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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现在的位置>>黄土地长篇小说系列《雪葬》专栏/作品内容第2章

第 二 章 

赵天佑的祖辈,上推三辈,也就是赵天佑太爷的时候,己是汶水川小有名气的财东。经他守财奴爷爷的创业再积累,很快成了屈指可数的大财东。他爷爷不同寻常的创业史和由此演义的古怪离奇的故事,被大槐树下的人经久不息地传颂着,并推敲整理成一部云山雾罩、曲曲折折的故事。对他家殷实的财产最为高度的概括是:屙屎流眼泪———挣下的!

赵天佑的爷爷,有一个绝妙的外号——“冷糁子”。冷糁子是一位名符其实的吝啬鬼。在家排行老二,赵天佑的太爷,看中了这个二儿子,过世前便把全部家产交给他管理。冷糁子带领全家人勤俭持家,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地亩田产牲口房屋滚雪球似的壮大。盖了一院前厅房后厦房、两侧八间倒厦的四合大院。前院大门的门楼,是汶水川最气派的建筑。冷糁子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却请文阳县有名的大儒吴先生手书了“家传友孝”四个大字,刻凿成青砖牌面,镶嵌在门楼正中央。门楼柱脚竖一对青石狮子,威风凛凛地注视着路人,显示出这个家庭的不同一般。

冷糁子生活简朴惜财如命,尤其在吃饭上的吝啬,给大槐树下留下了世代相传的趣闻。汶水川人的饮食,一般是早饭吃包谷糁子,中午吃白面面条,晚上吃饭不叫吃饭,叫“喝汤”,一般是早上和中午剩什么,晚上就吃什么,有了就吃,没了就算。实在饿了,就啃几口冷馒头。冷糁子家的食谱和定量由他亲自掌握,早上中午很少剩饭,自然晚上就很少喝汤。久而久之,家人难免背地里嘟囔,婆娘们就有意在早上做很多糁子,好剩下留做晚上喝汤之用。冷糁子在多次干预无效的情况下,默认了这种行为,但晚上不许生火,只许冷着吃。汶水川的柴火是麦草秸秆之类,做饭时当柴火,平时做牲口的饲料,不让生火是为省下柴火喂牲口。这段佳话传到大槐树下,人们进行了直接了当的概括,给这位大财东起了个精辟的外号——冷糁子。

冷糁子面对人们的奚落,只是淡淡一笑。他从不承认自己的吝啬也不否认自己的吝啬,总要想方设法罗列一大堆理由为自己的吝啬辩护。他说吃冷饭容易入睡,早晨可以早起,赶时间可以到官路上拾一筐粪;吃杂粮的好处是不生病。他说他半辈子最爱吃玉米面萝卜丝,他干起活来牛都陪不住就是最好的例证。

面对家道的进一步殷实和人们的戏谑,冷糁子变本加厉地吝啬起来,重新制定家庭的伙食方案:中午的面条,改成用包谷面做的搅团。还郑重宣布他最爱吃搅团。全家人只好跟上他上顿糁子下顿搅团。他曾站在大槐树下,面对人们的戏谑,手指祖坟方向,义愤填膺地对戏谑他的人说:“去看看那些地下的先人,哪一个是憋死的?哪一个不是饿死的?嘴上欺天,就得当饿死鬼!”有一次,家人实在让搅团吃怕了,便偷偷在他收工之前先吃了面条,然后在面汤里为他做好搅团。收工回来后,冷糁子蹲在屋檐下摇头晃脑地吃着搅团,突然眼睛一亮,搅团里有一截面条,恍然大悟之后的冷糁子猛地放下碗,用筷子夹着那截面条来到厨房,冷着脸问:“咋回事?谁嘴上生黄疮了?”当值的嫂子吓得颤颜颤色,支支吾吾地说:“你爱吃搅团,别人想吃点面条……就先做了点面条,怕你吃不惯面条……给你在面汤锅里做了点搅团……”冷糁子听得毛发倒竖,一口吞下筷子上的半截面条,狠命把筷子摔在地上:“呸!羞他先人的人才不爱吃面条爱吃搅团哩!要吃都吃!吃得狗皮倒灶鬼吹灯了一起讨饭……”据传,通过这件事,冷糁子特别开恩破例,允许家人逢三、六、九中午可以吃面条。

那时,汶水川人吃的盐是大户人家农闲时用骡马从秦岭深处驮来的,人们用粮食去换。每当农闲时,冷糁子兄弟二人就赶上自家的骡马,驮上银元黄货(金子),去秦岭山里驮盐。驮盐是一桩非常辛苦非常危险的买卖,不仅要跋山涉水风餐露宿,还要防土匪打劫。去时人可以骑骡马,回来时人就要与骡马同步。为了赚取更多的钱财,冷糁子兄弟二人驮盐归来时从不空行。骡子驮八百,人背一百,每次驮盐归来,兄弟二人要卧床几日,骡子也要掉一层膘。

对大槐树下的人来说,冷糁子的为人处世就像一本看不懂的天书,他的仁义和贪财,在大槐树下一并流传着,人们一头雾水,始终弄不出究竟来。

冷糁子家有上百亩良田,房前屋后有几亩杏树林和桃树林,雇有三个长工。平时兄弟二人和长工同吃同住同劳动。他从不克扣长工的工钱,从不打骂长工。长工的工钱是以粮食支付的,每年夏收秋收后,他总会套上自家四匹骡子拉的大车,装上长工应得的粮食,亲自送到长工家里。到了村口和人多的地方,响鞭甩得“吧吧”响,有意用鞭梢子张扬自己的仁义与慷慨。他家果园的桃子杏子,从不上市出售。杏黄桃熟的时候,大筐小筐地分给长工及穷亲戚众乡邻。尽管冷糁子有许多吝啬出名的故事,但周围十里八乡的人并不觉得他是一个令人厌恶的财东。

大槐树下流传最广、最为称道和最令人对冷糁子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侠义壮举,要数他为长工栓娃娶媳妇的故事。

