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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七 章
这段日子,李义龙的心境很差。这天,他只身来到渭河与柳沟河的交汇处,也就是鲁书记去党校学习时与他来过的地方。他默默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俯视着干涸的渭河床,零乱的头发在微风中摇曳,宛若秋天里的一撮蓑草,却懒得去梳理。他深感心力交瘁。饮料厂五百万的配套资金搞得他焦头烂额,尽管他想尽一切办法,但五百万仍有缺口,他不得不从每个吃财政饭的人身上扣发两个月工资。虽然勉勉强强弥补了五百万元的财政窟窿,但却引起一片抱怨,许多人私下里尖刻地讽刺他是“拿着大家的血为自己染红顶子”,不少人见到他脸上失却了曾有的尊崇与亲近。他这才深深感受到,穷家不好当,穷日子不好过。但这一切只是困扰他目前的心绪,并未引起他的恐慌,他真正焦虑的是开发区这盘棋下步是个如何样的走势。
前几天,王市长亲临开发区召开了一次会议,系统布置了开发区的后续工作:饮料厂的土建工程和设备安装调试,封冻前必须全部完成,争取来年第一季度试车投产,以便赶上夏季饮料销售的旺季市场,此项工作由吕作秀全盘负责;生产所需的中药材原料,由丰仓乡政府和秦岭药材贸易公司负责收购,任何公司和个人不得插手经营,此项工作由刘长征和赵天佑负责;保护资源就是保护市场,对私自收购外运的企业和个人,不论来头多大,要坚决打击制裁,此项工作由他协调文阳县有关部门齐抓共管。
这次会议引起李义龙的警觉,他甚至认为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开发区要画地为牢了!
最令李义龙不安的是赵天佑破例出席了这次会议,据说是王市长亲自点名参加的,说这样可以更好地体现各种经济成分并存的经济政策。会上,在吕作秀的提议下,赵天佑表态要“服从组织决定,坚决完成任务”云云……李义龙感到一场危机在缓缓袭来。就在这次会议的前几天,曹瑞兰来到他的办公室,说吕作秀在饮料厂土建工程上,随意改动原定方案,提升造价,有些项目重复计价。设备购置方面承担了几十万供货方应承担的费用。原定的用于收购药材的流动资金,大部分已经转项使用。说她曾提醒过吕作秀,没钱到时药材咋收?吕作秀哈哈一笑说,有秦岭药材公司呀,到时候加盟合作不就行了嘛。吕作秀还诡秘地对她说,这叫“借鸡下蛋”。李义龙听后很愕然,嘴里却对曹瑞兰说,赵天佑自己有头有脑,会拿主意的。回想起赵天佑在会上的表态,完全是无知状态下的感情冲动。想到这里,他忽然不安起来,耳边又响起他对鲁书记在这里发下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趋避之”的誓言,随即一番痛苦的心理角逐。许久后,站起身,悻悻地离开了……
第二天清早,李义龙乘上车,一溜烟驶向柳沟河。车子在山口停了下来,眼前这块平坦的小树林他很熟悉,他曾为了把开发区的彩门竖立在这里而费尽心机,他曾巧借四月八庙会使开发区这个名字不胫而走。如今时过境迁,小树林依然如故,他却怎么也找不到“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感觉。
朝霞在沟口西边的山峁上抹上了一片金色,观音庙隐隐生辉。几个小脚老太太艰难地行走在上山的鸡肠小道上,他脚步略加踌躇,便悄悄地尾随了上去。
李义龙刚出现在庙门口,几个卖香裱铃铛的老太太呼啦围拢了过来。
“老板,烧根香,菩萨保佑你百病不生。”
“铃铛铃铛,开了光的铃铛,老板是个大富大贵坐小车的人。卖上个挂在车上,保你一路平安,车子越坐越高级,铃铃铛铛活一辈子人。”
齐茬茬伸过来的香裱铃铛包围住了他,他有点像电视上明星人物接受记者采访。
李义龙感到十分败兴,烦恼地挥手拨开眼前的香裱铃铛,转身走进庙门,身后留下一双双失望的眼睛。
观音庙的香火很旺盛,进香的人络绎不绝,绝大多数是神情虔诚木然的老太太。观音庙和过去相比,旧貌换新颜。观音塑像披了一件碎布块缀成的五彩斑斓的袈裟,看得出是善男信女的集体创作。木胎泥塑的观音菩萨正襟危坐,慈祥睿智地接受着信徒们的顶礼膜拜。
一位罗锅腰的小脚老太太艰难地来到塑像前,咚地跪在莆垫上,双手合十,拔葱似的磕起了头,背上的罗锅随之笨重地晃动起来,然后,艰难地站起身来,从脏兮兮的衣襟下好容易摸出几张毛票子,毫不犹豫地塞进功德箱,回头用满足自豪的目光看了一眼李义龙,转身离去了。
李义龙悠然动了恻隐之心,突然同情起在虚空世界里苦苦寻觅精神寄托的芸芸众生。
李义龙折身走出庙门,信步来到庙旁的塄坎边,凝神注视起渭河川,心里旋即涌起一股惆怅。渭河川宽旷平坦,逶迤伸向远方,川套里腾满雾气,给人一种浩气长存的感觉。秋收后的土地一片褐黄,露出土地真实的颜色。土地因它无私的奉献,迎得了人类的爱,得到的回报是被无休止的梳理,甚至可以说是蹂躏。渭河和柳沟河如同两根交头接耳的蚯蚓,弯弯曲曲地爬伏在川套里。河床上荒草蓬生,但依然生机盎然,绿带似的依附在河流两边,展现出自由自在的生命机缘。世间万物竞是如此不公!他好像突然领悟出什么,凝目注神地沉思起来,心里却又潮起一股黯然,便怏怏踅身回到庙门前。
那个卖铃铛的老太太又追了过来,又是一通“四季平安,百病不生”之类的祝福语。李义龙厌烦地掏出十块钱塞进老太太的手里,拿了个铃铛。一群老太太受到激励,又呼啦围了过来。
“香裱香裱!去庙里烧个香,菩萨保佑你升官发财,百病不生!”
“泥捏的狗娃要不要?”
