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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现在的位置>>黄土地长篇小说系列《雪葬》专栏/作品内容第18章

 

第 十 八 章 

饮料厂投产没多久,雄风饮料就引起市场的极大震动。产生这一非常效果的真正原因缘自一则创意新颖的广告。这则广告是金州市一家广告公司受吕作秀之托专门创意的。画面上一对俊男靓女,缠缠绵绵地依偎在一起,脸上红润犹存,仿佛刚刚从高潮中复苏过来。一个浑厚的声音旁白道:雄风饮料,雄风大振!画面上的男人问女人:“满意吗?”女人不吱身,脸偎在男人胸口,扭动腰肢,眼睛眯成一条线,上嘴唇翘到鼻尖上,红唇里呢喃似的挤出一声万般惬意的“嗯——”

雄风饮料的名声一下子大振了。近日来,来饮料厂视察的省市领导鱼贯而入,云水市政府也不失时机地在饮料厂召开了“改革开放现场经验交流会”,各大媒体的记者争相报道。当各种小轿车的后备箱里装上饮料满载而归的时候,无意中也为雄风饮料作了活广告。吕作秀这才真真切切地初尝了春风得意的滋味,脸上很快泛起油光,走起路来脚步也比以前轻快了许多。

今天,吕作秀坐在办公室紫红色的真皮沙发上却显得魂不守舍。眼前报纸上白纸黑字的大标题惊得他目瞪口呆:省城挖出大蛀虫——-省计划委员会计划处处长于国涛涉嫌贪污受贿,被省检察院批准逮捕……吕作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又看了起来。当他确定报纸上的白纸黑字千真万确时,颓然地放下报纸,摸了摸额头,眼睛却发热发黏,眼屎也在眼角拔起了丝。他口干舌燥,抓起杯子,却是空的,只好又放下,怏怏颓倒在沙发上,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一阵风吹动窗扇,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惊得吕作秀猛地从沙发上弹跳起来,急忙走过去关上窗户。扬起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觉得额头冰冰的,汗珠却不住地往外沁……

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不知怎的,他觉得脚步声有点异常,便蹑手蹑脚来到门后,侧头附耳,屏息敛气……脚步声渐渐离去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坐回沙发上,心仍在剧烈跳动,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自己的心脏居然能跳动得如此剧烈。

“咚咚咚——”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得吕作秀从沙发上一下子蹦了起来,慌恐中脱口而出:“谁?”

“我!”

门外传来曹瑞兰的声音。吕作秀急忙收起报纸,慢慢地把门打开一条缝。

曹瑞兰把一沓报纸递给他,看了看他的脸,惊讶地问:“吕厂长,你不舒服,去医院看看吧。”

“噢,没啥没啥……有点感冒,不要紧!”说着敞开了门,“小曹啊,没事……进来聊聊吧。”

曹瑞兰看了看他的脸,略加踌躇便走了进来,大大咧咧坐在沙发上:“吕厂长,有事吗?”

吕作秀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用颤抖的手点上烟,坐在她身边,说:“小曹啊,人家都说你是我的左膀右臂,此话一点不假!这段时间你干得很不错嘛……不过,凭你的才能在这里当个副厂长实在有点屈材,我给王市长说说,有机会重用重用,你是当一把手的料……”

曹瑞兰很惊诧,侧过身说:“吕厂长过奖了,我这人是个将才,不是帅才,给你当副手只要你满意就行,我有自知之明,那敢有其他野心!”

吕作秀忙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嘛!你年纪还轻,应该有远大的理想嘛!再说,你有这个能力嘛!有的人能力水平远不及你,可是官一个劲往上升。”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又说,“这样吧,你好好干工作,你的事情我来操办!”

曹瑞兰当然明白“操办”的含意,心里很纳闷,也许她错误理解了吕作秀的意图,脸上有点发热,站起身说:“吕厂长,还有其他事没有?没事我走啦,我还有事……”

吕作秀没有直接回答她,用手示意她坐下,抽了口烟,阴着脸一腔委屈地叹道:“如今干实事真不容易!干不出成绩人骂你无能,干出成绩就难免有人含沙射影攻击你。我们云水就是缺少干事创业的环境……”说着又长叹一声,“小曹,你最近听到有关我的啥闲话没有?”

曹瑞兰默默地看了一阵满脸愁云的吕作秀,爽朗地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你吕厂长两袖清风一身正气,又做出这么大的贡献,还怕人说闲话嘛?实话说吧,你在云水市一片叫好声,谁敢说个啥闲话!”

吕作秀本想通过曹瑞兰打听点外界对于国涛事件的风声,没想到曹瑞兰对此事是不知还是故意避而不谈,他仿佛从曹瑞兰的话里品出了异样的味道,便灰心地附和道:“人人都能像你一样理解人就好了……我要到金州去两天,厂里的事就拜托你多操心。”

曹瑞兰说:“工作上的事你放心,我会尽心尽职干好分内之事的!”说罢便起身告辞!

吕作秀像个掐了头的苍蝇,慌忙赶往金州市丁卫东的办公室,猛地推门而入,见丁卫东正悠闲自得地跷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前看报纸。那根戴有绿宝石戒指的手指上,夹着燃烧的香烟,旁边放着一杯清茶。

丁卫东扬头看了看吕作秀,向前倾了倾身子,毫不在意地说:“我的大厂长啊!那阵香风把你吹到我这里来啦!你的雄风饮料可是雄风大振,眼看你就要功成名就了!还认识我这个跟砖头瓦块打交道的人嘛!”

吕作秀心里一下子平静了许多。丁卫东言谈举止潇洒自如,和往日一样,他那颗悬着的心随即落下,便说:“老兄把话说到哪里去了,我吕作秀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

丁卫东放下手里的报纸,起身递给他一根烟,阴阳怪气地说:“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吕厂长不会是忙里偷闲,来叙旧情吧?”

吕作秀多少有点尴尬:“好长时间没见面了,今天专程来看你。怎么,不欢迎?”

丁卫东蹙起鼻子嘬起嘴笑了起来,笑得很勉强:“那我就算是专门恭候你了,我知道这两天你会来找我的。志士嗟日短,愁人苦夜长。我则异其味,一闲对百忙。”

吕作秀似乎听出丁卫东话中的话,尤其是听到他朗诵的这首诗后,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丁卫东此时朗诵这首诗,当然有他不可言喻的心态。但他还是急不择路地问:“听说……于国涛出事啦?”

“嗯!这是我党反腐倡廉的政绩嘛!一切都在偶然之中,就看推撞在枪口上!也活该他倒霉……会水的鱼儿被浪打!”

吕作秀虽然对丁卫东这番麻木不仁的话感到震惊,还是忍不住地问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为了什么事?”

