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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现在的位置>>黄土地长篇小说系列《雪葬》专栏/作品内容第20章

第 二 十 章 

几辆卡车满载药材驶出饮料厂的库房来到院子,一辆小轿车就迎面冲了进来,不偏不倚挡住卡车的去路,卡车不得不停了下来。走下车的是李义龙和曹瑞兰,两人大步流星奔上办公楼。曹瑞兰得知赵天佑通过茹丽华销售药材的事后,便急忙去找李义龙。李义龙听罢后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对于茹丽华他早有耳闻,曾和吕作秀打得火热,在饮料厂的设备购置上人们议论颇多,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赵天佑咋和茹丽华拉上了线。他任命赵天佑担任饮料厂厂长,就是想利用他广州的关系销售库存药材。赵天佑为啥要舍近求远搞这样的名堂?他隐约意识到这其中有纠缠不清的名堂。就急忙和曹瑞兰一起挡住了运药材的卡车。

李义龙慌忙闯入赵天佑的办公室,直愣愣地看着他,一脸煞气。赵天佑惊恐地睁大眼睛,也直愣愣地看着李义龙,诚惶诚恐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药材销往什么地方?通过谁销售的?”

“兴华公司的经理……茹丽华。”

“这个人你了解吗?”

“了解,她生意做得很不错,饮料厂的设备就是她购买的。”

“你在什么地方认识她的?”

“……”

李义龙看了一眼迷惑不解的赵天佑,点上烟,恼声恼气地说:“你自己就是经营药材出身的,为什么要绕那么多弯子,你这样做为的是啥?”

李义龙这句话一下子让赵天佑想起了王华林给他找的借口,忽地豁朗起来,笑呵呵地来到李义龙身旁:“李县长,我现在和过去不一样,过去我是私人做生意,爱咋弄就咋弄,别人不会说啥闲话。现在是国营企业的厂长,再通过亲友关系搞经营,别人就难免不说闲话。我这样做是为了避免嫌疑……”

李义龙反倒被噎住了,紧皱的眉头微微拉开了一点。想了想说:“哪里学的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说着,看了看茫然不知所措的赵天佑,又转换口气说,“不是我多心多疑,我怕有个啥闪失,我们拿什么兑现合同?那时可就麻烦大啦!”

赵天佑刚刚释缓的心弦又紧绷起来,脸上陡然增加了几分疑虑。李义龙回头看了一眼曹瑞兰,旁敲侧击地说:“你在机关工作了多年,知道的事情总比他多吧?该说的话要说!你是副厂长,该负的责任还得负!”

曹瑞兰嚅嗫着嘴,想说点什么,被李义龙摆了摆手制止了。李义龙又回过头盯着赵天佑。只见他呆若木鸡,脸面赧红,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接受大人的训导。

李义龙呼吸粗笨地抽起烟:“茹丽华这个人你了解不了解。你跟她做生意我不反对,款付了没有?”

“没有……现在中药材是买方市场,售后付款。”

“你敢保证货款能收回来吗?”

“能!”赵天佑回答得很中肯,口气不容置疑。

李义龙忽地抬起头,眼睛虎虎生威:“你这么有把握?”

赵天佑有意回避他的目光,闷头抽起烟,几次抬头偷偷看了看李义龙威严的目光,欲言又止。终于丢下烟头说:“我实话实说吧!茹丽华是王市长介绍的……她是王市长的小姨子,难道王市长还能……”

可能因为过于吃惊的缘故,李义龙嘴里好像含了个核桃,昂起头半天没说出话来,心里却一股寒气袭肠,点上烟慢悠悠地吸起来,吸得很贪婪,发出了吱吱声。抽罢一根烟,回头看了看曹瑞兰,只见曹瑞兰正目光冷峻地看着他,便抬起头口气生硬地说:“我不管是谁介绍的,你得保证不是‘皮包公司’……你说是王市长介绍的,谁能证明?什么大姨子小姨子,出了事狗屁姨子都不是!”

赵天佑有点心慌意乱拿不定主意:“那咋办?卸货?”

李义龙不置可否,但神态却慢慢地蔫塌下来,玩弄起夹在指缝里的烟头。脸上的表情很难堪,甚至不敢抬起头来,随即陷入轻重利弊的权衡……如今官场上树敌,往往不是工作上的原因,恰恰是这骨节眼上的多嘴多舌。云水市已有这样几位能干的年轻干部,犯了这种与事无济的错误,差点被“搓”得“脸裂发秃”,不知磕了多少头烧了多少香,才被调到一个无所事事的单位保住了饭碗……凭他目前的地位和力量,和王市长过手无疑是飞蛾扑火……想到这里,他扬起头,看了看赵天佑和曹瑞兰,说:“既然是王市长介绍的嘛……王市长是市上领导,我想他也是为开发区着想的吧……这事嘛……你们看着办吧!最好落实落实,什么时候能拿到货款……”说着站起身就往外走。

李义龙下楼来到车前,回头偷瞥了一眼送他的曹瑞兰,顿觉她脸上有一种轻蔑与讥笑,仿佛在说:你这县长大人咋像个呱蛋的淘汰母鸡,涨红脸呱呱叫了个满院响,风风火火地下了个软蛋就灰灰溜溜地跑了!他羞得不敢抬头,一头钻进小车走了。

曹瑞兰回到办公室,见赵天佑坐在沙发上,便问道:“赵厂长,院子里的药材车咋办?”

赵天佑头没抬地说:“你不找李县长汇报了吗?还问我干啥?李县长说咋办就咋办!”

曹瑞兰转过身噔噔噔地走了。

装满药材的卡车唿噜噜地驶出饮料厂大门。

赵天佑虽然放行了药材车,但心里却很担忧。几天以后,他来到茹丽华办公室门前,轻轻地敲了一阵门,屋里无人应答。他又敲了一阵,还是无人应答。他有点恼怒,狠狠地砸了几下门。门开了,探出一颗头发花白的头来,怒气冲冲地吼道:“干啥干啥?整天有人敲门,让人活不活?”

“我找兴华公司的茹经理。”赵天佑说。

“早跑啦!”

