩头。

茹丽华斟满三杯酒,说:“能为开发区做贡献是我的荣幸,我一定不让两位失望,来,干杯!”说着就扬头喝干了杯中酒。

吕作秀因有心事,只喝了半杯。刚想放下杯子,茹丽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说:“不行不行,男子汉大丈夫酒风就是作风,喝干!”

吕作秀不得不再次举杯。

     几杯落肚后,茹丽华脸上泛起红晕,显得分外妖媚动人。很显然,喝洋酒的“国际主义精神”起到催情壮胆的作用,言语也放荡起来。两位男人似乎受到某种刺激,毫不掩饰地喝了起来。

吕作秀准备往酒杯里加水,茹丽华抓住他的手腕说:“男子汉喝就喝纯的,掺什么水。”说着为他斟满酒,又为王市长和自己斟满酒,打趣道,“喝酒就要喝洋酒,能喝出精神来!”说着看了一眼王市长,娇嗔道,“姐夫,姐姐不在,你可要注意,这洋酒可是好喝难消化,得两口子一起消化……”

“姐夫!”吕作秀惊得目瞪口呆,心里却忽地坦然起来:噢!原来如此……

王市长的脸唰地红了,瞪了茹丽华一眼,又笑了笑,说:“你别喝了,已经醉了……瞎说些什么……”

茹丽华毫无反应地说:“人生难得几回醉嘛!吕厂长又不是外人,怕什么嘛……”

吕作秀急忙举杯说:“对对对,今天咱们不必见外,好好喝几杯,我好长时间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茹丽华一下子来了情绪,举起杯对吕作秀说:“吕厂长今日就试一回,喝洋酒嘛——最满意的恐怕还是嫂夫人。哪像国产酒,喝得人神魂颠倒,胡说八道烂醉如泥倒头便睡,净是放屁磨牙说胡话,正经事干不成。请,干杯!”

王市长略显尴尬,勉强喝完手中的酒,无奈地对茹丽华说:“年纪不小了,咋还没个正经样子。”

“人家高兴嘛——”茹丽华娇态媚足,顺势斜靠在王市长肩上,把酒往他嘴里灌……

王市长看了一眼吕作秀,脸红得像个红萝卜,尴尬得无地自容……

吕作秀鬓颊上的脉搏也咚咚跳了起来。洋酒在他身上没有使荷尔蒙激增,却在胃里酿起一滩醋糟味,甚至达到无法容忍的境地。他呼吸加剧,口腔里喷出的皆是酸味。他似乎要爆裂了,站起身背过脸,一副惨不忍睹的表情说:“我喝多了,有点头晕,先走了。”

茹丽华醉惺惺地晃着杯子,说:“那就不送了,来日方长……” 

汶水川的春天是最迷人的季节,路旁的杨柳舒展出嫩绿的叶子,在春风中哗哗作响,好似天真烂漫的少先队员站在剧院门前为某个重大会议鼓掌造景。田野里的麦苗挺胸拔节,油菜结荚孕籽。汶水川像一条绿色的锦带,弯弯曲曲地铺落在山峦起伏的黄土山丘间。今年老天爷格外开恩,汶水川得了几次偏场雨,川两侧的黄土山坡上,生长茂盛的小麦油菜遮掩了往日的不毛之地,郁郁葱葱,一幅丰收在望的景象。

大槐树下聚满了人,气氛有点反常,没有往日的戏嬉喧闹,一张报纸在人们手里接力棒似的传送着。看过的人随即傻乎乎地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头摇得如同耳朵里钻了苍蝇。

     右派爷看罢报纸后,一扬手丢在身后,嘴笑得像个舀面的勺子:“嘿嘿,把他家的,现在的人都疯了!急疯了!穷疯了!啥都研究哩,给裤裆里的家伙也上开劲儿了!”

