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三 章

冷糁子坟头上刚刚长满野草,他苦心经营并操持了多半辈子的四合大院就如同“夜哭郎”娃娃忱边的手帕,被眼泪和鼻涕浸染得湿漉漉的。前院的青瓦大房成了合作社的大食堂,面黄肌瘦的人们似乎无心种地,整天挤在那里争吃抢喝。镶有“家传友孝”牌匾的“麻子脸”青砖门楼,被顺手拆除,拆下的青砖砌了公共食堂的锅台。东西两侧各五间厦房做了幼儿园。在这个充满“乌托邦”理想的大院里,理想者的天真烂漫与厦房下幼儿园孩童们玩的“过家家”有不可言喻的异曲同工之妙。惟独与这个情景不和谐的是赵继祖一家,被挤进北面三间半昏暗潮湿的倒厦里,整天抖抖索索地出入着这个大院。赵天佑正是在这种岁月里来到了人世间。
童年的赵天佑,和其他孩童一起光着屁股在汶水河里抓小鱼捉蝌蚪,挖“猫叫唤”①,摔“响呱呱”②。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快乐和最无忧无虑的年月。
赵天佑开始上学的时候,赵家营小学设在赵家祠堂里,主要招收赵家营及附近八个村落的孩子入学,学校只有两名老师。每年秋天,新入学的孩子在家长的带领下,怯生生地站在老师面前数竹棍,算是入学时的智商测试。然后自己报出年龄、家庭成分、姓名,再由家长交上学费,就是一年级的学生了。那些高年级的学生,在新生报到时总要围扰过来,嘻嘻哈哈地看热闹。
赵天佑没人领,独自来到学校,手心里死死攥着母亲给的学费。新生排起队,按顺序接受老师的询问。在那个年代里,贫下中农家庭出身的孩子,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自豪感,每当老师问起家庭出身时,就响亮到回答“贫农”、“下中农”。当老师问到赵天佑时,屋里几乎所有幼稚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脸上。赵天佑闪动着又黑又亮的眼睛,左顾右盼四处张望,仿佛在寻找援助。屋里一片沉寂,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无奈中他充满稚气却有点歇斯底里地答道:“地主。”这突如其来的回答,让所有人感到非常震惊,脚步开始慢慢向后挪动,赵天佑身边,很快出现了一个大空圈。片刻沉寂后,他颤颤巍巍把攥出汗的钱交给了老师。孩群中已有人叫他“地主娃”了,他委屈地含着眼泪离开了学校。赵天佑上小学期间,是在顽童们的辱骂声中度过的。尽管他学习很认真,成绩每次都是班上的前几名,但他是“地主娃”,没人搭理他。班上打水扫地擦黑板,几乎全是他的活。起初有人叫他“地主娃”,他圆睁怒眼,握起小拳头准备干仗,久而久之,他似乎对这个称呼习以为常了,每当有人叫他“地主娃”时,只是憨憨地一笑。小学毕业后,赵天佑上了汶水川初级中学,他是汶水川中学为数不多的左胳膊上没有红袖章的学生。整个中学时期,他和其他学生一样,几乎也是呼喊着各种口号,在亢奋与痴迷中度过了青春时光。
当父亲在平田整地的工地上登台亮相接受批判,在村口巡回往复进行请罪的岁月里,赵天佑已成为工地上一名身强力壮的劳动力。人们不免在他身后指手画脚地议论,他对这些议论再也明白不过了。“瞧,老黄埔的儿子!”有些“根红苗正”的同龄人,经常用鄙夷不屑的目光看着他,趾高气扬地指使他,他对这些都充耳不闻。偶尔报以挑衅的目光,得到的是更加严厉的报复与侮辱:“咋啦?想翻天还是想复辟?”他在灵魂与良知的泯灭中,干脆把所有积怨统统发泄到了繁重的体力劳动中,发泄到了脚下的土地上。大队革委会主任徐红忠对他的劳动表现十分赞赏,多次在内部会议上表扬他是“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的”好苗子。为了培养这棵好苗子,徐红忠苦心煞费,特意给赵天佑创造了一次与“反动家庭”决裂的机会。
一次劳动间隙,赵天佑被徐红忠召进办公室。办公室是用芦席搭建的临时窝棚,里面摆放着一张破桌子一把椅子。徐红忠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赵天佑。赵天佑本能地对他阴冷的目光产生了畏惧,心怦怦地乱跳,惶恐不安地站在一边。
徐红忠用无名指笨拙地弹了弹烟灰,眉头拧了拧说:“赵天佑,革命群众反映你表现不错,劳动积极肯干,吃苦卖力。这一点嘛,说明你有与反动家庭划清界限的觉悟!”
赵天佑听到这里,心情忽地舒展了许多,有些感激地看着徐红忠,嗓子有点哽咽,一时不知说啥是好。
徐红忠挺了挺身子喝了口水,撕了片报纸,撒上烟沫,熟练地卷成一根喇叭状的烟棒,叼进嘴里点上火:“出身不由己,
道路可选择嘛!我看你是个好娃,想给你一次与反动家庭划清界限的机会,你敢不敢?”
赵天佑未做任何考虑,顺从地点了点头。
“敢就好!明天公社革委会主任陈忠良要亲自参加咱们大队的阶级斗争现场会,你给咱当一次与反动家庭决裂的典型,上台批判发言,矛头嘛,当然要对准你爹。不,是对准黄埔特务赵继祖!”徐红忠抽了口烟又问道,“你看咋向?其实没啥,你就耍一回,也不枉背上干粮口袋念了几年书。”
赵天佑猛地觉得头皮隐隐麻了起来,仿佛一股寒气由脚底直冲脑门,脑子瞬间出现空白。他耷拉着头咬住嘴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允许选择的问题,便抬起头装出一副感激的样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徐红忠高兴地站起身,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这就对嘛!登台耍人的事有啥不合适!你明天往台子上这么一站,就说明你自觉地投入到革命群众的怀抱里了,和反动家庭一刀两断了!”说着手一挥,做出砍刀切菜的动作,接着又说,“今晚好好写个稿子,明天上台放鞭炮似的响上一阵,好好耍一耍水平,把贫下中农家里没念下书的混混子好好羞一羞。至于你爹嘛,你不批反正有人批,瞎好就是那么回事!”