长工栓娃是本村一位寡妇的儿子,三岁上死了爹,娘儿俩靠乞讨和人们的施舍为生。十四岁那年,到冷糁子家当长工娃。二十二岁时,经冷糁子的张罗与撮合,与北面山根下一户贫穷人家的姑娘定亲结婚。婚事由冷糁子一手操办,婚日选在大年初二。

长工栓娃的婚事,冷糁子完全按照财东家的规格操办。他套上自家四匹骡子拉的大车,红绸子车棚,四匹骡子披红挂花,由他大哥亲自掌鞭驾车去迎娶新人。他自己则在栓娃家里,以东家和长者的身份抱拳作揖,迎接前来恭贺的亲朋乡邻,俨然不是长工栓娃结婚,却像自己的儿子结婚。栓娃娘激动得热泪盈眶,逢人就拉住手不放,絮絮叨叨地述说财东家的恩德。亲朋邻里毫不犹豫地认定:栓娃娘前世烧了碾盘粗的香,修下了这份阴德,今世遇到了活菩萨。

正当人们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等待新娘到来之后入席开吃之际,却见栓娃的一个本家小伙子,脸色苍白,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嘴凑到冷糁子的耳边嘀咕了一阵。冷糁子顿时脸色大变,撩起长袍子三步并做两步朝北边的汶水河边跑去。汶水河是一条季节河,河上没有桥,要趟水过河。娶亲的马车过河时骡子的蹄子着凉受惊,受惊的骡子拉着马车在结冰的河床上狂奔起来。冷糁子的大哥措手不及,从车辕上摔了下来,被车轮从腰上碾过,当场口鼻流血,气绝身亡。冷糁子疾步跪到大哥身边,用手握着大哥冰凉的手腕,掏出手帕擦干大哥口、鼻中流出的淤血,咬着牙,口气坚定地对闻讯赶来的几个本家侄子说:“没事,抬回去,过几天就好了。”然后亲自掌鞭,驾起已被拦住的马车,甩着响鞭热热闹闹地进了村。

娶亲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亲朋邻里喝五喊六,吃的津津有味,这一消息被严密地封锁了起来。当贺喜的人们吃罢酒席汇集在大槐树下,剔着牙缝对宴席评头论足时,冷糁子不辞而别,悄悄回到家里,抱起大哥已经僵硬的尸体放声大哭。然后亲自为大哥剃头穿衣,召集全家郑重宣布:“不许走漏半点风声,有人要问,就说受了点伤,过几天就好。”为了进一步掩人耳目,特意请了个郎中,手提药箱,从自家门楼下走了几趟。三天以后,正式挂起望门纸,打发本家子侄到亲戚家里报丧。按传统习俗,停尸七天,请来阴阳先生勾穴划墓,锣鼓班子吹手请了一大堆,按汶水川财东家埋葬老人的隆重礼仪进行了安葬。出殡的那天,冷糁子披麻戴孝,抚棺痛哭,发疯般地用头撞击棺材,直到头上流血不止,才被几个本家子侄强拉硬拽地扶走了。

据大槐树下的记载,那天棺材刚入土,老天爷就下起了鹅毛大雪,顷刻间,汶水川变得一片洁白。人们深信不疑,冷糁子的仁义壮举感动了上苍,明年是个好年景。瑞雪兆丰年嘛!

这场凄凄惨惨的葬礼如同栓娃轰轰烈烈的婚礼一样,被大槐树下的人永远记载在大槐树下。冷糁子的大哥死了,财东家的义举留下了。对于冷糁子为何隐丧不报,人们更认为积了八辈子阴德。原来,汶水川的人们从祖先那里继承了一条不成文但誓死不敢违拗的讲究:凡红白喜事不期而遇,白事就要克红事。红事一方将会厄运难逃,福小命薄煞气小的人就会被摄去灵魂充当替死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远在儿孙近在自身。冷糁子隐丧不报,有意避开三天忌日,完全是为栓娃和栓娃的后辈儿孙着想。

解放后,栓娃分得了冷糁子家十亩好地和偏院的五间瓦房。栓娃夫妇,相继养育了仨儿俩女。老大和老二在省城当了不小的官,前几年回家看望过赵天佑的母亲。这几年,有人看见他们曾开着小汽车回家给冷糁子上过坟。赵天佑的母亲去世时,兄妹五人从城里赶回来,披麻戴孝,胜过孝子。赵天佑后来发迹,与栓娃的五子赵天明的提携分不开。

冷糁子死于合作化时期。当时冷糁子家的车马土地都入了社,房屋分给了长工和雇农。冷糁子对自己使役多年的牲口爱若掌上明珠,入社后,牲口归到生产队的大槽上喂养,没过多久就毛长皮松了。冷糁子实在无法容忍,半夜提上自家的粮食,偷偷跑进饲养室,为自家的牲口加料吃偏食,被人发现告发。土改工作组以“企图变天”为理,把冷糁子揪到社员大会上狠狠批斗了一场。冷糁子一辈子在汶水川风光耍人,哪里受得了这般羞辱。从批斗会场出来后,脸色煞白,不敢抬头看人,脚刚踏进自家的门楼,两条腿便打起架来,一摇三晃,疾步钻进房子,一头窝倒在炕上就再也没有起来。

儿子赵继祖和媳妇尽守孝道,连日来精心奉侍在炕头前,冷糁子却羞愧得不敢睁开眼睛。当儿子赵继祖把一碗黑乎乎的中药汤送到眼前时,他忽地坐起身来,一把打翻药汤,断然修改了自己墨守一生的生活准则,半睁着眼睛,翘着刀刻般的下巴颏说:“能当饱鬼,不当饿贼!擀面去!擀簿切宽,油辣子浇汪……我要吃!”半个月后,他再也没有力气用筷子搅动面条了。他硬撑着骨瘦如柴的身子把儿子赵继祖叫到身边,有气无力地说:“我这一辈子羞先人了……儿呀!吃饱屙尽,主意拿正!踢光弄尽,跟上瞎混……”话未了,一串眼泪顺着眼角滚落而出……赵继祖吸嗤着鼻涕抹了一把泪,突然想起人们传说他爹积攒了不少银元,扑过去抱住他爹想问个究竟。只见冷糁子手指着天,舌根僵硬,只听见喉咙里痰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只眼睛像熬干了油的灯笼,渐渐熄灭了光焰……