这是一张《云水日报》,上面刊登着地区农科所的一项科研成果。开发区彩门前移后不久,农科所接受了研究云水市出产的几种药材开发价值的课题,同时也得到十万元的研究经费。那些窝居多年的科研人员,多年来从未接受过任何科研任务,上班后喝茶看报谝闲传。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追求的生活境界是“六个一”的原则,即:一杯好茶,一张好报纸,一包好烟,一个好心情,一批好朋友,一个好老婆。这次接受具有战略意义的研究课题,人人信心百倍,个个热情高涨。有人以知识分子特有的洞察力意识到:此项科研项目是难得的“以贡献求地位”的机会。十万元经费为他们提供了强有力的后勤保障。通过一年来的努力,一份极具商业价值的科研成果隆重地出现在《云水日报》上。

传统中药理论在现代化科研的基础上,取得了实质性的突破。研究表明:云水市出产的黄芪、红芪、当归、党参等名贵药材,其功效远远超出《本草纲目》上阐述的功能,不仅具有补气、润肺、健肾、调和阴阳等功能,同时对近年来频发的高血脂、脂肪肝、糖尿病、前列腺炎等富贵病,有明显的预防和治疗作用。长期服用可有效提高人体免疫功能,加快细胞新陈代谢,有效抑制畸形细胞的增生与繁殖,其防癌、抗癌、功能不容替代;对于消除疲劳和因饮酒过度造成的头晕耳鸣、四肢乏力有意想不到的疗效;可以减轻人们因工作紧张和神经受到刺激产生的抑郁症与狂躁症,使人保持良好的心态和清醒的头脑……除此之外,研究成果还有一项石破天惊的重大发现:这几种药材还有一种鲜为人知的重要功能——--益精补气、滋阴壮阳。长期服用含有这几种药材成分的食品饮料,可以极大的刺激人体荷尔蒙的分泌,克服性功能障碍,提高性生活质量。对那些阳痿、早泄、滑精、遗精、举而不坚、坚而不挺、挺而不发、发而不收的症状,有显著的疗效。无论男女老少,人人皆宜。青壮年可以随心所欲达到美不可言的境地;老年人可以鹤发童颜雄风不减当年,迎来第二个青春期;女人可以变被动为主动,由性奴隶变为性主人……报告重申,这几种药材的开发利用,必将给人类未来生活带来极大的福音。

这份极具商业价值的科研成果一经出笼,立即得到云水市经济界“权威人士”的认可与赞同。《云水日报》对这份科研成果进行了系统的报道,几位工程师的照片也出现在《云水日报》上。

大槐树下看过报纸的人傻笑连痴笑,挤眉弄眼故弄玄虚,极大地营造了神秘气氛。那张报纸也热门得很难抢到手,不识字的人个个急得猫抓心。

水嘴不识字,当然猫抓心。磕了磕烟锅,气呼呼地骂道:“笑个球  ,一张报纸把人日弄成这个忪样子了!啥能耐嘛!谁给咱念念,我看到底有个啥笑头?”

德贵咧着嘴讥讽道:“你人不正经,不敢听,听了怕你撑不住火,把握不住火色,把婆娘欺负得回娘家!”

水嘴似乎多少明白了一点,抬起头气恼地说:“我啥大场面没见过,驴配种马记驹时我都扶过鞭,快找个人念,有啥玄乎的!”

有个小年轻受到众人举荐,拿起报纸羞羞答答念起来,小年轻还没念完,众人哗地一下哄笑起来。小年轻涨红了脸,丢下报纸走开了:“念不成,不念了!都是些啥话嘛……谁爱念念去!”

水嘴笑得涎水顺着烟锅杆子往下流:“碎忪雏鸡还没开叫,撑不住火,找个结了婚泄了骚火的念。”

根宝低着头,蔫不溜湫地戏道:“那就让右派爷念,右派爷是退了底火的人。”

水嘴生气地骂道:“你这忪人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右派爷是念那些字的人吗?谝凉传不要谝得没边边!”

众人的目光齐茬茬地投向右派爷。只见右派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脸上的皮簇成疙瘩,翘首望着碧蓝的天空,笑出的眼泪顺着皱纹流到耳根,胡须抖得如同狗摇尾巴……

一位结过婚的小伙子拿起报纸,说:“我念, 球大点事!”说着就念了起来。“……老年人可以鹤发童颜迎来第二个青春期,女人可以变被动为主动由性奴隶成为性主人……”

大槐树下出现了暂短的冷场,大多数人低头不语,好像在思考什么……

水嘴吧嗒吧嗒吸着烟,终于憋不住了,把烟锅丢在地上,说:“啥话经有文化的人说出来就是中听,那像咱庄稼汉,咋做咋说,‘白’得听不下去!就是有些地方太文化,没搞懂!”