“跑啦!”赵天佑的眼睛差点蹦出眼眶。“你……你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我咋能知道?我也找她要房租呢!死活找不见人!”老头说着就嘭地关上了门。

赵天佑痴头楞脑地站在门口,突然想起李义龙的话,一种不祥的感觉袭上脑门,心里遂触电般地地慌恐起来,鼻子疙瘩上渗出了冷汗。他急忙来到市政府,想找王市长打听打听。刚到市政府大院,却又犹豫起来。在院子里转了几个圈子,始终没有勇气走上楼敲开王市长办公室的门。心想:万一茹丽华是公司搬家了或出差什么的,自己这么贸然打听王市长会怎么看?茹丽华咋说也是王市长的小姨子,难道她能不顾及王市长的前程声誉?想到这里,他觉得茹丽华是不会这么做的,甚至自嘲多此一虑门缝里看人。他自信过不了几天茹丽华会找他付款的。想到这里,便一头钻进伏尔加。

赵天佑坐在红木大板桌前,情绪很烦躁。近日来,他一坐在这里头就嗡地发响起来。饮料厂没有丝毫转机的迹象,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应付各路债主,接受债主们杂七杂八不堪入耳的难听话。最令他恼火的是曹瑞兰也泡起病号。他无奈地把头靠在椅背上。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得他收起头坐直身子,心想:又不知是那个逼债的催命鬼来了。便烦声恼气地吼道:“请进!”

推门而入的是两名公安人员。赵天佑急忙起身让座,被两位公安人员冷漠地拒绝了。一位公安人员说:“赵厂长,有件事我们找你核实一下。兴华公司的经理茹丽华你认识吗?”

“认识!”

“你知道她在那里吗?”

“不知道,我也正找她。她……她咋咧?”

“不知道?”

两位公安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

“赵厂长,茹丽华涉嫌诈骗,携巨款潜逃。知情不报,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要想好!”

赵天佑旋即脸色发白嘴唇发颤,半天后才蹦出一句:“我确实不知道。”

两位公安对视了一下,其中一位说:“凭你们的关系你能不知道?”说着就把一沓照片递到他手上。

     赵天佑一看,如五雷轰顶,两个眼睛瓷瞪了起来,额头上和鼻疙瘩上的汗忽地冒了出来。两个膝盖骨随即打起了架,双手颤抖得拿不住相片,立即瘫倒在椅子上。那是一张张他和茹丽华做爱时的照片,辱眼得无法看下去。他羞愧得无地自容,爬在桌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位公安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位说:“赵厂长,你应该主动配合我们的工作,你要知道她的下落,赶快与我们联系。”

     赵天佑浑身发抖,脸色煞白,战战兢兢地掏出一根烟,发抖的手怎么也点不着火,懊悔得睁不开眼睛……当他强打精神坐起来的时候,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摸了一把脸,感到冰凉冰凉的,起身用热水擦了把脸,情绪也慢慢稳定下来,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个简单的作风问题,几十万元的药材款无影无踪了。他垂下头:麻达弄大了!娘的,这辈子栽到这个骚婆娘手里了。这才叫亏滥先人了……头上旋即又渗出一抹冷汗……

赵天佑心乱如麻,沟子如同猴屁股,咋也挨不上板凳,眼屎擦掉一堆又冒出一堆。双手如同犯了麻筋病,颤抖得不听指挥。无奈中他打算暂回柳沟河,好好窝上几天,躲躲风头再说。

伏尔加在距柳沟河村外一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赵天佑走出车门,对驾驶员挥了挥手,伏尔加调转车头,一溜烟消失在麻麻的夜幕中。他没有走大路,拐上一条崎岖小道,抬头张望了一阵,见四下无人,就放心地往前走。夜幕中脚下的碎石刷刷作响,撞击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脆但却不悦耳。他不得不放慢脚步。一个火炕高的土坎横在他面前,他伸腿想跷上去,脚骨拐却一软,差点跌了下来。没奈何,只得手脚并用向上爬,但手脚却同时发颤。他气急败坏地使足力气,总算爬了上去,拍打了一下身上的泥土,急匆匆奔向家门。

他走进家门一言不发,也没去翠花爹娘的屋里问安,一头窝在青石板大炕上蒙头大睡了起来。

翠花走进来睁大眼睛问:“掌柜的,咋咧?不舒服?”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颇烦死了,甭打搅,我要好好睡几天。把大门关了,甭让人知道我在家。”

翠花又问:“八大金刚要来找咋办?”

他瞪着眼睛说:“天王老子来找也不见!”

翠花气囔囔地说:“才坐了几天小车嘛!脾气咋瞎成这样子!”

赵天佑在大火炕上静静地睡了三天,眼睛一直圆溜溜地盯着顶棚。第四天早上,一阵呼啸而来的警笛声打破了柳沟河的寂静。他忽地从炕上爬了起来,一种不祥的感觉突地袭来。他迅速穿戴整齐,坐在炕沿上抽烟。院子里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他便明白了一切,反倒镇定自若了,理了理衣服,又从容地点上了烟。

门被翠花打开了。王专干带领两名检察人员来到屋里,他急忙起身让座。却见王专干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不敢抬头看他。

“赵天佑,你涉嫌和兴华公司的经理茹丽华,非法倒卖饮料厂的药材,给国家财产造成巨大损失,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一位检察人员口气严厉地说。

他啥话没说,从容地走出屋子。

翠花站在院子里,睁大眼睛惊讶地问:“掌柜的,咋咧?”

王专干摇了摇手说:“没事没事。几个朋友,喝酒去哩!”

警车呼啸长鸣,刚驶出柳沟河村口,便被一群愤怒的人截住了。领头的是柳黑蛋和邱贵宝,人群最前面是侯喜娃等几个人物。这支队伍虽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但有前两次大闹乡政府的实战经验,好多人的勇气和胆量得到锻炼,士气特别高昂。两名检察人员被这一突如其来的场面震呆了,睁大眼睛看着窗外不如何是好。王专干闭着眼睛把头靠在座背上装着什么都没看见。

车前出现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只见柳黑蛋摇摇晃晃走向前来,挑衅性地把一只脚踩在车头的横杠上,把一柄沾有牛粪的铁锨搭在车头上,斜乜着眼怒冲着两位检察人员问道:“凭啥抓人?把话说清楚!要不然我答应,我手里这把铁锨不答应!”说话时的架势很像秦腔戏《野猪林》里的鲁智深。车下的吆喝声遂一浪高过一浪:“为啥抓人?”

一位检察人员终于走下车,正了正大盖帽,气势汹汹地吼道:“你们这是妨害公务,要负法律责任!快走开!”

柳黑蛋嘿嘿冷笑两声,拨浪了一阵铁锨头,依旧斜乜着眼睛,不屑一顾地说:“吓屙屎的哩!我们是饭吃大的,不是吓大的,你们掌权的胡日鬼挖国家,挖出窟窿没办法了,找我们农民填窟窿。告诉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就别想走!”