赵天佑的父亲叫赵继祖,据传这个名字是冷糁子花了二斗小麦,专门请文阳县最负盛名的老学究吴先生给起的。赵继祖名扬汶水川是在七十年代初农业学大寨平田整地修理地球的工地上。劳动间隙,赵继祖被几个民兵押解到工地中央的土台上,胸前挂着一块用粪耙子制作的大牌,上面写着“黄埔特务赵继祖”。他身旁一溜站着“右派分子赵长荣” 和几个“反动地主”、“三青团员”、“蜕化变质分子”。赵继祖既是“黄埔特务”, 又是地主出身,所以一直是批判的重点靶子。经过一番苦大仇深的批判后,在一片“打倒”声中,赵继祖被几个民兵押下了台子,取掉粪耙,又投入到繁重的劳动之中。

“小伙子丢个盹,二骡子打个滚。”劳动间隙一袋烟工夫的休息,本应是人们席地而卧,头枕锨把面朝天最惬意的幸福时刻。而这最幸福的歇缓却被无休止的阶级头争渲染得十分恐怖。那些被改造的“阶级异己分子”,在体力透支的劳动中,本能地成了一触即碎的泥老虎。当这些人颤颤巍巍登上土台时,人们心里便本能地增添了一种恐惧感。

“革命大批判”大概是灭掉“专政对象”最有效和惟一的方式。正是通过重复多次的“批判会”,赵继祖的身世传闻,在劳动间隙得到进一步的提炼。

赵继祖是冷糁子惟一的独子。冷糁子虽然斗大的字不识三升,但却偏偏崇尚文字。赵继祖从小被送进私塾读书,十五岁那年,被父亲花钱送到省城国立中学读书,一去就是四五年。中学毕业后,赵继祖进入黄埔军校,成了黄埔军校的最后一批学员。正当赵继祖经过黄埔军校的洗礼后准备从军报国之际,冷糁子的一纸家书把他骗了回来。回家后,赵继祖给父亲讲了一番革命的大道理,希望父亲支持他报国从戎。没想到冷糁子听后勃然大怒,竖眉厉眼地骂道:“书念到狗肚子去了!先人把人亏了!好好的人不活,去干那些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事?去当粮子①,我丢不起那人!皇帝爷我经见过,哪个是吸风屙屁的?离了百姓种的粮食,他屁都放不响!”然后叮咛家里人:“不准他娃离开大门一步!他硬要走,就打断他的腿,我宁肯养个瘸子,也不养个粮子!”

经过一段强制式的监管后,赵继祖终于答应留下继承父亲的“大掌柜”产业。为了使儿子死心塌地留下,冷糁子特意让儿子与汶水川一位财东家如花似玉的姑娘成婚。姑娘的名字叫刘菊香,菊香姑娘天生丽质,是汶水川刘家庄财东刘周山的千金小姐。刘周山也是汶水川远近闻名的大财东,高墙深院,骡马成群,土地连片,和冷糁子家堪称门当户对。 

赵继祖的婚事在汶水川史无前例,参加过这场婚礼的人结结实实地长了一回见识。

迎亲的那一天,两家财东为炫耀各自的身份地位,竞相讲排场。骡马大车一字摆了七八辆,娶亲队伍沿途不停地放鞭燃炮,汶水川村村户户都知道了这一喜事。迎接新娘的毛毡,由洞房门口一直铺到大槐树下,上面撒满了铜钱。新娘从毛毡上走过后,半搭二吊子娃娃们抢夺新娘踩过的铜钱,人压人人挤人码成了人垛子。新娘浑身上下绫罗绸缎,霞披和盖头是从省城花大价钱买来的,至少值一头牛钱,惹得围观的婆娘们恨不得立马去死,好重新投胎选个富贵人家。婚宴更是空前绝后,亲朋好友邻里乡亲,人人入席就座,十碟子八碗任你放开肚皮吃饱为止。

汶水川人过大事,普通人家的宴席是十二个大菜。席面上先上四碗用肉汤煮熟的萝卜块,上面盖几块红烧肉,肉片的多少由主家的财力而定,美其名曰“四大将军”。中间为粉条、豆芽、豆腐之类的家常菜。桌子四角有几个小碟子只许看不许吃,叫做“看菜”。看菜做得最为讲究,它的功能仅限于激发食欲膨胀胃口。

冷糁子这回毫不吝啬了,“四大将军”干脆换成四碗红烧肉,看菜也可以吃。

汶水川的叫花子闻讯聚满了赵家营半条街,拥挤在大门口,满脸喜庆地等候东家施舍。冷糁子破开荒地开恩,叫花子也被允许入席就座。人不分尊卑贵贱,一样的宴席标准一样的接待规格。由太阳初升一直吃到日落西山,直吃得天昏地暗。冷糁子见人就请见座就让,有人清早吃了一顿,下午溜进去再吃,东家也睁只眼闭只眼全当没看见,照样热情招待。

     多年以后,当人们对“共产主义”这个未来社会进行向往时,遇到难以用语言表述清楚时,有人就会站出来毫不犹豫地说:“……就,就……就那样,就像冷糁子给儿子娶媳妇那样……不用掏钱,谁都能坐席白吃……”

赵继祖是见过大世面闯过天下的黄埔生,菊香姑娘是闭月羞花的大家闺秀,郎材女貌,天生一对地配一双。新婚伊始,两人初尝甜头,如胶似漆夜夜鏖战。赵继祖脸上也一改往日的忧愤,变得殷勤和善,主动和冷糁子搭话套近乎。冷糁子看到这一切当然高兴,心里却咬牙切齿地骂:“我就知道你娃跳不过这道‘棉花包袱’!”当新媳妇大清早为他倒尿盆时,他从被窝里窥视她那欢快的身影,看着她用藕一样洁白的尖尖嫩手高高兴兴地端起骚狐乱臭的尿盆时,心里就直痒痒:“不怪娃,谁都招架不住!自己的那棵独苗可不能让这小妖精给弄日塌了!战场上能送命,‘棉花包袱’上也能碰死人……”

