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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现在的位置>>黄土地长篇小说系列《雪葬》专栏/作品内容第4章

第 四 章                     

赵天佑在麦草铺上萌生的本能冲动,丝毫没有因玉米地里面鼓耳赤的流汗流泪和给徐红忠砸桌子的举动而有任何消减。工程完工后,他回到家里,生存理论完全由主观意识变为了客观存在,甚至多了一种猥琐的意识。在家里他不敢正眼看哑巴嫂子,只要哑巴嫂子在场,他的举止就有点失常。偶尔瞥一眼哑巴嫂子圆鼓鼓的奶头,心里就吱吱地发响,惊悸得如同做了贼一样。有时看着哑巴嫂子的背影,心就便扑腾扑腾跳个不停,痴呆呆地胡想乱猜:大哥是不是晚上跟哑巴嫂子干那事?哑巴是不是也像酸溜溜们说的一样是牙缝里钻了血的猫?看她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大屁股,晚上一定架着他大哥癫狂!结婚的第一天晚上大哥是不是也像酸溜溜们一样……哑巴也是人,一定一样!狗日的美死去!他的脾气越来越古怪,稍不顺心就砸桌子摔凳子,家庭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有时蹲在大槐树下看着树梢发呆,一蹲就是一个下午,甚至忘记吃饭,目光里暗透着令人费解的神情。

知子莫若母。赵天佑的突变,没有逃出他娘的眼睛。她娘心里明白:娃大了,得找个媳妇了。于是便四处求情托人,没有任何条件要求,只要是女人就行。

功夫不负有心人。赵天佑娘的娘舅家一位叫栓宝的远房姑舅兄弟,前些年在南面秦岭山区走乡串户替人做木匠活,和那里的人混得很熟,终于在那里为赵天佑打听了一门亲事。女方的家在秦岭山区一个叫柳沟河的地方,女方是家里的独生女,父母是老实厚道的山里人。条件是赵天佑必须做上门女婿,男到女家,为女方的二老顶门送终。赵天佑的娘在没有征求赵天佑意见的情况下,就千恩万谢地答应下了这门亲事。

汶水川收完小麦种上大秋作物,进入了酷暑灼人的夏季农闲。一天早上,鸡刚叫三遍,赵天佑在朦胧中听见厨房里吧嗒吧嗒的风箱声,院子里传来栓宝叔干涩的咳嗽声和扑踏扑踏的脚步声,紧接着母亲敲起了窗户:“快起来吃饭!”他一骨碌爬起来,急忙穿好衣服来到厨房。栓宝叔为他说媒相亲的事他已听说,失眠中曾绽露过无数次笑魇,但此时此刻他仍未走出“二百五”思维的困扰,最牵挂的是锅里的辣子面。人常说媒人是个“跑烂鞋”,说媒提亲的最大收益就是能放开肚皮吃几顿油饼鸡蛋辣子面。对贫困饥饿以杂粮为生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件值得永久记忆的重大事件。

赵天佑来到厨房时,栓宝叔已蹲在门槛上急猴猴地吸食着一碗油泼辣子面。他接过母亲递过的一碗面,蹲在地上毫不示弱地吃了起来,节奏显然比栓宝叔快了许多。

母亲站在一旁显得很难堪,趁赵天佑扬头抹汗的当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赵天佑像全然没有看见一样。

母亲很伤感,悄悄地抹了把泪,对拴宝叔说:“他叔,你尝调和?”

“好着哩好着哩!香得很!”还没等栓宝叔搭话,赵天佑就头没抬地答道。

母亲背过身抹着泪,似乎相信了儿子确实成了“二百五”,不免为这锅辣子面条的前景担忧。

栓宝叔憨笑了笑对她说:“没啥,你甭惜惶!”又回过头对赵天佑说,“挣着往扎实里吃,路远着哩!路上没有吃饭的地方,当天打个来回要两头摸黑哩!”

