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 媒体报道文学评论 | 作品内容 | 剧本改编 | 专栏编后语 | 论坛 留言板

 

您现在的位置>>黄土地长篇小说系列《雪葬》专栏/作品内容第19章

 

第 十 九 章

赵天佑在电视上风风光光讲了几句话露了一脸,竟然觉得人们看他时眼光都不一样了,于是走起路来仿佛脚下生风,轻快了许多。他新卖了一件扫脚面的拷花呢大衣,挂在肩头上,闲暇无事便在柳沟河的坎坎峁峁上转悠一圈。这样的逍遥自在没有维持多久,随即又被迎面而来的慌恐与不安取代了。开发区和雄风饮料在电视上被宣扬了个天花乱坠,似乎前景灿烂得令人睁不开眼睛,但对兑现合同却如同忘却了一般。饲养室门前的南墙根下又聚起了人。“忘啦还是睡着啦?”这种友善的担忧很快演变成“瓜婆娘精沟子撵狼哩胆大不害羞”之类的难听话。赵天佑大概因为自己也在电视上露过脸说过大话,所以他没敢拐弯抹角凑到南墙根下打探风声。但心里明白:精沟子撵狼的瓜婆娘里一定有他。算球了吧,甭去凑热闹,免得去了被人当众臊皮。此时此刻,他倔犟的脾气和坚毅的性格己如同被折疲了筋的钢丝,彻底失去弹性。他懒洋洋地躺在核桃树下的睡椅上,泡一壶茶放一包烟,和以前不同的是身边多了个酒瓶,时不时拿起来吹一口喇叭。

一天下午,柳广来和侯九明悄悄推门溜了进来。赵天佑佯装没看见,纹丝不动地躺在睡椅上。两人自个找来板凳坐在他身边。柳广来旁敲侧击地说:“掌柜的心大,能装住事,四平八稳看日头,这酒也能喝下去!”说着拿起酒瓶吹了一口。

“你让我跳沟还是跳崖?上吊还是落井?你说!”赵天佑耷拉着眼皮,丧气地说。然后又挺起身,“真是日他先人了,脸比城墙还厚!”他这话虽骂得对像不确定但却目标清晰,当然骂的是开发区合同不兑现的事。

侯九明起身到门口晃了几下手,邱二满等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凑了这来。刚坐下就抓起酒瓶,你一口我一口吹了起来。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要来就来,偷偷摸摸挤眉弄眼干啥哩!那里学的这瞎忪毛病!”赵天佑当然明白他们的来意,就嗔怪地说。然后又把头靠在睡椅背上。

侯九明一口气足足喝进肚子二两酒,咚地放下酒瓶,吧地咂了一下嘴,气呼呼地说:“你光知道跟上当官的在电视上耍人说大话,知道不知道别人心里多着急,合同到底啥时兑现?”

赵天佑长叹一声,说:“你问我,我问谁?人家不急你急啥?”

“屎憋到沟门上了还不解裤子嘛!说好是一年后兑现,时间过了咋还不兑现?有人已揭不开锅等着买粮呢……”侯九明翻着眼睛说。

柳广来斜乜一眼侯九明,向前凑了凑身子,说:“掌柜的,你去问一问,瞎好得有个话,这政府都赖账,形象不好么!让群众咋说!”

“真他娘死皮不要脸,欠钱不给,一个个嬉皮笑脸在电视上亮相耍人,当官的咋都是些死痞赖娃死狗二流子!”邱二满盯着自己的脚面说。

赵天佑的脸唰地红了,他品味出邱二满的话味中多少有点是冲着他来的。便瞪了一眼邱二满,睁大眼睛说:“说话把舌头放顺,大小都是个干部么,政府有困难咱得理解,总不能见便宜就沾吃亏就难受!人家也没说要赖账么!”

柳广来等几个人同时用嗔怪的目光瞪起邱二满,邱二满仰起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心里在想:咋咧!我就说咧,做啥呢?

侯九明随机应变,眨巴了几下眼睛,悄声说:“掌柜的,不少人等得不耐烦了,脾气大得像叫驴一样,见了人连踢带咬!私下窜联起来到乡政府弄事去哩。说是乡政府解决不了,就到县政府去弄事。非要去不可,谁说都不听……你看咋弄?”

大家的目光一齐投到赵天佑的脸上,只见他挺直身子,目光炯炯地扫视了一通大伙:“闹就闹!不闹没人管!”

大伙忽地坐直身子,几乎同时张大嘴,直愣愣地看着赵天佑,一阵面面相觑后,脸上的肌肉忽地松弛下来。

柳广来说:“掌柜的,这都是没办法的办法,俗话说,兔急了都咬人哩!你是村委会主任,这样做臊你脸上的皮,可这事不闹没人管,你就忍一下……”

赵天佑抿了口茶,说:“这咋能说臊我脸上的皮?村委会主任是个啥官?豆子大点官!再说,我十几万元还在瞎窟窿里塞着哩……不闹就不闹,闹就往大里闹!他谁脸皮再厚也经不起镢头挖……”

侯九明拿起酒瓶吹了一口,说:“掌柜的,你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喝茶抽烟晒暖暖,装着啥都不知道,这事与你没一点点关系!”

赵天佑故作矜持地说:“闹归闹,把火色掌握好,有几个尿尿不找厕所,吃饭不知道饥饱的二棒冷截子提前敲打敲打,不要闹出大麻达,别把有理的事情弄成没理的事情!”

柳广来忙说:“你把心放宽!咱柳沟河人的脾气我知道,都是些被窝里的猫,咬球不抓老鼠。别看平时威风凛凛,要紧三关人家跺跺脚就往回跑哩,满沟的椽子,找不出一个顶门的杠子。万一闹出麻达,也与你没一点关系,天塌下来我撑着, 球大点事!”说着就站起身说,“走走走,甭影响掌柜的喝茶晒暖暖!”