李义龙慌忙挤出人群,大步流星地朝山下遁去了。
汽车行进在柳沟河畔的碎石路上,发出刷刷的响声。透过车窗,李义龙远眺两面的青山,心里却又怆然起来。山坡上已被开垦出大片土地,秋收后一片褐黄,像给大山穿上一件缀满补丁的衣服。山口右侧那座形似卧佛的山头上,也露出一大片土色,宛如在大佛鬓间贴了一块膏药。山口左则那座被比拟为蛟龙戏水的山峦,因没有云雾陪衬,露出斧劈刀削般嶙峋的真面目。奇形怪状的山头上,清晰可数的松柏虽不高大但却特别醒目,犹如腊猪腿上未拔干净的毛。石山因没有沃土而不能种植人类需要的食物,完整地保留了它的原始面目,在地球开始呻吟的时代里,却显得有几分可爱。
柳沟河水的丁冬声特别诱耳,路边奇形怪状的石头没有因为自己的矮小而有丝毫羞愧,依然桀骜不驯地展现自己的奇异造型。农舍旁的核桃树杈上,摞挂着黄灿灿的玉米棒。牛羊忧哉游哉地在田野里觅食,农闲的人聚在墙根下悠闲自得地晒太阳。李义龙的心境顿时平静了许多,但愿整个世界都这么宁静祥和!
车子停在柳沟河村口,李义龙悄然下车,背起手走向赵天佑家的大门,轻轻推开双扇黑漆大门,来到院子。
赵天佑正在核桃树下半眯着眼睛晒太阳,身边放着一杯茶一本书。猛地抬头见李义龙进来,惊得差点从躺椅上弹了起来,半张着嘴不知说啥好:“李县长!你来啦!咋不提前打个招呼!”说着急忙上前抓住李义龙的手摇了起来。然后又朝大门口张望了一阵,见只有李义龙一人,回过头不解地问,“就你一个人?”
李义龙点了点头,一屁股坐在躺椅上:“还是你会享清福!”回头看了看身旁的茶和书,又调侃道,“拿上一本书,端上一杯茶,坐在一棵大树下,喝一口茶,看一下书,你说舒服不舒服!”
文阳土话里书、树、舒、服都发一种近乎“福”的音,所以听起来便特别有韵味,两人遂会心地笑了起来。
赵天佑给李义龙沏了一杯茶,放在脚下的小凳子上。李义龙独自一人来柳沟河,进门后就是一番不着边际的调侃,倒使赵天佑纳闷起来,心里遂琢磨起李义龙的来意,于是便试探地问:“你今日咋有闲功夫来这里……有啥事你就吩咐……”
李义龙笑了笑说:“没事就不能来散散心?啥事没有,找你谝谝闲传,行不行?”
赵天佑心里顿时甜滋滋的,但却有点不自在,仍然认为李义龙绝非闲暇无事专门找他谝闲传,找他可能是为了开发区收购药材的事。于是又说:“开发区收购药材的事你把心放宽,一点麻达都没有,我不是那种眼睛盯着脚面的人,瞎好把个大小能分辨清楚,国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我在会上表了态,说到做到,决不给你丢人现眼下巴底下支砖头!”
李义龙听得漫不经心,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喝了口茶,叹息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苍凉,抽了半根烟,才语重心长地说:“你的心事我理解,可你知道人家是怎么想的……好心不见得好报,地狱里到处是善良的冤魂!”
赵天佑眨巴了几下眼睛,脸上绽出疑云,尤其是李义龙话里的“人家”二字,令他理不出头绪。
李义龙趁热打铁,开始了循序渐进的诱导:“咱们都是农民出身,身上有许多诚实善良的东西,但事物都具有二重性,往往善良美好的东西容易被愚弄,产生的直接后果恰恰就成了邪恶的温床。我们这些人,性格中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弱点,就是急功近利愚昧软弱,过分地崇拜权力迷信权力。当然,这不是咱们的过错,这是整个民族的弱点。中国老百姓几千年来只知道造神,自己亲手塑起神,自己又去顶礼膜拜,可悲可怜啊!我们曾以为这是一种美德,恰恰是这种所谓的美德,不知不觉中对丑恶的东西采取了容忍和让步的态度,客观上纵容了丑恶,也为自己铺就了一条坎坷之路!”
赵天佑不大听得懂李义龙话里隐藏的含意,眨巴着眼睛看着李义龙,嘴上虽不敢多问,目光里却透出乞求明示的渴望。
李义龙看了看一脸茫然的赵天佑,苦笑起来,又严肃地说:“知人者智,知己者明!要知道,你现在不是普通的农民,是个腰缠万贯的经理,你自己可能认为自己仍是个农民,但在别人心目中不见得还这么看。金钱可以构筑别人对你的崇拜,也可以构成别人对你的窥视。关键你心里得明白。这次开发区收购药材,尽管你在会上表了态,但不知你想过没有,为啥偏偏让你来收购?你凭啥参加这个会?”