几个月来的蜂狂蝶浪夜夜春霄,赵继祖脸上渐渐失去原有的红润,有如霜杀了的蔫谷穗,整日耷拉着头,有空就钻进房子跟媳妇说悄悄话,气得一家人咧嘴皱眉。小两口在人面前嘻嘻哈哈,完全有悖于汶水川两口子在人面前故做斯文互不搭理的古老雅俗。“羞烂先人了!”对于冷糁子指桑骂槐式的暗示,小两口干脆没任何反应。直到冷糁子忍无可忍,硬着头皮把儿子叫到身边,竖目厉色地发出了“细水须长流,小心把人弄日塌了”的警告后,才有所收敛。

赵继祖在黄埔军校接受的那点革命精神的教育,被女人软活受用的冰体玉肌缠绵得烟消云散,死心塌地地成了一位地地道道的“土财东”。

对于赵继祖心甘情愿留下当掌柜,冷糁子为他选择如此漂亮的媳妇,举办如此规模的婚礼,大槐树下的人,根据自己的思维逻辑,进行了推测探讨,直至赵继祖上吊自杀,才被岁月渐渐封存。有人认为,冷糁子不让儿子从军当“粮子”,是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创下的家业。赵继祖是冷糁子惟一的儿子,他的家产是锅边碗边一勺一口刮下来的,他儿子要是当兵打仗上战场,子弹不认人,万一吃了“花生米”,家业就要由侄子来继承,这不等于挖了他的心?在这一点上,后人无一不骂冷糁子鼠目寸光脚面上的见识,白白折损了大槐树下可能成就的一位将军,使大槐树失去一次扬名于世的机会。也有人认为,赵继祖之所以甘心情愿留下,是因为他爹给他找了一个漂亮媳妇,他即便是去革上一辈子命,也不见得能找上这么美的媳妇。这就叫做“老二”把“老大”的主做了。有些老道的智者们咧着嘴否定了这种肤浅见解,神秘兮兮地说,赵继祖回家后,给他爹讲了许多革命的大道理。什么革命成功后要“共产”,反对剥削反对压迫,地主资本家是革命对象,他们的财产要分,地要分,骡马要分,房子要分,长工要辞退,要自食其力,不能剥削,不能不劳而食……直听得冷糁子毛发倒竖:“革命革到老子头上了,我剥削长工?我不剥削,他们吃个屁!早饿死啦!我欠过谁一分工钱?我不劳而食?我差一点没挣死!”然后吩咐家人,严加看管!心事沉沉地告诉婆娘:“这娃混瞎了,我看跟长毛混在一起了,要羞先人了……”

对于冷糁子在赵继祖的婚事上大宴乡民,大槐树下的人普遍认为这是赵继祖的主意,冷糁子尽管舍不得,还是违心地答应了儿子。赵继祖知道革命一定会成功,家产迟早要被分掉,与其分掉,不如自己散掉。婚宴上胡吃海喝,图个人缘。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真到了分的那一天,说不定有人会出来说好话,给自己能多留一点呢。不然,按冷糁子的为人,是打死也不会做出这样慷慨大方的事来。也有人认为这是冷糁子的先见之明,说他丈量了前三世,看破了后三世。所不幸的是人算不如天算,命中的劫难躲不过去。咧嘴的智者则认为冷糁子的此举是为拴住儿子的心,这么张扬是让汶水川的人都知道,赵继祖是尊承父命完婚,为此他爹伤了天大的心,破了要命的财,挖了心上碗大的肉,他娃要是再出去,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他娃就是把事干得再大,汶水川人的唾沫星子都会把他淹死。

一天下午,大槐树下聚满了惶恐不安的人。赵继祖从大槐树下听到一个可怕的消息:共产党的军队和国民党的军队决战了!有人亲眼看见两家军队在汶水川北面的关山沟交上了火,穿戴像叫花子一样的共产党军队,如同神兵天将,武装精良的国民党军队撑不住火逃跑了。被打死的粮子像玉米秆捆子一样人摞人摆了一沟。有胆子大的人发了横财,从死人身上摸出了不少银元和贵重东西,有人在路边拣到逃兵丢弃的钢盔帽,准备拿回家当尿盆用。

赵继祖急忙跑回家,把这可怕的消息告诉了父亲。冷糁子听后表现出少有的沉着果断:“兵败如山倒,逃兵啥瞎瞎事都干得出来!赶快把值钱的东西往地窖里搬,把牲口往南坡边玉米地里牵。睡觉不要脱衣服,有响动就往玉米地里钻!粮食嘛……粗物重东西,就让糟蹋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麻麻亮,几声轰鸣的炮声震得大地发抖,汶水川北面响起了爆豆般的枪声。冷糁子全家人几乎同时爬了起来,牵上牲口一阵风似的钻进玉米地。大约一个时辰后,枪声停了,汶水川通往渭河川的官路上出现了一群群仓皇逃命的士兵。赵继祖不顾冷糁子的阻拦,溜到路边玉米地里窥视了一阵。跑回来对父亲说:“是国民党的军队,吃了败仗正逃跑呢。现在路过的是当官的,大队人马可能在后头,说不定又有一场大仗要打!”

不出赵继祖所料。到后晌时,大批狼狈逃窜的国军从北面潮水般地撤了过来。一队饥饿的士兵窜进赵家营村子,砸开老百姓紧关的大门,进入屋子寻找食物。玉米地里的人依稀听见零零星星的枪声,那是饥饿的逃兵射杀人们未来得及隐蔽的鸡羊所发出的枪声。大槐树下的人,在玉米地里心惊肉跳地蹲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晨,有人在地头高喊:“粮子走了——平安无事了——” 赵继祖一家走出玉米地回到家里。一进家门,冷糁子的眼睛就瞪了个溜圆。家里的情景惨不忍睹:院子里撒满血肉模糊的鸡毛和煮胀的小麦粒;鸡的内脏和尚未消化的食物被胶鞋踩成令人作呕的污渍;砸碎的碗、碟、水缸、面缸的残片比比皆是;木质农具被做了劈柴;镶有“家传友孝” 的牌楼上血肉模糊,芦花公鸡的头连着一片翅膀,血淋淋地倒挂在牌楼的横梁上,下面是一堆连毛带血的肉渣子。很显然,他家一窝未来得及转移的鸡成了逃兵的腹中之物,那只打鸣报晓的芦花公鸡不甘就范,凭借健壮的体力飞上牌楼,被美制快枪射出的连发子弹击成了肉雨,死得虽然可歌可泣,但却殃及牌楼变成了“麻子脸”。