那位检察人员一时慌了神,呆呆地站在那里无言以对。邱贵宝趁机迈着八字步走过来,掏出一根弯弯曲曲的烟硬往检察人员手里塞:“老板,抽烟,别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嘛!听我说,不就欠了几个钱嘛!我们再不去乡政府闹了!合同我们烧了!钱我们不要了!全当给先人烧了纸了!你把人放了,我叫邱贵宝,敢说就敢当!说话算数!我们村今后谁要再提合同的事,你来找我!我给他去病!谁要不听话,我……我日他八辈先人!”

赵天佑透过车窗看到车下发生的一切。隐约看见八大金刚就躲在路旁的玉米秆簇簇后面。他最担心检察人员露出那一沓光沟子照片,便急忙跳下车,冲着人群吼道:“都走开!别胡闹!我又没犯啥大事,检察院问问情况嘛?你们这样闹下去,没事都能闹出事来。你们这样做不是保护我,是给我找麻烦哩,快闪开!”

车前马上出现冷场,众人痴呆着眼看着赵天佑。邱贵宝急匆匆跑向玉米秆簇簇后面,回来后扒在柳黑蛋耳边咕嘀了一阵。柳黑蛋收起铁锨放下脚,翘起下巴颏半眯着眼睛,说:“我们听掌柜的,不过,人今天你们可以带走,要是身上有个疤疤痂痂,可别怪我不客气!”说着摇了摇手里那把铁锨。

邱贵宝突然透过车窗看见王专干坐在车里,便指着车窗咬牙切齿地吼道:“汉奸走狗王专干!我把你个王连举刁德一!记住,今天是你带的路,下回你再来柳沟河,我让你两条腿进来,四条腿出去!”

柳黑蛋在地上弹了弹铁锨,似乎把王专干没当一盘菜,挤眼摇头地说:“咱跟那种混馍吃的汉奸走狗不较量!”说着手往空中一挥,人群慢慢后退,闪开了一条通道。

警车呼啸而去。赵天佑坐在车上,猛然透过车窗看见梅梅站在路边,两手捏着衣襟,披头散发,失神的眼睛死死盯着车窗。赵天佑侧过头还想多看几眼,却被车轮扬起的尘土封住了目光,他不由得眼泪喷涌而出,吸哧吸哧地哭出了声。王专干坐在他身旁,木雕似的,眼睛睁得像一对牛卵。 

李义龙瘫坐在办公桌前,脸色苍白,有气无力,连抽烟的力气都没有了。手里那根香烟抖动得几乎送不到嘴上。赵天佑被市检察院收审的消息震惊得他脑晕眼痴手足发麻,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当他拨通市检察院的电话证实这是铁的事实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再也没有起来。

曹瑞兰风风火火地来到他的办公室,进门后拉长脸,把一份辞职报告和一份请调报告放到他面前,说:“李县长,感谢你多年的关心,对不起,我要求调走。”

心烦意乱的李义龙信手翻了翻请调报告,耷拉着眼皮说:“在这个时候你辞职请调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的?自知之明嘛!不要给你添麻烦,让你左右为难,误了你的光明前程!”

李义龙抬起头用惊诧的目光看了曹瑞兰一眼,说:“咋还是这性格?年龄不小啦,该改一改了,如今像你这脾气吃不开。”

曹瑞兰笑了笑,说:“爹妈给的性格,改不了,李县长,你还是高抬贵手,让我走吧!”

李义龙忽地拉下脸,说:“谁走都行,你走不行!”随手把请调报告收进抽斗。又语重心长地说,“哪里的青山不埋忠骨,为什么一定要调走!”

曹瑞兰说:“我没有忠骨,怕埋在这里对不起文阳的青山。你钢骨铮铮,埋到那里都是青山。这几年我从你身上学到不少东西,祝你官运亨通。”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李义龙,回身蹬蹬蹬地出了门。

李义龙呆呆地看着曹瑞兰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惆怅。从曹瑞兰回眸一瞥的刹那间,他瞬时感到自己很渺小,精神世界突然虚幻了。仿佛感到曹瑞兰在无情地嘲弄他的软弱与虚伪,鄙视他的功利与自私。心里平添了一股无法抑制的惊悸,遂羞愧地低下了头……

下班后李义龙回到家里,散骨倒架似的坐在沙发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夫人喊他吃饭,他全然没听见似的。直到夫人推了他一把,才眨巴了一下眼睛,有气无力地来到桌前。

     “取瓶酒,我要喝酒。”

“天天在外面陪人喝酒,好容易在家吃顿饭,自个又要喝。”夫人直愣愣地瞪眼说。

“让你拿你就拿,话咋那么多!”

夫人瞪了他一眼,从厨架上拿来一瓶酒,咚地放在桌子上,赌气地说:“喝,跟你们当官的过日子,好人也得变成神经病。”

李义龙打开酒瓶,咕咚咚一口气喝完大半瓶。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酒,操起筷子拣了几口菜,又拿起酒瓶对中了嘴。夫人嗔怪地夺过酒瓶。他站起身,一把从夫人手里夺回酒瓶,头一扬咕嘟嘟又是二两。夫人赌气进了厨房。当他第三次把瓶口对在嘴上的时候,夫人冲出厨房,一把夺过酒瓶,转身进了厨房。

“你……你给我拿来……”他起身想追过去,两条腿却软了骨,扑腾跌倒在地上,“妈的,我亏先人了!当县长了……哈哈……嘿嘿……我不是人……是个软蛋……”

第二天清早,李义龙揉了揉惺忪的醉眼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口一看,老天爷正纷纷扬扬下着大雪。西北风裹挟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天空着魔般地狂舞。他推开窗户,一股寒风扑面而来,胀晕的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他理了理零乱的头发,凝视着风雪中傲然挺立的秦岭山脉,心里感到一股冰凉,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很不情愿地闭上窗户,草草地洗了把脸,披上黄军大衣出了门。

小轿车顶风冒雪一溜烟来到柳沟河山口停了下来。李义龙走下车子,缓步来到开发区彩门竖立过的地方,毫无目的地转悠起来。那颗懵懵的头脑却怎么也摆脱不了现实的困扰……吕作秀巧妙地金蝉脱壳,荣耀地离去了,把一颗煮得滚烫的洋芋放在了他的手上。赵天佑好容易帮他接住了这块烫洋芋,却懵懵懂懂地栽了跟头……想到这里,他心烦意乱,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拐向西山峁下。