“嘿嘿,你操那份闲心干啥?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犯得着费那份心事吗?”丁卫东轻松自如地说。

吕作秀对丁卫东话中“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理解得透彻见底,心里也就舒展了许多,遂应酬道:“当然当然,我随便问问。”

丁卫东猜透了吕作秀的心事,大概为了掩饰自己对朋友的“不仁不义”,随即又冷峻着脸说:“于国涛这人修炼成精了,为人太精明,贪得无厌,无孔不入。为人做事上,贪大不放小,雁过拔毛,抬脚割掌,可以说是见缝插针,手越伸越长,眼仁珠都成方的了……这回‘翻船’,纯属人作孽天报应……偶然性中有必然性嘛!”

吕作秀出于自身的利益,盲目地附和道:“那是那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嘛!不过话说回来,工作了一辈子,如今孤单一人,妻离子散,怪可怜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恶之处!哈哈哈——”丁卫东仰面大笑,笑声里充满玄机,“你以为他真跟老婆离婚啦?这么点小猫匿你看不出来?”

吕作秀一脸茫然地看着丁卫东……

丁卫东点上烟,吐口烟雾,说:“这家伙真是个人精,参透了天机,这么多年,他利用手里的权力,不知捞了多少‘黑钱’,他预感迟早要败露,就跟老婆打假离婚,让老婆带上钱财去广州,万一事发,财产在老婆名下,法律奈何不得,蹲几年大牢,出来后潇潇洒洒当寓公。听说他老婆买了一幢别墅,他经常坐飞机去相会。”

吕作秀宽慰之余突生惊愕,半张的嘴久落不下。想到在饮料厂建设的事上,于国涛想隔门打发他的事,方觉得丁卫东说的话一针见血,一下子对丁卫东萌生了感激之情。

丁卫东斜睃了吕作秀一眼,说:“咱俩不打哑迷啦!你的来意我明白,放心吧,什么事也没有。你不要小瞧我丁某人的人格,我可是一条汉子!于国涛嘛——是个老贼,他大概知道‘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这句话吧。他能让老婆在广州买别墅,正反映了他的求生欲望,同时他们也感到‘在劫难逃’!在他身上,比咱们着急的人多啦!阎王不急小鬼急!你也不想想,他要乱扯上一阵子,还能去住别墅吗?”丁卫东边说边用狡黠的眼睛看着吕作秀。

吕作秀豁然明白,急忙恭维道:“我说丁哥,你是人中豪杰!我吕作秀能交上你这个朋友真是三生有幸。我想,咱们以后还有机会再合作,人生难得一知己嘛!”

丁卫东似乎对吕作秀的恭维不感兴趣,一脸正经地说:“作秀啊,古人说,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地。如今捞钱和嫖风虽不属同一行当,但却哲理相通:会嫖的走着嫖,不会嫖的守着嫖。我看你得换个地方了,开发区不能再呆下去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吕作秀重重地点了点头。刚想开口,又被丁卫东挥手制止了。

丁卫东又说:“这事你不用操心,由我来运作,你只管等好消息……塞翁失马,焉知祸福。你老弟福分不浅啦……回去把枕头垫高,放心睡大觉……”

吕作秀顿时觉得心里像开了锅的沸水,热乎得难以自禁,忽地上前抓住丁卫东的手,狠命地摇了起来。

丁卫东也站起身,拍了拍吕作秀的肩膀,说:“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你给于国涛介绍的那个保姆,这回可给检察院帮大忙了……”

吕作秀惊得睁圆了眼睛:“石梅梅,她……她咋啦?”

丁卫东轻蔑地摇了摇头戏谑地说:“瓜瓜的个瓜婆娘!于国涛真他妈是急不择食喽!”说罢仰面大笑起来。

吕作秀还想问个明白,丁卫东拉着他说:“走,找个地方逍遥逍遥,你该放松放松了。我请客!”

“不,今天我请客,轮也轮到我了!”吕作秀慷慨地说。

梅梅被曹瑞兰接到县城后,先带进澡堂洗了个澡,换上曹瑞兰为她准备的新衣服,就和吕作秀一起急匆匆驱车赶往金州。一路上,吕作秀热情很高,也很殷勤,给梅梅讲了许多保姆的注意事项。黄昏时分进了金州城。吕作秀敲开三楼于国涛的家门。进门后,吕作秀指着一位胖乎乎的腆肚秃顶的男人对梅梅说:“这就是于处长,省上的重要领导,你要好好服务。”

梅梅见那人面目和善,心也就坦然下来,微笑着点了点头。

于国涛似乎对这个保姆很满意,笑呵呵地打量着梅梅,好大一会才说:“很好很好,叫什么名字?”

梅梅怯怯地答道:“石梅梅。”

于国涛眼睛一亮,说:“这个名字很好嘛!梅花经霜傲雪,有骨气。请坐请坐。”

吕作秀似乎觉察出于国涛对这个保姆很称心,就趁机卖乖,对梅梅说:“于处长工作很忙,家务事情顾不上,你要好生侍候,干好了绝对亏待不了你。”

于国涛忙说:“没有多少干的活,主要是打扫卫生做饭洗衣服,姑娘看着就是个麻利人,干这点活没问题。”

吕作秀接上话茬对梅梅说:“把个人卫生搞好,这是城里,比不得在你们山沟里。”

梅梅偷偷地瞪了一眼吕作秀……

于国涛急忙慈眉善目地说:“这个不要紧嘛,生活习惯可以改嘛,我这个人不大讲究。”说着,便领着梅梅看了一遍屋子,那些是她该干的,那些是不能随便动的,都一一做了交待。最后带她到一间卧屋,说:“你就住在这里,赶了一天路,累了,收拾收拾休息。”说完就拉上吕作秀到外面吃饭去了。

于国涛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一样,生活上不是很挑剔。对梅梅倒也是和蔼可亲。梅梅脚勤手快,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家什摆放得井井有条,于国涛很满意,脸上总是笑呵呵的。有时梅梅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大人物就是不一样,好说话好侍候。好好干上几年,于处长能给她找个工作,挣上点钱,把姨娘和喜娃哥的生活安排好,等赵天佑来城里,好好活上几年人,也不枉到世上来一场……

大约一个星期后,有一天,于国涛下班回到家里,从包里掏出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对梅梅说:“送给你的,穿上试试。”

梅梅看着衣服,难为情地说:“我……不要,我咋能随便要你的衣服……”

于国涛嗔怪地说:“让你穿就穿嘛!客气啥?快穿上,看合适不合适!”说着就把衣服硬塞到她手里。

梅梅执拗不过,只得回房间穿上后羞羞答答走了出来。于国涛顿时像变了个人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梅梅。梅梅很快从于国涛的眼神中看出了某种不祥,不由得心神不安,满脸羞愧地跑回屋子,却又被于国涛喊了出来。

“来,坐在这儿。”于国涛用手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说。

梅梅有点惶恐不安,但还是犹犹豫豫地坐了过去。

于国涛笑嘻嘻地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红色小盒,打开后取出一枚金光灿灿的戒指,一把抓住梅梅的手:“来,戴上这个。”

梅梅一阵慌乱:“不……我不要……这东西很值钱……”她那只手想挣脱出来,可于国涛抓得很紧,她也就顺其自然。

于国涛掰开梅梅的指头,摸揣得很仔细。突然侧过头问她:“结婚了吗?”