第二天刚吃罢早饭,柳沟河畔的晨雾尚未散尽,七沟八坎的人蚂蚁聚阵似的云集到通往山口的石子路上。有的人还没顾上吃早饭,手里掂着馍边走边啃,惟恐错过机会似的。不多时就聚集了几百个人。男女老少,破衣烂衫,很像一群逃难的饥民。队伍虽参差不齐,但却士气高昂。柳黑蛋和邱贵宝受到极大鼓舞,两人交头接耳了一阵,手在空中做了几个姿势,人群遂踢踏着路上的碎石,浩浩荡荡朝丰仓乡政府奔去。

人群快到乡政府大门口时停了下来,柳黑蛋和邱贵宝跑前跑后忙活了一阵,侯喜娃等几个“半灵醒”人被调到队伍的前头。邱贵宝一声口哨,人群便烟山土雾似的冲进乡政府的大门,呼啦一下挤满半个院子。乡政府的干部探头探脑地窥视了一阵,纷纷关起办公室门。愤怒的人群被冷落在院子无人搭理,受到极大的蔑视,同时又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有人恼羞成怒,提议先砸开乡政府食堂吃它个一干二净。理由是吃饱了慢慢磨,谁磨不过谁!这一提议受到不少人的赞同,却被柳黑蛋瞪着眼睛否决了:“还没眼小到那一步!再说咱也丢不起那样的人!”

邱贵宝指挥大家就地安营扎寨,说这不是急的事情,硬材煮老牛肉,全凭“熬”功!黑着脸对几个性急的人说:“我看他们还钻到沟子里去哩!我就不相信吓得官都不当了!”

几位性急的人拼命敲打一间办公室的门,门忽地打开一条缝,探出一颗年轻的脑袋,嘬着嘴用手指了指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低声说:“在哩在哩,刘书记人在哩。”说罢又急忙关上门。众人哗啦冲过去围住刘长征的办公室门,一顿砸门敲窗子。

王专干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在砸门敲窗子的人群后,大吼一声:“胡闹啥!有话好好说嘛!胡敲乱砸个啥!”砸门敲窗子的人哗地回过头来。

王专干自恃在柳沟河有威信,清了清嗓子,黑风盖脸地高声斥道:“都啥年代了,咋还像刁民野百姓,动不动就聚众闹事,无法无天啦……”

王专干的话还没说完,邱贵宝迈着八字步来到他面前:“哟——王专干呀!几日不见你也穿西装啦!只可惜缺条红领带。怎么,升官啦?我说好驴不在叫得响嘛,你吼啥吗?我们今天来有正经事要谈,跟你这位白吃锅盔不拿事的不谝!有本事你叫刘书记出来说话!”

王专干定神一看,眼前这位是邱家凹的“混混子”邱贵宝,顿时脸色煞白嘴唇发抖,没想到这样的人也敢在自己面前说风凉话,伸手就想抓领子。侯喜娃等几个人嗷嗷叫着冲了过来,在王专干身上撕抓起来。王专干一看火色不对头,拨开人群,丧气地说:“闹闹闹!爱咋闹就咋闹,咱丑话说在前头,出了事少找我!”说罢钻进办公室再不出来了。

刘长征忽地打开门出现在众人面前,人群顿时肃静下来,胆小怕事的人悄悄后退,但腾出的位置迅速被人补空。

刘长征振作了一下,扯高嗓门说:“乡亲们,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乡政府也很着急,我天天去找饮料厂的吕厂长,他也正千方百计想办法筹钱。你们这样闹腾无助于事情的解决,只能是乱中添乱……你们要找也该去找饮料厂嘛……”

人群一片寂静。

刘长征一看震住了大家,挥动起手还想再说,柳黑蛋走向前摇着手说:“打住打住!我问你,签合同时你坐在桌子上干啥?你扭头歪脑地说了些啥?手抓羊肉你没少吃,酒你没少喝,有麻烦你就想一推六二五!我说你咋活得这么精道?你们没插手时赵天佑年年收药材,欠过谁一分钱?你们个个害了红眼病,抢人家饭碗,抢去自己又吃不了,又日弄老百姓了!少啰嗦,我们不是来听你们懒婆娘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的讲话,你干脆说,欠的钱给不给?”

刘长征一看又是这个柳黑蛋,知道不是个饶爷的孙子省油的灯,头皮遂麻了起来,刚上升的怒火又泄了下来。他强打精神问柳黑蛋:“你是干啥的?有啥资格跟我说话?让你们的代表出来说话!”

“种地的,你是我的父母官,为啥不能跟你说话?”

刘长征无言以对,眼睛眨巴起来。片刻之后,揉了揉眼睛,还想说点什么,周围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愤怒的呼喊:“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命……”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到处是举起的拳头,他好像进入秋天的高粱地,脖子上的喉结上下跳蹿了几下,气急败坏地冲出人群,钻进自己的办公室。几个婆娘女子遂追了进去,抢先占领了沙发。刘长征不得不坐在床沿上。没过多久,有人便痛哭流涕地诉说自己的艰难,有人指着刘长征的鼻子奚落他。刘长征坐在床沿上一言不发。

乡政府大门被人群堵得严严实实。有人择地而坐,取出熟洋芋填起肚子,准备打持久战。有的人钻进未上锁的办公室里,拉住乡政府的干部诉说自己的艰难。

日头偏西时分,人们的士气明显低落。残兵败将似的躺倒了一院子。刘长征仍在炕沿上接受奚落,奚落他的人口气己绵软了许多。刘长征趁机说自己要上厕所,避开众人的目光,从后门溜走了。人们失去目标,加上饥饿难耐,相互抱怨了一阵后,趁机顺坡下驴,人困马乏地撤离了。

刘长征如漏网之鱼,仓皇赶往饮料厂找吕作秀。吕作秀不在,他无奈中又懊丧地去找李义龙。到县政府后,他笨重地推开李义龙的办公室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嘴角泛着白沫,把乡政府发生的事渲染得如同遭到土匪打劫。李义龙双眉紧扣,静静地听着他讲述。刘长征显然还没有从惊恐中恢复过来,说罢后,一口气喝干一杯茶,抹了把嘴说:“反啦反啦!穷山恶水出刁民,说不了乡政府早让他们砸成瓦碴滩了……”猛地抬头看着李义龙,又说,“带头的就是上回骂驴的那个柳黑蛋,李县长,我看让公安局派人,把柳黑蛋抓起来,借此机会,好好调教调教,这种人欠修理!”

李义龙脸色阴沉,长叹一声,冲着刘长征冷笑了一下,说:“我看不会像你说的那么严重吧!我们的老百姓我多少了解一点,他们也只不过是撒撒气……倒是我们该好好反思反思了!该擦擦自己脸上的乌鸦粪了!看来我们不能坐视不顾了,开发区要在我们脸上开‘花’了!”

不知为啥,两人相互对视,苦笑了起来。刘长征低下头,冷笑一声,摇着头说:“李县长……我咋有一种怪怪儿的感觉……我们引狼入室了……”

李义龙也苦笑起来:“我有一种预感,狼要走了!我这次肯定比你看得准!”