山口通向西山峁观音庙的路宛如一条行进中的蛇,路面布满薄薄的雪花。他背着手弓着腰,老牛犁地似的走向山峁,身后留下一串清晰可辨的脚印。

风雪中的天际低矮了许多,恢宏的渭河川变得混沌不清。他伫立在山峁塄沿上,抬起沉重的眼皮,仰视着苍穹,心里空荡得如同喝醉酒刚刚呕吐过一般。脸上挂满悲天悯人的神态,微微昂头,心里却在问:苍天啦苍天!你的公正哪里去了?你枉受世人对你的崇拜,你已不是公正的裁判,你是一个只知道制造干旱、洪涝、风雪的懦夫;你枉受人间烟火!你辜负了苍生对你的期望!你为什么不惩治那些欺世盗名的奸佞小人?你为什么要纵容包庇邪恶的蔓延滋生?难道你也怕翻了你的“天”不成?你为什么不大胆地维护自己的尊严,给人间一个朗朗天空!你本应该是宇宙的主宰、苍生的依赖,但你变得懦弱了,你纵容了邪恶,使你拥有的真理失去了应有的光芒……

雪花落满他的头发,他感到一股透心彻骨的冷,便低下头转身向前走。突然又意识到自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政治舞台上可怜的小丑,只不过没有吕作秀表演得那么精彩,那么充满玄机,没有引起更多的喝彩。自己是个低层次的小丑,蹩脚的小丑,可怜的小丑。身上善良的秉性被泯天了,丑恶的东西却无意中滋生了。奴性和虚荣构成了性格的脆弱面,功利和自私构成了性格的虚伪面,反而自觉不自觉的维护了他所憎恶的东西赖以生存成长的社会温床。自己是个导演,导演了许多小丑形象。同时自己又是小丑,接受了更高一级导演的导演,扮演了许多小丑角色。在这个人和小丑混杂的舞台上,他似乎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深深吸完两支烟后,李义龙的心情开始趋于平静。赵天佑被检察院收审后,不知道是什么精灵在作怪,他脑海里总是浮现出自己的童年和过去,浮现出衣衫褴褛、面色灰黑但又忠厚善良的文阳百姓。赶不去甩不掉,幽灵一样纠缠着他……

他停下脚步,俯瞰起文阳县的河川大山,一股亲情涌上心头。他太了解文阳了,他是土生土长的文阳人,对文阳有特殊的感情,他对文阳县山山水水的熟悉状况,不亚于对自己手纹的熟悉。他的思绪,又被拉回到往事的追忆上……

他出生在文阳县榆树乡李家村,秦岭山脚下一个偏僻的小村子。六十年代初,父亲看着他吃下最后一个菜团后闭上眼睛离开了人世。他永远也忘记不了父亲咽气时一刹啦间的表情:干瘪的喉结在蠕动中无可奈何地停止了。母亲是一位性格要强的女人,苦撑着供他在县城读完了高中。毕业后回到家乡,他先后担任了大队文书、党支部书记。七十年代末考上大学,毕业后主动要求去基层工作。先后在文阳县八个乡镇担任过副乡长、乡长、乡党委书记。几年间,他平步青云,由乡党委书记到副县长,由副县长到县长。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他许多不该丢的东西丢了,应该丢掉的东西却保留了下来,也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开始学会了逢场作戏。想到这里,他发出自我嘲笑,笑得那么苦涩,那么不自在!

大雪落满了他的全身,头发和眉毛上挂满了雪花,他懒得去理会。昂起头再次俯视文阳县的全境,猛然有了新的发现:初冬的雪花,落在河川和北部的黄土山坡上,旋即融成雨水,大地被滋润出一片黄褐色;落在秦岭山区的雪花,使大山披上一层银装;蜿蜒伸向天际的渭河像一条银色的玉带,把文阳县分成黑白分明的两极世界,很像太极图的图案。文阳县城处在渭河下游“S”形的勺心里,在黄褐色的世界里显现出一个大亮点。他自己所站的位置,正处在白色世界的极心里,形成一个“黑点”。这一奇特的灵感,仿佛增强了他对宇宙间万物阴阳的理解和领悟……他仿佛看到这块土地上人们的眼睛:憨厚,呆滞里透着诚朴,宽容得能包容宇宙。自己正是生于斯长于斯。他仿佛蓦地从这种眼睛里获得了某种信赖和安慰。多少年来,任何命运的不公和灾难,都得到了这种眼睛的认同,不管是人作孽强加给他们的还是天作孽赐给他们的。这种眼睛,无怨无悔,没有贪婪和邪念,永不停歇地用一双双树皮般的大手呵护着生活。他仿佛看到群山野壑里蠕动着一双双古铜色的肩膀,慢慢地涌动在一起,构成一道黑黝黝巨大宽阔的脊梁,在文阳县的山山水水间蠕动!一个永远值得信赖和依靠的脊梁……

他不知不觉中来到观音庙。院内异常寂寞,依稀可以听见雪花落地的瑟瑟声。观音殿四周的屋檐下挂满了善男信女布施的旗幡,布施者的名字被缀在醒目的位置,和佛家崇尚虚空世界的理念形成强烈反差。他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信步来到观音大殿。大殿的观音塑像已粉饰一新,三根红蜡烛在恍惚不定地燃烧着。他仿佛看到慈颜善目的观音菩萨正注视着他,是赐福还是嘲笑他悟不出来。很显然,老百姓生活的富裕,最先受益的当数这座观音庙,旺盛的香火使它旧貌换了新颜。

他心里突然萌生了敬天畏命的意识,回头看了看,见四周无人,便从香屉里取出三炷香,在跳动着火苗的红蜡烛上点燃后,插进香炉,双手合十,扑通跪了下来,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

“哐——哐——哐”悦耳的罄声惊得他差点从莆垫上跳了起来。一位年过半百面色红润的和尚已站在他身旁,双手合十,眼睛半闭,口中念念有词:“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这是乞求布施,他慌忙掏出十元钱,顺手塞进了功德箱,想急忙走开。

“哐——哐——哐——”又是三声清脆悦耳的罄声,和尚低着头说:“老板,升官发财,多得奖金……”

他笑了笑,回头看了看和尚。和尚颔首向他致意。他心里忽地掠过一丝宽慰:佛国净地也如此人欲横流,何况我等俗类凡辈!勉强地笑了笑,欲转身离去。

“大雪天老板前来布施,不单是为了烧炷香吧?”和尚仿佛洞察一切地问。

“路过,随便看看!”他嘴上虽这么说,但总让人感觉底气不足,心虚气短。

“难得难得,阿弥陀佛!老板如不嫌弃,老身愿随老板庙内一游。”和尚口气很诚恳,说罢就做出“请先行”的手势来。

两人来到一座低矮昏暗的偏殿。殿内是护法神的塑像,护法神面目狰狞可怕,手里举着一根钢鞭,脚下踩着一条蛇,蛇很痛苦,呈挣扎状,护法神毫无怜悯之心。殿旁柱子上有一副对联: 

好大胆敢来见我

快回去休再作恶 

这幅楹联出自何人之手无从考究,但字迹雄浑苍劲,有明显的颜筋柳骨。似乎这副楹联破坏了他刚刚酿起的好心情,他无心再游,便拱手告辞。和尚没有反应,细看了他一阵,低头合掌:“老板头大额宽两耳垂肩,福大命大造化大!愿老板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不过,老板近日眉宇间有晦气,身处红尘困扰之中……”说着抬头又看了他一眼,“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老板如能慷慨解囊,资助本寺,广结善缘,佛祖尽将为老板消灾免难,本寺也将为老板刻名留字。”

他咧嘴笑了,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心想:如今这凡国净土也物欲横流得不成体统了!