“……没有……”

于国涛的眼睛忽地亮了起来,一丝惊喜从脸上掠过,慢慢把戒指戴在梅梅的无名指上,说:“那就应该戴在这根手指上。”说罢深情地看着梅梅,眼睛里有了一种饥渴难耐的渴望,那只抓着梅梅手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梅梅战栗了,像一头遇见豹子的羊羔,用乞怜的目光看着于国涛……于国涛猛地抱住她,喷着烟味的嘴毫不犹豫地凑过来……梅梅吓得晕了过去,于国涛却像抓住了老鼠的猫一样,不慌不忙地玩赏起来,当他越来越冲动地抚摸梅梅坚挺的乳房时,也许是下意识地,劲愈来愈大,冥冥中梅梅感到一种无法承受的疼痛……她清醒过来了,不知从那里来的一股力量,猛地挣脱了他,徘红着脸说:“别……别……这样……”说罢就头不回地跑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第二天晚上,于国涛回来得很晚,看样子喝了不少酒。他平时很少喝酒,今天好像喝得特别多。进门后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梅梅仍像往常一样,只是不敢抬头正眼看于国涛。她急忙沏好茶放在茶几上,说:“于处长,你喝茶。”然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

于国涛睁眼看着天花板,好像有什么心思。然后爬起来贪婪地喝起茶……

梅梅心惊肉跳地躲在房间里,侧耳静听室外的一举一动……于国涛喝得很香,发出吱吱的吸水声,让她想起了柳沟河畔牛饮水时发出的声音。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于国涛喘着粗气推门而入。梅梅惊恐地跌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胸脯,用一双乞求的目光看着他。于国涛来到她身边,温柔地抱住她:“别害怕,我是真心爱你。你没看见吗?自打你来以后,我年轻了许多……”说着就把嘴凑到她脸上,动情地吻了起来,手也开始在她身上醉悠悠地爬行开了……她在慌恐中胆战心惊地接受了这一切……随着他的动作逐渐趋于狂躁,她酥软了,迷痴痴地进入无知无觉的境地……

她从痴迷中醒来时,于国涛已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她身旁。一切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她心乱如麻团,干涩的眼睛却流不出眼泪,瞥了一眼于国涛。于国涛少得可怜的几根长发,平时像牛粪坨子一样旋伏在秃顶上,于国涛每天早上都要花费好长时间,精心安排每一根的具体岗位。经过刚才这场急风暴雨的洗礼,纷纷脱离岗位,无精打采地挂在耳朵上、脸上、鼻子上。她突然一阵恶心,急忙穿上衣服跑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开始回忆刚才发生的一幕幕……

于国涛惊惶失措,光着身子来到客厅,看见她坐在沙发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她没有搭理他,赌气坐在那里,努着嘴不说话……

于国涛慢慢地坐在她身旁,轻轻把她抱入怀中,抚着她的脸说:“别生气,我实在太爱你了,好好侍候我几年,保证你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

她扭动了一下身子,仍旧努着嘴不说话。

于国涛故作生气状,阴沉着脸,说:“想跟我睡觉的女人,冰糖葫芦论串子哩,我这是看得起你……”

她恼声恼气地说:“那你就娶我!”

于国涛一下子露出笑容,亲了一口她的额头,说:“你们乡下人傻就傻在这里,非要坐一次轿,请人吃一顿饭才叫娶,没文化的穷讲究!有文化的人讲究爱,在一起睡觉就算娶了。”

“那明天咱俩去领结婚证!”

于国涛身子猛地挺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笑着说:“我的瓜蛋蛋,又是没文化的穷讲究,结婚证不就一张纸嘛!人都睡在一个床上了还稀罕那张纸?”

“照这么说,你今天就算把我娶了?”

于国涛点了点头:“嗯!”

她半信半疑,抬头看了于国涛一眼,说:“那你给我找工作,我要上班!”

于国涛大笑起来,笑得很开心:“我这宝贝看起来漂亮,原来才是个傻蛋蛋。我问你,上班为了啥?不就为挣钱嘛!有钱谁去上班?”说着又“吧”地亲了一口她的脸蛋,又说,“我有的是钱,用不着你去上班,打扮漂亮侍候我就行,我的肉蛋蛋……”

她眼睛眨巴了一阵,把头慢慢地偎在了于国涛的胸脯上……

接下来的几天里,于国涛激情陡涨,下班回到家里,放下包就急燎燎地把梅梅往床上抱。梅梅也确信他已娶了她,也就顺从地配合,甚至暗自庆幸自己有了好归宿。有时欢乐之余也想起赵天佑,反复比较与两人做爱时的情景,得出这样一个可笑的结论:城里人干这事程序复杂动作多,有花样,有文化就是不一样;农村人笨手笨脚,开枪就打,是用尽的猛力气。吭哧吭哧干完后就睡觉,和翻地差不多,力气活。但不知为啥,赵天佑在她梦里却时时出现。她曾几次提出给家里写封信,其实是想给赵天佑写封信。但都遭到于国涛的训示:“领导家要保密,你别勾溜扯蛋,把那些山棒土包子往家里勾引!”

一天晚上,于国涛回来得很晚。进门后哭丧着脸,砰地一声,怒气冲冲地关上了门。梅梅仍像往常一样急忙迎上去:“回来啦!”说着伸手去接于国涛手里的包。于国涛没有搭理她,避开她的手把包猛地扔到沙发上。梅梅缩回的手又伸过去,准备替他脱外衣。于国涛一把拨开她的手,恼怒地说:“走开走开,胡骚情个啥!”

梅梅愣愣地站在一旁,颤颜颤色地问:“咋咧,咋无缘无故给人发邪火?我是你的人嘛……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于国涛显然很烦,摇着手说:“走开走开!”