刘长征抬头看着李义龙,一脸大惑不解的样子。

李义龙来到刘长征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现在就回去,好好做做群众的工作,让他们再忍耐一段时间,饮料厂真的兑不了现,县政府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兑现,关键是要给我们时间。你最好先找赵天佑谈谈,只要他通了,一通百通,群众不会再闹的!”

刘长征忽地睁大眼睛看着李义龙,仿佛明白了什么,怏怏地出了门。

送走刘长征,李义龙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用手掐起鼻梁。突然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危机向他袭来,心里遂产生一种负疚感,很快又上升为一种浓烈的负罪感。大约一个月前,曹瑞兰来找他,说是有事要谈,但却像无事一样,几次欲言又止。还是他调侃地说:“小曹啊,有话就说,你不是吞吞吐吐的性格嘛!要是信不过我,不说也可以。”曹瑞兰犹豫不定地看了他一阵后,终于鼓起勇气向他汇报了饮料厂由建厂到设备购置期间发生的问题。吕作秀在基建工程中采用提高工程预算,偷工减料,外围项目重复预算等手法,先后多支出了两百多万。所谓“世界一流水平”的饮料生产设备,其实是二手产品,但价格却远远高于新设备的价格,还额外承担了几十万元供货方应承担的费用。曹瑞兰说罢后把一份厚厚的资料袋交给了他,说:“你要感兴趣就看看!”他听得很认真,表面上却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用手翻了翻资料袋,说:“不可能吧!凡事都应往好的方面想嘛……再说,人家是法人,有权自行做主嘛!”曹瑞兰很失望地看着他,伸手想拿回那包资料,李义龙用手压住资料袋说:“先留在我这里,或许有用吧……”曹瑞兰站起身,冲着他笑了笑,笑得很轻蔑,也很古怪,说:“李县长,我恭喜你升官发财,文阳县能出你这么个大官真是福气!”说着就头一甩出了门。

其实李义龙心里并不安稳。曹瑞兰说的这些他早有耳闻,他曾忐忑不安地找王市长汇报过。王市长听后平静得像一泓溪水,低着头继续看他的文件,断断续续地说:“干实事真不容易……总有那么些人,看见胳膊就想起大腿……什么时候团结都是第一性的……难怪许多干部工作上想创新却不大胆,想进取却不敢开拓……义龙啊,你是求真务实的干部,口碑不错,你们县农业和乡镇企业方面的问题不少,集中力量好好抓一抓,不要因此影响了你的进步……”他一下子像被点亮了天窗,明白自己这个开发区副主任担当的角色,于是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王市长的办公室。从此以后,在开发区的事情上,他为自己制定了个原则:非礼莫闻,非礼莫问!但此时此刻,他的思想却严重脱离自设的轨迹,甚至陷入不能自拔的境地……

下班后李义龙想走走路散散心,便步行来到县政府门前的大街上。大街上到处洒满紫色的甘蔗皮。这种由南方运来的初级农产品,价格低廉,经吃耐嚼,赶集的人两毛钱买上一截,可以让娃娃一天不哭不闹,甘蔗便在经济落后的文阳县特别走俏。

虽然到了下班时间,街上仍旧很热闹。马路两边摆满地摊,叫卖声此起彼伏。

“饮料饮料,雄风饮料,高科技产品,半价销售!”

“快来买,神奇饮料,解渴消暑,滋阴壮阳,母鸡叫鸣——两用!”

“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买一瓶不嫌少,买一箱不嫌多,出厂价打五折……”

一位年轻小伙子干脆站在凳子上放声吼起来:“快来买呀!喝了保你找回失去的青春……老年人喝了更嫽!鹤发童颜,来他一个夕阳红啦……快喝呀!喝了嫽得说不成……重新做人,扬眉吐气……”

李义龙放慢了脚步,心里隐隐作痛,几乎不敢抬头。自己问自己:“文阳人咋咧?”

他来到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身边,问:“你这饮料从哪里来的?”

“唉,说不成!说起来让人伤心哩!娃娃在饮料厂上班,几个月没拿一分钱工资,前几天拿回一堆饮料,说是工资,让我想办法处理。唉!东挪西借,好容易给娃娃买了个城市户口,总算托人安排到饮料厂上班,还没上几个月班,就拿不上工资了,这一屁股烂账猴年马月才能还清!”

“多少钱一箱?”

“你看着给个价,多少都行。我人老了喊不动,招不来买主,你是第一个问价的,要买的话多少给几个钱,拿回去喝吧。”

     李义龙心里不由得酸楚起来,脸上有点发烧,转身准备离去,又见这位大嫂用失望的目光看着他,于是掏钱买了一箱。他手提一箱饮料,步伐比先前快了许多。来到前面的什字路口,拥挤的人群挡住了去路。人群一窝蜂似的挤成一堆,后面的人踮着脚扶着前面人的肩膀,最大限度伸长脖子向里张望,人群里间或发出爆炸似的喝彩声。

好奇心促使他走上人行道,放下饮料伸长脖子向里张望。人群中央是一片空场子,中间站着一位四十开外的壮汉,身后码着一堆土窑烧制的灰色瓦盆、醋缸、面缸。这种传统器皿曾是老百姓最常用的家什,如今已被搪瓷盆塑料盆取而代之,市场上已很难见到,几乎快要成为博物馆的陈列品。

卖瓦盆的就是那位壮汉,裸露着右臂和半面胸脯,肌肉很发达,壮汉迈着大撇八字步,架势很像蒙古摔跤手场前的亮相。他一手拿着帽口大的瓦盆,一手拿着鞭杆粗的柴火棍,边转圈子边敲瓦盆:“听听!啥声音!嗯——听听!啥声音!”