于是,厨房里又响起新一轮的吸食面条的声音,节奏比以前更猛烈,在宁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悦耳。当母亲为栓宝叔舀第三碗饭时,锅里响起了铁勺摩擦锅底的吱呀声。

栓宝叔放下碗,抹了一把沾满油辣子的嘴,不容置疑地对赵天佑的娘说:“甭操心,啥条件我都说好了。今天去只打个照面,了个心思完个手续,赶年前把事办了,往后你就没操心了。”

赵天佑的娘没吱声,把一个圆鼓鼓的布口袋挂在赵天佑的肩膀上,眼里噙着泪花,回头对栓宝叔说:“他叔,别看娃年纪不小了,还瓜①着哩,忙紧处你要做主,不要由他使性子。你他叔看行就行,当面锣对面鼓能定清楚就定清楚,你就当娃是你的亲娃,全由你做主了。”说罢再次用懊丧的目光打量了赵天佑黝黑的脸和羞怯的眼睛,拉了拉他的衣服,又叮咛道,“路上照顾好你叔,你叔年纪大了,搀哩扶哩多长个眼色。饿了就歇一阵,口袋里有吃的东西,啥事都听你叔的,甭犟嘴使牛性子。”

赵天佑呆板地点了点头,便和栓宝叔大步流星地上路了。

东方露出鱼肚色时,两人已走出汶水川穿过渭河川来到了柳沟河山口。栓宝叔已气喘吁吁,两人来到柳沟河边一块大石头旁坐下。山风徐来,清澈的河水发出了清脆悦耳的潺潺声,极大地消除了弥罩在赵天佑心里的混浊,他这才意识到此行对他来说是多么的不同寻常。

“来,坐在石头上歇一会儿,叔有点撑不住火了。”栓宝叔说着就卷了一根喇叭状的烟棒,点上火吸了起来。他一边贪婪地吸烟,一边不停地打量赵天佑肩头上的布口袋。直到手里的烟头到了非扔不可的时候,才猛吸一口后扔到河里,又极快地看了赵天佑一眼,说,“天佑,看一看,你娘口袋里都装了些啥东西?”

赵天佑顺从地把布口袋交给栓宝叔,说:“我不知道,你看一下。”

布口袋被栓宝叔打开了,里有个红布小包袱。包袱里一双尼龙袜子,一块鸡血红的头巾,一节蓝色的确良布,一节面子上有小花的白卡叽布衣料,十几个煮熟的鸡蛋。栓宝叔一件一件细细地看了几遍,高兴地说:“你娘是个心强人,从头到脚准备齐全了,都是稀罕,叔心里蹋实了。叔就怕你娘准备的东西差次,让人弹嫌,叔脸上挂不住。”栓宝叔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又慢腾腾地把衣料包起来,装进布口袋,回过头又说:“让叔看你配他家姑娘四六儿无病宽展有余,挑不出个疤疤痂痂。话又说回来,人是个不长尾巴的怪动物,说不来!你听叔的话,他家要是痛痛快快同意了,你就把这些东西都留下;他家要是粘三拐四嘴里胡搅蛋蛋,你就看叔的眼色行事。叔把眼色一摆,你就往口袋里装,咱二话不谝就往回走,全当咱爷儿俩观了一趟山景!”说着又抬头看了一眼赵天佑,似乎担心自己的话让赵天佑沮丧,又安慰地说,“你甭担心,山里人对家庭出身不讲究,主要讲究身体壮实,能干活。根据叔的揣测,你娘准备的这些东西,她娃这辈子见都没见过。你往那里一站,不缺鼻子不少眼,人精神得像个二骡子,他们一家高兴得屁拿大板子刮哩!还能不同意?他娃还上天哩……真的要是不同意,叔再给你找,叔就不信叫驴还找不到个驴槽!”

赵天佑一直望着河里的石头,觉得栓宝叔的话听起来有点不太顺耳,脸忽地红了起来。

栓宝叔回过头又盯上口袋里的鸡蛋:“天佑,你饿了没有?叔咋有点饿了。”

“我不太饿。叔,你吃鸡蛋。” 赵天佑说着便把布口袋放到栓宝叔面前。

栓宝叔顺手拿起一个鸡蛋塞到他手里:“吃,早吃干粮饱一天,放到肚子里比背上轻松!”说着拿起一个鸡蛋,在石头上震破皮,剥掉壳,一口半个两口一个地吞下肚子,然后又意犹未尽地舔了添嘴唇。

赵天佑知趣地抓起两个鸡蛋,塞到栓宝叔手里,说:“叔,你吃你吃。”

栓宝叔打趣道:“吃啥补啥。还不敢吃单的,补偏了就扯蛋了。”刚说罢似乎觉得在小辈面前开这种玩笑有失身份,又急忙抓起一个鸡蛋边剥皮边说,“叔这是胡谝哩,你甭听。”