她没有生气,心想,掌柜的可能在外面碰见不顺心的事了。便回过身为他沏了一杯茶。

于国涛颓塌在沙发上,仰着头,脸上青筋暴露,鼻眼窝里溢满泪水,几乎是恶狠狠地抽着烟。

她没敢说话,悄悄来到他身旁坐下,轻轻抱住他的胳膊。

于国涛抽完一根烟,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怒气冲天地骂道:“女人真她妈不是好东西,都是骚货,几天没男人就像发情的母狗,见了什么人都能翘尾巴。”

她心里咯噔一下,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壮了壮胆说:“你有话说清楚,我整天呆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门心思侍候你哩,什么狗不狗尾巴不尾巴……”

于国涛侧过头,怪模怪样地看着她,咧起嘴揶揄道:“莫名其妙!自我感觉良好……”忽地推开她,站起身来到酒柜前,打开一瓶洋酒,扬起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她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于国涛喝完了半瓶洋酒。

于国涛跌跌撞撞回到沙发上,情绪稳定了许多,眼角却挤出几滴泪珠,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

她不由动了恻隐之心,主动凑了过去,含情脉脉地盯着他,柔情地握住他的手,说:“啥事叫你这么烦心……我已是你的人了,有不好的地方,你就打,你就骂……”

于国涛“哇——”地一声,嘴里喷出唾沫星,紧紧揽住她的头,嚎道:“女人真他妈看不透,就说我那夫人,说好假离婚,她先去广州,等我太平无事了再过去,一块亨荣华富贵……妈的……还不到一年,就勾搭了个小白脸,还假惺惺地打电话让我多保重,说她们要结婚了……他妈的假戏唱出真事了……吭!没那么便宜!想拿老子提心吊胆弄的钱筑暖巢,没门!”于国涛越说越激动,呼吸如同拉风箱。

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乌黑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于国涛,终于脱口而出:“离婚还有假的?再说,你都娶了……还管人家……”

于国涛睁大眼睛,惊疑地问:“我娶啦!我娶谁啦?”

“你不说……把我娶……了嘛……”

于国涛斜乜了她一眼,吭了两声,说:“谁娶你啦!癞哈蟆想吃天鹅肉!女人她妈的没一个好东西!”

她的脸一下子苍白了起来,羞愧得无地自容,噙着汪汪两注泪水,慢慢起身进了自己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咚”地一声,门被重重地踢开了。于国涛笨重地闯了进来,身上一丝不挂,两眼放射着凶光,死死地盯着她。

她嗦嗦发抖,本能地拉过被子裹住自己:“你干啥?我不……”

“脱!”于国涛面目狰狞地冷笑道,一把扯掉她裹身的被子……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用鄙夷的神态抗议他的暴虐。

于国涛扑上床来,犹如一个饥饿难耐的乞丐剥食一包食物,慌乱地剥起她的衣服,直剥得她一丝不挂。于国涛眼睛里放射着饥渴难耐的欲火,直勾勾地盯着她雪白的肌体,嘴角流出涎液,突然爆发似的扑上去,低下头莽撞地亲吻起了她的乳房……

她僵尸般地躺在那里,灵魂仿佛离开了躯体,在恐惧中接受了他歇斯底里般的施虐……阵阵疼痛袭来,她开始咬牙切齿地呻吟……

于国涛似乎从她的呻吟中获得了激情,情绪越来越亢奋,猛地蹿了上去,双手揪住她的头发,大腿紧紧地偎在她的脸上……

她再次玄晕了,几乎失去了知觉……当他颓到下来时,她翻江倒海地吐了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全吐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几乎没有看到过于国涛的笑容。只有在晚上,他才发疯般地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方式在她身上施虐。他身上受神经控制的任何器官都有淋漓尽致的上乘表演,惟独那根应该充分表现的东西,总是那么令他悲伤,消沉得像一根淹透了的黄瓜,为他平添许多绝望与愤怒。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于国涛午睡起来,打开一个久锁的柜子对她说:“整理整理,装成箱子,我要带走。”

她急忙打开柜子整理。柜子里塞满名烟名酒,一看就知道是接受的礼品。她把烟酒分类后,分别装进两个箱子。一盒包装粗糙的三刀蜜糕点她不知该如何处理,便不经意地打开包装盒,一股奇臭无比的气味马上扑鼻而来,糕点上己长出一层青苔般的绿毛。她问正在梳理头发的于国涛:“这东西咋办哩?”

于国涛看了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快扔快扔,还问啥呢?”

她便顺手将这包绿毛三刀蜜连同其他垃圾一起扔进了垃圾道。

第二天清早,一位拾荒的老汉在垃圾道里翻出了这包绿毛三刀蜜。老汉想在发梅的糕点中寻出能吃的时,突然,掉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袋,老汉俯下身拣了起来,感到很厚重,撕开一看,是一沓类似人民币的东西。他细细地看了一阵,确认绝对不是人民币。心想:可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谁能把值钱的东面扔进垃圾道呢?但又觉得这东西精致好看,不忍心扔进垃圾袋里,便拿在手上琢磨。

一位中年男子正好从此路过。这位男子穿着入时,文质彬彬,头戴一顶鸭舌帽,看样子是一位有文化的人。

老汉遂走向前:“哎,同志,你给看看,这是啥东西,有用没用?看是谁家不小心丢了有用的东西。”

鸭舌帽鄙意不屑地看了一眼脏兮兮的老汉,摇着手咧着嘴准备走过。猛地又回过头来。老汉手里的东西,磁石般地吸引了他:兑换券,目下正流行的一种特殊钞票,用它可以在深圳买到洋家电!鸭舌帽的脚如同钉住一般,狡黠的眼睛转了几转,随即收拢一脸惊恐,果断地说:“没用没用,费纸一沓,快扔了!”

老汉说:“没用就好,拿回去让我孙子叠纸团玩去。”说着,就随手丢进脏兮兮的垃圾袋里。

鸭舌帽的目光始终没离开垃圾袋,看了看意欲离去的老汉几眼,脸上忽地堆满笑容,掏出一根烟追上去硬往老汉手里塞:“老大爷,抽烟抽烟。”

老汉头不回地说:“不抽不抽!戒啦,我要抽得起烟还干这行当吗?”

鸭舌帽收起烟毕恭毕敬地说:“老大爷,你把那沓东西给我吧,我喜欢收集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老汉是个倔脾气,回头看了看鸭舌帽,口气僵硬地说:“要那东西干啥?擦屁股嫌硬哩,糊墙嫌小哩……”

鸭舌帽很无奈,急忙掏出一沓拾元票子摇晃起来:“我买,给你钱,一百块!”