赵天佑似乎仍在云里雾里,但却装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架势,掩饰性地点了点头。
李义龙洞察了他的内心,沉默了片刻后又说:“我是一县之长兼开发区副主任,决策的参与者,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又非说不可。就说开发区收购药材吧,尽管你在会上糊里糊涂表了态,但我还是要提醒你,首先,药材收购不能出现一个白条子,其次,把你口袋里的钱看管好,你不收购,就不要掏钱。天佑啊!我们什么时候都要和老百姓站在一起……”
赵天佑头脑里的雾水渐渐散尽,当然也就正确理解了李义龙话里“人家”和“我们”的内在含义,突然觉得李义龙亲切了许多,遂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义龙脸上的颜色平和了许多,说:“我今天不是以县长的身份来跟你谈话,我是以朋友的身份到你这里来散心,顺便谝谝闲传!”说着看了看赵天佑,似乎仍有点不放心,又说,“做人要讲信义,我今天说的有些话,你听了要记在心里,主意自己拿!有些话嘛,宁肯沤烂在心里,啥时候都不能往外说……”
赵天佑当然听懂了李义龙话里的含义,忙说:“你把我看成啥人了!我再不是人总把个里外能分清楚么!你放心!我弄点菜,咱俩喝几口。”
李义龙说:“酒就不喝了,让你媳妇给咱煮上一锅洋芋,我正想换换口味。”
当翠花把热腾腾的洋芋端上来时,树阴己遮住了他俩。李义龙说晒太阳吃洋芋是神仙过的日子,炕桌遂摆在东墙根下。李义龙抓起一个炸开皮的洋芋,刚想送到嘴边,猛地放下,频频摇起手,扑扑地嘘着气:“人说热洋芋烫手,全在后劲。这话一点不假!”说着摄了一撮盐撒在洋芋上,“还是洋芋最养人啦……”
当第一场冬霜糊满中药材的绿叶时,也宣布了中药材收获季节的到来。男人们顾不上洗脸刮胡须,来不及擦去鼻眼凹里被汗水打糊成泥浆的污垢,抡起铁镐,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蛮力气。女人们放下手里的针线活,一改往日没完没了的唠叨,悄悄地挽起袖子,伏爬在男人身后,晃动着四方头巾包裹成粽子似的头颅,麻利地摔打掉药材上的泥土,捋码成一撮一撮。娃娃们失却了活泼可爱的顽皮天性,忽然间懂事多了。放学归来后放下书包,啃食一阵案板上的熟洋芋,便连踮带跑赶往地里,悄不吱声地帮忙搭手。到了黄昏时分,身背药材捆的人,迈着铅一般沉重的脚步,弯着腰喘着粗气,彼此见面连个打招呼的力气都没有。柳沟河畔的空气似乎也变了味道,混杂着药味的寒风也显得步履匆匆……
在这忙得人屙屎都会打盹的日子里,柳沟河最潇洒最清闲的当数赵天佑了。每天早上,当太阳照红窗棂时,他还要睡了二觉睡三觉,直睡得头昏脑胀的时候才慢腾腾地起床。吃罢早饭搬一把躺椅放在墙根下,酽酽地泡上一瓷壶龙井茶,拿一包烟,忧哉游哉地眯起眼睛晒太阳。时不时端起茶壶,“吱”地吸吮一声。自从李义龙来他家“谝闲传”后,他睡在炕上琢磨出了一套“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的谋略,刚步入实施阶段就觉得胜券在握。往年这个时候,他急得如同烫了屁股的猴,先宰一头黑驹骝羊,提几瓶好酒,把八大金刚和所有搭手帮忙的人请到家里,美美地吃上一顿,说上一通“兄弟长兄弟短”的客套话,然后再喝个翻江倒海,算是收购药材的开场锣。接下来再把八大金刚和所有帮忙的人的药材先收个一干二净,让这些人把花花绿绿的票子拿回家塞进婆娘的兜里,好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地帮他收药材。
今年赵天佑一反常态的举止引起八大金刚的不安,私下里嗯嗯叽叽地议论起来。当赵天佑脑门被太阳晒得紫光溜亮的时候,八大金刚终于忍不住了,便相约来家里找他。他一改往日的笑脸相迎嬉笑调侃,躺在躺椅上用下巴颏指指烟,接着就笑眯眯一言不发。面对众口一词的“掌柜的,咋弄哩?”的问话,他只是弹弹烟灰,漫不经心地说:“急啥?缸里没面啦还是锅里没米啦?”他甚至从八大金刚迷惘灰溜的脸上获得了某种快意:老爷不急衙役急!
侯九明难耐熬煎。一天,在众人的怂恿下,蹑手蹑脚来到赵天佑家里,进门后先法制人,看着核桃树下的赵天佑,怒气冲冲地问:“掌柜的咋咧?今年为啥不收咧?那一根神经生了锈?难道怕钱扎手?”
赵天佑仍旧漫不经心,面对侯九明的逼问,抬头望着核桃树的叶子,很不耐烦地说:“我财发够了,轮也轮到别人了!”
“胡说的个啥嘛!你有钱咋就日弄开人了?说了个轻松!群众种的时候你屁都没放,种下了你又不收了?”侯九明暴跳如雷地说。
赵天佑晃动着躺椅上的身子,说:“我号召种了吗?谁让种的找谁去,管我屁事!”
侯九明无可奈何,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呸!人咋有钱良心就瞎了!”说着愤愤地出了门。
“掌柜的财发够了!良心瞎了!不收药材了!喝茶晒暖暖逍遥自在了!不管咱们了!”这一消息通过侯九明的嘴,旋风般地在柳沟河传播开了。柳沟河一片恐慌,老饲养室门前南墙根下又聚起了人,许多人脸上布满疑云:“咋咧?掌柜的咋咧?谁把掌柜的惹下啦?跟钱有仇也不是这么个做法!”有人已开始骂骂咧咧:“掌柜的有钱了,良心瞎了!娘的,日弄人不装假!啥球东西嘛!”
人们的反应通过八大金刚的嘴又及时反馈到赵天佑耳朵里,引起了他的极大不安。一天吃罢午饭,他背着手佯装散心,拐弯抹角来到南墙根下。没有人搭理他,迎接他的是冷漠鄙视的目光。他甚至从这些目光中发现了仇恨,心里那根得意的神经猛地受到刺激,蹦蹦蹦地紧缩起来。往年这个时候,人们见到他不笑不开口,嘴咧得如同两头上翘的月牙,掌柜的长掌柜的短,像财神爷一样供俸他。眼前的情景,令他心里忽地窜起一股冷风:再不敢这样胡骚情下去了!
他没敢逗留,三步并做两步回到家里,捎话叫来八大金刚,急急忙忙在核桃树下述说自己的心思:“我这段时间脸色不好看,惹得大家不高兴,其实嘛,我心里比谁都难受,比谁都着急。开发区开了个会,王市长宣布了几项决定,今年的药材不准我收了,开发区要统一收购,为饮料厂做生产原料。咱说啥也得按政策办事,你们给群众说一声,甭着急,过几天开发区就会来收的,有货还愁换不成钱!俗话说,家有二十四个秃女子,有货就不算穷嘛!”
八大金刚的脸色顿时温和了许多,相继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气声。
邱二满说:“你咋不早说,让我憋闲气白白骂了几天婆娘。”
柳广来低头不语,想了半天说:“掌柜的,你再落实落实,当心是个‘水弹’!过了季节咋办?群众等着用钱哩!”
“哪来这么多水弹?”赵天佑不耐烦地说,“这是在开发区会上,王市长红口白牙说的,还能有错嘛!”说着抿了口茶,环视了一下大家,又说,“过几天开发区派人来收药材,咱们这些干部要好好配合,别让人家说我赵天佑心里有鬼!”
侯九明替他打报鸣不平,瞪着眼睛恶声恶气地说:“不让你收了?政府咋也得‘红眼病’?你摆好板凳他们来坐席?你捣开水眼他来浇地?尽他娘做梦娶媳妇,想了个美!”