从徐红忠办公室出来后,赵天佑几乎一下午没敢抬起头,反复在想:他要不这样做后果当然是不堪设想;他要这样做对父亲将是有悖人伦的忤逆不孝……他权衡再三,最终决心背叛亲情,说不定还真是一次改换门庭的机会,以后能参个军也算有个出头之日……
批斗会在工地中央的土台上隆重举行。陈忠良、徐红忠端坐在台子中央,“五类分子”站列左右两侧。右侧打头的是“黄埔特务”赵继祖,左侧打头的是“右派分子”赵长荣。这种站列方式在多次批斗中已形成固定格局。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赵天佑登上了土台,两条腿禁不住打起颤,脑子里嗡嗡作响,手里的发言稿筛糠般地抖动起来。他强制自己镇静了下来,刚要开口,台侧高音喇叭里猛地传出“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的口号声。刹那间,他似乎受到了某种鼓舞,振作了精神,用洪亮的嗓子一口气读完了稿子,人群中又是一阵“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的口号声……
他懵懵懂懂走下台坐在人群中没敢抬头,无数双眼光齐茬茬地瞄准了他。他觉得自己的心怦怦乱跳,仿佛要从嗓子里蹦出来,恍惚中把头垂到了双膝之间……当他隐隐约约听见陈忠良在台上称赞他是毒草地里长出的谷穗子,是可教育培养的好苗子时,意识随即走出混乱,羞怯和悔恨立即转化成无所顾忌的勇气,猛地抬起头注视着主席台。陈忠良正挥动着手,对他批判稿中的“破南山之竹,书其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其恶难尽”这句话进行饶有兴致的玩味。说这句话道出了阶级斗争的长期性和艰巨性,然后提高嗓门问:“一个反动家庭的子女都有如此深刻的认识,革命阶级怎么办?”说罢怒目巡视起台下的人。人群中许多高昂的头悄悄缩了回来,却把目光再次对准了赵天佑。这句话是他从一份批判材料上挪用的,因属最新推出,一时起到轰动效应。有人私下议论:“这娃不敢小看,肚子里有货。”
多年以后,他才知道这句话是李密反隋时写的讨伐隋炀帝檄文里的一段话,他深为自己当年把父亲比做那个杀兄夺嫂的昏君而深感内疚。
整个下午,他一直拼命地挥舞着镐头,不敢正面看人。琢磨着晚上如何面对父亲,毕竟每天都要在一个锅里搅勺把,毕竟是父亲给了自己生命并养育了自己。他甚至认定,一场不可避免的皮肉之苦在等待他。
收工后进了家门,他放下镐头急忙钻进自己住的那间房子,凑到窗前,用舌尖在窗户纸上舔了个洞,平心静气地注视着院子里的一举一动。父亲回来得很晚,像往常一样,慢腾腾地坐在厨房前的青石台阶上抽旱烟。他没看出父亲有什么异常反应,只觉得那木刻般的脸显得更坦然平静。
母亲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吃饭——”,他的心忽地乱跳开了……他的家虽然笼罩着阴云,生活方式却始终墨守着传统的礼仪:每天吃饭时,母亲盛好第一碗饭插上筷子,由大哥赵天保送到父亲的手上,然后其他人才开始端碗。父亲吃完第一碗后把空碗放在地上,等全家人吃饱后,母亲再给父亲刮锅底盛第二碗。这第二碗常常是有了吃没有了算。
他已谋算好了,大着胆子走出房门,今天他要顶替大哥为父亲端这第一碗饭。他确信无疑,当他来到父亲面前时,父亲一定先是一记重重的露风掌,随之而来便是一顿歇斯底里的臭骂……他准备完完全全地接受,只要自己能有个出头之日,就是把头打成水泡子也在所不惜。
他端上饭碗迈着两条不太听使唤的腿来到父亲面前:“爹,吃饭!”他的声音很洪亮,足以表明自己的身份与存在。
父亲在接过碗的同时抬头深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用筷子搅动碗里的面条。他转身走进厨房端起饭碗急忙钻进自己的房间,隔着窗户观察父亲的一举一动。父亲专心地吸食面条,吃得异常贪婪,发出诱人的唏哧呼啦声。吃完后又舔了一圈碗边,用嘴嘬了一下筷子,把碗放在地上抽起了旱烟。
他急忙跑出房子来到父亲面前,躬身端起碗:“还要吗?”
父亲抹了抹嘴巴,又深情地看了他一眼,用不可动摇的口气说:“再来一碗,舀满!”
他急忙跑进厨房,捞了满满一碗面条送到父亲的手上。父亲以同样的方式吃下了第二碗。他仍旧躲到房子里透过窗口看着,预料中的露风掌未能如期来临倒使他诚惶诚恐。
夜幕初降,房间里亮起了灯光。他仍惊魂未定,隐约听见父亲和母亲在房子里说话,便蹑手蹑脚来到窗根下,用舌尖在窗户纸上舔了个洞向里张望。父亲斜靠在被子上叭嗒叭嗒地抽旱烟,灰白的脸上却多了一丝多年来很少见的神采。母亲低头做针线,脸上有明显的泪痕。父亲抽完一锅烟,高兴地对母亲说:“二娃是个鬼精丁,能给咱改门换户……”母亲没有抬头,一边做针线,
一边发出一连串的叹息声。
接下来的几场批斗会上,
赵天佑的文采得到了充分的展示,他活学活用生搬硬套,写出了几篇慷慨激昂的批判稿,站在父亲身边声嘶力竭地口诛笔伐。台下的人则平心静气,侧耳细听他的发言,然后报以雷鸣般的掌声。这种父子同台又分属两个阶级阵营,回到家又在一个锅里搅勺把的绝情场面,汶水川的人算是真真切切地目睹了。
一年一度的征兵开始了,这是那个年代所有年轻人惟一跳出“农门”的机会。高音喇叭开始了铺天盖地的动员,村口路旁的墙壁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动员标语,征兵的军代表一身戎装住进了大队办公室。赵天佑心热乎得发烫,几次批判会上登台亮相,他确信自己已与“反动家庭”划清了界线。但不知为啥,心里总有点忐忑不安,在大队办公室门前徘徊了几次后,终于咬了咬牙鼓足勇气走了进去。
徐红忠正和几个负责征兵的人谈论得热火朝天,赵天佑的突然闯入令他感到很意外,谈论戛然而止。徐红忠瞪着牛卵般的眼睛问赵天佑:“你……你来干啥?有啥事吗?”