“铛铛铛——”瓦盆发出清脆悦耳,类似罄的声音。围观的人一片寂静,脸上露出微笑。壮汉受到鼓舞,手一扬把瓦盆抛向空中。瓦盆在空中舞溜溜地旋转起来,又稳稳地落在他手上。人群随即爆发出喝彩声。

“铛铛铛——”壮汉有点忘乎所以,嗓子提高八度:“听听!啥声音!听听……”

哐啷一声,瓦盆被敲碎了,半拉子掉在地上,半拉子仍高悬在壮汉高举的手上。人群随即又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笑声,有人笑得前仰后合顾不上擦鼻涕;有人咧着嘴静观壮汉如何收场。壮汉痴呆呆地看着空中的半拉子瓦盆,脸也红了起来。但他迅速恢复了自信,更加雄健地迈起大撇八字步,高举手里的半拉子瓦盆,得意洋洋地喊道:“看看!啥碴口!看看!啥碴口……”

李义龙笑出了眼泪,摇了摇头,提上饮料绕过人群向家里走去。他一路低着头,几次忍俊不禁笑起来。他在讥笑那位卖瓦盆的壮汉不识时务但却能言善辩。心里暗道:什么年月了还卖这种古董玩意儿,愚昧哪!手里提饮料的塑料袋提手突然断了,饮料箱重重地掉在地上,他不得不弯下腰抱在怀里。突然有感而发:自己亲手创建的中药材开发区到如今的饮料厂,似乎和这个卖瓦盆的人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创作手法和包装饰色上有所不同罢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情感涌上心来,心也悸动了起来。他看了看怀抱的饮料,仿佛就是一只瓦盆。他自个摇了摇头,急忙加快步伐,灰溜溜地跑回了家。

王市长和市委组织部的一位处长来到文阳县。在县政府会议室召开了文阳县四大班子领导和科级以上干部参加的大会。李义龙主持大会。王市长代表市委市政府,宣布了两条重要决定:

吕作秀同志担任云水市经济委员会主任。免去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雄风饮料厂厂长职务。

鉴于经济技术开发区已经取得预期效果,具备了自我运转、自我约束、自我发展的功能,由文阳县政府直接管理。

两条决定王市长是照本宣科,宣布得干净利落。会场上立即响起一阵掌声。王市长喝了口茶,又开始他一如既往的即席讲话。他首先肯定创建经济技术开发区的思路是正确的,无可非议的,是云水市改革开放的创举,开发区的起动与发展,为文阳县的经济发展积蓄了后劲,必将对未来的发展起到龙头作用,是一个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壮举。讲到这里,他停下来,环视了一下会场,接受了一通莫名其妙的鼓掌。接下来又对吕作秀的工作进行评价。评价得很有节制,行内人士听得出,王市长用得最多的词是“比较”“基本”“还可以”等概念模糊的形容词。对雄风饮料厂,王市长的评价是积极的,存在的问题当然是体制上的问题,就好像小孩换牙一样,是成长过程不可避免的阶段。随着改革力度的加大,一定会得到解决。

散会后步出会场,王市长握住李义龙的手,喜形于色地说:“这样的厂子交给你我是放心的!希望你再接再厉,拿出当年创建开发区的劲头,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文阳县的经济发展,一定能够成为全市的排头兵!”

李义龙尴尬地笑了笑:“没有王市长的关心厚爱,那能有开发区和饮料厂!我得好好感谢你。今晚不要走,咱们好好庆贺庆贺!”

王市长忙说:“真不凑巧,今晚我有接待任务,改日吧。”他向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李义龙说,“饮料厂你得赶快选个好厂长接任,最好选一位年轻有为,上进心强的人。要知道,不少省上领导很关心饮料厂。”

李义龙苦笑了一下,说:“放心吧,我不会让领导担心的!”

王市长也笑了笑,一头钻进小车急急忙忙离开了。

李义龙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气急败坏地把包丢到桌子上,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政治流氓!”他心乱如麻,理不出头绪,似乎越理越乱。他清楚地意识到,饮料厂这颗烧得快要炸开皮的烫洋芋交到他手上了,危险得如同一颗定时炸弹……饮料厂的经营状况如同散了箍的木桶,柳沟河就像引燃了的麦草垛子……他点上烟在屋里踱步,愁肠百结,心潮起伏。

“谁能接住手上这颗烫洋芋?”李义龙转入了下一轮抉择。一切排摸似乎都不尽如人意……突然想到赵天佑。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脑海:任命赵天佑为雄风饮料厂的厂长,这样以来,可以暂时稳住柳沟河的民心;饮料厂库房里的药材出售后可以兑现农民手里的合同。至于饮料厂的生产经营,那是以后的事了,走一步算一步…… 

赵天佑坐在饮料厂厂长办公室宽大明亮的红木板桌前,心情激动得难以名状,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抚摸着桌面,喜不自禁,仿佛庄稼人抚摸刚出生的牛犊。他抓起电话筒想打个电话,但却不知道打给谁,他认识的人几乎都没有电话,有电话的人几乎没有认识的。他无奈地放下电话,头靠在了高背椅子上,喜滋滋地沉思起来……

青少年时期,赵天佑曾梦寐以求像天明哥那样穿一身黄军服,戴一顶的确良黄军帽,后来才弄明白那是痴心妄想。他曾期望有一天能穿一身蔚蓝色的工作服,但不久就明白这绝对是想入非非。他做梦也没想到命运竟出现跳跃式的逆转,他一下子越过所有台阶,稳稳当当地坐上有电话机的大板桌了。他突然想起右派爷的一句话:富贵富贵,富起来容易贵起来难。他此时才真正品味出了这句话的含意。人要富,发一笔财就能富,但富了不见得就能贵。他如今是既富又贵,先富后贵。他深信这全是命运的安排,是祖上荫德庇护的结果,他甚至认为埋葬父亲的那条黄泥沟是一块风水宝地。他的命运,完完全全印证了大槐树下的一句常理:人有三年旺,神鬼不敢撞。想到这里,他壮怀激烈,悠然地期待着富命贵运把他带向人生的顶级富贵……他想,大槐树下的人再也不会说他是九品官跟上七品八品官混蒸馍蹭花卷子吃。他屁股下是正经八百七品官坐过的椅子,现在由他来坐了,他当然也是名正言顺的七品官了。

漫无边际的臆想激发了赵天佑的主人翁意识,突然想到自己的权力领域里视察一通,便信步来到厂区大院。院子里空空如野,职工们掂上饮料回家练地摊子去了,只有几个守厂人员凑在门房谝闲传,探头探脑从窗户口看了看他又缩回了头。他独自在厂区转了一圈。院子里长满齐腰高的荒草,车间的门紧锁着,旮旯里随处可见丢弃的工作服和破塑料袋。破败凄凉的景象并未影响他的好心情,他甚至自信地认为:“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一切会有的!”