赵天佑听后斜乜了一眼侯九明,说:“哎——话不能这么说嘛!开发区的发展是大事,我个人挣钱算个屁事!咱再看不清风向,把个大小轻重总能掂量清嘛!”说着又扫视了一眼大伙,没有发现特别异样的表情,便呷了口茶,“会议精神我就算传达了,你们都听明白记清楚……不过,有些话咱得说在前头。群众种药材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滚打了三年,咱大小都是柳沟河的当家人,心里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赵天佑收了多年药材,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欠过谁一分钱。过几天开发区收药材,你们帮群众拿个主意,一分钱的欠账都不能有,更不用说打白条子。”说罢又仿佛担心引起误会,又补充道,“不是我多心眼,咱大小是干部,谁屙下屎都得咱们去擦。”
八大金刚不约而同地点起头,以示心领神会。
侯九明气呼呼地说:“没钱收球个啥药材!这不驴牴仗拿脸蹭嘛!”
赵天佑忙说:“我只是随便说说,不见得人家就没钱,我这是提前打个防疫针,到时候你们看着掌握。你们现在就回去,给群众做做工作,甭着急,馍馍不吃在笼里放着哩!我明天就去找开发区,要收就快点收!”
大家心里全都明白了,相互看了看便离去了。
没过几天,刘长征和王专干来到柳沟河。赵天佑和八大金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热情地欢迎了他俩。桌子上沏好的茶还没泡开,刘长征就要召开村委会会议,说是要安排收购工作。
赵天佑不慌不忙地说:“甭急,先歇口气。”
刘长征生气地说:“你不说群众都急得哇哇乱叫嘛,咋又不急了?啥话都让你说了!”
赵天佑笑了笑,说:“再急也不是这样个急法么!我想……干脆开个群众大会,你给群众好好讲一讲大道理。开村委会嘛,回去还得传达,这样牛拌草式的折腾反倒耽搁时间。”
刘长征想了想说:“行!就按你说的办。抓紧!”
核桃树上的铧铁没过多久便发出了悠扬的声响,柳沟河村的男女老少从七沟八岔里涌动而出,前脚接后脚地汇集到村委会的大院里。刘长征王专干赵天佑坐在桌子前。
赵天佑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看了看黑压压的人群,咳了咳嗓子,肃整肃整了会场秩序,高声喊了一句:“请乡党委书记刘长征同志讲话!”
刘长征站了起来,欠了欠身子,便开始了他的讲话。他首先对开发区美好的未来进行了一通描述,似乎不及曹瑞兰描述的那么精彩诱人,人群里有点躁动。接下来他又对开发区收购药材的重要意义进行了解释,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最后,他提高嗓门说:“明天早晌开始收购!
人群里哗地响起掌声。有人斗胆问道:“钱咋付?”
刘长征没有听懂,低头问赵天佑。赵天佑在他耳朵上咕噜了几句,他抬起头,满脸堆笑地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阎王爷还能欠小鬼的钱?”
第二天清早天刚亮,侯家坪仓库大院里就挤满了交售药材的人。王专干和八大金刚来到院子,艰难地穿过拥挤得插不进腿的药材垛子,来到收购台前,开始了紧张的收购。
赵天佑呆在家里坐卧不宁,便佯装悠闲来到侯家坪收购站。他的脚刚迈进院子,便磁石般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那些平时见了他大大咧咧无话找话的人,也悄悄地闭住嘴低头不语了。他当然明白这些目光中隐含的用意,脸上立即感到不适,甚至有点尴尬。他穿过人们主动为他挪开的通道,来到收购台前,转过身来,高高兴兴用目光向几个熟人致意,又回过身对八大金刚说:“手脚麻利点,别让大家等急了!”
八大金刚无人应声,也无人抬头看他,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又回过头,面对院子里的人说:“大家甭着急,都能收上。”
赵天佑这样做的目的无非两层含意,其一是表现自己豁达,没有因发财的“锅”被人端了而闹情绪。其二是证明他仍以村委会主任的身份领导八大金刚为开发区收购药材。但人们的反应依旧那么冷漠,许多人甚至不敢抬头正面看他。他感到有点自讨没趣,扫兴地离开院子,心里不由得琢磨起李义龙在核桃树下说的话来……
收购站大院里这样热烈的场面只维持了三天半,到第四天下午,再也没人把药材捆子往磅秤上搬了。二十万元的收购费用已支付殆尽,王专干出于好心,想用打欠条的办法先收走堆放在院子里的药材,免得来回折腾费力气。没想到回应他的却是药家的无动于衷的态度和冷漠的目光,无奈之中,他只好急匆匆回去找刘长征商量对策。八大金刚坐在一旁抽了一阵烟,面面相觑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低头纳闷地离去了。院子随即响起日娘捣老子的叫骂声。
王专干于夜幕初降的时分又回到柳沟河,带回的信息是:银行现金不够用,正在酬集现金,过几天再收!