一阵恶臭从厨房里弥漫而出。厨房里面装水缸已被打碎,惟有装盐用的黑瓷缸仍端放在那里,恶臭显然是从盐缸里弥漫而出的。冷糁子走向前低头一看,鼻子和嘴立即撮成一堆,抓起盐缸咚地一声丢到院子。随着盐缸的破裂,溅起的黄中带绿的稀屎洒落了半个院子。盐在汶水川属贵重东西,藏匿前冷糁子没有忘记带去盐缸里的盐,饥饿的逃兵找不到盐,就把愤怒发泄到盐缸里,竞相抹下裤子拉了半缸屎尿。冷糁子脸上青筋暴突,回过头冷冷地盯着赵继祖:“当粮子去呢!看见了吗?都是些驴日马下骡子养大的瞎忪东西……” 冷糁子第一次在儿子面前骂了脏话。赵继祖也庆幸自己当年听从了父命,无缘干这些伤天害理的瞎瞎事。 

解放了!大槐树下迎来了平静安宁的生活。赵继祖的两个儿子相继来到人世。不知是巧合还是他有先见之明,他为大儿子取名赵天保,为二儿子取名赵天佑,为长工栓娃的儿子依次取名为赵天红、赵天亮、赵天喜、赵天明。两家子女的名字组成了一个寓意深刻的“天”字辈。多少年以后,大槐树下一位“哲人” 终于译释了这个玄机——赵继祖参透了天机,知道自己走了“霉运”,会连累儿子,就把儿子交给“天”, 让“天” 保“天”佑 ; 长工栓娃走了“红运” ,他的儿子当然就 红、亮、喜、明。

随着“文化大革命”的深入发展,赵继祖的地主出生和黄埔军校的经历,成了大槐树下最大的“革命目标。”过去以村队为单位的移山造田的劳动场面,己不能满足造反派抒发革命激情的需要,进而发展成以人民公社为主体的平田整地。劳动间隙对“地”、“富”、“反”、“坏”、“右”等“五类分子”进行批斗是“以阶级斗争为纲”不可缺少的重要环节,整个劳动场面是以巩固和发展“文化大革命”丰硕成果为中心。各村各队以连营建制,纯军事化管理。这样的建制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随时准备对付中国北方那个磨刀霍霍的苏联。此时中苏两家己如同玩躁了的孩童,骂架已达到白热化的地步,大有你敢伸指头我就敢挥拳头的架势。

赵家营村和周边八个村共同组建成一个营,营长由赵家营革命委员会主任徐红忠担任,浩浩荡荡开赴工地,参加汶水川人民公社平田整地的大会战。大会战意味着人员增多,革命队伍和“地”、“富”、“反”、“坏”、“右”的队伍成正比例增加,劳动间隙的大批判也越来越变得场面热烈花样翻新。批判对象也采取了“交流式”,“互换式”。赵继祖的名字也被人们以“老黄埔”的代号取而代之。

汶水川的人对“老”字有一种别具新意的诠释:当了几天队长被赶下台的叫“老队长”;学了几年铁匠而根本不会打铁的叫“老铁匠”;学了一辈子赶车不会甩响鞭的叫“老脚户”。把赵继祖称为“老黄埔”的含义也就不言而喻了。

战场的扩大使“地”、“富”、“反”、“坏”、“右”的队伍迅速壮大起来。对这些人的管理,也成了造反派一件棘手的难题。“五类分子”大多年老体弱,多数人斗大的字不识一麻袋,许多人经过多次政治运动的洗礼,已变得呆拙木愚,最让造反派不能容忍的是每次点名时杂乱无章的回答。按军事化的规定,点名时应昂首挺胸,以洪亮的声音回答“到!”可这些五类分子点名时总要以“有”,“在呢”,“来啦”,“哼”等字眼来回答。而且是屡教屡改,屡改屡犯,惹得围观的人哧哧发笑。出于无奈,造反派决定在“五类分子”中产生一名队长,全面负责这支“队伍”的管理,美其名曰:“以毒攻毒。”老黄埔因在黄埔军校受过训,成了当然的人选,顺理成章地当上了队长。

随着文化大革命的继续深入,新挖出的“五类分子”不断增多,老黄埔的队伍越排越长,管理强度日见增加,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我们的队伍越来越庞大了……”好在老黄埔经过大世面,“五类分子”在他的调理下,接受批判和生产劳动安排得井井有条。劳动间隙的各类批判会,老黄埔根据各种场合的不同需要,从性质和类别上合理搭配,批判对象穿插交流,彻底改变了以往批判对象一陈不变的老面孔,平添了许多新鲜感,同时也避免了同宗同族拉不开情面的被动场面。如遇领导到场检查或兄弟村庄来取经学习,老黄埔就会亲自挂牌上台,率先垂范。“五类分子”在他的言传身教下,个个服从命令听指挥,一有机会登台亮相,乖巧得如同幼儿园的小朋友。

随着平田整地大会战的持续,造反派似乎对这种陈旧的批判方式又失去了新鲜感。虽然批斗的效力似乎已达到预期效果,但“阶级敌人是屋檐下的洋葱头,根焦皮烂心不死”,阶级斗争的弦是不能松的。为了彻底改造“五类分子”,使其在灵魂深处脱胎换骨,重新做人,批判方式由登台亮相式改为灵魂深处的请罪式。据说是赵家营革命委员会主任徐红忠首先提出并得到其他人赞同的:凡“五类分子”见到革命群众时,都要脱帽鞠躬,口中念念有词:“向贫下中农请罪,请罪请罪请罪!”所有接受请罪的贫下中农,都必须认真接受请罪,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辞,否则视为路线觉悟不高;见到毛主席的肖像,要脱帽鞠躬,口中念念有词:“我有罪,罪该万死,向毛主席请罪,请罪请罪请罪……”这种请罪方式一经出台,立即显示出了新生事物强大的生命力,并在推广实施的过程中进行了有效的伸展。贫下中农家有婚丧嫁娶的红白喜事,“五类分子”都要到村口列队请罪。这种方式被汶水川革委会主任陈忠良概括为:自我教育与灵魂深处的改造相结合。