赵天佑重新回到办公室里,躁动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他点上烟,惬意地把头靠在沙发背上。回想起李义龙来到柳沟河,坐在院子里核桃树下,喝着茶动员他担任饮料厂厂长时,他第一反应是心怦怦乱跳,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自谦地说了一句:“我没文化……恐怕不行吧……”李义龙口气坚毅地说:“你行!你有一颗诚朴善良的心!”他激动得一个劲地咽唾沫,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深情地看着李义龙。

“有材无德更缺德!只要不胡日鬼乱捣棒槌,没有干不好的事情!”李义龙仰视天空,又感叹地说,“一个朗朗社会如果被‘精英’人物窃取了权力,将会滋生出盘根错节的腐败,这种腐败的直接后果就是社会道德的沦丧。修复沦丧了的社会道德,老百姓是要付出血和泪的!就如同乌鸦占据了庙堂,它的鸣叫虽依然如故,但留给庙堂的必将是结痂成堆的粪便……”

赵天佑虽然对李义龙的话听得似是而非,但还是盲目地点了点头。

李义龙似乎觉察出自己的这番话有点自我抒情,甚至有点对牛弹琴,于是便憨笑起来。“我比你精神空虚……这些话也只有对你说了……”接着又一脸惆怅地问他:“上任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

不等赵天佑回答,李义龙便说:“首先清产核资,盘活资产……该收的账要收,当务之急是卖掉库房的药材,兑现柳沟河的合同……”

赵天佑重重地点了点头。 

吕作秀购置的乌黑锃亮的伏尔加轿车为赵天佑壮了不少行色。他坐在车上,摇摇晃晃行驶在柳沟河畔的碎石路面上,今天的路似乎特别长,他焦急地浏览着车窗外的青山绿水,住日看起来荒凉的山沟野壑,今日看起来也充满诗情画意。他此行的目的是安抚柳沟河手持合同的人焦虑的心情,赢得一段重振河山的时间。他相信,这辆伏尔加的出现,可以免去他不少口舌。

伏尔加停在村口,赵天佑慢腾腾地走下车,招着手对驾驶员说:“明天早晌来接我。”

围观者痴呆呆地看着赵天佑离去的背影,又看着伏尔加。“哇!掌柜的不得了!坐上国家的专车了!”然后慢慢把手插进袖筒里,悄悄地离开了。

进了家门,赵天佑遵循惯例,先去翠花爹娘的房子问安,然后摸了一阵树槐和枝槐的头,再回到自己的房间。翠花娇嗔地问他想吃啥饭,他头没抬地说:“洋芋面片。”翠花便和她娘进了厨房。他脱下新买的西装,松了松领带,懒洋洋地躺在了床上。

赵天佑刚端上饭碗,柳广来侯九明邱二满进了门。侯九明进来后先伸过头看了看他碗里的洋芋面片,冲着翠花一惊一乍地说:“哎哟!我说嫂子,咋还让掌柜的吃这饭呢?人家现在是沟子后面冒烟的大厂长了。”

翠花喜滋滋地说:“我管他沟子后头冒烟还是屙粪?他又没给我当厂长,能给他吃就不错了。”

赵天佑吃完面片,把碗筷递给等在身旁的翠花,抹了一把嘴说:“我这人是穷命,农民肚子,就爱吃面片馓饭,油腥大的东西吃多了拉肚子。”说着掏出一包烟递给侯九明,“打开,大家抽。”

柳广来点上烟,问道:“掌柜的,刚才送你回来的那辆车就你一个人坐?”

“差不多吧!基本上就我一个人坐。”

“你算啥级别?”

“啥级别不级别!我户口还在家里哩,还是农民。”

“农民当了官为啥不能有级别?过去吕作秀是县级,你坐了他的板凳坐了他的车,你也应该是县级。咋啦!农民就不能当官!”柳广来抱打不平地说。

侯九明说:“管啥级别不级别!香的吃上辣的喝上沟子底下烟冒上就行!”说着又看了看手上的烟,说,“掌柜的,当了国家的官可就牛皮了,听人说你们当官的人吃喝讲究档次,一根烟,二两油;一顿饭,一头牛;沟子底下一栋楼。啥时候穷弟兄们去看看你,把不花钱的饭好好吃上一顿。能行么?”

邱二满斜睃了侯九明一眼,咧着嘴说:“你就知道吃!也不怕给掌柜的打花脸!”

侯九明翻了翻眼睛,笑道:“你这人咋拿着棒槌当针(真)哩!我跟掌柜的说笑哩!咱就是饿死也不能干那没脸面的事!”说着又看了看赵天佑,眼睛眯成一条线,“听说当官的男女关系花哨得很,我听说好多人家里有个法定的,外面有个固定的,两个三个专用的,四个五个临时解闷的,还有一批一次性的。”

大伙儿看着赵天佑,咧嘴笑了。

赵天佑也笑了,嗔怪地说:“你虽在山沟里,啥调皮段子都知道。”

侯九明说:“还不是当官的文化人吃饱没事干,寻开心瞎编的嘛!我是跟上人家谝闲传时随便听的。”

柳广来说:“掌柜的,你给咱农民长个精神,你当了官可不敢胡花哨,甭给咱柳沟河丢人卖骚。睡不着了就回来找嫂子,男人就那瞎毛病,疯劲一过就稳当了!”

“甭胡谝了!”赵天佑站起身来说:“弟兄们,我能有今天,全凭弟兄们赏脸长精神。虽说当了饮料厂的厂长,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李县长信任咱,非让咱干不可,咱可不能不讲信义,干就要干好,宁肯挣死牛,不让打住车,我这两天愁得睡不着觉。今天回来给你们打个招呼,给群众解释解释,合同是过期了,但目前兑现还有点困难,请大家相信我,再等上几个月,我一定想办法解决。群众嘛——再不要到乡政府去闹了,再闹就真臊我脸上的皮了……”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严肃起来。柳广来想了想说:“掌柜的,放心!我们信不过你还能信过谁?只要你当厂长,我们就放心,群众再不会闹了。我们再瓜把个眉眼能看清楚,臊谁脸上的皮也不能臊你脸上的皮……”

“就是就是!”侯九明邱二满也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大堆宽心话。赵天佑心里遂热乎起来,高兴地说:“我带回了几瓶好酒,今晚咱弟兄们好好喝一场!” 