某天早上,人们突然发现,文阳县城南什字路口西南角饮料厂的大门上一夜间竖起一块“云水市雄风饮料厂”的大牌子。这个什字路口因开发区彩门前移和饮料厂的破土动工,已自发地形成繁忙热闹的农贸市场。今天是雄风饮料厂开机投产的剪彩仪式。几支锣鼓队已早早云集在饮料厂大门口。什字路口周围的路旁,小商小贩已支起帐篷。等到阳光朗照的时候,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手扶拖拉机的嘟嘟声由远及近,什字路口很快成了嘈杂的农贸市场。
饮料厂院子里忽地响起爆豆般的鞭炮声,锣鼓声密集地响了起来。王华林李义龙吕作秀剪断了车间门口红绸绾成的大彩球,随即在众人的簇拥下,步人车间……
饮料厂开机仪式既不隆重又不壮观,甚至有点大煞风景,严重地挫伤了吕作秀刚刚建立起的好心情。为了这次开机仪式,他一月多来大脑神经几乎没有松弛过。单就饮料厂的起名,他广泛征求了云水市有名望的权威人士的意见,最终定名为“雄风”饮料厂。其用意不外乎两点:开发区要“雄风”大振;本产品有大振“雄风”的特殊功效。对开发区的开机仪式他更是费尽心机,想取得场面大辐射力度强的效果。为此,在开机仪式的前十天,他大约送出了一百多张请柬。对有关方面的主要领导,他亲自登门拜访再三恭请。但今天的实际情况却令他十分沮丧,够档次的领导一个都没到场,有些本来邀请来帮衬填场子的部门领导,也因种种理由,派了些论资格级别也只能在本单位帮衬填场子的人来参加。剪彩时他不得不与王市长李义龙一起拿起剪刀,原定剪成十几节的彩绸只能勉强剪成四节。要不是云水电视台那位肩扛摄像机的记者跑前蹦后活跃气氛,吕作秀几乎羞愧得脸上挂不住。
开机仪式只好删繁就简,吕作秀陪同王市长在车间里匆匆巡视了一圈后,走出厂门。王市长一脸不悦,冲着吕作秀挥了挥手,一句话没说,便钻进了汽车。吕作秀疾步上前还想说点什么,小车嘟地冒了一股黑烟离开了。吕作秀尴尬地回过身,眼前的景象却羞得他几乎抬不起头来。大门口拥挤不堪,小商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夹杂在蠕动着的人群中的拖拉机嘟嘟嘟地冒着黑烟,衣衫褛滥的人伸长脖子四处张望,很像一群逃难躲灾的饥民。他不由得一阵凄怆,低下头回顾起开发区先前的壮观场面……
开发区彩门在柳沟河山口竖立时,开发区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县管开发区,却有如此众多的领导光临。饮料厂奠基时,有丁卫东经理的大面子,马路上停满了明崭崭的小汽车,主席台上差点站不下够级别档次的领导。而今天的开机仪式,却冷落得耐人寻味……他抬头看了看路边一溜串手扶拖拉机,又想起王市长久绷不展的脸,心里遂妒火中烧,咬牙切齿地抬头望了望蓝天……
开机仪式后的宴会设在县招待所一楼大餐厅里。吕作秀来到大厅时,餐桌上己坐满人。很显然,不少人是直奔餐厅没有去现场。吕作秀心里忽地难受起来,用鄙夷不屑的目光断然拒绝了几位站起身意欲和他打招呼的人,急匆匆地进了包厢。
大厅里坐的人大多数在单位混得不清不楚,很难有这等“大搓一顿”的机遇,酒菜上桌后毫不谦让,很快吃了个贼偷麦草一路扬洒。待吕作秀草草应酬完包厢里的客人出来时,餐桌上已杯盘狼藉,人去厅空。吕作秀尴尬的脸上抹过一丝轻蔑,心里骂道:民族的劣根性!便急急忙忙回到办公室。
吕作秀坐在宽敬明亮的办公室里,脸上仍难消愧色。他深深吸了口烟,苦涩地笑了起来。就在这当儿,开发区那位负责宾客邀请的干部,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职,悄悄推门溜进办公室,状告那位负责宴会的干部假公济私,说是有人发现,县城自由市场上卖烤红薯的那个人,中午也身着西服打上领带混进宴会厅,喝了几杯后竟然走桌子串板凳当起主客。说此人和负责宴会的那位干部,有七拐八转的亲戚关系。吕作秀正有火无处发,脸色生冷地盯着那位干部,却找不出一句解恨的话,无奈中挥挥手,不厌烦地说:“去去去!有说的话就说,没说的话了望着太阳打饱嗝去!”看着那位干部灰溜溜离去的背影,吕作秀疲惫地倒在沙发上。
一股恐惧感冥冥袭来,吕作秀战栗了一下,脑壳遂沉重得如同戴了一顶铅制的帽子,突然感到这一切都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他不由得憎恶起衣冠楚楚的于国涛,憎恶贪得无厌的丁卫东……倏地萌生了“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的感觉。
瞬时的心灰意冷如同电影大片中穿插的回顾历史原貌的记录片,忽晃了几个关键镜头就转瞬即失。吕作秀的仇恨又落在茹丽华身上,愤恨地咬紧了牙齿。这个貌似天仙的女人却狡猾得如同一只白了尾巴的狐狸,风里来雾里去行踪唯觅。在设备购置期间,媚态十足地对他许下一大堆承诺,如今大功告成后却装出一副毫无反应的姿态,见面后挤眉弄眼地敷衍他,以前的承诺只字不提,还动不动用王市长压他……他越想越气恼,那只叼烟的手战栗起来。难道自己黑了良心承担风险仅仅为了一抱之欢?仅仅为了在慌乱无知中用鼻子蹭蹭她的乳尖,仅仅为了在恐惧中自污一条裤头……一种被愚弄的酸楚涌了上来,心里却不由得迁怒于王市长……
一根烟吸完后,吕作秀的情绪平静了许多。“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毅然决然地抓起电话机,拨通了茹丽华的电话。
吕作秀几乎是用凶狠的拳头敲响了茹丽华的办公室门。茹丽华应声打开了门,吕作秀侧身溜进门,没有正眼看茹丽华,黑风罩脸地坐在沙发上,点上烟,阴阳怪气地说:“茹经理,别来无恙,活得好自在,如今有钱有靠山,我来不打扰吧?”
茹丽华听出他话中有话,只是冷冷地一笑,坐在对面沙发上跷起二郎腿,仿佛对他的到来不屑一顾,轻描淡写地说:“哪里的话!吕厂长有权有势有钱,不愿来我这里消磨时间。能攀上丁卫东的人有几个?吕厂长可是春风得意,好前程还在后头哩!”
吕作秀倏然觉得心里的弦绷得嘎嘎响,马上意识到他和丁卫东的事王市长知晓了内幕,要不然,茹丽华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额头上不禁沁出汗来,便迅速做出了判断:自己跟茹丽华的“游戏”失去了“规则”,自己输定了!满腔怒火顿时如遭倾盆暴雨,转瞬自生自灭。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睁开干涩发热的眼睛看着茹丽华,只见她突然幻化成《西游记》上的“白骨精”,但他却没有孙悟空抡起金箍棒的勇气,一种不战自溃的感觉占了上风。
吕作秀似乎又不甘心,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茹丽华,心头那根生怒滋恨的神经还没潜伏下去,另一根没有蛰伏许久的神经细胞却活跃起来,干涩地咽了几口唾沫。
茹丽华似乎破译了吕作秀的心灵密码,慢慢地站起身,嘴角翘得更高了。
吕作秀魂不守舍,心里却很明白:看来只有草草结束这场“游戏”了!他那双略微发黄的眼珠放射出的光线很自信,很直接,直勾勾地落在茹丽华丰满的乳房上。上次温柔一抱便一泄如注的败绩,虽令他懊悔,但却树立起了无所顾忌的信心……
茹丽华冲着吕作秀甜蜜地笑了起来,笑得纵情放胆,面对他目不转睛的痴迷,燎火拨情地忸怩了起来,眨巴眨巴眼睛,舌头在嘴角滑来滑去,然后用手慢慢地托起胸前的那一对宝贝:“咋样?喜欢吗?”