“一百块!”老汉的脸忽地阴沉了,心里鼓捣起来:啥东西让这么灵光的人舍得掏一百块钱?回头一看鸭舌帽摇着钱嬉皮笑脸的样子,不觉来了气,便口气僵硬地说:“不卖不卖,你不是收破烂的,臭行有个臭讲究,我不卖给你。”说着扭头便走。

“站住!往哪里走?”鸭舌帽猛地冲过来,从后面一把抓住老汉的衣领,怒眼圆睁地吼道:“老实交待,这东西是从那里偷来的,走,跟我上派出所!”

老汉一下子怒气上涌,回手抓住鸭舌帽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骂道:“日你妈,吓屙屎的哩!蒙起我来了!老子啥样的人没见过!还怕你个狗东西。走就走,上派出所。”

两人谁也不松手,随即扭做一团,厮打起来……

闻讯赶来的警察把两人带到了派出所。那个装有一万元兑换券的牛皮纸信封袋,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省检察院。

于国涛己有十多天没回家了,经常出差对他来说是平常不过的事。梅梅也就无事一样没多挂念。一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收拾完屋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打开门,进来的是两位戴大盖帽的检察人员。问明她的身份后,一位检察人员对她说:“于国涛被收审了,我们是来抄家的。不关你的事,静静坐着。”

检察人员从床下搜出了一大堆钞票,连同她整理好的两箱烟酒一起带走了。临走前,一位检察人员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从她手指上摘下那枚戒指,说:“这是脏物!”

她愣愣地坐在沙发上,脸上写满惊恐与狐疑,眼睛里慢慢溢出两行眼泪。心想,自己的命咋这么苦,刚跟了人又出事了。

她在诚惶诚恐中度过了十多个日日夜夜,焦虑地盼望着于国涛早点回来。一天清早,一阵钥匙开门的响声引起她的警觉,她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后。门被打开了,进来了一位二十多岁英俊潇洒的小伙子,长得很像于国涛。

她木讷地问:“你找谁?”

小伙子满脸怒气地盯着她:“你就是那个叫石梅梅的保姆?”

她瞪着慌恐的眼睛,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操你妈!我把你个臭婊子!丧门星!”

啪地一声,一记呼呼生风的耳刮抽在梅梅脸上。她立即一个猴儿转旋跌倒在地上,眼前顿时金星乱冒,差一点昏厥过去……

当她稳住神恢复了知觉时,小伙子正指着她骂。骂了些啥话她一句也没记住,只看见小伙子眼珠差点崩出眼眶,嘴角泛起白沫,指头像枪筒一样指着她……她这才弄明白,眼前这位小伙子是于国涛在深圳工作的儿子。

大概是骂累了,小伙子冲进她居住的那间房子,搜出她的衣物,扔到地上,丧气地骂道:“我爸也是操他妈啦!大江大海都过来啦,咋栽到你这个臭水沟里啦!还不快滚,等着挨揍!”

她木然地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收拾收拾自己的衣物,晕晕懵懵出了门…… 

吕作秀和一帮中层干部站在饮料厂的大门口,说说笑笑很是开心。人们已很长时间没有见到吕作秀那张笑起来肌肉挤疙瘩的脸了。吕作秀今天分外高兴,比比划划说个不停。这不是开现场办公会,而是在等待电视台记者。隆重邀请电视台对雄风饮料和开发区做一次铺天盖地的宣传,是吕作秀近期蓄心积虑琢磨出来的扭转时局的又一良策。吕作秀这样做的用意表面上是为雄风饮料和开发区做一次大力度的宣传,再次向市场和消费者表明雄风饮料依旧雄风不减,开发区仍旧蒸蒸日上蓬勃旺盛。另外一个目的就是消除人们心目中他和于国涛的无形联系。向世人表明我吕作秀还是风光依旧的吕作秀。还有一个不能示人的真实目的是策应丁卫东为他调动工作,把饮料厂和开发区炒个红红火火,然后功成身退。

于国涛被收审后,吕作秀的情绪一直处于低迷状态,一段时间内总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每当有人提到于国涛的名字时,总会有点不寒而栗。他几次到市政府,发现人们看他的眼神有了异样,熟人跟他说起话来也似乎变了调。他甚至觉得大街上的人看他都不怀好意,他的心境如同掉进骷髅洞里。近日来他情绪复苏好转的原因并非人们的健忘和他的坐怀不乱,而是报纸上又披露了一起重大的腐败案,远比于国涛的案件精彩得多,极大地转移了人们探讨的主题与视线。

这回落网的是一位金属公司的经理,响当当的厅级干部,硬邦邦的劳动模范,从他家里一次搜出了三百多万元。最引人关注的并非这三百万元,而是这位经理啬皮得令人不可思议的生活方式。此君在被捕前曾以艰苦朴素而著称,上班时手提破布包,一日三餐胳膊窝下夹个饭碗吃职工灶上最便宜的饭菜。据报纸披露,说他母亲去世时,为了两千元安葬费用的分摊,和两个在家务农的弟弟大打出手。送给情妇的礼物也都是些出差开会时从宾馆饭店拾掇的香皂、塑料梳子、洗头水之类的东西。和其他腐败分子一样,此君对美色的追求和猎取充满精益求精的钻研精神。用摄像机把他和情人做爱时的场面摄下来,随时带在身上,抽空研究琢磨,似乎永远追求最高理想境界。据说给他戴上手铐后,第一个从他布包里搜出的是录像带。他还提醒检察人员:“小心,别丢了,就这一盘,还没复制呢!”

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来到厂门口,一个急拐弯停在吕作秀身旁。这辆伏尔加是吕作秀的专车,建厂时用建设费购买的,很快成了饮料厂这个现代化企业的标志。职工们根据这辆车在不在办公楼前,便可正确地判断出他们的厂长在不在办公室。这辆车如同“酸”男人的漂亮媳妇,决不允许他人摸摸碰碰。今天破例被吕作秀派往市里接电视台的记者实属破天荒。

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就是那位电视广告上把上嘴唇翘到鼻尖的青春小姐。她脚刚一挨地,就欢快得如同一只燕子,张着胳膊扑棱棱跑到吕作秀身边:“吕厂长,多日不见,你越来越年轻了!”