劳动间隙,老黄埔和他的队伍,穿梭在休息的人群中间,鸡啄米似的重复着请罪词,惹得休息的人群发出一阵阵无可奈何的笑声。造反派为了高度表现自己的“三忠于”、“四无限”,在每个村口用土坯垒起一座语录塔,有六棱的也有八棱的,最上面一层印有毛主席木刻像章,下面写有最高指示,美其名曰“语录塔”。老黄埔他们的请罪量一下子猛增。见了毛主席像章就要请罪,八棱语录塔前要请罪八次,六棱的要请罪六次。往往由收工开始,要请罪到家家户户熄灯睡觉的时候。

每当傍晚请罪时,总有一群光屁股顽童尾随其后,看着老黄埔一行鸡啄米似的滑稽表演,忍不住发出天真烂漫的“咯咯”笑声。那些很少走出家门的小脚老太太,偶尔三五成群站在大槐树下,双手扶在拐杖上,瞪着一双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五类分子”队伍在老黄埔的带领下,有板有眼地请罪,便嗫嚅着嘴从内心发出感叹:“唉……到底是财东家的后人,做啥都是当官的命!”

老黄埔和他的队伍在汶水川的请罪表演,在大槐树下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故事。据说有一次,一位老贫农嫁姑娘,娶亲队伍刚到村口,被老黄埔的请罪队伍迎头拦住,一番莫名其妙的请罪,喜客们一时成了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惊慌得又是递烟又是点火,说了一大堆好话,请罪队伍才网开一面,娶亲队伍连蹦带跳落荒而逃。还有一次,一位贫下中农家有点痴呆的儿子,好不容易托人从远处介绍了个对象,姑娘在媒人的陪同下前来相亲见面。刚走到村口,和老黄埔的请罪队伍不期而遇,一番莫名其妙的请罪,吓得姑娘和媒人扭头就跑。媒人临走丢下一句话:“这里的人全不太对劲!”定亲之事也随之告吹。气得那位老贫农见鸡骂鸡,见狗骂狗,气急败坏地发了几个月邪脾气。

老黄埔最为得意和最为叫绝的请罪故事,当数为徐红忠母亲的请罪。

解放前,徐红忠的父亲是汶水川有名的大烟鬼。抽光了祖上留下的田产房屋后,便开始偷东家抢西家。从槽上拴的牲口到地里种的萝卜西瓜,只要能换来烟泡的就没有他不偷的,一时成了汶水川出了名的精鸡滥杆死痞二流子,人送外号“黑霜”。解放前夕被一个仇家打死在土壕里,六月炎天尸体无人收敛,上面趴满了绿头苍蝇,吓得过路人捂着鼻子绕道走,最后还是冷糁子出头露面,捐了两张芦席雇了几个叫花子就地掩埋。徐红忠娘俩靠乞讨为生,住在荒郊野外一孔废弃的破窑里。解放后分得了房屋和土地,成了地地道道的贫农。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汶水川革命委员会主任陈忠良来赵家营发动文化大革命,发现了根红苗正的徐红忠,迅速培养他入了党,当上了大队革委会主任。徐红忠的小名叫“牛儿”,为了表达他的革命情结,他给自己取了一个极具时代特征的名字——徐红忠。对“五类分子”由登台亮相式的批判改为灵魂深处的请罪方式,算得上是徐红忠的一大杰作。徐红忠因此而受到文阳县革命委员会的表扬,上过文阳县的广播电台,一时成为汶水川响当当的风云人物。人们曾这样形象地形容他:耳朵上挂辣子——抡到哪里红到哪里;沟门上挂锣——走到哪里响到哪里!

正当徐红忠红得发紫的时候,他的老母亲去世了。这一极为平常的丧事却几乎成了赵家营大队的一件大事。各色人怀着不同的心情前去磕头志哀。有人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神情,见人就蠕动起嘴唇,诉说这个极大的不幸。徐红忠为了革命生产两不误,一改停尸七天的祖传规矩,停尸三天,出殡仪式也在传统的基础上做了微小修改。用时髦的土话来说,叫做用“革命移植”的办法安埋了他娘。

据说在徐红忠红得发紫时,他那位苦大仇深的老母亲丝毫没有感到任何荣耀,时时提醒徐红忠“多积德、少作孽”。临终前把徐红忠叫到身边,语重心长地告诫他:“多给子孙积点阴德!”这句最普通不过的话,是这位不幸老人的惟一遗产,也是汶水川老人警示后人的一句最普遍最流行的至理格言。

汶水川的传统葬礼是人死后要停尸七天,先派本家子侄到亲戚家里报丧,亲朋邻里前去烧纸磕头以示哀悼。主人家用白纸做一个大幡,挂在大门口,叫做“望门纸”;亲友们烧的纸灰,放在一个瓦盆里,出殡的那一天,由长子在十字路口摔碎,叫做“摔纸盆”。纸灰的多寡,是东家人际关系的表征。出殡的那天,青壮年抬上棺材,两条白布拴在棺材头上,一字拉展,叫做“扯纤”。孝子们披麻戴孝,一手拉纤,一手拉着上面糊满纸钱的柳棍,顿足捶胸,号啕大哭,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这种场面要从棺材离地延续到墓地,中间不能停顿。哭声的嘹亮程度和眼泪的多少,往往是围观者评论子女是否孝顺的标准。有的孝子本来就没有多少悲伤,也就没有多少眼泪。有的干脆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挂搭孝子,但此时为了博得一个孝名声,装模作样掩面大哭。更有甚者,有人也趁机作虚弄假,身上藏一点辣面子,人多的地方,偷偷往眼睛上抹一点,顿时泪如雨下,再伴以夸张的做作,惹得围观者也跟上伤心掉泪。难免有人蒙受欺瞒,悄悄交头接耳:“这忪瞎是瞎,看不出来还是个大孝子。”有些年岁大的老人,触景生情联想自身,感叹地说:“哎,看人家娃,咱那一天后人能这样就够了!”女孝子的哭丧,简直就是一门说唱艺术。不但讲究哭腔,而且要哭喊结合,讲究节奏韵味,口中必须念念有词:“哎——你娃回来看谁呢——你去了,留下你娃谁管呢——”棺材一经抬起,中途不能落地,抬棺材的人可以轮番替换,哭的人就要从门口一直哭到墓地。对孝子来说,是一件艰苦难耐的体力活。