汶水川布满簇锦般的大秋作物,乌黑锃亮的伏尔加穿行在碧绿夹裹的道路上,显得特别耀眼。赵天佑坐在伏尔加里,透过车窗注视着熟悉的村落田野,得意地哼起秦腔……

我父王有道坐长安,

风调雨顺太平年。

马放荒山吃野草,

刀枪入库民安然。

想从前杨广儿做事短见,

他要和老王把棋玩。

玩棋间突然变了脸,

口儿里放出不逊言。

…… 

哼罢一段秦腔,赵天佑头靠在座背上,惬意地眯上眼睛。他回想起爷爷,那位只知道勺边碗边弄事的土财主,搜了一辈子肚肠总算盖了个青砖砌面的门楼,最值钱的衣服也不过是一件九道弯羔儿皮半身大衣,最后还是活活地气死了……回想起他父亲,受了一辈子辱贱站了一辈子土台子,到死没弄清为了啥……回想起自己的青少年时期,一种隐隐约约的复仇感涌向心头……他慢慢地闭上眼睛,咬紧了牙关。思维却又回到现实之中……上次在大槐树下,他对自己的九品衔有点难以启齿,他此行正是为了证实自己确实是正经八百的七品官!

伏尔加停在大槐树下,赵天佑匆匆回家看望了母亲和大哥,便又来到大槐树下。人们正围着伏尔加评头论足。大概因为伏尔加过于耀眼,他的到来使气氛严肃了起来,许多人用困惑的目光看着他。

“都好着哩?”赵天佑跟大家打了个最通俗的招呼,老练地打开车后箱,取出一箱雄风饮料放在地上,拍了拍手说:“打开喝,都尝一尝,这东西治病养人,好喝的很!”

无人动手,响应他的是冷漠的目光。他无奈中打开箱子,取出饮料亲手送起来。

大家都羞答答地摇着手说:“不喝不喝,我不喝!”然后就是一阵令人费解的憨笑。

赵天佑感到很纳闷,甚至有点尴尬。便来到右派爷身边,嘭地拉开一听,塞到右派爷手里:“爷,你喝。”

右派爷接过饮料,昂起头一口气喝了半听,眯眼咂嘴地说:“喝就喝,我看把人能日弄成啥样子!我就不信这个邪!”

大伙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右派爷,脸上露出怪异的神态。有人嘴角下垂鼻子上蹙,嗤嗤嗤地笑了起来。

水嘴的嘴咧得像一大片回锅肉,幽默地说:“右派爷放心喝,没麻哒,把右派爷能喝出怪心思来,这东西就成大宝贝了,世上古怪事就多了!”

一个十岁左右的娃娃噔噔噔跑上前,抓起一听嘭地拉开就要喝。德贵急忙从嘴里抽出烟锅,瞪着眼睛吼道:“快放下!碎忪也想犯病?娃娃不敢喝!喝了晚上尿炕哩!”

赵天佑一头雾水,痴眉愣眼地站在那里,心里奇怪道:大槐树下的人咋咧!犯啥病了?咋都怪模怪样的?刚想开口问个究竟,水嘴怪声怪调地问他:“一家子,你当了厂长,是不是经常喝这东西?”

“喝,经常喝!”

“啥反应?”

“甜兮兮的,好喝得很!”

“晚上……睡下稳当么?”

“有啥不稳当的?就是喝多了尿多,得起夜。喝这东西人精神,晚上瞌睡多。”

“你婆娘喝不喝?”

“也喝。”

“我说嘛!疯到一搭也行,谁不笑话谁,猪黑不笑老鸹黑!”水嘴得意洋洋地说。

大槐树下顿时出现一阵开怀大笑。右派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依稀看得见眼泪布满了眼角鱼尾状的沟纹,蠕动着干瘪的嘴说:“把凉传少谝上点!把屁话甭当真话!把真话甭当屁话!这东西真的有那么好的话,也轮不上咱们喝,早让有钱人喝上撤欢去了。过去的帝王找高手炼丹,总没炼出个管用的,活活地气死在那个事情上的不少!”

赵天佑猛地想起电视上把嘴唇翘到鼻尖的黄小姐,这才弄明白大家不愿喝的原因,扑哧地笑起来,又气又恼地说:“你们咋啥话都听?广告宣传嘛,就得吸引人。放心喝,没那么玄乎!”

众人一哄而上,抢空了箱子。

水嘴一口气喝了一听,抹了一把嘴,对赵天佑说:“一家子,你前世烧了高香,如今驾上了五彩云,咋忽地又当上厂长了。那辆小汽车你爱咋坐就咋坐吗?”

赵天佑故弄玄虚地说:“那东西有啥好坐的!不过,工作太忙,没那么个东西也不行。云水市政府门前有站岗的,不坐小车不让进。”

德贵睁着眼睛,大惑不解地问:“不坐小车不让进?那老百姓办事咋进去?”

根宝看了德贵一眼,口气不屑地说:“老百姓有啥事能找那么深的衙门!再大的事乡政府就解决了,跑到那里不寻着挨打嘛!再说,如今乱七八糟的事多着哩,都能进去告状,那还不成一窝蜂!”

一个小年轻急忙接上话茬卖排:“谁敢!我亲眼见过,市政府门前站岗的那个小伙子,手里握着一杆快枪,腰上系着一圈子弹袋,枪头上的刺刀明得放光哩!三棱子的,三面都有放血的槽子。谁要胡骚情,朝沟子上扎一下,我敢保证他娃两个手捂着沟子跑哩!”

德贵丧气地说:“先朝手里,州府衙门口都有个鼓。百姓有冤有屈可以敲鼓,就能进去诉说,如今咋弄成没法进了!”

赵天佑正想接上话茬好好卖派卖派自己的见识,只见右派爷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核桃木鞭杆中风似的抖动。赵天佑急忙上前准备扶他。右派爷挥手拒绝了,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眼睛很混浊,毫无光泽但却很蛰人。许久后蠕动着干枣儿一样的嘴说:“娃呀,人狂没好事,狗狂挨砖头!把自己能吃几碗干饭估摸准!”