“我来报名参军!”赵天佑挺了挺胸膛,朗声答道。
“哎哟,我的娘哟,你说啥?你也要参军?”徐红忠因过分吃惊,半张着的嘴久久地悬在空中,眉眼有点呆滞。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几乎一齐把目光聚焦在徐红忠脸上。徐红忠扫了一眼众人,革命性似乎受到了某种考验。他涨红着脸斜瞟了一眼赵天佑,歪着头一字一顿地揶揄道:“你也要报名参军?哎哟哟——你看我活得精神,来吓唬我吧……你胆子大,也敢想……你不看看贫下中农家的娃娃一茬接一茬的都轮不上哩……你这不是拿着碌碡打月亮——轻重掂不来难道远近都看不清吗?”
赵天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根,顿觉无地自容,脑门上仿佛被人重击了一鞋底,眼前金星乱冒。一股蒙受欺骗遭受愚弄的屈辱感,猛地化成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他一下子镇定下来,高高昂起头与徐红忠怒目相向,两个拳头捏得咯咯响。不知为啥,徐红忠身子挺了个笔直,大概因为恐惧的缘故,在与赵天佑怒目相向的过程中,脸上的肌肉没有丝毫移动。赵天佑慢慢地咧起嘴角笑了起来,笑相狰狞而冷漠,眼里放烁出一种人的寒光。室里的人一下子绷直了脖子,痴呆呆地看着他的脸。他却甩了一下头,转过身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身后随即传来徐红忠等人搜肺搔噪子的狂笑。
赵天佑四平八稳地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出大队院门后,眼泪不禁喷涌而出,他撩起袖子抹了一下,便一溜烟跑回家,急急钻进房子,一轱辘爬上炕钻进被窝蒙头大睡起来。但眼前怎么也抹不掉徐红忠那张丑陋的脸,耳孔里怎么也去不掉身后那串丑陋刺耳的笑声。他突然感到有一根无形的锁链牢牢地捆缚在他身上,他越企图挣脱,束缚得就越紧!看来今生今世,只能像塞进车辕的骡马,任人随意驱使,稍有不从,得到的将是无情的鞭打。冥冥之中他又移恨于父母,他们不该带他到这个世界上来!他甚至咬牙切齿地诅咒老天爷,为什么要把他发配到这样的家庭!一切仇恨在热被窝里很快化做一个无可奈何的心态转变:由今天开始当“二百五”!
赵天佑一下子变得像丢了魂似的,走起路丢盹纳梦好似数脚步;干起活蔫不邋遢有气无力。他仿佛看不到周围的一切,一下子与这个世界陌生了,隔绝了。脸上没有悲哀,没有欢乐,没有忧愁,没有幸福,没有痛苦,没有笑,没有哭,没有打喷嚏,没有吭鼻涕。脸面就像一块从古墓里挖出的旧砖,灰蒙蒙阴森森。他以砖一样的表情对待别人对他的辱骂、问候、指使。有人曾无奈地形容他“小腿肚子上扎三锥子也不淌一滴血”。久而久之,人们对他这种麻木的表情习以为常,不约而同地认为他大脑皮层出了故障,大槐树下要真要出个“二百五”了。
赵天佑睡在热被窝里抹着眼泪苦思冥想后,毅然抉择了“二百五”的人生姿态,他生命中对人生追求的希望之火,犹如一盏晃动着火苗的清油灯,在他咧嘴自嘲中忽悠悠地熄灭了。然而,点燃他生命中另一种本能之火,是在兴修马家山水利的工地上四面露风的工棚里,从同室酸溜溜们望梅止渴的胡侃乱谝中擦出火星的。
文阳县北部属干旱地区,二百万年前,“风神”缓慢而不懈怠地将粒粒沙尘从遥远的西伯利亚和蒙古高原长途搬运到这个地方,磨蚀堆聚成了一座座形状雷同的黄土山丘。这里年降水量只有几百毫米,年蒸发量却高达一千多毫米。平整好的梯田在烈日的曝晒下泛起一片片褐黄,狂风似乎有意起哄,平地里能卷起几丈高的尘土,肆无忌惮地在河川山丘间游荡。树叶和房顶上落满尘土,原野和村庄变成了黄土色。这些尘土如同潜伏的兵勇,一遇大风就拔地而起,搅混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文阳县革命委员会在几个刚刚恢复工作的老干部的提议下,决定响应毛主席“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这一最高指示,在文阳县西北角的马家山兴修水利,铲平马家山,修筑大坝,堵住万阳河,把水引到北部的川套原坡上,彻底解决干旱缺水的问题。文阳县所辖的人民公社、生产大队以军事化的编制开赴马家山参加万人会战。
赵家营大队是营级建制,徐红忠亲任营长,所辖八个生产队的青壮劳动力,自带被褥碗筷,以野营拉练的方式开赴马家山。一时间,马家山汇集了几万人,到处是红旗猎猎,人头攒动。打夯的号子声和开山放炮的轰鸣声响成一片。坝基面上扁担悠悠车轮滚滚,高大的马家山在蚂蚁搬家似的人群面前,慢慢地低下了头颅。
赵天佑和他的工友们,住进临时搭建的四面透风的工棚里,人挨人睡在麦草铺上。起初,劳累了一天的人,吃完晚饭就安安静静地埋头大睡了,但没过多久,这些年轻的小伙子似乎完全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劳动节奏。吃完晚饭后仍然精力旺盛,实在无聊,便睡在麦草铺里谝闲传。没过多久,闲传就谝出了“酸”味来。“酸段子”遂趁虚而入,由素到荤,进而现身说法逐步升级。肌肉细胞中欲欲而动的“酸”分子似乎没有酸段子安慰就难以安静,睡觉前谝一阵酸段子便成了每天必修的一门功课。
赵天佑所住工棚里的大多数人,是结婚不久的青壮年小伙子,只有赵天佑和几个年龄小一点的还是混混沌沌啥都不知道的瓜③娃。赵天佑对男女之事的启蒙正是从这里开始的。在此以前,他对男女之事的理解,仅限于在村里见过的马配驹、牛打犊、狗连联、鸡踩蛋的直观印象,尚处于动物般的朦胧状态。这些结过婚的小伙子,繁重的体力劳动似乎无法击退对性的本能欲望,加之长期远离婆娘,严重的性饥饿使他们只能靠谝酸段子来聊以自慰。每个工棚里约住三十几个人,由赵家营八个生产队的人混合居住。徐红忠这样安排的目的是“防止同宗同族搞小圈子”。三十几人中,有酸性出名的黑牛,人送外号“老陈醋”,有开口闭口嘴里不离“娃他姨”的陈富贵,人送外号“娃他姨”,还有几位喜欢胡帮腔乱扇风怪较劲的“酸溜溜”,依次博得“野枣儿”、“麦黄杏”、“五味子”的雅号。
谝酸段子的起因缘自一次文艺演出。一天晚上,文阳县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来水利工地慰问演出,上演的是革命样板戏《龙江颂》。扮演江水英的演员是县剧团的名角,名叫袁彩霞。演出时穿了一条露出半截小腿的裤子,演出结束后,麦草铺里的人就久久不能平静了。
最先开口的是娃他姨:“娃他姨的腿,白得像麦面蒸馍馍一样,得说不成,把人看得涎水都下来了!”