赵天佑呆呆地坐在一旁,偷偷地看着栓宝叔一个接一个地吃鸡蛋,心里顿觉滑稽好笑。栓宝叔吃鸡蛋很用力,下巴颏大幅度地上下摆动,太阳穴上的青筋随着嘴巴的张合而蠕动,下咽时喉管上形成的鼓包很艰难地向下移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因配合这一痛苦的过程而显得更加圆实。他心情变得沉重了,悠然萌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楚和内疚,为了自己的婚事,栓宝叔大热天走高爬低,难道仅仅是为了吃几个鸡蛋?突然为自己清早猛吃面条的“二百五”行为感到懊丧,脸不由得烧起来。心里在想:等我赵天佑以后能混出个人样子来,一定要给栓宝叔买一架子车鸡蛋,煎、炸、煮、蒸任他放开吃……大概因条件反射,他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两口吃下了手上的那个鸡蛋。

栓宝叔吃完鸡蛋后,爬在河边牛饮水似的屁股朝天头挨地喝了一阵子水,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快走,还有一半路呢,甭把人家等急了,第一回见面要讲究些呢!”

赵天佑心里喜滋滋的,急忙跟着栓宝叔又匆匆踏上了崎岖不平的山道。

由于辈分的缘故,一路没有更多的交谈,只是一门心思埋头赶路。刚步入山区,赵天佑看到满目青山和路边林立的怪石,听着脚下溪流的声响,觉得这里风景别致,和汶水川相比倒也山清水秀没有什么不好的。随着脚步的渐渐深入,路两边出现低矮湿暗的青瓦房和被炊烟熏烤得乌黑一片的墙壁。陡峭的山地上种植着稀疏的玉米、荞麦、谷子、洋芋,一看就能想到劳作的艰辛和收获的微薄。偶尔碰到几个打柴放羊的路人,大多也是蓬头垢面,好像生下来就没洗过脸,用呆滞的目光瞅识着他俩,让人不禁生畏。他心里有点茫然与哀伤:难道我一辈子就要在这里生活吗?难道我只能在这里生活吗……

这种想法刚一露头,麦草铺上酸溜溜们的段子又蠢蠢欲动地在他脑海里蠕动。从水利工地回来半年多的时间里,酸溜溜们的段子里隐隐约约启迪的男女之事的奥妙,无时无刻不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他反复回味反复琢磨,似懂非懂,似不懂但又似懂,说不明道不白想得到摸不着,赶不走驱不离,时时都在折磨他。他的灵魂已在欲望之火的风口上严重地扭曲变形了。回想起小时候在大槐树下听到的故事:一个男人一辈子裤裆里的东西只用来尿尿,没挨过女人派上真用场,阎罗大王就要惩罚他,让他来世脱生成骡子,虽然家当齐全,但想用也用不成,只能当摆设区别公母便于役使。想到这里,他坚定了信心,为了摆脱酸段子的困扰,为了探索段子里隐含的奥秘,为了来生不脱生成骡子,只要有女人陪着睡觉,裤裆里的东西能派上真用场,再苦再累再委屈也认了!

当日头偏西,太阳把灼热的光线照射在柳沟河东岸山坡上的时分,西山坳里的柳沟河村清亮凉爽。栓宝叔领着赵天估跨进了女方家的大门。这家姑娘的名字叫翠花。青石板砌成的大炕上摆着一张油迹斑斑的炕桌。他俩刚上炕盘腿坐定,翠花爹便端来一脸盆煮得炸开了皮的洋芋。大半天的急急赶路,赵天佑已饥肠辘辘,顺手抓起洋芋不加掩饰地大啃起来。栓宝叔慌忙丢过眼色,他没有理识,依然低头往嘴里塞。栓宝叔无奈中寻找话茬和翠花父母东拉西扯转移视线,有意掩饰这容易使人误解的尴尬场面。

翠花羞羞答答被她娘带了进来,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绯红着脸,低着头,浓眉下闪动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两只手在膝盖上揉搓着,偶尔偷瞥一眼赵天佑的吃相,脸上流露出忍俊不禁的憨笑。赵天佑肚子里填充了几个洋芋后才想起是来相亲的,但却一下子失却了刚才吃洋芋时的豪气,慢慢地勾下头,偷瞥起炕沿上的翠花。

翠花的父母亲端坐在炕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赵天佑吃洋芋,喜眯眯地欣赏着他吃洋芋时的一招一式,好像庄户人家欣赏新买的骡马试槽口一样,仿佛心里在想:有这样壮实的小伙当女婿,还愁没人背柴没人挖洋芋!喜庆之余便发出山里人招呼客人最实心的话:“吃!吃!赶紧吃,往完里吃。”

栓宝叔从翠花一家人的表情上迅速做出正确无误的判断:这家人满意,没弹嫌!便也大胆了起来,不但再没给赵天佑丢眼色,自己也抓起洋芋撒上盐大吃起来。边吃边对翠花爹说:“老哥,我瞅识的人没麻达②,‘二百五’我能带给你嘛!”