“是吗?我们的形象大使!”吕作秀握着她的手说,“黄小姐可是越来越漂亮了。”

被称之为形象大使的黄小姐高兴得眯起眼睛,上嘴唇翘到鼻尖上,发出一连串的“嗯嗯”声,娇态媚作和广告上的架势一模一样。

记者在厂门前对吕作秀进行了一番采访后,在吕作秀和中层干部的陪同下,按既定路线开始拍摄。因事先有了充分准备,没多大功夫就采访完毕。然后在吕作秀的陪同下,前往柳沟河药材田里取景。

赵天佑被这突如其来的采访弄得手足无措,客套了几句后就带领记者去了田间。大概因为手里多了一份合同,柳沟河人对这次采访特别关注,不大功夫,沟坡塄坎上站满了人。吕作秀提议记者采访赵天佑,出个镜头。赵天佑谦虚地说自己是狗肉上不了席面,不愿接受采访。但还是被吕作秀强拉硬拽搡到镜头前,到底该说些啥他竟一无所知……

几天以后,电视上再次展现了柳沟河畔碧绿如野的药材田和神奇运转的饮料生产线。形象大使黄小姐上嘴唇翘到鼻尖上的图像又展现在世人面前……

手持合同的柳沟河人高高兴兴蹲在老饲养室门前的南墙根下,无忧无虑地谝起闲传。 

梅梅鼻青脸肿仓皇逃回柳沟河的消息,被人们母鸡呱蛋似的传遍柳沟河畔乃至整个文阳县。并很快在很广的范围内得到演义。几乎所有生理健全的男人女人都参与了传播,几乎所有思维健全的人都参与了演义,并很快形成两种版本。其一说梅梅在那位老干部家里,几个飞眉笑脸便撂倒了那位老干部,老干部趁老婆不在的时候试火着摸梅梅的沟蛋子,一来二去就接上了火,三搂四抱尝出了味道,那位老干部也是真真的个老牛爱啃嫩苜蓿,干脆弄成明目张胆,明铺夜盖起来了。老干部的老婆早已腰干经绝没一点点好头了,砸桌子摔板凳了几天后也认了,心想,反正有人替自己遭罪也行,免得自己十天半月干皱皱地活受罪,再说老  也狂不了几天了,干脆三个人一炕滚。倒是梅梅起了瞎心,她不愿晚上高兴时身边躺个人呼哧呼哧出粗气,非要老干部离婚,把老婆扫地出门,然后跟她结婚。老干部死活不干,她就把老干部贪污受贿的事告到检察院。梅梅的风流韵事使具有柳沟河地域的乡土文化得到最大限度的挖掘,有人说一男两女同炕滚叫“嬲”!康熙字典上有这个字,所以此事不乏先例绝对可信。又因为这个“嬲”字是两男夹一女,有人望文生义,演义出了另外一个版本。说梅梅跟老干部好上后愈发滋润,把老干部的儿子勾引得双目发直,慢慢地也续上了。梅梅当然喜欢精神得如同儿马子一样的小伙子,两人咕噜着把老汉送进监狱,好自己快活。结果把老干部贪污受贿的事举报到检察院。老干部的老婆知道后,一顿“铲头饼”,打得梅梅跑回了家,老干部的儿子也跑到广州去了。有人听后摇头晃脑地哀叹道:深山老林就是出“狐狸精”的地方。

赵天佑初次听说梅梅落难回家的消息,心里又恨又气。但不知为啥,心里却如同钻进几只蚂蚁,痒痒难耐。当各种演义故事传到他耳朵时,心里就不再是几只蚂蚁了,而是成群结队的蚂蚁如同中学生出操一样狂奔。他终于忍不住了,在柿树林里转悠了几圈后,消了消气推开了梅梅家的门。

梅梅痴呆呆地坐在炕上,半面脸仍旧肿着,整个面部如同长偏了的番瓜。见赵天佑进来,麻木得如同路人一般,一句话也没说。赵天佑一看梅梅的样子,心里顿时酸楚起来。走过去一把捏住梅梅瘦弱单薄的肩胛骨,滞目皱眉地摇着问:“到底咋回事吗?快说!”

梅梅木然地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两眼发呆。赵天佑无可奈何,咆哮道:“你咋成这样子了!对我也不说实话嘛……”

梅梅突然鼻子一酸,两个肩头一耸一耸,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赵天佑的心不由得软了起来,皱眉翘嘴地嗔怪道:“哭啥嘛!到底是谁欺负你了?”

梅梅抹了把眼泪,开始了如泣如诉的述说………

赵天佑抽着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翻翻眼睛看看梅梅。他丢下烟头,用脚狠命地揉成粉末,背着手在屋里急躁地转起圈子。突然转身凑向前紧紧地抱住了梅梅……

梅梅猛地推开他,低着头说:“天佑哥,我现在不干不净,成了坏女人了,我再不沾你了,也再不帮你收药材了,你全当没见过我……我自己的罪自己受,我就这样和我姨娘和我喜娃哥过一辈子,你再别操心,也别管,也再少来!”

赵天佑却一时没了话语,傻乎乎地看着梅梅。许久后说:“你干了啥我不嫌嘛!我还要跟你好……”

梅梅两行热泪夺眶而出,突然抬起头,放开嗓子吼道:“你走!你走——你快走——我死也不想见你——”

赵天佑惊得站了起来,刚想开口辨白,喜娃听到吼声,嗷嗷叫着闯了进来,显得很愤怒,手在空中乱舞起来……

赵天佑静静地看了梅梅一阵,怏怏地离开了。 

饮料厂的中层干部整齐地坐在椭圆形的桌子旁。没有往日的打趣逗闹,安静得喘口粗气都能听见。那块“禁止抽烟”的牌子失去了效力,屋里充满刺鼻的烟雾。十几名中层干部个个皱眉吊脸,表情异样,往日激情高昂的工作劲头,仿佛都化成了吞云吐雾的本领。

雄风饮料厂经过前一个时期的宣传炒作,在外界仍然保持着生机盎然的青春气象,但内部却己如同一个腐烂了的羊肉包子,只要轻轻戳破那层看起来仍旧光鲜的簿皮,立即就会浊污外溢。产品滞销,资金周转困难,职工已三个月没拿到工资。吕作秀曾在职工大会上洋洋得意地阐述过一个脍炙人口的“木桶”理论,说一个企业如同一个木桶,盛多高的水完全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木条,只有每个木条都一般高才能具有最佳的盛水高度。他的这个理论,曾激励过每个职工自觉地拔高自己那块木条的高度。如今这个木桶如同散了箍子漏了底,能否盛水似乎与每块扳子的高度没有任何关系。吕作秀想方设法贷的五十万元如同一马勺清水,倒入这个散箍开梆的木桶里还没看见水花就流了个干净。

吕作秀走进会议室时,等候多时的中层干部一个个面无表情,呆若木鸡。在烟雾缭绕中继续着自己的造形。

吕作秀重重地放下杯子吭了两声,抬头看了看大家,正襟危坐。刚一开口,就是一个令人目瞪口呆的问题:“天什么时候最黑?”