“想吃吗?怕你娃咬不动,抹上点油辣子舔去,把你还香死呢!”老陈醋戏谑道。
“没有油辣子,有油辣子你看我敢不敢吃,能咬一口把牙打了都行!”娃他姨色迷迷地回敬道。
乱冒怪腔的麦黄杏憋不住了,翻过身气呼呼地说:“快睡快睡,有啥念叨的!那个娃他姨我在县城赶集时碰见过,黑不溜秋的,塌鼻子,眯缝眼,手像个鳖爪子。台子上漂亮,那是画妆的。谁知道人家腿上抹了点啥,看把你们热乎的!干锅盔啃惯了,没见过个蒸(真)的!”
没等麦黄杏说完,野枣儿搭上话茬:“我还以为你睡着了,你还醒着呢?你有本事睡着我看一看。吃不上枣儿就说枣儿酸,人家不漂亮?难道还比不上你家里那个‘面瓦缸’?”
一提到自家胖得像面瓦缸的婆娘,麦黄杏一下子来了情绪。咽了几口唾沫后一骨碌翻身爬在铺上,眼睛眯成一条线,色迷迷地说:“你娃懂个啥!我那胖婆娘看起来像个面瓦缸,搂在怀里像个棉花包袱,一对‘热蒸馍’扣在胸脯上,圆鼓隆咚的,要是在家里,我那有闲工夫跟你们磨牙,早上了‘奶头山’,钻了‘没牙嘴’了。”说着斜睨了一眼野枣儿,“你那婆娘太瘦!抱在怀里就像抱了一捆干硬柴,有个啥弹性嘛!”
麦草铺里旋即掀起一股热浪。面对大家嘻嘻哈哈的争论,麦黄杏针对自家面瓦缸婆娘的优越性,信手编了个顺口溜:胖是胖,绵着哩,吃的不多圆着哩,搂到怀里弹着哩,放到里面暖着哩!
老陈醋一边听着,一边瞪着眼睛看着透天的顶棚,不停地翻身动被窝。听完麦黄杏的高论,翻身起床找水喝,涨红着脸说:“娃他姨的腿实在是白,身材实在是好看,唱腔往人肉里钻呢……我看着看着‘老二’不听话了,凑开热闹了,硬得像个烧火棍,把裤子一下子撩到脚腕上了。我怕碰到前面人身上丢丑出洋相,就悄悄向后退起来。咋觉得沟子后面好像有人顶了一把短枪,把我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是石头沟的那个二楞,乖乖,他那‘老二’比我的还硬!”
老陈醋说得诙谐幽默,透着一股汶水川特有的粗陋情趣,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强烈要求老陈醋第二天指认二楞,见识见识。
赵天佑对酸溜溜们的谈论尽管似懂非懂,但毕竟是二十五六岁的大小伙子了,人的某种原始本能开始冲动,觉得口干舌燥,不停地咽唾沫,‘老二’也呼噜噜地鼓胀起来。他急忙佝偻住腰,屏住呼吸,反复琢磨酸溜溜们话里的含义,开始后悔没有仔细看那位演员的白腿。
随着工程的日趋完成和大坝的日益增高,酸溜溜们段子的酸度也日益提高。他们在麦草铺里扳着指头对四村八里的婆娘评头论足,分门别类加以区别,并依次把各自的老婆对号入座,互相戏谑。他们大体把婆娘家分为两类,一类叫“红、白、香、爨、紧”。另一类叫“粗、鲁、壮、胖、松”。并概括为:腿是一个腿,脸上分等级;地僵了费铧,婆娘俊了费娃。
老陈醋和麦黄杏的婆娘属于“粗鲁壮胖松”型的,两人摇着头坚决认为“吹了灯都一样”。为了兜售他们的理论,老陈醋还有名有姓有眉有眼地讲述了他二姨村里的一个真人真事。
说是有一位光棍,家穷人丑没本事,实在找不上媳妇,没办法只好到南面山里带回来一个又脏又丑不花钱的媳妇。谁见谁恶心,但光棍照样能撒欢。有一天,这位光棍外出办事,鸡叫三遍才回到家里,推门一看,有个人正抱着他老婆睡觉撒欢呢!他高兴得不得了,悄悄闭上门,蹲在村口大石头上傻笑个不停。清早下地的人见他傻笑,还以为他让丑八怪婆娘给气成了神经病哩,一问才知道他真高兴着哩!他说,他原以为他是世上最可怜的人,没想到有人还不如他。他是实在不行了才弄了那么个婆娘,想不到有人还会盯空子让‘老二’撒欢哩。看来活得不如他的人有一大层子哩!
赵天佑听得很仔细,懵懵中开始无休止的回味,那颗冰冻的心又汩汩融化……在此之前,他很少考虑过结婚成家的事。结婚成家在他眼里就是为了传宗接代,他下决心不结婚,他们家的宗不传为好,代就更不用去接了。遇到同龄人结婚,他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现在回想起大哥和哑巴嫂子结婚时,大哥那副喜气洋洋的神态和哑巴嫂子满面红光,走起路来屁股一甩一甩的样子来,突然意识到酸溜溜们谝的闲传有另一番世界,至少是憋急了说的实话。看来男女结婚不单是为了传宗接代,还有点更妙更嫽的东西。他慢慢打定主意,日后但有机会,也要找一个婆娘,聋子瞎子瘸子拐子都行!哪怕是老陈醋说的那种丑八怪,尾巴一揭只要是母的就行。
随着时间的推移,酸溜溜们的段子逐渐达到了登峰造极和现身说法的地步。每天晚上刚睡下,有人就迫不及待地引出话题,酸溜溜们开始总要装腔作势,故弄玄虚,讲到最精彩的地方,就喊着关灯睡觉,来个“且听下回分解”。
一天晚上大家刚刚躺下,老陈醋就正经八百地问大家:“结婚前你们的‘老二’每月发几次硬脾气?”