吕作秀再也无法忍受如此放肆的挑逗,猛地跃起身扑过去抱住她,双手搂住她的头,疯狂地亲吻起来……她木偶似的站在那里,仿佛有意要用这种不亢不卑的方式结束他们之间的这场“游戏”……
茹丽华的顺从,极大地鼓舞了吕作秀,便猛地撩起她的裙子。
茹丽华忸忸怩怩半推半就地配合着,身子却渐渐地酥塌了下来,嘴里发出一声声呢喃似的呻吟……
吕作秀浑身的血液汩汩涌向同一个部位,凝聚成一簇燃烧的火把……他终于狂怒了!抱起她重重地丢到床上,喘着粗气脱掉她的衣服,又急忙扯去自己的衣服,饿虎扑食似的冲了上去,肆无忌惮地进入到茹丽华的身体……
落叶后的大槐树像一位历尽沧桑的老人,倔强地伸展着它弯曲裸露的枝干,毫无畏惧地与寒霜抗争。一天下午,大槐树下聚满了人,许多人脸上的表情失却了往日的活泛。电视上播放了饮料厂揭彩的盛况,他们却未能看见赵天佑。有人暴出一条冷新闻:赵天佑违背开发区禁令,私自收购中药材,已被公安局软禁在家里。有人被这奇耻大辱折磨得无法忍受,指天跺地地破口大骂起来。大槐树下的气氛紧张得令人惴惴不安。几个平时谝起来收不住笼头的人也哑然无声地蹲在地上伸长了耳朵。
德贵抽着烟,皱着眉头说:“麻达麻达!这次天佑电视上连个影影都没见,八成出啥麻达了,要么就是把那个鬼惹下了,人家故意找茬子拾掇他哩。”
水嘴拉长脸,嗡声闷气地说:“活该!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一个呆头呆脑的农民,头削尖钻到人精窝窝里干啥嘛?”
根宝从鼻腔里吭了一声,说:“还念过几天书哩,咋就把这粗浅道理没弄懂?自古真龙天子坐上龙庭后就下手拾掇功臣。最瞎的要数刘邦,当上皇帝后把韩信、彭越……嗯……还有英布等一伙为他出生入死卖命打江山的人一个挨一个地拾掇…”他边说边掰着指头,历数这些历史人物如同数他家的鸡。说罢收起指头,得意地看了看大家。
水嘴的嘴差一点咧到耳根,斜睃了一眼根宝,轻蔑地说:“你那点文化有啥卖排的?秦腔戏上的人,谁不认识?”说着磕掉烟灰,扫了大家一眼,“都把耳朵伸长听我说,刘邦嘛——还算没瞎透,最瞎的要数朱元璋,刚坐上龙庭,板凳还没暖热,就动手杀功臣。一个一个杀还嫌颇烦,干脆把那些功臣骗到庆功楼上,说是要吃好东西哩,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听说那瞎
忪没当皇帝前是个农民,穷叫花子,真是羞他先人,给农民丢人哩,呸!”说罢眯起眼睛唱起秦腔——
贬邓禹,斩姚期,
午门外碰死马子章……
德贵心灰意冷地叹道:“哎,啥朝代都一样,房檐水不离旧窝窝,接辈传辈,当官的人都得了一个瞎毛病,怕灶火里起火,被人踢翻自家的锅锅子,可他们咋就专爱踢翻别人的锅锅子。”
一位年轻的愣头青受到激励,摇着头说:“一样一样!都是得了沟子松的瞎毛病,文化大革命……”
“嗖——”的一声,右派爷的核桃木鞭杆抡了过来,没有打着愣头青,却在地上砸出核桃大的坑。一直保持沉默的右派爷扭过头骂道:“没说的话了打了牙说屁话去!年轻轻地活颇烦了。”
大槐树下顿时哑然,众人的眼光一齐投向右派爷。那位愣头青像狗一样吐了吐舌头,缩起头红着脸坐在那里再没敢吭声。
大槐树下一片沉默。
水嘴终于难耐寂寞,带头打破沉默,低着头问右派爷:“你孙子天佑从倒卖药材到办开发区,耍人的场面啥时候少下过?这咋说不出来就不出来了?是不是让人抠开沟子了!”
右派爷若有所思地捋了一把胡须,想了想说:“你问我,我问谁?”
众人一阵哗笑:“右派爷,我看你是广播员掉到井里了,说不上来了!”
右派爷点上黄铜烟袋锅,不紧不慢地说:“你说不上来还是我说不上来?”
“那你说到底是咋回事?”
“活人嘛,得讲究路数。天佑嘛,我看他是有钱烧包了!哎——烧的纸多,惹的鬼多!如今端不平鬼敬不公神了!神嫌鬼不爱,狗皮倒灶鬼吹灯了……”
王专干撇下“银行正在筹票子,过几天再收”的话离开柳沟河后,就如同钻进树洞里冬眠的松鼠,再没一点响动了。核桃树下喝茶晒暖暖的赵天佑表面上看仍四平八稳,但心里却同煨上锯沫的火炕一样,一刻也没停止冒烟火。他几次想去问问王专干到底是个啥情况?但又怕露出他“欲擒故纵”的“马脚”,只能在焦虑中耐心地等待。
这天下午,赵天佑睡在躺椅上,抿了口茶,站起身披上衣服,懊丧地出了门。他想到村口散散心,顺便听听外面的风声,但却没有勇气面对南墙根下人们的脸,脚步不听使唤,三拐两转来到柿树林。
寒秋中的柿树林很凄凉,腐烂朽蚀的落叶散发出刺鼻的气味,赵天佑突然有了一种“秋风秋雨愁煞人”的凄凉感,悠悠然怨恨起梅梅。自从进城后她音信全无,他又羞于打听,只能在思念中一次次回忆两人在一起时的难忘情景。柿子树下的柴火垛子似曾相识,却不见梦中人!突然萌生出一种被抛弃的痛楚。骚狗经不住三根骨头,梅梅钻到别人的被窝了!梅梅进城当保姆,他最不放心的就是她那张咋看咋中看的脸。思恋之情顿时化作一股无名火,猛地踢了一脚被风堆积起来的树叶。似乎又有点不甘心,心想,梅梅还不至于那样没心没肺没骨头……心不由人,开始琢磨连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荒诞不经的话题——爱情!却又想起曹瑞兰的同事糟蹋人的话“……爱情是个鬼,弄得人半夜三更睡不着觉!”便摇摇头笑了起来:啥屁话都有它的瞎道理!