德贵瞪了水嘴一眼笑了起来,又戏谑道:“弄了半天对牛说书了,这个嘛……就是说——过去在被窝里你占上风,吃了那种药后,你婆娘就占上风。”

还没等德贵说完,根宝打断他的话,不耐烦地说:“啰嗦个球 ,听我说,就是说晚上在炕上耍的时候……过去嘛……你在嫂子身上发疯,吃了药后,嫂子就在你身上发疯。”

水嘴眼睛一瞪,怒冲冲地看着根宝,吼道:“她敢!反了她咧!我白天犁上一天地,乏得骨头散架了,还让她折腾?”

有人打趣道:那不正好嘛!白天你犁,晚上犁你。”

水嘴对此不屑一顾,仿佛才弄了个明白,自言自语地骂道:“真是羞先人不顾面面子!那个事自古以来只许干不许说么,如今咋开放得没法说了!”

右派爷在好奇心的驱动下再次拿起报纸乐呵呵地看起来。他的举动化释了笼罩在他身上的正统烟雾,极大地鼓舞了大槐树下的气氛。

水嘴坏惺惺地看了几眼右派爷,戏道:“爷哎!好好看,你孙子天佑在柳沟河把宝贝种下咧,我看要日弄死一茬人哩!”

右派爷笑得挤出几滴老泪:“把他家的,现在的人就是能!在裤裆里找开光阴(钱)了,我看在那事上真要出人命哩!”

根宝看了几眼右派爷,怯生生地戏道:“爷,让你孙子天佑给你弄上点试火试火。”

水嘴一本正经地斥道:“瞎人瞎主意,右派爷这把年纪了,吃了能起啥作用。”

德贵忙说:“不起作用倒好,万一起了作用不害人嘛!还不把右派爷的老命搭给,右派爷咋说也不能这么个死法。”

根宝说:“这你就不懂了,俗话说,八十岁上浪一浪,胜过小伙子猛上炕!右派爷吃上药,我看还能浪几浪哩!”

右派爷笑得眉毛胡须一齐抖动,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边走边说:“浪你娘个脚后跟!哈哈——哎——-社会好了,咱人老了!”

右派爷离去后,大槐树下的气氛愈加热烈。有人仿佛如梦方醒,喷着唾沫星说,秦岭山区的痴呆傻人,啥都不知道,但生育和繁殖能力不亚于健全人,原来与他们长期和这几种药材打交道分不开。有几个在城市打过工的年轻人,对这项科研成果津津乐道,说在城里的电线杆上见过类似广告,广告上专家名医列举的那些症状,这几种药材全能治。有人甚至怀疑科研成果被人剽窃了,以专家名医的幌子到处挣钱。听者不免有人发出怨天忧人的感叹:“哎——瞎了瞎了!现在的人真他娘的,为挣钱啥瞎眼眼都敢钻。”

茹丽华气急败坏地回到她家居式的办公室里,脱下沾满尘土的衣服,气呼呼地绾成一团丢进洗手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起了粗气。她今天专程去开发区找吕作秀,吕作秀不在,说是去市里开会去了。他顺道去了一趟饮料厂的基建工地,节节拔起的厂房令她心绪烦躁。自从在四号包厢吃罢饭后,她多次打电话找吕作秀签订设备购置合同,每次得到的答复几乎千篇一律:“不着急,研究研究再说。”她无奈中催了几次王市长,从王市长愤怒的脸上她得到的几乎是失望。她打定主意去开发区找吕作秀问个究竟,电话上吕作秀说在办公室等她,没想到却扑了个空。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苦痛悠然而生。她愤怒地拿起电话简,用指头戳起电话……

王市长如约来到茹丽华的办公室,大概是茹丽华电话上口气有点反常,便有意调节气氛,刚进门就张开双臂,冲着茹丽华走过来:“哎哟我的宝贝,怎么啦!这么大的火气?”说着就准备拥抱她。

啪地一声,茹丽华挥手拨开王市长包抄过来的双臂,面带愠色地说:“谁是你的宝贝?先坐下,别来这一套,我今天找你有话要说!”