大雪仍在漫天飞舞,大地茫茫一片。荒凉的世界多了几分寂静几分恐怖。他漫不经心地踏着积雪走向下山的路口。

汉苏武在北海身苦坏,

忍不住伤心泪痛哭伤怀。

为国家来讲和免受灾害,

谁料想北番主巧计安排。

…… 

不远处塄坎下有人唱秦腔!声音粗犷豪放,甚至有点歇斯底里,嗓子干涩,底气不足,但却韵味十足,在山旷人寂的雪野里,显得特别悠扬。

好奇心促使他循声走过去。一群黑驹骝羊在塄坎上悠闲地啃食枯草。一位身穿翻毛羊皮大衣,头戴兔皮帽,手拿放羊铲的牧羊人站在塄坎上,在凛凛寒风中,遥望着渭河川,十分投入地唱着秦腔。他凑过去一看,是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脸上布满皱纹,精瘦得骨骼凸露,但精神矍铄,正唱得忘情。他紊乱的心情趋于平静,便走过去主动搭话:

“老人家,唱得嫽的很!”

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显得有点惊诧。随之咧起嘴,露出两颗仅有的门牙,眼睛眯成一条线:“嫽个啥!老啦,没后劲啦,干吼哩!”

“唱得好!一听就知道是个老把式!”他恭维道。

老汉眯着的眼睛慢慢拉开一条缝,很受用地说:“你这人眼睛里有水!看得准准儿的!说得对对儿的!我这人一辈子就爱唱个秦腔。年轻的时候,一嗓子吆喝出去,满沟满坡的回声,野兔子夹起尾巴不敢胡跑……”

“老人家,这么冷的天,你出来放羊,真够辛苦!”他似乎不愿听老汉卖派唱秦腔,打断老汉的话说。

“辛苦?放羊有啥辛苦!羊吃草,我吼秦腔观雪景,嫽得说不成。人要经常动弹动弹,吃饱喝足不动弹,身上就长贼膘,头里就生瞎缝缝!”老汉好像对他打岔转移唱秦腔的话题很不高兴,说话的口气很僵硬,仿佛有点冲着他说。

他觉得有点自讨没趣,抬头看了一阵天空。感到有点冷,转过身往回走去。

“掌柜的,再谝一阵子。”老汉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冲着老汉笑了笑,走过去给老汉递过一根烟:“这么冷的天,你要当心身体。老啦,比不上年轻的时候……”

“这算啥?汉苏武在北海渴饮雪饥吞毡,节毛尽脱志更坚……”老汉抽了口烟,吐着烟雾说。

他觉得很好笑。难怪老汉这么乐观,原来他把自己比做苏武。他看了看老汉,说:“你养羊一年能有多少收入?”

“收入!我放羊没为收入。康熙爷他婆拾麦哩,没为拾麦,为了散心。”

他见老汉直勾着眼盯着他,目光有点戳眼,就没再搭话,侧过头看起渭河川。

老汉的眼光越来越神秘:“掌柜的,我咋看你不像个庄稼人,大冷天来这里不是散心看雪景吧?”

他蓦地回过身来,犹豫地看着老汉,点了点头说:“我就是来散心看雪景的。”说着用手指了指天,“你看这雪下得多好看!”

“噫,对了对了!”老汉摇晃着兔皮帽子,说。“别给我老汉打烟雾弹,听口音你是文阳人,乡党。文阳人谁没见过下雪!我老汉虽然是个放羊的,眼睛里多少还有几滴水哩。”

他回过头笑嘻嘻地看着老汉:“那你说我干啥来了?”

老汉瞅了他一眼,咧着嘴十分自信地说:“你是来观音庙拜佛烧香的……”

他点了点头。却又皱皱眉头问:“你咋看出来的?”

老汉哈哈大笑起来,似乎为自己的洞察力自鸣得意。乐呵了一阵,笑眯眯地问他:“家里老人身体不好?”

“他们没有你这样的好福气,早过世了。”

“娃娃们不听话?”

他摇了摇头。

“婆娘待你不好?”

他摇了摇头。

“你身体不好?”

他摇了摇头。

“日子过得艰难,没钱花啦?”

他摇了摇头。

老汉大惑不解,语气僵硬地问:“弄下火烧沟子的麻达事啦?”

他依然摇了摇头。

老汉很失望,语气中略带愤慨:“那你还烧球个啥香拜球个啥佛嘛!真是二尾子骂阎王哩,你是少女人的东西还是缺男人的家伙?你……”老汉又看了看他,低下头又说,“不过,现在的体面人都有个瞎毛病,吃着自己锅里的,还要看着别人碗里的……人心不足蛇吞象……”

两只雄壮的黑驹骝公羊举起长长的犄角正在打斗。显然是为争夺对发情母羊的交配权。老汉急忙挥舞着牧羊铲追了过去:“瞎瞎东西,一个骚情完了一个再骚情还不行吗?许你骚情就不许别人骚情?再胡斗我阉了你?”两只打斗中的公羊看见高高举起的铲子,忽地跑散了。

老汉又回到他身边:“掌柜的,我谝到哪里了?”