“好着哩好着哩!能吃就能干么。没麻达!”翠花爹忙不迭地说。

赵天佑受到的鼓励无疑是空前绝后的,他大咧咧地抬起头盯识翠花。两人目光正好相撞,翠花很难为情地低下头,两只粗糙的手被动地拂弄起牛尾巴一样的辫子。他便放肆地看了起来,翠花长得粗中有细,黑里透红,浓眉大眼。他依据酸溜溜们的判断标准迅速作出判断:翠花绝对属于“红白香爨紧”型的。突然间,酸段子里描述的令人眩晕的场景又闪现在脑海里……他有点眩晕,顿时产生了实践这些场景的强烈欲望……

吃罢洋芋,栓宝叔拉上翠花父母进入另一间房子絮絮叨叨嘀咕起来。大约过了两袋烟的工夫,三人又回到炕沿坐了下来,屋里的气氛变得庄重严肃。

栓宝叔首先开腔说话:“我这人说话办事讲究干脆麻利,有话当面说有屁当面放,免得以后谁生‘六指子’给我脸上抹锅灰……”说到这里,他冷冷地看了看翠花爹娘,口气愈发严肃地说,“结亲是个麻烦事,媒人是个‘跑烂鞋’,管得了眼前管不了以后。俗话说十反人命九反亲,家窝子事要反十八期,但今日个咱都是实在人,见了面主意自己拿,嘴上不许开口子钉疤子,红口白牙说了算!”他又停了下来,冷眉横眼地扫视了一下翠花和赵天佑,绷起脸说,“谁要当了沟子嘴甭怪我是个 球脾气!今日咱们三对面,你俩也对上号了,行不行说在当面。行,咱就一锤定音!不行,咱就拉球倒!今日过后我的手续就算了结了。”

屋里出现了异常严肃的气氛,只有翠花爹抽烟袋锅的吧嗒声。

栓宝叔面若冷霜,转过头来冷峻着脸问翠花:“你看上了吗?”

翠花羞羞答答扭动身子,低头拂弄她的粗辫子。她爹急忙开了口:“看上了看上了!娃娃家知道个啥,这事我说了算!”

栓宝叔把头一扬生气地冲着翠花爹说:“你这老哥插啥嘴嘛?如今是新社会了,讲究自己找对象,那能像旧社会一样,口袋里买猫哩摸上那一只算那一只。咱不能搞包办代替,让娃娃自己说。”

翠花涨红着脸,忸忸怩怩了一阵,说:“我愿意,就看人家……”

“人家的事情你甭管,他自己有嘴哩!”栓宝叔边说边回头问赵天佑,“你看上了吗?”

赵天佑羞怯地低下头,小声小气地说:“我愿意!”

“声音压到沟子底下了?又不是拐带婆娘哩,咱这是明媒正娶!怕啥嘛!”栓宝叔黑着脸不耐烦地吼道。

赵天佑挺了挺身扬起头来高声道:“愿意!”

屋里两拨人的脸上同时绽出笑容,气氛亲热得像一家人。翠花娘又端来一盆洋芋,咚地放在炕桌上说:“再吃再吃!”

这桩走川越岭的婚姻,在栓宝叔的精心撮合下,就这样在翠花家大炕上庄重严肃地确认了。双方商定:待秋后种上小麦结婚成亲。赵天佑家陪送一条毛毡两床被子,给翠花由头到脚从里到外做三身新衣服,给翠花爹娘送四色礼外加两百元作为初次结亲孝敬父母买罐罐茶、称旱烟、喝烧酒的零用钱。