在座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半张着嘴,有人叼烟的手停在了空中……

“黎明前最黑!”吕作秀自问自答,目不斜视地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接着便侃侃而谈。吕作秀把饮料厂目前面临的一切,轻松地归结为市场经济的必然过程,宛如黎明前的黑暗,状若孕妇分娩前的阵痛。讲到忘形处,他环视了一圈萎靡不振的中层干部,又得意地说:“天亮前最黑,也是人睡得最香的时候,战胜自我,就能最先看到喷薄而出的太阳;承受住分娩前剧烈的疼痛,迎来的将是一个呱呱坠地的新生命……”

与会者仿佛大脑皮层出了故障,对吕作秀这番鼓动人心的说教丝毫没有反应,呆头愣脑地看着他,五官之间的距离渐渐拉近了。

吕作秀锲而不舍的精神受到激励,喝了口茶接着说:“改革开放是个新课题,需要我们痛定思痛,付出点牺牲……当然,不能简单地以成败论英雄,不能以个人得失论是非……”

“吕厂长,你说我们应以什么论英雄?应以什么论是非?企业就是企业,要以赢利为目的,心思得放在经营上,首先得把生产搞好嘛!整天屁股不挨板凳,吃吃喝喝,迎来送往,弄上一堆当官的连吃带拿,在电视上胡吹冒撂,再好的企业也能整日塌了!”一位车间主任忍无可忍,狠狠地掐灭烟头说。

“你!”吕作秀伸长脖子涨红脸,脖子上的两根筋暴突起来。要在以往出现这种犯上的事情,吕作秀可以当即拍板定案,让这位车间主任明天就去当装卸工。但今天吕作秀却慢慢地缩回了脖子,用发颤的手点上烟,却说不出话来……

有人接着又发难似的问:“吕厂长,职工三个月没领到工资,情绪很大,已经有人消极怠工,说长道短冒二话了……”

吕作秀嗓子有点干涩嘶哑,想了想说:“群众嘛,就是群众,我们不能过高地要求群众的觉悟……目前的形势下,要做好思想稳定工作。”说着忽地阴沉起脸,“我看问题的关键不在群众,在我们干部!有人只讲待遇,不讲奉献……更有甚者,私下里不是做正面工作,而是煽动不满,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老实说,我这厂长当不当无所谓……在座的哪位想当,举个手,我让位,何必要背后挥黑拳。”说罢,一副豁达从容的架势喝起了茶。

那位率先发难的车间主任眼睛一下子红了,鼓胀着脸站起身想说话,被身边的曹瑞兰一把摁了下去。

曹瑞兰心平气和地说:“吕厂长,职工们都是拉家带口的人,三个月没领工资,生活上确实很困难,得赶快想办法解决。”

曹瑞兰的话不愠不火有情有理,极大地缓和了气氛。吕作秀的脸上也渐渐地恢复了血色,两只胳膊撑在桌子上闷头抽起了烟。抽完第二根烟后,掐灭烟头,挺起身说:“我有个办法,倒不失为一良策,大家看行不行?”

会场上的目光又聚焦在吕作秀身上。

“越是困难的时候,越要相信群众,越要依靠群众……这样吧,拖欠的工资发成饮料,让职工自己去卖,这样既可解决销售问题,又可解决工资问题,一箭双雕,也算是在销售上打一场人民战争!大家看怎么样?”吕作秀说。

会场上一片寂静,没有人表示赞同或不赞同。

吕作秀看了看大家,站起身说:“没意见就这样决定了。”回头又对曹瑞兰说,“具体怎么办你们商量着办吧,我要去市里开会。”说着夹起包离开了会场。

会场一下子像开了锅,有人唉声叹气地说:“死马当作活马医,只有这样了!”有人挖苦道:“拉娃娃的寡妇碰上年馑了,只有卖自己的家当了!”认识无可奈何地归于统一:这个方法也中用。一箭双雕,蒜槌捣在裤裆里了——一石击二卵!

吕作秀匆忙离开会议室,气急败坏地回到厂长办公室,哐地一下关上门,心绪烦乱得无法整理。会上那位车间主任当众不留情面的揭短,简直就是往他脸上撒尿,他虽怒火中烧,但却不敢贸然发泄,心里忽地产生出“世败奴欺主”的凄凉感觉。他慌慌张张地坐在红木大板桌前的转椅上,却感到眼角有点粘糊,取过毛巾在凉水盆里洗了把脸,顿时清醒了许多。他丢下毛巾慢慢地坐在沙发上,想调整调整情绪,信手翻起报纸,眼睛却恍惚得看不清字。他来到窗前,推开窗户,透过窗口凝视起连绵起伏的秦岭山脉。这是他春风得意时最喜欢看的景致。秦岭山脉雄伟壮观,挺拔高耸,怪石林立,曾多次给他力量和鼓舞。他确实也曾透过这个窗口,看到过对面山上半俯半卧的大佛,看到过烟雨朦胧中戏水的蛟龙。可今天他的眼睛好像走了神,怎么也找不到灵感。大佛身上零乱的地块,已被农户种上庄稼,远远望去犹如晾晒中婴儿的尿布,戏水的蛟龙也黯然失色,干瘪得如同一丛枯树桩。那座被他灵感来临时视为龙首的山头,如今咋看也形同一根驴的生殖器。

吕作秀懊丧地坐到沙发上,头靠在沙发背上,慢慢地闭上眼睛……今天的会议使他突然意识到,刻不容缓,必须马上金蝉脱壳,三十六计走为上了。他第一个想到丁卫东,忽地想起那句“长安虽好,不是久恋之地”的话来,心里又活泛了起来。丁卫东亲口许诺替他活动调动,看来得给丁卫东施加压力才能加快步伐了。想到这里,他急忙起身,一溜烟出了门。

伏尔加轿车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飞奔,停在金州市金龙开发公司的大楼前。吕作秀跳下车,径直来到丁卫东的办公室。一进门,吕作秀就以老朋友的架势喜笑颜开地走过去和丁卫东握手言欢。丁卫东坐在办公桌前,欠了欠身,傲慢地抬起头,吭吭哈哈地应付吕作秀的热情。然后漫不经心地问:“吕厂长这般笑脸热情,想必是有啥事吗?”

吕作秀不免有点尴尬,悄悄回身坐在沙发上,咽了几口唾沫,强打精神,开门见山地说:“没啥要紧事……我工作调动的事……”

“噢——”丁卫东显得很吃惊,放下手里的报纸,看了一眼吕作秀,仿佛把这件事从记忆中刚刚拣回来:“噢,我差一点忘啦!这事嘛,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吕作秀当然明白丁卫东话中的意思,便说:“这事全凭你老兄出面张罗,当然,我不会让你白费心……”

“哪里哪里!”丁卫东说着起身走过来坐在吕作秀身边。“你我弟兄一场,用不着那么客气,谁不知道我这人古道热肠……不过,如今官场上的风气你比我了解。我又非官场人士,最多算个社会贤达,力不从心啦,办什么事都得求人……”

吕作秀笑了笑,笑得有点不自然。想了想说:“你我都是明白人,咱们不逗弯子,有话直说吧。你看需要多少……”

丁卫东眯眯笑着,紧闭着嘴,两个脸蛋鼓出包,看着吕作秀,犹豫了片刻,伸出了呈V字状的食指和中指,慢悠悠地旋了旋:“怎么样?”