他哈哈笑了起来。老汉也嘿嘿笑了起来。他说:“你活得真明白,自在!无忧无虑,赛过话神仙。”

老汉乐得眯起眼睛说:“我活得成精了,人老奸,马老滑,成了祸害了……我刚才的话是胡谝传哩,你听了全当没听。”

他担心老汉误解他的意思,急忙说:“你说的对对儿的!全是实话,有道理。”

老汉得意得像个小孩子,嘴张得像个鼠洞。突然合拢嘴,用眼睛死死地盯住他:“掌柜的,如果我老汉眼睛没走神的话……你是个当官主事的人,碰上了难心事……被人从背后抠沟子了,在后脑勺上磨烟锅了……甭生气!话说回来,官当多大是个够?大小当好就行!当官的人多得很,我就只认得包公包相爷一个人。”

“你认识包公包相爷?”他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咋不认识?秦腔戏上的人么,我八岁的时候我爷带我看戏的时候就认识!你笑啥哩?”老汉显然对他的无知很是不解,说着便把翻毛羊皮袄一甩,憋足力气吼起了《铡美案》的台词:“你伸出你的龙凤爪我伸出我的黑大脑,王朝马汉张龙赵虎董超薛霸铡!”吼罢又笑嘻嘻地对他说,“当官就要当这样的官,多威风!多硬扎!”

他会心地笑了笑,心里有点发怵,急忙扭转话题,问:“你咋看出来我是个当官主事的人?”

老汉笑得嘴里露出了仅有的两颗门牙:“西瓜看皮,二百五看脸,我看你慈眉善目,不像个从背后抠人沟子、在别人后脑勺上磨烟锅的人,那一定就是别人从背后抠你的沟子了,在你的后脑勺上磨烟锅了。老百姓忙得饭都吃不上,谁有闲功夫干那种胡生六指羞先人的事哩!”

他愣眼看着老汉,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汉又看了看他,接着说:“不过,你是个有福相的人,不会有啥麻达。俗话说,心里没冷病,不怕吃西瓜。回去该吃啥吃啥,该做啥做啥……活人全靠命,是福躲不过,是难逃不了!管球它!”

他心里愕然。没想到一个放羊老汉竟如此洞察人生奥秘,如此豁达开朗!不由得打心底对老汉产生了仰慕之情。便又问:“你咋看出我是上山拜佛烧香的?”

“嘿嘿,”老汉更得意了,笑得像个洋娃娃,把头一撇,说:“看看你膝盖上是啥?”

他低头一看,膝盖上两坨土灰。刚才下跪烧香后忘记拍打。他不禁也放声大笑起来。

老汉也跟上朗声大笑起来,下巴颏差点掉下来……

他拍打了膝盖上的土灰,换了个话题问老汉:“你是唱秦腔的老把式?”

“掌柜的,你眼睛里真有水,看得准准儿的。我一辈子就爱唱个秦腔。农业社的时候,我吆牛犁地不用鞭子。只要我吼起秦腔,牛走得比我还顺当!别人用鞭子赶着牛犁地,我是跟着牛犁地,你说嫽不嫽!”老汉说着,浑浊的眼睛里放出亮光。

他说:“老人家,今天不知你有没有兴致,我想跟你唱一段秦腔,咋向?”

“嫽得没边边!你说唱啥戏哩?”

“就唱苏武牧羊。”

“好!我当苏武,你当李陵。咋向?”

“行嘛!”

老汉说着就拉开架势,甩了一下羊皮大衣,说:“开始!”

他吸了一口气,一扯嗓子唱了起来—— 

(李)兄弟们相逢在(老汉)荒郊外。

(李)我含羞带愧(老汉)跪尘埃。

(李)珠泪滚滚(老汉)洒下来。

(李)弟奉命领兵(老汉)边关外。

(李)征战胡儿(老汉)你显将才。

(李)胡儿骁勇(老汉)我兵败。

(李)为国尽忠(老汉)也应该。

(李)谁料想误中奸计阵前被擒(老汉)纵然一死也畅快。

(李)可怜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老汉)你怎安排。

…… 

他唱得很忘情,显然进入了角色,差点流出眼泪。

老汉高兴得涨红脸,喘着粗气说:“你到底是荤食吃得多,底气足得很!”

他说:“刚学着唱,总跑调儿。”

老汉忙说:“好着哩好着哩!以后想唱秦腔了就来找我,我看咱俩还能唱到一搭。”

他说:“好,我拜你为师,心烦了就找你唱乱弹!”说着就告辞了老汉,准备转身下山。抬头一看,刚才打斗的两只公羊又高高地举起犄角狠猛地打斗起来。他急忙提醒老汉,“快看你的羊!”

“瞎瞎东西!裆里多了块祸害就毛病大得很!”老汉举起放羊铲追了过去,又回过头对他说,“这东西阉了就老实了,不过,阉了就叫羯羊,只能吃肉,再弄不成啥了!”

他慢慢朝山下走去。老汉目送他离去,冲着他的背影高声说:“掌柜的,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牛不牴牛算忪牛!甭当羯羊……”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想说点什么,老汉已赶上羊离开了。他心里宽慰了许多,步伐也变得轻快了,一路小跑来到山下。车子上落了厚厚一层雪,他用力敲车门,车里传来驾驶员的鼾鸣声。

 

赵天佑被检察人员从柳沟河带出后,警车一路呼啸来到云水市检察院。他被推进一间昏暗的房子后就关上了门,他稳住神四下张望了一阵,见房子里只有一张干板硬床,就疲倦不堪地躺了上去,紧张的心情慢慢松弛下来。无奈中他想起王专干和他参加精神文明建设“双十佳”表彰会的那天两人吃罢饭后王专干的高谈阔论来,遂把自己对号入座,断然认为自己咋说也是正经八百国营企业的厂长,县级干部。所犯错误也就是个“作风问题”,大不了有错就改,改了不再犯就行。至于茹丽华所欠药材款,他认为自己也是受害者。茹丽华是王市长的小姨子,没有王市长说话搭线,他咋能认识茹丽华。要说对这件事负责任,应该王市长先负责任。“天塌下来有大个子撑着!放心睡啦!”想到这里,他双手交叉压在头下,小腿跷在大腿上睡了起来。

第一次审问时间很短,但却使他刚刚铸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被带进一间简陋的房子,两名检察员坐在对面的桌子上,他坐在中间一把凳子上。刚坐下,他抬头看了看屋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只是目光没敢和检察员的目光相撞。

“赵天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吗?”

“知道……”

“知道就老实交待,争取宽大处理!”

“你们不全知道嘛……就那么个见不得人的事么……”

“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说清楚!”

“作风问题。不就跟人睡觉了嘛……她乐意,比我还高兴,又不是强迫的……”他说罢不服气地扭了扭头。

两位检察员相互对视了一下,其中一位横眉冷眼、口气严厉地说:“赵天佑,你的问题我们已查清了,不要抱任何侥幸心理,这是你争取宽大处理的最后机会,现在就看你的态度如何!”

“就那么个丢人事………该咋处理就咋处理……”

“赵天佑,你不要避重就轻企图蒙混过关!老实交待你怎样勾结茹丽华,非法倒卖饮料厂中药材,使国家财产蒙受重大损失,你和茹丽华的行为己构成诈骗罪!”