王市长懵懵懂懂地站在那里,胳膊上的尴尬立即转移到了脸上,却仍不失领导风度,坐在沙发上,点上烟:“说吧,我洗耳恭听!”

茹丽华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跷起二郎腿,用挖苦讥讽的口气说:“谁是你的宝贝?你们这些当官的咋都是些‘球拿事’,‘老二’急了‘老大’听‘老二’的,‘老二’没脾气了‘老大’玩深沉!我问你,开发区设备的事到底成不成?干干脆脆给个话,别让我像乞丐一样东求西讨!吕作秀到底听不听你的?你说了算还是他说了算?要求他我去求,别让你堂堂市长低三下四失体面……”

王市长的自尊心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他默默地抽着烟,脸色铁青,泛着阴森森的怒火,咬牙切齿地说:“吕作秀真他妈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跟我玩起猫腻来了!你放心,我宁肯这个市长不当,也不能让这事泡汤!我明天就通知他,三天之内签合同付款。他再要玩手腕,我就撤他的职!我王华林能请来鬼,也就能送走神!”

茹丽华的口气也随之软和下来:“不是我有意给你出难题,也不是我非要做这笔生意,为人做事总得讲个信用吗?你们两个大男人,一个堂堂副市长,一个开发区副主任,说话总得讲点信誉吧!我这个经理再不算什么东西,总不至于白白陪着你们混笑脸吧,我还不至于到那一步吧!”

王市长抽着烟,瞥了几眼茹丽华,呆呆地看着地面。忽然站起身说:“吕作秀跟我玩起这一套来啦!嗯,真是个卑鄙小人!我现在就去找他,问问他到底想干什么?”说着站起身,就往外走。

茹丽华急忙起身拦住他,娇滴滴地说:“姐夫,你咋还是这脾气,不着急的时候比谁都四平八稳,着急起来比谁都着急,先坐下。”说着就拉他坐在沙发上,摇着他的胳膊,说,“姐夫,不是我着急生气,我是怕夜长梦多中途生变。对不起嘛,惹你大市长生气了。”说着就往他怀里蹭。

王市长虽余怒未消但却难敌诱惑,紧紧地抱住她狂吻起来。她顺从地搂住他的脖子……

王市长痴迷地朦胧着眼,嘴蹭在茹丽华的耳根,断断续续地说:“此事办不成……我再不来见你……你把我的……王字倒着写!”

茹丽华呢声浪气地说:“骗人……不来见我?便宜你……你那‘王’字倒着写还不是个王字。”

“那……那……我……我不是你姐夫……”王市长嗓子干涩,说话时带着“嘶嘶腔”。

茹丽华斜睨了他一眼,矫情做状地说:“又在唬我……你本来就不是我姐夫……哎哟……姐夫……”

王市长已狂躁得无法收抬,一只手着魔般地开始了施虐,一只手揽着她的头,贪婪得恨不得把她吸入肚腔……

茹丽华推开王市长那只不安分的手,试图挣脱他的束缚,向他发出“到此为至”的讯号。王市长狂躁得有点战栗,忘情的举动向她发出了断然拒绝的重大决定:“办不成这件事……我给你……当儿子……”

茹丽华在亢奋中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笑得很惬意,笑声中包含着戏谑:“那你……现在干什么……嗯……哟……”

王市长被撩拨得心花怒放起来:“操……我这是咋啦?尽钻你的套子……”说着就抱起茹丽华走向床边……

吕作秀第二天急匆匆赶到茹丽华办公室,进门后一脸丧气,坐在沙发上,掏出一包红梅烟丢到茶几上,取出一根在膝盖上蹲了起来,蹲实后慢慢地点上火,吐口烟雾背靠在沙发上。茹丽华不冷不热,说了几句客套应酬的话。回头看了一眼吕作秀故意作状的举动,不免有点好笑。便取出一包中华烟,丢到茶几上,说:“大厂长,抽抽这个,你咋能抽那种不合身份的烟!”