“两万!”吕作秀脱口而出。

“吭!”丁卫东冷笑一声,鼻孔里窜出一股强烈的气流。他站起身回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掏出一根烟在桌子上蹲了起来,一边蹲一边盯着吕作秀。

吕作秀不知为何,顿时觉得毛孔痉挛汗不敢出,默默地低下了头……

丁卫东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点上那根快要蹲破屁股的烟,哈了一口烟雾:“我的吕厂长吕大人,你太小看我丁某人了吧!我虽一介布衣,可江湖上大小还算个人物吧!像我这样的人请人吃顿饭也得个万儿八千,你这不把我当讨饭的打发嘛!再说,我还得求人。官场上的规矩你也知道,两万块钱保个平安都不够……”

吕作秀抬起头看着丁卫东,突然间觉得脊骨缝里都往出冒冷汗。

丁卫东回避了吕作秀的目光,看着手上的烟头,噗地吹了一口烟灰:“吕厂长,你那饮料厂尽管媒体大吹特吹,可官场上谁不知雄风饮料雄风不振啦!过不了多久就要烂包了。吕厂长当然明白,这对你的调动可很不利哟!哪个领导举荐你都得承担风险。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嘛!”

吕作秀低头不语,显然进入了痛苦的抉择,头上冒出了冷汗,但他还是强打精神,抬头问丁卫东:“我相信你老兄,你说需要多少?”

丁卫东故伎重演,再次鼓起腮帮微笑着伸出两个指头并旋了旋。

“两万!”吕作秀痴心不改。

“再添个零!”丁卫东又蹲起了烟屁股。

吕作秀不置可否,他对这句陈腔滥调并不陌生,不由得黑血上涌,心里憎恶起丁卫东的奸诈歹毒了:狗东西,左手往我兜里装了二十万,右手又想掏回去!他下意识地睨了一眼丁卫东,只见丁卫东正冲着他微微发笑,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心里便不由得懊悔起来:难道自己想方设法跻身的就是这样一个群体?身处的就是这样一个怪圈?他此时仿佛意识到自己置身于虎豹豺狼之中,稍有不慎很可能被吃掉连个骨头都不吐。他甚至打起了退堂鼓。但一想起百孔千疮的饮料厂,旋即又恢复了信心,但又不甘被人这般愚弄……

丁卫东面对沉默不语的吕作秀,站起身来到他身边,塞给他一根烟。说:“我丁某人待朋友的诚心,苍天可鉴!吕厂长不会怀疑我丁某人‘黑吃黑’吧?放心,我丁某人还没活到那个份上!”说着又哈哈大笑起来,“吕厂长精明过人……谁不知道你跟王市长是铁杆子关系,王市长的那个业余小姨子你可是很关照哟……可你未必知道,王市长在你调动的事上做梗不少,他是想让你再当几年挡箭牌哟……”

吕作秀嘿嘿冷笑了两声。从丁卫东的表情和话语里他清楚地感到丁卫东所说的事并不可信,但却一时弄不清丁卫东说这番话的用意,但丁卫东的话却恰到好处地提醒了他:黑吃黑,不算贼!双管齐下,相互利用,今天我吕作秀就给你们来个牛圈里杀驴!想到这里,他又嘿嘿冷笑了两声,站起身夹起皮包,阴阳怪气地说:“好啊王华林!别他妈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别把我逼急了,要烩咱们一勺烩!”

丁卫东忽地站起身,水泡眼睛眨巴得如同闪电,急忙走向前想说点什么,吕作秀冲着他冷冷地笑了笑,说:“我这就去找王华林,我吕作秀大不了舍得一身剐!”说罢就头不回地出了门。

吕作秀风风火火走进王市长的办公室,不用谦让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点上一根烟傲慢地抽了起来。王市长皱了皱眉头,还是像往常一样问起了工作。吕作秀回答得既被动又主动,不是“嗯”就是“吭”,眼光却始终没离开屋顶上的那盏吊灯。

王市长仿佛看出蹊跷,拉长脸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我要开会去!”

吕作秀回过头,轻松自如地说:“没事没事,我能有个啥事!你要不忙咱俩就随便聊聊嘛,劳逸结合,要注意身体嘛!”

王市长拿起的皮包又放了下来,苦笑着说:“好!那就聊吧!”

吕作秀挺直身子,油腔滑调地说:“茹丽华最近好吗?自从生意做罢后,我可一直没找见她,只有在你跟前打听打听了!”

王市长瞪着眼睛,说:“你……你找她找到我这干吗?你直接去找她嘛……”

吕作秀说:“你别生气,我是没办法才来找你嘛……解铃还须系铃人嘛……”说到这里,吕作秀得意地看了一眼蔫蔫地坐在椅子上的王市长,又似笑非笑地说,“王市长,你真有福气,有这么能干的小姨子,你这市长不白当……人才啦人才!母鸡叫鸣,两用……哎——那像我,整日提心吊胆,随时得有献身精神……”

王市长呆若木鸡地看着吕作秀,脸上的怒气逐渐变成恨气,两只手战栗不禁,在桌面上弹起了钢琴。

吕作秀看了看王市长,张狂得有点放肆:“王市长,我给你讲个笑话,董存瑞你知道不?听说他炸碉堡时跟排长一起上去的,排长让他手托炸药包,对他说,存瑞你撑着,我找棍儿去。说着就点燃导火索,一溜烟地跑了。咚地一声巨响,我们胜利了……”说到这里,吕作秀用狡黠的眼睛看了看脸色尴尬的王市长,自谦自损地说,“董存瑞真行……我很佩服!不过,我缺少这种精神……”

“放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市长怒不可遏地问。

“王市长,别吓我,我胆小……丁卫东说我调动工作你坚决不放,还要查我的账。我不知道我哪一点做得对不起王市长,想跟你交交心。”吕作秀直言不讳地说。

王市长笑了,吕作秀也笑了,两人笑得都很勉强,但很合拍,脸上的肌肉移动得都很费劲。

王市长站起身说:“你这家伙,喝醉了吧!不过,咱俩是该好好谈谈了。走,找个清静地方,好好聊聊!”

     两人一起来到云水宾馆,开了一间房子,足足谈了两个多小时。谈话内容当然秘不外宣,外人当然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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