徐红忠母亲的出殡仪式,基本上秉承了传统,只在一些枝节上体现了时代特征。譬如前来吊孝的人要对着院子里的毛主席像三鞠躬,然后在墓地举行了一个简短的忆苦思甜追悼会。徐红忠本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亲房子侄。许多亲戚在“黑霜”活着的时候已断绝往来,按理没有几个孝子,但徐红忠“红”了以后,许多断绝关系的亲戚主动上门恢复关系。也有人别有用心,或为儿子参军当工人,或为能批一院住宅地,心甘情愿当义务孝子,同样是一手拉纤一手拉柳棍,哭得死去活来,比亲娘老子死了哭得还伤心。

出殡的那天早上,长纤上拉满了各怀心思的孝子,个个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哭得十分卖力。过十字路口,徐红忠摔碎头顶的纸灰盆。送葬队伍疾步前行,只见老黄埔带着他的请罪队伍,迎面横在路前。面对老黄埔的请罪队伍,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出殡队伍不得不停下来接受请罪。老黄埔亲自打头阵,其他人依次上前请罪,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徐红忠佯装哭相,用手抹着泪,从指头缝里看着老黄埔他们的表演,气得肠子痒痒没处挠。抬棺材的小伙子们更是可怜兮兮,一个个压得眼睛鼓凸,嘴巴紧闭。孝子们也不松和,本来是装模作样的表演,在这情形下由于心理准备不足,已表演得精疲力竭了。棺材还没离开村口,哭声渐渐地变成了干嚎,有人干脆离开纤绳丢掉柳棍,偷偷开溜了。干嚎声夹杂着哭喊声搅和着“罪该万死,请罪请罪请罪”的声音,形成了空前滑稽的闹剧表演。这场别开生面的大出殡,让赵家营的人实实在在开了一回眼界,长了一回见识。

出殡的当天晚上,徐红忠未顾上脱去孝衫,便把老黄埔叫到大队办公室,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背着手在屋里踱步,几次与老黄埔冷眼相向,但却欲言又止。老黄埔萎靡不振一脸苦相,哆哆嗦嗦站在一旁目盯着脚面。徐红忠终于忍不住了,狠狠地朝老黄埔屁股上踢了一脚,怒气冲天地吼道:“滚!”。

当人们收完被天灾人祸折腾得几乎绝收的大秋作物时,一连三天透雨,汶水川出现了忙碌的生机。各生产队的秋播工作在徐红忠的安排下开始了。在这骨节眼上,一起新的惊天大案在汶水川发生了!一位村民在自己新打的准备盖房用的土坯上,发现了一条“反动标语”。标语内容是“打倒文化大革命”。这块土坯已被三天的西风大雨淋掉了一个角。反标分两行书写,第一行写的是“打倒”二字,第二行写的是“文化大革命”,两行连起来念就是地地道道的“反标”。“反标”是用粉笔头写的,因用力过重,字迹已深深地陷入土坯中。

那位发现“反标”的人不敢怠慢,立即报告了徐红忠。徐红忠立即奔赴现场,看后冒出一身冷汗。“敌情”就是命令!徐红忠立即向汶水川公社革委会汇报。公社革委会主任陈忠良深感案情重大,立即向文阳县革命委员会汇报。三级革命委员会组成专案组,悄悄地驻进了赵家营生产大队的办公室。县公安局派人现场照相取指纹。因下了三天雨,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好把那块写有反标的土坯,用报纸严严密密包裹起来,存进县公安局的铁柜里。

破案工作当然是以阶级斗争为纲,首先对“五类分子”逐一提审。老黄埔队伍里的“五类分子”,几乎全是文盲。有几个虽说是老狗尿到石碑上湿(识)了几个干字,但基本上是认识字不会写字。惟有老黄埔和右派分子赵长荣是科班出身,具备了作案条件。右派分子赵长荣因在案发前接受批判时软磨硬抗,被民兵推下台摔折了脚一直卧床不起,排除了作案的可能性。这样以来,赵继祖成了惟一的嫌疑人。从阶级分析的角度看,他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从政治高度看,他是国民党黄埔特务。复辟变天之心,早已有之,反动本质昭然若揭,“反标”自然非他莫属。

老黄埔被几个民兵从工地押到专案组,他在全然不知内情的茫然中,保持了以往的木讷呆痴。当他从拷问中弄清原委后,头上立即起了鸡皮疙瘩,长期呆滞的目光顿时狡黠地晃动,一口咬死非自已所为,并强烈要求采取科学手段予以侦破。专案组进行了三天三夜的突击审讯,老黄埔死不承认,急得专案组的人乱转圈圈。徐红忠和几个民兵,用尽了种种招数,老黄埔就是不承认。专案组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只好把他押到解放前徐红忠母子讨饭时住过的破窑里,进行触景生情软磨硬泡的攻心战术。用徐红忠的话说:硬的不行来软的,软的不行来硬的,没有开不了的“毛铁”。

一个多月的种种折磨,老黄埔已遍体鳞伤,气息奄奄。专案组担心整出人命,报请文阳县革命委员会同意后,把老黄埔暂时放回了家,叫做“取保候审”。

当汶水川的人们打扫完屋院,祭完灶王爷准备过年时,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彻底改变了汶水川荒芜凄凉的景象,大地变成了一望无垠的冰雪世界。一天清早,有人在老黄埔家屋后的杏树林里发现了上吊身亡的赵继祖。发现他时,尸体上挂满了雪,眉毛胡子上的雪结成了冰溜子,尸体已冻得硬邦邦的,两只开了绑的布鞋已掉落在雪地里。