赵天佑猛地伸长脖子,咽了一阵唾沫,头一扭:“这事与我没关系!王市长指示这么弄的,我也冤得说不成,十几万元钱找不见影影……茹丽华是王市长的小姨子,我胳膊扭不过大腿……”

两位检察员对视了一下,其中一位口气缓和地说:“赵天佑,你不要胡拉乱扯!这事我们找王市长落实过,王市长根本就不认识什么茹丽华,再说,他夫人是独生女,根本没什么大姨子小姨子。你搞错了吧!”

赵天佑的脖子拉得更长了,眼睛暴凸,嘴角泛起白沫:“王市长咋能昧良心说瞎话!我们一起在四号包厢吃的饭,他亲口定的这事。茹丽华当着我的面叫他姐夫……”

“你说的这些有什么证据吗?你是企业法人,应该对法律负责!法律可不认什么小姨子……”

“我……”赵天佑的头耷拉下来,额头和鼻尖冒出冷汗。

检察员也沉默了,抽起烟来。许久,一位检察员站起身说:“赵天佑,你好好考虑一下,只要能找到茹丽华,你说的这些我们会考虑的。你得配合我们的工作,告诉我们她在哪里?”

     赵天佑勾起头,再也倒腾不出一句话来……

赵天佑再次被推进干板硬床的小房子时,急躁得如同笼中困兽,勉强爬上木床,眼睛瓷呆呆地盯着屋顶……

接下来的审讯几乎没有任何意义。检察员的问话几乎只有一句:“赵天佑,你是如何勾结茹丽华诈骗饮料厂药材的?茹丽华在哪里?”赵天佑则呆坐在凳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痴眉傻眼地看着地面,一句话不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审讯每次都在检察员无奈的摇头中收场。 

李义龙无精打采地收拾他的办公室。这是他作为这个办公室主人的最后一天。他已接到市委组织部的正式通知,调任他到云水市文物管理局任局长。面前几个纸箱里装满了各种资料。他翻出曹瑞兰交给他的那份资料,仔细包裹了起来,装进纸箱。又不经意翻出曹瑞兰的请调报告,犹豫了一阵,抽出笔正正规规地写上“同意”,签上名后顺手把日期提前了十天。

吱呀一声,门开了。进来的是曹瑞兰夫妇。曹瑞兰说:“李县长,找了你好几天,今天总算找到了!”

他头没抬,一脸不悦地说:“我已不是县长了,还找我干啥?”

曹瑞兰看了丈夫一眼,显然对这个“还”字有了特别理解。犹豫了一下说:“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李义龙抬起头看了看曹瑞兰,取出请调报告,说:“给,请调报告,我签过字了。”

曹瑞兰的丈夫忙说:“李县长,别误会,我们不是为这来的,手续己经办好了……”

曹瑞兰急忙捣了丈夫一拐子,接过请调报告说:“多谢李县长开恩。”

李义龙尴尬得红了脸,从曹瑞兰手里抽回请调报告,撕了个粉碎,低下头不敢正眼看曹瑞兰:“小曹,你能理解我吗?”

曹瑞兰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是好人,如今好人难当,你多保重,我不会忘记你的关怀!会回来看你的!”

李义龙当了多年县长,多么耳热的恭维话没听过?可此时此刻,曹瑞兰这番话他听得格外耳热,眼里差一点溢出泪花。他扬起头,脖子上的喉疙瘩跳动了几下,笑了笑,突然用地道的文阳土话朗诵道:“孔雀东南飞,何不谓西北?”

曹瑞兰也眼里噙着泪花,哽噎地说:“西北有高楼,尚于浮云齐,孔雀只好东南飞!”

李义龙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说:“今晚去我家,吃你嫂子做的臊子面,算为你们送行!”

曹瑞兰的丈夫说:“酒我准备,今晚咱们不谈国事,一醉方休!”

曹瑞兰突然问道:“赵天佑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打算咋办?”

“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据说由文阳县原县长李义龙和饮料厂原副厂长曹瑞兰联名担保,赵天佑于春节来临之前走出了云水市检察院的大门。他的脚刚迈出大门的一瞬间,回头向里看了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的眼睛仿佛已不适应外面的阳光,难受得睁不开。他使劲地揉了揉,昂首阔步地走了起来。在检察院小房子里的日子,他躺在干板硬床上,圆睁双眼瞪着屋顶,似乎把一切都看得无足轻重淡泊如水了。当重新呼吸到自由空气的时候,那颗死灰般的心又迸出火星。他摸了一把硬扎扎的胡子:该理个发了。他来到一家小理发店理了个发。从理发店出来时,他觉得轻松了许多。肚子又咕咕乱叫,他走进一家小饭馆,一口气吃了三大碗臊子面。然后信步来到一个农贸市场。市场上赶年集的人前脚挨后脚,他怕碰见熟人,就折回头来到路旁一个僻静处坐下来,随即又陷入困扰之中。

我到哪里去?他想先回汶水川,但大槐树下一张张鄙夷的脸突然跃入他的脑海:看!这就是冷糁子的孙子,老黄埔的儿子,羞了几天烂先人!他又想起柳沟河,不由得一阵战栗,似乎看到手持合同的人正在南墙根下咬牙切齿地咒骂他,有人己等在他家门口,愁眉苦脸地找他要钱。八大金刚也拉长脸讥讽他:掌握的,你官没当几天,咋弄了一堆光沟子照片?我们的钱就让你干了这活了?

他站起身,脸上掠过一丝冷笑,绝望中发出自我安慰:我赵天佑活得值,把市长大人的小姨子给玩美了……哈哈……

他来到农贸市场,用身上仅有的钱买了一些年货,又来到路边一个小药店里买了瓶安眠药,匆匆地赶回柳沟河。趁着朦胧的月色,悄悄溜回自己的家。

当天晚上,柳沟河的人看见赵天佑喝得酩酊大醉,披着那件陈旧的黄军大衣,跌跌跄跄地转悠在药材地里,用嘶哑的嗓子为柳沟河人留下他最后一段秦腔—— 

喝喊一声绑帐外,

不由得豪杰笑开怀。

某单人独马把唐营踩,

直杀得儿郎痛悲哀。

……

敬德擒某某不怪,

某可恼瓦岗众英才。

想当年洒血为盟三十六人曾结拜,

到日今一个一个投唐该不该?