麦草铺里沉寂了片刻后,有人干脆利落地答道:“八次”。“十次”。“十五次!”
“你一个月几次?”娃他姨反问老陈醋。
“三次!”老陈醋毫不犹豫地答道。
“三次?你连个骡子都不如,骡子每月都要硬个十次八次哩!”野枣儿咧着嘴挖苦老陈醋。
老陈醋嘿嘿笑了两声,慢条斯理地说:“你娃懂个屁臭麻花香!我那‘老二’一个月硬三次,一硬就是十天,你知道吗?”
麦草铺上爆出哗然大笑。
老陈醋接着又得意洋洋地问道:“结婚的第一天晚上,你们都干了几次?”
麦草铺又鸦雀无声。片刻沉默后,麦黄杏反问老陈醋:“你先说你干了几次?”
“五次。”老陈醋自豪地回答道。
“吹!吹牛皮不上税!反正没人跟上看,你爱咋吹就咋吹吧!”五味子咧着嘴极不相信。
老陈醋不愧是“老陈醋”,还没等别人搭上腔,就急不可待地卖派④起他的新婚之夜:“瞎忪婆娘们在这事上比男人瘾大得多。结婚的那天晚上,耍新人的人刚走,我不好意思,拿了个枕头和婆娘打颠倒睡下。刚睡下,那贼婆娘就用脚踢我,叫我过去。我在脸上抹了一把,过去就过去。刚过去头还没挨上枕头,那狗东西就伸手把我搂进怀里,臭嘴在我脸上就像猪啃西瓜皮一样乱啃,差一点没把我憋死。我也就来了个没客气,就势上去,慌慌张张劲用大了,没做到正经地方上,痛得那狗东西把我推了下来,双手捂着她的紧要三关,蹲在炕角里哭了一夜,你说难受不难受?我一看这下完了,十天半月开不了张了。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刚睡下,那狗东西又踢我。我没敢过去,她倒过来了,又是一顿乱啃,我也就再没客气,就势上去,这回贼婆娘把我引到地方了,美得说不成……一晚上来了五次,一次比一次嫽,要不是天亮的话,我非要让贼婆娘跪下告饶不可!”
“你那算个
本事!”老陈醋的话音刚落,野枣儿就乌马长缰绳地卖派起他结婚第一天晚上的英雄壮举:“我结婚的第一天晚上,耍新人的人刚走,我衣服一脱就直接过去了。还没弄啥呢,那贼婆娘就吓得双眼紧闭,双手捂着她那地方,像筛糠一样地发抖。我死活掰不开她的手,三折腾两折腾,哗啦一下完蛋了,气得我恨不得一脚把狗东西踢到炕底下去。人的那东西真他娘不是个东西,没用场时硬得能砸核桃,到用的时候一点也不耐耍。过了一阵子,又起来了,比刚才还硬气,这回我没客气,来了个霸王硬上弓,硬是从指头缝里给搞进去了。不要说她那里有个缝缝,就是没有,我也能给他搞个洞洞。那贼婆娘也是狗添油葫芦尝到甜头了,高兴得不得了,双手搂着我的腰,死活不让下来。一晚上干了几次我没记,鸡都叫了三遍啦,还抓着我那东西不撒手,非要再来一次不可。我生气地训道,咋咧,租下的嘛!狗东西捣了我一拳才撒了手。长头发都是属猫的,牙缝里钻了血,就再不吃素了,比男人馋得多!”
麦黄杏不甘人后,接着卖派他的第一夜。
“第一天晚上,我那面瓦缸,死活不跟我面对面,弓着腰,背对着我,嘀嘀咕咕嫌房子里的摆设不好。害得我前半夜只能隔山取火摸奶头,我想来个‘倒取摩天岭’,瞎好使不上劲。‘老二’不争气,还没到‘山根’就开了‘炮’。我刚想转过去睡觉,面瓦缸又呼啦转过来,把两个‘白馍馍’硬往我手心塞。我就老婆子揉面似的摸了一阵子,狗东西就撑不住火了,硬把我往她身上推。我赶紧爬上去……美得说不成。完了以后,干脆躺在奶头山上睡觉,面瓦缸整整抱了我一夜。硬了就干,也不知道干了多少次,反正再没下来。兄弟们看着算,算几次就是几次,我这个人大方,不计较!”
麦黄杏的诙谐幽默,惹出一阵放肆的大笑,麦草铺上的气氛空前活跃。
五味子推波助澜,又讲起了他前几天的故事:“前两天我给徐主任塞了一包羊群烟,请了两天假回了一趟家。进家门后一看,家里人都到地里干活去了,只有我媳妇一人在厨房里擀面,真他娘口渴碰上浆水罐子了。我就逮住机会来个速战速决,一下子把媳妇抱到案板沿子上,脱了她的裤子就要整。你没见那狗东西,抱着我的脖子,哼哼唧唧像狗叫一样。我把吃奶的劲都使上了,差一点把案板都摇塌了。一下子把几个月来攒下的陈芝麻烂谷子全送给狗东西了,狗东西差一点没美死,抱住我的脖子死活不撒手。干完以后你们猜,把人的肚子差点笑破,耍的时候忘了把面折起来,狗东西坐在面上了,沟子在面上拓了个‘大蝴蝶’,白白糟蹋了半张子面。”
五味子的故事无疑有登峰造极的功效,麦草铺上像开了锅,笑声、骂声、唏嘘声、喝彩声、长吁短叹声汇成一片。不知是谁又把话题引到袁彩霞那截小白腿上,麦草铺里顿时犹如开水锅里加了一马勺凉水,出现了暂短的宁静。然后有人吸哧着涎水对这位名角身上的敏感部位进行逼真的描述……
赵天佑第一次听这么刺激的故事,只觉得太阳穴上的青筋“嘣嘣”作响,心快提到嗓子眼上了,裤裆里早湿成了一片。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注入了大脑。大脑一会儿好似空荡荡的房子,一会儿又像填满各种各样的杂物,自己也搞不清到底听了些什么,着了什么魔。只觉得身上每一根神经都在耸动,灵魂好似被挤出肉体之外,在一个肮脏不堪的地方游荡。一种轰然爆裂的感觉突袭了全身……他突然像莽牛一样怪叫了一声……麦草铺上的人感到很愕然,嬉闹声戛然而止……
老陈醋斜瞟了赵天佑一眼,哧哧冷笑了几声说:“碎忪⑤咋咧?撑不住火咧!胡挖抓开了?”