赵天佑忽地尴尬起来,脸一下子红到脖根。右派爷话里的寓意人人皆知,便齐茬茬愣看着赵天佑。右派爷毫无顾忌,拉长脸豁起眉愣兮兮地看着赵天佑,目光呆滞无泽。

赵天佑准备海阔天空卖派一通的热情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尬笑了一下掏出烟发了一通,很不自在地在人群中穿梭起来。面对尴尬的气氛,大家沉默不语,一双双担忧的目光游离在他与右派爷的嘴脸之间。他有点窝火,没想到他一向敬重的右派爷竟然当众出他的洋相,心里怨恨道:老不死的!真的癫懂了!他冲着大家无聊地点了一阵头,便悻悻地离开了大槐树。 

赵天佑此时坐在饮料厂厂长办公室里的大转椅上,才真正尝到了如坐针毡的滋味。伏尔加和红木大板桌所带来的成就感似乎很脆弱,没几天就变得惨淡灰白。职工似乎对继续上班领饮料练地摊的谋生方式缺乏兴趣,他恢复生产的计划一再受阻。曹瑞兰的清账工作不但未能收回资金,反倒使送出的产品回流到库房。这几天他收到的几乎全是不良信息。银行催要贷款利息,供电局催要电费。库房里积存的药材,全部售出后最多只能兑付柳沟河的合同。他这才真正体会到伏尔加不好坐,只有在急切中耐心等待着天明哥的回话。

急促的电话铃响了起来。赵天佑懒洋洋地抓起话筒,话筒里传来一个陌生但却似曾相识的声音:“喂——赵厂长吗?我是王华林!”王市长!他忽地站起身上,腰杆挺了个笔直,紧紧抓住听筒,糊里糊涂一通“是是是”之后放下话筒。

王市长约他晚上六点钟在云水宾馆四号包厢共进晚餐。他有点喜不自禁,惨淡灰败的心情顿时好转了许多。他草草地准备了一些汇报资料,便急匆匆地赶往云水宾馆。

伏尔加停在云水宾馆大楼前,赵天佑跳下车急忙来到四号包厢。王市长己等候在那里。他急忙快步走向前,紧紧抓住王市长的手笨重地摇了起来,嘴倔舌笨地说:“王市长……我来晚了………”

王市长没有松开他的手,静静地看看着他的脸,痛惜地说:“憔悴了!厂长不好当吧?”

赵天佑顿觉暖流融心,嘴也哆嗦起来。刚转过身准备坐下,忽悠一股奇异的香味扑鼻而来,很像他在广州舞厅里闻过的味道。回头一看,身边一位光艳迷人,水灵得不敢多看的女士正冲着他眯眯微笑,那双眸子在灯光下如同从水中刚刚捞出的玉石,放射出一股消神蚀魄的魅力。他再次放胆一瞥,只见她冲着他莞尔一笑,嘴角绽出两个盈人心醉的酒窝,他立即幻变成没了头的苍蝇。

“赵厂长,贵人多忘事,怎么,不认识啦?”她依旧冲着他笑,两排白玉般的牙齿从裂开的嘴唇中绽露了出来,慢悠悠地伸出白嫩细腻的手,等待他去抓握。

茹丽华!赵天佑猛然想起自己上次在茹丽华面前得意妄行的“二话”狂谝,不由得心里紧缩起来:“哪里哪里……茹经理……”他看着她那只如同藕尖的手,就是没有勇气伸出自己的手。当茹丽华第二次晃动自己的手时,他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勇气,猛地抓住她的手。当她的手从他手中慢慢滑出时,他出窍的灵魂总算归了位,回身坐了下来。他第一次感到柳沟河练就的男子汉气魄竟脆弱得如同鸡蛋壳,一敲即破便流清淌黄。随即又怨恨自己那双不负责任的眼睛:上回在柳沟河见面时咋就像一对出气的瞎窟窿。

王市长随即微笑着赞誉道:“赵天佑同志过去是农民企业家,现在可是国营企业的厂长,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喽!”

茹丽华说:“可不是嘛!我们今天能再次见面,真是缘分!听说赵厂长走马上任后,饮料厂的变化不小!”

王市长不以为然地说:“锥子装在麻袋里,总是要冒尖嘛!我们现在搞经济,最缺的就是人才。发现人才、培养人才、使用人才是各级领导的主要职责。对赵厂长,我打算扶上马,送一程!”

“扶上马送一程!”赵天佑心里蹿起的热浪迅速扫荡了所有非分之想和由此产生的罪恶理念,受宠若惊得像一个羞于见人的小孩,张嘴结舌地说:“感谢王市长,我……能力有限……还望今后多多指导……”

王市长嗔怪地说:“哎——应该感谢组织嘛!这一段时间你干得很不错!我很高兴嘛!当初我推荐你,不少人有看法,说一个农民暴发户小打小闹还可以,搞现代化企业,思想有局限性,说让你接吕作秀的班纯属不负责任的瞎胡闹。事实胜于雄辩,如今不会说啥了吧!”

茹丽华有所期待似的看着赵天佑,直看得他脸红眼涩,默默地低下头。

王市长看出赵天佑的窘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上两年,转成国家正式干部,户口迁到城里。穷山沟再有钱生活方式改变不了嘛!”说着拉起他上了桌子。

酒菜已摆好在桌子上。落座后茹丽华端起酒杯,抢先说:“来,为我们有缘相聚干杯!”

赵天佑见王市长和茹丽华一饮而尽,也就跟上一饮而尽。随即又亲手斟满一杯酒,颤兢兢地站起身,一手端杯一手托底:“王市长,我敬你一杯……”

王市长没有客套,接过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用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茹丽华惊叫一声:“哎哟!赵厂长面子真大,王市长可是滴酒不沾,谁敬都不喝的人呀……”

王市长笑了笑说:“那要看谁敬嘛!”

赵天佑突然想起上回对茹丽华的不恭不敬来,便想借此机会补个情赔个不是,遂站起身来,手中的杯子却颤抖起来:“茹经理,我敬你一杯,一切都在不言中!”说着猛地扬头喝干杯中的酒。

“两腿一站,喝了不算;屁股一抬,喝了重来。”茹丽华说着就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赵天佑顺从地再次倒满酒,与茹丽华碰了一下,昂头一饮而尽。心里顿时舒展得无法言表,一下子消除了芥蒂。

王市长动了一阵筷子,仿佛心事重重,抿了抿酒杯对赵天佑说:“饮料厂目前困难很多,可以说是百废待兴。不过,这是正常现象,任何新企业的发展过程,都有一段不平凡的道路。只要一门心思放在工作上,不要怕别人说长道短,就没有过不去的险滩急浪。目前,你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农民手里的合同兑现,不要搞出社会矛盾来。”说罢放下杯子,一脸的语重心长。

赵天佑边吃边瞅识王市长的脸,放下筷子,说:“我打算把库房里的药材卖了,先把农民的合同兑现了……”

王市长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回过头慢条斯理地说:“我看倒不失为一良策……不知你想通过什么渠道销售……”说罢,刚伸展没多久的眉毛又蹙成一堆。

赵天佑未加思索地说:“这事好办,我就是靠销售药材起家的,销售这点药材不在话下。”

王市长紧蹙的眉毛忽地撇向两边:“哈哈,我差一点忘啦!赵厂长就是靠销售药材起家的,我有点关公面前耍大刀了。不过……”说到这里,他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紧蹙在一起,比以前蹙得更紧,堆成了两个疙瘩。他喝了口酒,若有所思地说:“赵天佑同志,别忘了你现在是国营企业的厂长,凡事都得慎重从事。我知道你是靠做中药材生意起家的,销售库房里的药材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是你想过没有?这样做恐怕有人要说闲话。中国有句古话:瓜田不拾履,李下不摘帽。我看你最好避免嫌疑,找个公司来做这件事,免得授人以柄,弄得我到时也不好说话!”