单某一死阴魂在,

二十年报仇某再来。

…… 

赵天佑自杀身亡的消息被王专干于一个日暮黄昏的时候带到大槐树下。那是一个寒风凛凛的傍晚,王专干骑着一辆自行车来到大槐树下,跳下车嘴便嗫嚅了起来,然后蹲在地上“哇哇哇”掩面大哭……

大槐树下的人初次听到赵天佑自杀的消息,惊得半天合不拢嘴。几个年轻“二毛子”小伙不分青红皂白,冲向前抓住王专干的领子拷问了半天。王专干憋得差一点上不来气,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死了死了,真的死了!”

     大槐树下出现了一双双发呆发痴的目光。右派爷一步三晃来到王专干面前,抡起鞭杆赶走了几个“二毛子”,铁青着脸骂道:“滚开!笨狗只知道咬石狮子!咋都活得没眉没眼了!”又回过头来躬下腰对王专干说,“你是个老好人!麻烦你来报丧,到家里喝口茶。”

王专干咧着嘴又哽咽起来:“让人用软刀子杀了……”说罢抹了一把眼泪,推上自行车呜呜咽咽地走了……

目送王专干离去后,大槐树下一阵指天跺地的恶毒咒骂。然后在水嘴的提议下,当即以同根同祖义不容辞的姿态,推选了几个人面前站得住的人连夜奔赴柳沟河料理赵天佑的后事……

 

过罢正月十五没几天,寂寞多日的大槐树下又热闹起来。赵天佑的故事很快将成为历史。大槐树下的话题版本,又翻开了新的一页,又增添了新的离奇的故事章节。那枝年前被大雪压折了的树枝,在赵氏子孙中又找到印证。大槐树下的赵氏子孙们,仿佛幸运地走出灾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他们的脸似乎永远没有从前那么天真可爱了。大槐树正在养精蓄锐,准备下一次抽芽吐绿。

下雪不冷消雪冷!正月十五过罢不久,渭河川虽春回地暖,冰雪开始消融,但凛凛寒风吹袭在人脸上,刺刷刷掠过似的。汶水川四周的山峦依旧积雪覆盖,像饰着白头孝衫。李义龙拖遢疲倦地出现在赵天佑的墓地。坟头的积雪已经融化,露出雪水浸过的新土。坟头周围是长满枯草、彼此相拥的老坟,它们同属大槐树的子孙。远处是一片片绿色初染的小麦地,大地显得安详与充满生机。李义龙把花篮端端正正地放在赵天佑的坟头,捋正花篮两侧的挽联。挽联上是他亲手写的悼词: 

生死阴阳恨共识,

黄泉路上情相见。

                            愚兄李义龙敬挽。

李义龙取出酒瓶,绕赵天佑坟头洒了一圈,然后又回到坟头,扑腾跪了下来,卑躬毕敬地磕了三个头。

一堆被雪水浸染的纸灰在阳光的照晒下恢复了原有的轻浮,在微风中恍惚不定。李义龙刚来到纸灰前,风和日丽的大地上突然蹿起一股小小的旋风,那旋风越旋越紧,围绕着赵天佑的坟冢久久地徘徊,最终来到那堆纸灰上。纸灰随着旋风升上天空,地面上留下尚未燃尽的纸片。李义龙弯腰捡了几片,拿在手上仔细端详。纸片上有残缺不全的签名和印章。他明白了,这是柳沟河村民手里的合同,柳沟河的人们,用他们最好的方式祭奠了他们的赵天佑。李义龙确信,那股旋风,是赵天佑对他这位知己故交的显灵。他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诞不经的幻觉:赵天佑死后眼睛是圆睁的,瞳孔上一个人影,就是他李义龙!

李义龙觉得胸闷气短,口干舌涩,便仰起头伫望蓝天。天上一块白云,正“悠悠闲处作奇峰”。两行热泪忽地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他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突然爆发出一阵怒吼—— 

满营里三军齐挂孝,

白旗招展雪花飘,

白人白马白旗号,

银弓羽箭白翎毛,

文官头戴三尺孝,

武官身披白战袍,

…… 

春光媚人的阳春三月里,云水市下了一场有史以来罕见的春雪。路面上的积雪被行人的脚踩成了水搅冰的稀溜子,行人缩头缩脑,战战兢兢。李义龙已走马上任云水市文物官理局局长。文物管理局办公大院原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尼姑庵,文化大革命中最后几个尼姑被强迫蓄上长发后,这座尼姑庵便成了堆放被扫地出门的“封建垃圾”的仓库。后来改为文物管理局办公兼收藏文物之用。据说后院大殿里馆藏的几件文物,把华夏民族的文明史由五千年推进到了八千年。不容置疑地证明了这个地区是华夏文明的发祥地之一,当然无可争议地成为这个地区的骄傲。近年来,上级下派来云水市任职的市级领导和前来指导工作的上级领导,无一例外地来这里拜谒观光,每次隆重的程度以拜谒者的身份地位而有所区别,但不论身份多么荣耀,几乎都虔诚得如同新科状元拜见孔圣人的牌位。虽未曾见那位进谒者说出个文长武短,但却清一色满脸虔诚一喝声咂嘴称奇,端地增添了许多工作信心。

文物管理局局长的办公室设在一间昏暗潮湿的木质厢房里,据说是尼姑庵主持下榻的地方,当然非局长莫属。李义龙来这里上班后,倒觉得这里的环境和他的心境很相和谐,遂心安理得地把被褥搬进厢房里间,外间除必不可少的办公桌外,又支起一张破旧的大方桌,上面铺了一块书画毛毡。今天,他坐在破旧的三斗办公桌前,脸上的颜色比后院大殿里的泥塑罗汉好看不了多少。他翻阅了一阵报纸,觉得百般无聊,便走出门来到街上,信马由缰地漫步在门前的大道上。不知不觉来到一处阅报栏前,报栏里一份《云水日报》久久地吸引了他的目光。李义龙定神一看,头版头条刊登着云水市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的公告:

吕作秀同志当选为云水市人民政府副市长 

李义龙揉了揉眼睛,确信看到的信息正确无误时,急忙折身回到办公室,找出那份《云水日报》仔细阅读起来,眼睛里却放出了更加惊异的神采。同在那张报纸的第二版,刊登的消息更令人震惊:

手莫伸,伸手当被捉!

——云水市原副市长王华林,涉嫌贪污受贿,生活糜烂,已被检察院批准逮捕

……

他放下报纸,一阵仰天长叹。来到方桌前,拿起毛笔,饱蘸浓墨,一气呵成写下几个宿命的大字: 

             天高莫问 

放下笔扭头一看,倒觉得自己是个练书法的料子,遂哈哈大笑起来,眼角里却溢满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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