众人随即爆炸似的哄笑起来。赵天佑的头几乎坠到裤裆里,脸红得像开了膛的西瓜,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娃他姨干咳了几声,阴阳怪气地揶揄道:“噢,碎忪跟他的‘老二’商量着咥活哩。‘老大’没急‘老二’急了!”
赵天佑仰起脸,痛苦不堪地呼哧着,双手紧紧地捂住裆部,佝偻着腰,状若挨了棍子的公狗,咦咦地叫着,根本无暇顾及别人的戏谑……
老陈醋不怀好意地开怀大笑,现编现卖,嫁接了一个顺口溜:老汉看了袁彩霞,三天不喝罐罐茶;老婆看了袁彩霞,抹胭脂来把粉擦;媳妇看了袁彩霞,半夜三更睡不下;天佑看了袁彩霞,一天八遍把球抓。
麦草铺上的狂笑差点把工棚的顶子掀翻,赵天佑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突然传来愤怒地砸门声:“闹腾个啥!吼叫得像叫驴,槽里没料了嘛?”是徐红忠的声音。麦草铺上总算安静了下来。
往后一段日子,赵天佑陷入一种不能自拔的困扰之中,由木讷呆愚变得神经兮兮,有时独自在无人处傻笑,嘴里不知念叨些啥。连高音喇叭里女播音员的声音,他听起来也觉得浑身发热,不由自主地把女播音员和酸溜溜们的故事联系一起。心里琢磨:“她嘴再能,结婚第一夜还不是在男人底下呻唤,说不了她也爱耍得很!他娘的脚后跟,装啥正经。”
幡然醒悟时又为自己的痴愚感到害羞,甚至不敢抬头看人:我咋咧?
赵家营大队上水利工地约有三百多人,集体开灶吃饭,口粮由徐红忠负责从各村各队筹集。那年夏粮虽然丰收但基本上全都交了“爱国粮”、“忠字粮”、“备战粮”,水利大军的口粮只有靠秋粮来维持。正好赶上当年天旱无雨秋粮减产,尽管徐红忠想了许多办法,运到水利工地的基本全是高粱面。这种高粱面用挤压机挤压成状如钢丝的细条,民工叫它“钢丝面”,吃的时候蒸熟煮透,浇上油泼辣子萝卜片汤。收工后大家排起长队,手端外沿印有“农业学大寨”字样的洋瓷碗,由做饭的师傅一勺一碗地分配。钢丝面几乎没有什么热量,人的胃口越吃越大,小伙子一顿能吃三四碗。吃得时间一长,最大的麻烦是屙屎困难,挣得人满头大汗,又不敢声张。人均使用厕所的时间显著增长,原本够用的厕所越来越紧张,无奈之中,大家只好往附近玉米地高粱地里钻。
到最后,许多人干脆屙不下来了。痛苦至极的人只能用手估摸着抠。有的人手感差,抠破了肛门,血流不止,痛苦得呲牙咧嘴。到后来人人如此,谁也不笑话谁,主动放弃羞怯,两个人搭伙结伴相互服务。要紧时刻互相递个眼色,彼此心领神会,双双钻进玉米地,一干就是半个小时。这种现象严重影响了工程进度,赵家营的工程进度又影响了汶水川人民公社的工程进度。公社革委会主任陈忠良在会上狠狠地批评了徐红忠几顿,急得徐红忠搔头抓耳,大会骂娘,小会骂爹,几次站在玉米地头一跳三尺高日娘捣老子地骂,但蹲在玉米地里的人干不完是不会出来的。
有人编了一个顺口溜,偷偷塞进徐红忠的办公室。徐红忠发现后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徐主任,心放宽,
我们跟你来到马家山。
为了给你争体面,
我们不惜流血和流汗,
只是伙食要改善。
顿顿吃的钢丝面,
我们的“下水”提意见。
屙屎要跑二里半,
先流眼泪后淌汗,
把手心攥了个稀巴烂。
自己抠,看不见,
叫上个兄弟互相干,
阶级情谊得锻炼。
欢迎徐主任到玉米地里来参观,
胜过你看《地道战》!
徐红忠的眼睛盯在那张纸条上许久没有眨巴,浑身的血汩汩地涌向天灵,旋即潮起三丈怒火:嘿!阶级敌人又出来捣乱了!阶级敌人真是人还在心不死!分明是对社会主义新生事物不满!分明是煽阴风点鬼火放冷箭嘛!他脸色虽然铁青,但却难掩内心的慌恐,颓丧地跌坐在板凳上。“那个二球冷棒活得不耐烦了,自己把手往磨眼里塞呢?老鼠舔猫鼻子——没事寻死呢!得给点厉害看看,让他知道马王爷到底长了几只眼睛!是谁干的?”抽完两根自卷的旱烟棒后,他把目标落定在赵天佑身上,眼睛不由得亮了起来。又掏出报纸条撒上旱烟沫卷了一根烟棒,点燃后扬起头做沉思状,由冷糁子到老黄埔进行了顺理成章的推理……越推敲越顺当合理!便狠狠地丢掉烟头,旋即做出了一个不可辨驳的结论:就是赵天佑这碎忪干的!
徐红忠正襟危坐在破旧的桌子前,面前放着一茶缸泡好的酽茶,架势威仪得如同一位运筹帷幄的将军,很难想像他是一位凭力气挣工分的大队革命委员会主任,只是手上那根报纸卷的喇叭状旱烟棒与此时此地的情景很不协调。很显然,他对这场超乎寻常的审讯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赵天佑进了门,徐红忠佯装没看见,继续翘首抽他的喇叭状旱烟棒。许久,伸出手臂,指头轻轻地上下晃动了几下,示意赵天佑坐下。赵天佑这才看见桌前已准备好一把凳子,便慢腾腾地坐下,怯生生地看着徐红忠。徐红忠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钉子似的盯着赵天佑,直盯得赵天佑头皮发麻心里发慌,嘴唇嘟嘟地颤了起来。
徐红忠傲气十足地喝了一口茶,丢掉手上的烟头,终于开腔说话了:“碎忪!念过书学文化啦!派上用场啦!我问你,你是活颇烦啦还是沟子痒啦找舒服哩?”