茹丽华不失时机地端起酒杯说:“多大的事让两位领导这么费心劳神,我有好多朋友在广州办公司,销售这么点药材算个啥事,我打个电话就行。来来来,喝酒!”

王市长举起杯子和茹丽华碰了一下:“那就有劳茹经理费心,我先敬你一杯!”

赵天佑愣愣地坐在那里琢磨起来,他觉得王市长说的有道理,自己咋就没想到这些?险些糊里糊涂办了影响前程的事。他对茹丽华有能力销售药材也深信不疑。便端起杯子准备说点感谢话。

茹丽华看了看他,又回头对王市长说:“姐夫,对我你还用客气嘛!谁让姐夫是市长哩!”

赵天佑手里的杯子停在空中,痴懵懵地看着王市长和茹丽华。“姐夫?”一种懊悔之情蓦地涌上心头,回想起当初在茹丽华面前丢的那些生冷蹭绝的“二话”来,又回想起王市长对他的知遇之恩,慢慢地低下头,脑门上随即沁出一抹冷汗来。然后又急忙抬起头,说:“请王市长放心,就按你说的办!”回过头又对茹丽华说,“那就麻烦茹经理,明天咱俩商量商量,说办就办,越快越好!”

王市长喜形于色:“咱们难得一聚,喝酒不谈公事。来,干杯!”

三只玻璃杯同时碰在一起,发出了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第二天,天下起毛毛细雨。赵天佑急匆匆来到茹丽华办公室。茹丽华一通热情令他诚惶诚恐,弄得他竟然手足无措。酝酿了一夜的激情顿时像沸腾的水锅里加了一马勺凉水,直勾着头坐在那里发呆。趁茹丽华为他张罗着倒咖啡的当儿,他稳了稳神抬头看了她一眼,顿时心跳加剧了许多。她的头发高高挽起,露出天鹅般修长的脖子,紧身线衣下一对大乳房随着她的脚步上下耸动,高挑的个子,曲线流畅的身躯,两条细溜颀长的双腿走起路来是那么的协调。心想:见了这样的女人没有瞎瞎想法的男人不是生理不健全就是心理不健全。但不知为什么,却自卑了起来:看来今生只能把非分之想像明星画张子一样贴在炕头解梦混心事了!

茹丽华手脚麻利地为他冲好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说:“赵厂长,喝点咖啡提提神。”

赵天佑急忙端起咖啡,抬头一看,茹丽华正冲着他笑,两排白玉般的牙齿裸露无余。他最无法接受的就是她那两排搔人心窝子的牙齿,心理防线哗啦崩溃了,天灵盖下一片空白,眼睛不由自主地扫起脚面……

茹丽华坐在他身旁,高兴地说东道西,白脖子上俊美的头颅拨浪鼓似的摇晃着。他什么也没听见,只剩下哼哼哈哈地应酬的份,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茹丽华看出了他的窘迫,也猜透他的心思,望着他微笑起来:“我说我们会有机会合作的嘛!这就叫缘份。有缘千里来相会嘛……”说着,伸出手毫顾忌地搭在他的大腿上,随意得如同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赵天佑浑身上下的肌肉猛地紧缩了一下,随即慌恐得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随着她的手在他大腿上随意蠕动,他发麻的头皮又渐渐恢复了知觉,神经便又松弛了下来。但身上某些细胞却仿佛要燃烧起来,嗓子发干,急忙端起咖啡一口喝了个净光。鬼使神差,不知从何处来了一股惊天动地的勇气,双手紧紧地攥住她的手,一个深深的呼吸后尽情地玩味起来。

茹丽华没有任何拒绝的反应,冲着他笑了笑,惬意地把头偎在他肩头……又是那两排该死的牙齿。他被刺激得疯狂了,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般直白的投怀送抱的女人。“死了也值!”他一下子转过身去抱住她,动作凶猛得如同饿豹子逮狗。她柔若无骨的躯体旋即制造出一种美妙无比的感觉,随即又化成放荡不羁的狂放。他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欲望的潮水终于冲毁了理智的大门,紧紧地抱住她,贪婪得似乎要把她像蛇吞鼠一样吸纳进肚腔……他粗糙的手在她身上急躁地寻捕灵感,慢慢滑向她的乳房上,忘情地揉搓起来。她痴迷中发出了夸张的呻吟,他会意地移开了手,却被她再度牵引到了那个地方。她呼吸加剧,用手指了指床。他抱起她来到床前,弯下腰把她放在床上,迅速脱掉了她的衣服,又急躁躁地把自己剥了个全裸。他那个东西狰狞暴怒得无法收拾,便猛地扑上去准备用最常规的动作完成这一切,她却忽地坐了起来,娇情地示意他这才是刚刚开始,猛地推倒他,尽情地玩弄起来……

他咬牙切齿痛苦地战栗着,仿佛要爆炸了一般。她却有条不紊,跳下床,开启了灯光,倒了两杯洋酒,做好了事后小憩的准备……

她花样翻新的恣意创新,产生的效果当然是空前绝后。两人几乎同时嚎叫起来,叫声凄惨得令人毛骨悚然。接着便同时瘫倒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昏睡中惊醒后慌乱地跳下床,回头看了一眼她蜷卧成白灼虾状的冰肌玉体,急忙奔出卧室,来到客厅,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心里却恐慌起来:把王市长的小姨子耍了!虚乏的身子顿时紧张起来。回头一想刚才两人的疯劲来,又宽慰地笑了:这样的买卖谁也不吃亏!随即有感而发,突然感到他以前在柳沟河跟相好乱耍纯粹是糟踏行情,甚至跟梅梅在一起也是胡日鬼瞎骚情哩!穷汉养儿——只图了个数量。

她身穿睡衣来到客厅,缓缓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理了理零乱的头发,笑了笑说:“你还行!功夫不错嘛!”她说这话时的样子如同吃罢饭边剔牙缝赞叹食物的精美。他不知为何,赧红着脸低下了头。

“我什么时候运药材?”

      “……明天吧!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