赵天佑的心绪怎么整理也是乱麻一团,撕不开理不清扯不断,无奈中自我解脱道:“管球她!有她娃后悔的时候!
日暮黄昏,山空人寂,倦鸟归林,炊烟袅起。一丝寒风悠悠袭来,赵天佑烦躁地背起手洋洋洒洒地往回走,一摇三晃,拉直板筋,粗嗓子吼起秦腔:
见嫂嫂直哭得悲哀伤痛,
冷凄凄荒郊外哭妻几声。
怒冲冲骂严年贼太暴横,
偏偏地风承东卖主求荣。
咕咙咙在严府贼把计定,
眼睁睁我入了贼的牢笼。
……
赵天佑晃晃悠悠回到家里,进屋一看,八大金刚已齐茬茬的坐在炕上。见他进来,没人搭理,个个一脸懊丧,各自低头抽烟,看架势有点不对劲。他也就顺势来了个尖对尖硬碰硬,脖子没屈,眼睛没眨,一声没吭,搬了个板凳坐在地上,也跟着抽起烟。
侯九明偷瞥了他几眼,终于趁不住气了,说:“掌柜的,你也坐得住,都这么长时间了,咋为啥还不来收?你去问问嘛!”
“屁话!我能去问吗?我去问人家不又说我手痒痒了想收吗?”赵天佑慢悠悠地说罢后,看了看大家,“不是说银行正在筹钱嘛,等筹好了会来的,急啥嘛!没钱抓药啦!”
邱二满咧起嘴说:“嗯!我看是给咱们上‘眼光雾’哩!八成是没钱,嘴里胡拉蛋蛋,银行筹钱要这么长时间?印钱都印出来了!”
柳广来说:“开发区是国家办的,咋能没钱?吕厂长沟子底下坐的小车,明得放光哩,收药材咋能没钱?我看是把咱的事没当事!”
邱二满说:“掌柜的,有人等着花钱哩,有点不耐烦了,你去催催。开发区不收了你收,咱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嘛!”
侯九明眼睛一亮,说:“对!他们不收你收,管球它!”
赵天佑抬头瞪了大伙一眼,说:“跟我有仇是不是?明知道开发区有政策,啥人都不准收,你们这不是让我寻着挨洋锉嘛?”
柳广来怒气冲冲地说:“自己没钱收,又不让别人收,开发区办成紧箍咒了,啥球瞎毛病嘛?把人没当人么!明天到乡政府讲理走!”
大家的眼光一起投向赵天佑。赵天佑没吭声,只是低头抽闷烟。大家相互递起了眼色。
柳广来凑向前,为难地说:“掌柜的,好多人等急了,脾气大得像叫驴,连踢带咬骂大街了,要到乡政府闹事去哩,这火气子我们压不住,你看咋弄哩?”
赵天佑默不作声,想了半天,佯装生气地说:“你问我,我问谁?群众的事群众办!俗话说,天上下雨地上滑,自己跌倒自己爬!你们管了个宽!没事了到南墙根晒太阳去!”
大家相互痴呆呆地看了一阵,彼此心领神会,纷纷跳下炕。
柳广来摇着手说:“走走走,时间不早了,掌柜的,你在家里好好休息,啥事与你都没关系!谁要问你就来个摇头三不知!”说着,招呼大家急急忙忙出了门。
第二天早上刚吃过早饭,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时聚时散地行进在柳沟河畔的石子路上,快到丰仓乡政府大院时,很快聚集在一起,稍稍停顿后便浩浩荡荡冲进丰仓乡政府大院,领头的是柳黑蛋和邱贵宝。
一队人马来到乡政府的院子,齐茬茬地举起拳头高呼:“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命,打倒红眼病……”
乡政府的人被这前所未有的场面震呆了,许多敞开的办公室门纷纷关了起来。
刘长征惊慌地吼道:“干啥干啥!想造反嘛?”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有几个胆小怕事的人悄悄地向后边溜,有人低头瞅起脚面,不敢抬头看刘长征的脸;有人左顾右盼,眼睛不时地向后瞄。
骨节眼上,只见柳黑蛋不慌不忙,四平八稳地走向前,眯着眼歪着头拖起长腔问刘长征:“咋咧咋咧?这地方不是人来的?我们来问问,药材为啥不收了?开发区不收,为啥不让别人收?这不硬逼着我们上吊嘛!”
刘长征一看,眼前这位正是牵犟驴的“毛扭头”,不是个饶爷的孙子,勇气立即消失了一半,嘟噜着嘴说:“……那是开发区的事,我做不了主。你们有话好好说嘛,这样成群结队想干啥嘛?”
“高兴!凑热闹!耍哩!咋咧?”柳黑蛋瞪着眼睛说,“你是干啥吃的?做不了主当啥官嘛!回家放羊去!”
刘长征气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起来,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一现象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人群忽啦啦向前涌动,旋筛子似的围住刘长征。
邱贵宝大着胆子上前,说:“你们不就见别人挣钱眼红嘛!我们烟囱里才冒了几天烟,你们就抱上茅草想塞哩!我们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三天内给我们个答复,不然,我们全村人到县政府要饭吃哩!当心别把你的乌纱帽臊掉了!”