赵天佑听得没头没脑,茫然地抬起头问徐红忠:“我……我咋啦?我好好地干活着呢……连个响屁都没放过……要说玉米地里抠沟子嘛,又不是我一个。你有话说清楚,我有啥事做得不合适你批评教育,我改!”
徐红忠从鼻腔里哼哼冷笑了几声,敲着桌子提高嗓门说:“别给我装聋卖傻说骚情话!你把我当成啥牲口了?撒上点锯沫就当麸子吃呢吗?你碎
忪把眼睛擦亮,别把我当二球木墩子,我心里啥都明白,你自己说你干了些啥?”
赵天佑的眼睛怯懦地看着徐红忠,显然没弄清徐红忠到底遇到了啥难心事,从徐红忠那愤怒狂躁的架势上来看,可能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就结结巴巴地刨根问底:“有话你摆到桌面上说嘛……”
徐红忠对自己这种连蒙带诈的审讯失去了信心,略微镇定了一下,换了一种稍微温和的口气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别拿着明白装糊涂,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说着扬手把那张纸条扔到赵天佑的脚下。
赵天佑急忙弯腰拣起,定神一看,眼睛越睁越大,眼球忽悠悠差点蹦出眶子,胸膛里一股冷风嗖嗖窜起,猛地意识到此事栽在自己身上绝非一件小事!顷刻之间愤怒了,脖子上的青筋暴突,面孔涨红,嘴唇发抖,一下子从凳子上弹跳了起来:“这是哪个驴日的写的!你看清楚,别给我栽赃!别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不是我写的就不是我写的,你把眼睛擦亮!”说着就伸手把那张纸条重重地扔到徐红忠面前。
赵天佑冲动的态度刺激得徐红忠恼羞成怒,精心摆扎的威严受到了蔑视。他气急败坏地歪起头,用手敲着桌子说:“我看你是鸭子煮到锅里了,皮烂肉烂嘴不烂!别嘴硬,你说不是你还能是谁?好啊!嫌伙食不好,委屈你啦!我告诉你,就这还是我从牲口嘴里抢来的!”说到这里,他又睃了一眼赵天佑,讥讽嘲弄地说,“想吃好的?地主家有哩,去吃呀!咋不去啊!”可能因过分激动,徐红忠嘴角泛起了白沫,转身急火火地端起茶缸,呷了口茶,语气变得软缓了些,“你说不是你还能是谁?总不会是贫下中农干的吧?想想你爷你爹,你们家剥削阶级的瞎根——”
“咚”
的一声,还没等徐红忠把话说完,赵天佑一记猛拳重击在徐红忠面前的桌子上,桌子被震得跳弹了一下,徐红忠的酽茶缸子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席棚上的尘土刷拉拉落了下来。徐红忠被惊得眼睛如同一对门环,眼仁珠如同装上转珠,舞溜溜旋转个不站点,他猛地跳弹起来刚想发作,静神一看,赵天佑就站他面前,近在咫尺,两只拳头握得如同蒜钵子,眼睛里冒着火星,愤怒得像一头受了伤的豹子。徐红忠顿时三魂升天六魄钻地,嘟嘟颤抖的嘴唇上挂起一溜口水:“你……你干啥?你疯啦?想造反?不想活啦!”
赵天佑牙齿咬得咯咯响,舌头在嘴里打起颤颤,脸憋得铁青,就是说不出话来。许久,扬起手指着徐红忠的鼻尖喷着唾沫星说:“姓徐的,我今天才看出你是一个驴日的大坏
忪!你害死了我爹又来害我!你说我爹是瞎根?比你爹强!你爹才是个大烟鬼,真正的黑霜!地痞二流子!你是个碎黑霜!碎地痞!碎二流子!你家接辈传辈,你比你爹还瞎!你头上生疮脚心流脓,瞎透了!老子不想活了!豁出去了!我这个小羊皮换你个老羊皮!头砍了还有碗大的窟窿,球咬了还有麻钱大的疤,老子我等着哩!把你的本事往出使!你再敢栽赃害我,老子一个戳拳让你后半辈只能背炕席!”说着晃了晃拳头,恶狠狠地瞪了徐红忠一眼,转过身走出门,使足力气一个倒勾脚,“哐”的一声踢合了门。
徐红忠呆若木鸡似的站在那里,望着门发呆。他嘴唇发青,喉咙冒烟,脑门上却一片冰凉。许久才反应过来,狠狠地往桌子上拍了一巴掌,冲着在风中摇晃吱呀的木门,气急败坏地吼道:“碎驴日的,反啦!我就不信搓不软你这个犟板筋!”
徐红忠气喘如牛,迈着僵直的脚板风风火火地跨入工地指挥部办公棚,煞白的脸上依旧未染血色,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报告周指挥!不得了啦!有阶级斗争新动向!”
周指挥是原文阳县委书记,“文化大革命”开始后被头戴高帽游斗了几年,文阳县大多数人是在这种场合认识他的。而今刚刚恢复工作,担任水利工地总指挥。他正俯在桌上看图纸,猛然抬头看见徐红忠,一脸狐疑,似乎在问:啥大不了的事让你如此惊惶失措?他示意徐红忠坐下,有话慢慢说。
徐红忠调整了一下呼吸,一口气由这个“阶级斗争新动向”如何发现到如何查找,由冷糁子如何企图“变天”到老黄埔如何“畏罪自杀”,直说得嘴角泛起了白沫,紧张得如临大敌。当然,赵天佑拍桌子骂他先人的事实他毫不犹豫地做了重大修改,润色成赵天佑哭哭啼啼一把鼻涕一把泪哀求他手下留情放马一纵。他说得口干舌燥,急燎燎喝了一口水,鼓脖子咽水的姿势很似公鸡打鸣时的屈胫憋气。抬头却见周指挥冷漠得头都不愿抬,多少有点尴尬,情绪低落但却忧心忡忡地补充道:“老茬子阶级敌人还没消灭哩,小茬子又往外冒,你说咋弄呢?”