赵继祖被埋在了赵家营北面一条荒沟里。入土的那天,没有哭声,没有孝子,门板做的棺材由几个民兵抬到墓地。徐红忠特意在墓地组织了一场“阶级斗争现场教育会”,赵家营大队几乎所有的男女老幼都参加了这个别开生面的批判大会。经过一番口诛笔伐后,老黄埔的棺材被几个手脚麻利的民兵很快推入墓穴填上黄土。对于老黄埔的死,文阳县革委会的定论是:反革命分子畏罪自杀。现场教育会上,汶水川人民公社革委会主任陈忠良身披黄大衣,站在坟头上,挥动着手臂,对这起反革命事件进行了扼要的总结。陈主任认为教训是深刻的,赵家营革委会应从以下几个方面引起重视:一、阶级敌人就像汶水川的老苜蓿一样,根扎的深,一有机会就会发芽长叶,得一茬一茬地割。革命群众应把镰刀磨快,决不能心慈手软。二、我们过去阶级斗争弦虽然绷了,但绷的不够紧,是牛皮弦,有弹性,这种弦不适应当前的斗争需要,要换弦,换成钢弦。三、阶级敌人虽然打倒了,但人还在心不死,打倒后还需踩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讲完这番话后,陈忠良的手指己冻得如同红萝卜。

据大槐树下的记忆,老黄埔下葬的那一天,现场会还没有开完,老天爷又降起大雪。人们刚刚离开,大雪就覆盖了那条沟和老黄埔的坟头,好像这里什么都没发生。

这场惊天动地的“反革命事件”,以老黄埔的上吊自杀而盖棺定论。赵家营的人,被惊出了一身虚汗。这个事件也大大地丢了徐红忠的面子。为了表现自己换弦后阶级斗争的新觉悟,徐红忠煞费苦心地对春节进行了安排,隆重提出了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一改传统过年的老方式,提出“实干苦干加巧干,三十下午流大汗,三十晚上忆苦饭,初一早上接着干,不吃饺子不吃面,亲戚朋友工地上见”的响亮口号。

三十晚上的忆苦饭,徐红忠特意请了几位苦大仇深的老贫农亲手主厨,专意腾出大队办公室,支起一口杀猪烫毛用的口径二尺八寸大的黑老锅,由他亲临现场施教。几位老贫农实在无法下手,徐红忠亲授制作方法,高粱面糊糊里加上干萝卜叶。熬煮成后,徐红忠舀了一勺,用舌头舔了舔,翻眼咂嘴地品味了一阵,觉得苦涩不够,不足以激发阶级感情,就亲自到生产队养猪场提来一笼谷糠,掺进去搅和了一阵,又舀了一勺用舌头舔了舔,便得意地放下勺子拍了拍手。

收工后人们蜂拥而至,劳累一天的人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在大队院子排起长队。徐红忠亲自掌勺,一人一碗。端上忆苦饭的人吃了一口就伸长脖子瞪起眼睛,有人想吐不敢吐,一溜烟跑出院门。有人没吃几口就一个劲地咽唾沫找水喝。有人脸上的表情如同阎王庙墙壁上画的夜叉。无独有偶,也有一些平时得不到表现机会的激情小青年,脖子上鼓了一阵包后强烈申请再吃一碗。有人便趁机弘扬“阶级情义”,把自己的那份连同碗筷塞了过去。

徐红忠背着手,穿梭于表情多样的人群之中,为自己的杰作而得意。他来到几个小伙子跟前,弯下腰考验性地问:“香不香?”。

“香!香!”一个愣头痴眼的小伙子恭维道。

徐红忠会心一笑,得意洋洋地往前走。突然感觉不对劲,停住脚步,回过头骂道:“香?香你娘的裤裆!”

挨骂的小伙子一时摸不着头脑,挠着自己的后恼勺傻眉痴眼地望着徐红忠,许久后才红起脸低下头用手搓大腿面。另外几个小年轻受到启发,马上心领神会,咧嘴撮鼻地说:“难吃死了!这哪是人吃的东西,连猪狗都不吃!”

徐红忠满意地点了点头。突然又觉得不对劲,脸一绷眼一瞪,恼声怒气地骂道:“娘的个屄!猪狗都不吃?你先人就是吃这长大的!你先人是不是人?不是也吃了嘛?啥阶级感情嘛!”

徐红忠觉得尚不达目的,把年轻人集合到一起,循循善诱地讲道:“娃们!解放前,我们贫下中农,吃的就是这种饭,你爷你爹你娘,都是吃这些饭长大的!可是现在有人想复辟,让我们贫下中农走回头路,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我们坚决不答应!我们一定要牢记阶级苦,不忘血泪仇!”

徐红忠的话刚一落音,刚才挨骂的小伙子忽地高举起拳头高喊:“牢记阶级苦,不忘血泪仇!”其他小年轻也跟上一呵声喊了起来。气得那些围观的老年人胡打磨磨转,对着徐红忠的背影心里暗骂:“呸!日你先人,你爷你爸你娘才是吃这东西长大的!你爹不吃五谷吃‘六谷’,是个真正的黑霜……”

八十年代中期,汶水川一位在部队服役的中校军官,深受良心谴责,给文阳县委写了一封信,承认当年的“反标”是他当学生时的信手涂鸦。说他是用课堂上拣来的粉笔头乱写的,不过写的不是“反标”,一共写了两行,上行写的“打倒刘少奇”,下行写的“文化大革命万岁”。三天大雨淋掉了土坯的一个角,上行淋掉了“刘少奇”三个字,剩下“打倒”二字,下行淋掉了“万岁”二字,剩下“文化大革命”几个字,两行连在一起念就成了一条反标。信中对自己当年的无知行为进行了检讨,说他当年怕引火烧身有口难辩,所以没敢说出真相,专案组进村后吓得他七天没敢出门。说这是他一生中最对不住人的事情,诚恳请求文阳县委为老黄埔平反昭雪。

     就这样,由老天爷和那个时代共同策划的“反革命事件”,终于随着这封信大白于天下。大槐树下的人不无感慨地说:“赵继祖的中校军衔留给别人了!” 

     注释:①粮子:指当兵吃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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