刘长征一看硬的不行,只有来软的,遂和颜悦色地说:“乡亲们,你们的苦衷我知道,我和你们一样心急。请大家回去,我们积极想办法,三天之内一定给大家个答复。”
柳黑蛋和邱贵宝相互看了看,彼此丢了个眼色。
柳黑蛋重重地摆了一下头,冲着刘长征挖苦道:“你是穿西装打领带的人,我们相信你。你这回可不能放烟雾弹!我们等你三天。三天后嘴里再拉蛋蛋,咱们骑驴看唱本呢,走着瞧!”说罢手往空中一挥,大队人马像清晨出圈的羊群,洋洋洒洒地出了门。
当天下午,赵天佑被刘长征传唤到他的办公室。刘长征的态度明显没有平时那么和蔼可亲,冷冷地看了几眼赵天佑,说:“咱俩是拴在一个鳖腿上的蚂蚱,逃不了我也跑不了你!”说着便要拉上赵天佑一起去开发区找吕作秀汇报今天上午乡政府发生的事情。
赵天佑很是为难,冷冰冰地说:“那是你们当官的事嘛,我老百姓掺和个啥?”
刘长征睁大眼睛说:“话咋能那么说哩?为开发区收购药材是咱俩的事,这可是王市长在会上亲口安排的,你咋能遇到麻烦就打退堂鼓!再说,还不是为你们柳沟河的老百姓?群众到乡政府臊我脸上的皮,也臊你脸上的皮嘛,你说是不是?”
赵天佑无可奈何地点着头说:“走就走!”
吕作秀在办公室接待了刘长征和赵天佑。刚坐下,刘长征就嘴上没站点,把中午发生在乡政府大院的事渲染了个鸡飞狗跳墙,好像遭遇了一场土匪打劫。听得赵天佑心里怦怦直响,暗自抱怨八大金刚没有掌握好火色,把阵势弄大了。
吕作秀似听非听,眼皮没抬一下,表现出一种临危不惧、处变不惊的大将风度。听完后看了看刘长征,鼻腔里发出“嗯”的一声,足以证明他的睿智超人。接着又慢条斯理地说:“我看这不是群众闹事吧,恐怕是有人幕后操纵,来达到想收购药材的目的吧!你担任了多年领导职务,咋关键时刻没了政治头脑!凡事都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嘛!”
赵天佑当然明白吕作秀话中的意思,脸上很难堪,忽地怒火上蹿。他刚想抬头争辩几句,只见刘长征目光冷峻地看着他,干脆低下头,装出一副无所反应的样子。
吕作秀点上烟,严肃地说:“我们大家都是开发区的干部,为开发区收购药材是王市长亲自安排给你们的,有意见可以直接找王市长反应嘛!当然,开发区目前资金上是有点困难,我不正在千方百计想办法解决嘛!群众有意见可以做正面工作嘛,那种动不动就煽动群众闹事的做法,会严重影响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政治上是要犯大错误的!”说到这里,他勉强看了一眼赵天佑,又提高嗓子说,“我再强调一遍,开发区的药材不准任何人私自收购是王市长亲自决定的,谁要胆大妄为,到时吃不了兜着走!”
赵天佑低着头涨红着脸,他当然听出吕作秀这番话的弦外之音,但却觉得事关重大,没敢再耍一点“背筋疯”,窘促得如同被当众捉住手的小偷。
吕作秀看出赵天佑的心思,站起身递给他一根烟,换了个口气说:“赵经理,中药材上你是发了财的,王市长又这么看重你,你可不能让他失望哟!再说你也不能只讲收获,不讲奉献吧?”说到这里,吕作秀开始在屋里踱步,手捏着下巴颏自言自语地说:“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说着又把目光移到赵天佑和刘长征身上,“赵经理,你以秦岭公司的名义筹集一部分资金,以合同的形式收购农民的药材,先付一部分款,一年之内开发区以高出银行利息一倍的利率付清所有款……这样,既解决了当前的燃眉之急,又考虑了你公司的利益,两全其美,你看如何?”
赵天佑仍处在“破坏安定团结”所造成的心悸神恐之中,还未来得急细细思考吕作秀提出的方案,定神一想,这样也行,堂堂开发区难道还会赖账!总不能搞得大家都下不了台吧!慌乱中抬起头来,见吕作秀正愣愣地盯着他,便脱口而出:“你说行就行,我听你的!”
刘长征插话说:“办法倒是个好办法,就看群众接受不接受。”
吕作秀不以为然地说:“群众的觉悟不见得低,往往是我们有些干部过低地估计群众觉悟,毛主席说过,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往往是幼稚可笑的。这样做行不行,完全在于你们二位怎样做思想工作。”
赵天佑心里尚存顾虑,刘长征的话提醒了他,便结结巴巴地说:“就怕群众不放心我,不愿跟我签合同。”
吕作秀手一挥,果断地说:“让刘书记出面,公证处现场公证,群众总该放心吧!”
刘长征想了一阵,问赵天佑:“你看咋样?”
“行就行吧……”赵天佑含含糊糊地说。
说罢两人便起身出了办公室,吕作秀一直送到大门口。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刘长征和王专干便早早地敲响了赵天佑家的大门。正好赶上吃早饭,赵天佑急忙招呼二人吃早饭。两人没有谦让,急燎燎地吃了一大碗玉米糁子。
刘长征放下碗问赵天佑:“赵主任,你看要不要把县公证处请来公证公证?”
赵天佑放下筷子,头没回果断地说:“不用!政府要赖账,你公证了有啥用!”
刘长征说:“今后如有麻烦可以打官司嘛!”
“嗯,”赵天佑说,“你见过几个小鬼敢告阎王爷?”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充满自信。急燎燎地出门敲响了核桃树上的铧铁。
村委会院子里很快聚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人们伸长脖子仰着脸,有点像西安兵马俑坑里的陶俑。人群前面照旧放着一张桌子一条长凳。刘长征首先站起身,对合同收购的方法步骤进行了一番说明,接下来又对合同收购的可靠性进行了一番保证。说罢环顾了一番人群,用“阎王爷还能欠小鬼的钱”这句话结束了讲话。
人群中随即出现嗡嗡嚷嚷的议论声。
刘长征回过头问赵天佑和王专干还有没有说的,两人同时摇了摇手。
散会后,八大金刚尾随赵天佑来到会议室。柳广来没有顾忌刘长征王专干的在场,问赵天佑:“掌柜的,咋弄?”
赵天佑看了看刘长征和王专干,轻松地说:“有咋弄的啥哩?下午杀头羊,今晚和刘书记热闹热闹!”
八大金刚相互使了一下眼色出了门。来到院子,侯九明捣了一拐子柳广来,问:“掌柜的是啥意思?”
柳广来说:“掌柜的让杀羊,这事就没麻达!”
大家遂对站在院子的人群挥了挥手,人们心领神会,陆陆续续地离开了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