吕作秀勉强地笑了笑,眼睛忽地粘在茹丽华身上,埋藏在心底的欲火仿佛浇上了油。茹丽华显然作过精心准备,她身穿一条簿如蝉翼的连衣裙,依稀可以看见婀娜多姿的身段,一对圆润鼓凸的乳房呼之欲出。透过连衣裙,他清楚地看到她撩人心肺的“三点式”。吕作秀整整一天心里酿就的闷火怒气登时泄了大半,身不由己地偷瞥起她修长白嫩的脖颈。

茹丽华瞅着吕作秀的窘态心里很得意,暗忖自己跟王市长昨天的狂荡没有浪费感情。遂坐下来,以居高临下的口气说:“吕厂长贵人多忘事,昨天约好见我,我急急忙忙赶去拜访,你却开会去了。大忙人,看来你的仕途会一帆风顺,再过几年,我就攀不上你这根高枝啦!”

吕作秀鼻子里吭了一声,揶揄道:“茹经理是凤凰,尽拣梧桐树上的高枝攀,我这个跑腿受气的小官,还得仰仗你在领导面前美言,你要在领导面前冲着我打个喷嚏,我头上就要冒烟着火了。”

茹丽华说:“对我们生意人来说,时间就是生命,速度就是效益,我可经不起狗撵兔式的折腾。吕厂长,既在江湖上,都是命苦人,你有话就直接挑明,咱好商量。生意场上的‘游戏规则’我懂,你不要跟我玩花花肠子……”

吕作秀脸色好转了许多:“我那敢跟你玩花花肠子,只是太忙……再说,资金也没有全部到位,我也是急得挠头抓耳。”他接过茹丽华递上的烟,又说,“谁不知道你茹经理是女中豪杰,说一不二,这一点我绝对放心……只是……”说着抬起头看了看茹丽华,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茹丽华从吕作秀赧颜的脸上悟出了他的心思,也优雅地点上烟,长长地吐了口烟雾,媚态十足地说:“我这人是既做生意又交朋友,这叫事业与感情两不误,我就喜欢像你这样办事严谨的人。”

吕作秀眼睛一亮,埋藏己久的追香逐艳的欲火忽喇喇燃成熊熊大火,在胸腔里啪啪爆响……突然又想起茹丽华是王市长的小姨子,欲火上又如被浇了一桶凉水,顿时由头凉到脚跟……不由得哀叹起命运来了。不过,茹丽华的话令他很欣慰,看来他的“不可不办,不可速办”的原则已达到预期目的,便点头说:“办,马上就办!”心里仍旧有点不踏实,又说,“你那位姐夫跟前怎么交待?”

茹丽华正确理解了“交待”二字的含意,轻佻地说:“他那里你不用操心,他是市长,得保持清正廉洁,那像你我,得刨着吃……”

吕作秀犹豫了一阵,说:“合同条款嘛,我还得斟酌斟酌,这可不是小买卖……”说罢看着茹丽华,眼光羞涩,口干舌燥,呼吸节奏明显加快。

茹丽华似乎心有灵犀一点通,莞尔一笑,毫不犹豫地走过去,猛地坐在吕作秀的腿上,揽住他的脖子,娇情地说:“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这也算个条款吧?”

     吕作秀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挑逗得不知所措,雪人向火似的融化了,一阵惶恐过后,猛地抱住她,旋即又进人懵懂……当他的意识从一片空白中恢复过来时,第一个想到的是王市长,额头立即沁出汗来。茹丽华太媚人了,他嗅到她身上散发的奇香异味,那是一种令人透骨损髓的气味,他实在无法忍受了,便猛地跃起身,一口噙住她两片嘴唇……她布袋似的吊在他脖子上,柔若无骨,发出很不情愿的呻吟……当他感觉到身上有某种东西汩汩流出时,心理和生理上立即如同刺破的轮胎,嗤地倾塌下来,心里如警钟鸣响:她是王市长的小姨子!想到此,大脑霎时清醒了许多,他推开她准备离去,急躁地抓起那包中华烟塞进兜里。

茹丽华似乎有点失望,苦笑着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整理整理了衣服,回身从里屋拿出一条中华烟,丢在茶几上:“给,拿去抽吧!”

吕作秀拿起烟,没敢抬头地说:“明天我在办公室等你,咱们签合同。”说着就溜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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