周指挥苦笑了一下,用深沉但又轻蔑的目光看了看徐红忠,仿佛对这位思维简单但却单纯愚忠的农民革命者报以极大的同情与哀伤。许久后慢条斯理地说:“我看你是神经过敏!翻腾些什么旧账老黄历?这是群众对伙食有意见,回去想办法好好改善伙食。这么重的活,伙食搞不好怎么能行?我看你最好站在坝上让风好好吹一吹,你的头脑发烧了,需要退退热!”
徐红忠由指挥部办公室出来时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肚子委屈,一脸茫然……
但此举却歪打正着,为赵家营大队的筑坝大军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周指挥专门来食堂检查伙食,当看见黑里透红的钢丝面后,啥话都没说就走了。三天以后,县粮食局专门为赵家营大队的筑坝大军送来了一车白面粉。
水利工程建成了,清澈的万阳河水被引到文阳县北部干渴的土地上,龟裂的土地在吸饮甘泉的时候发出亘古未有的吱吱声,并永久地记载了这一可歌可泣的伟大创举。大槐树下的人们,在记载当年工地上发生的轶闻旧事时,也记载了这项工程给他们带来的福音。这是在那个生命和理念扭曲的年代里,惟一值得纪念的一件事情。
关于徐红忠,大槐树下的人有独特的理解方式。至今人们谈论起徐红忠在那个年代里小丑般的拙劣表演时,轻松得如同庄户人家卖驴换马一样。仿佛那段历史不是他们亲身经历过的,而是看了一场滑稽得令人捧腹的丑角戏表演。
八十年代初期,清理“三种人”的工作组来到赵家营大队,别开生面地在大槐树下召开了一次会议。那些受尽折磨的“五类分子”,多少年来第一次被恭敬地请到会场,他们本能地缩头溜肩次序不乱地站在桌子两旁,惟一缺少了赵继祖。工作组的同志说了一大堆好话,这些人才受宠若惊地坐下来。徐红忠被带到大槐树下,躬腰折背皱眉耷眼,翻着眼皮用乞求的目光可怜兮兮地巡视了一通大愧树下表情各异的脸,“哇”的一声蹲在地上大哭起来:“我……我这是为啥吗?我是羞烂先人了……”
赵长荣泪流满面,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哽咽道:“你那个烂先人还用得着你羞嘛?自家早羞得没皮没脸了,你想羞都羞不上!”
徐红忠哇哇哇嚎个不停,用拳头砸着地面哭成了泪人,软瘫在地上直不起身子。工作组的人无可奈何地问赵长荣:“要让他做个检查认识呢,软瘫了!咋弄呢?”
赵长荣睁开眼泪打糊住的眼睛,看了看死狗一堆的徐红忠,说:“能咋弄?朝沟子上踢给几脚让走球 ,这笔账就算抹平了!”
其他受过徐红忠折腾的“五类分子”,面对徐红忠瘫卧如泥的样子,面面相觑后抹了抹鼻眼凹的泪痕,摇了摇头,一句过激的话也没说。
徐红忠在“文化大革命”中的狂热和愚忠,大槐树下的人虽然认为极大地丢了他们的面子,但他们在承认徐红忠是个小丑人物的同时,也承认他是个清官。徐红忠当了多年革委会主任,没听说有任何占小便宜和以权谋私的行为。在他掌权时期,常有人为了子女参军或进城当工人,偷偷送一些清油白面香烟之类的东西,均遭到了他的痛斥和批评。他办事比较公正,如有参军当工人的名额,他便会从贫下中农子女中从优推荐,那些跟上他瞎起哄的激进小青年,没推荐一个。用他的话说:国家需要稳当人,咱得推荐好苗子,免得给赵家营丢人卖骚。他两个儿子都是高中毕业,表现也不错,同样具备推荐条件,但他怕群众背地里说闲话,从不提儿子的事,至今仍在农村种地。每当青黄不接政府发放回销粮时,徐红忠都能根据每家每户的实际情况公平发放,自己从未多拿过一斤一两。“五类分子”家庭在享受回销粮时和贫下中农家庭具有同样的待遇。曾经有人提出不给“五类分子”家庭分配回销粮,却遭到了他的痛骂:五类分子也是人,也有一张嘴,他们还能吸风喝屁?
大槐树下的人认为,徐红忠毕竟是个农民,没有任何政治野心。他血液里的愚忠和报恩思想被怀有野心的人利用了,他是中国农民在这场运动中的牺牲品。在他身上,既体现了中国农民渴望社会公正廉明的政治愿望,同时也体现了狭隘的报恩与复仇意识。大槐树下的人,对徐怀忠的所作所为,很大度,似乎对这些根本无心深究,用他们的话说:在那个年代里,那种人不可能很多,也不可能没有,没有谁也过不去,多了谁也受不了!
大愧树下人的性格,如同黄土泥巴捏就的一般,具有极强的可塑性与再造性。进入八十年代中后期,徐红忠走上了勤劳致富的道路。他养了几头奶牛,专为四乡八里吃奶的孩子送牛奶。不论酷暑严寒风吹雨打,他总会头戴塌耷草帽,推一辆破烂不堪的自行车,后座上驮着塑料桶,手摇铃铛,准时出现在村口。他因送奶准时,奶里从不掺水,很受人们欢迎。如遇奶卖不完时,他就会于黄昏时分再次来到大愧树下免费送奶,此时手里的铃铛比以前摇得更响。订奶户闻风而动,比早晨的脚步更敏捷。此时的徐红忠,总是笑眯眯地打开塑料桶,打出雪白的牛奶,倒进伸过来的缸子里,头不抬地说:“让我孙子白喝去。”
久而久之,人们自发地改变了对他的称谓,上年龄的人叫他“徐奶牛”,娃娃叫他“奶牛爷”。有时赶上吃饭时节,免费奶吃多了的人家,就会满满地捞上一碗面条,油泼辣子抹个稀红,插上筷子,打发娃娃端给奶牛爷。徐红忠从不客气,笑呵呵接过碗抽出筷子一通搅拌,蹲在地上唏哩呼噜一顿狼吞虎咽。吃罢用嘴捋捋筷子,往碗上一搁,递到等候在一旁的娃娃手里,笑嘻嘻地眯起眼睛说:“我孙子能考上状元!”
注释:①猫叫唤:当地一种蕨麻的根,可以生吃。
②响呱呱:儿童游戏。把泥巴做成小盆状,口朝下摔,看谁摔得响。
③瓜:方言,傻的意思。
④卖派:炫耀、卖弄。
⑤碎忪:戏骂之语,有轻视、小看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