中秋将至,汶水川人种完小麦进入冬闲季节。

     八月十五那天早晨,鸡叫两遍,赵天佑在栓宝叔和他大哥赵天保的陪同下急匆匆地上路了。今天是他结婚的大喜日子。太阳照不出人影的时分,他们到了柳沟河,翠花家门前土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早已翘首以待。在众人的簇拥下三人直接坐上席面。翠花家用柳沟河特有的腌猪肉做成了丰盛的酒席,宴请了亲朋邻里。赵天佑吃饱喝足后来到院子为大家敬酒,掀起了婚礼的最高潮。婆娘们围在他身边从头到脚仔细端详,一致咂嘴称赞翠花姑娘前世烧了碾盘粗的高香,今生今世遇上这么身强力壮的好女婿。婚礼在婆娘们的咂嘴声和男人们风卷残云般的吃喝中收场了。

翠花家住在一栋木质结构两面流水的大瓦房里。多少年的烟熏火燎,屋里的门窗已黝黑乌亮。屋中间是厅,东西两边各一间套房,小两口和父母各住一间。洞房就是上次招待赵天佑吃洋芋的那一间,所不同的是墙壁用旧报纸糊了一遍,窗棂上帖了红“喜”字,炕上放上了赵天佑带来的新被子新毛毡。

夜幕下的山沟静悄悄的,透过窗户缝隙吹进洞房的缕缕山风,调情似的抚摸着煤油灯发出的微弱光焰,灯光在恍惚不定中忽明忽暗地摇摆着,竟然烧出了一朵花蕊。

翠花木不愣呆地坐在炕沿上,身穿一件大红色的新棉袄,漫不经心地侍弄牛尾巴似的辫子,脸上的羞涩掩饰不住幸福的喜悦,比第一次见面时妩媚了许多。赵天佑不觉口干舌燥,浑身骚热滚烫,便急不可待地脱光衣服钻进被窝。青石炕板散发的烘热透过毛毡迅速传递到屁股和后背,给人一种难耐的酥痒,荡浮起某种难以名状的焦渴。他瞅了一眼油灯下忸怩作状的翠花,嗓子干黏发痒地说:“吹灯睡觉!”

“睡就睡!” 翠花边说边麻利地脱了外衣,露出枣红色的裹肚,一对坚挺的乳房在红裹肚上顶出两个轮廓分明的鼓包。她“噗”地吹灭了灯,钻进热烘烘的被窝。他饿虎扑食般地把她抱入怀中,初次触及女性光滑柔绵的肌体,浑身上下顿时如同电流穿身,痉挛般地抖开了。她恐惧得有点退却,只有那对坚挺的奶头无法回避地顶在他的胸脯上,鼻腔里喷出的气流扑到他脸上。他实在无法等待了,猛地扯掉红裹肚,一手搂住她的脖子,一手揽住她的屁股,浑身上下每一根筋骨都狂躁无序地跳动起来……她颤栗得几乎痴迷了,痉挛般地夹紧双腿,双手死死捂住滚烫的脸颊,蜷曲着身子,在青石板火炕上毫无节制地颤抖……这一始料不及的场面,彻底粉碎了他精心设计的程序。他狂怒地使足蛮力扳开她的双腿,慌乱地爬上去。他那东西刚刚触及到她的神秘部位,就轰然一声颓塌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愧和无奈袭上心头,他的自信心受到了致命的打击,赧红的脑袋悄然落到枕头上。他喘着粗气很不甘失败地把她搂在怀里……这场颓败却意想不到地撩起了翠花的激情,她在呢喃中紧紧抱住他。她的乳房变得越来越坚挺,甚至有点滚烫,不甘心地摩擦着他的胸脯……他刚汩汩消退的血液又迅速凝聚起来,酿造出新的狂躁,忽地低下头含住她的奶头,莽撞得像初生牛犊吸吮母奶……她被撩拨得痴迷了,哼哼唧唧地抓抠他的背。他的手毫不羞涩地向下深入,滑过她圆润细腻的肚皮,顺势溜入她神秘的地方,她那里很快泛滥成了一片“汪洋”……他那个东西已经复苏了,狂怒了,犹如一根燃烧的火把,他喘着粗气狂怒地爬了上去……一切美妙得无法用语言表达。随着她一声惊慌痛苦的呻吟,他爆发了,爆发得酣畅淋漓。一种筋酥肉散的感觉刹那间贯通了全身,他在绝望般的嚎叫中结束了一切。他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美妙无比的快感,用文阳县的土话来说, 叫“好得没边边”!

片刻之后,他从倦意浓浓的憩睡中复苏过来,爱恋地搂住她。她忘了羞涩地抚摸着他,像他触摸她一样。她魔鬼般的手最终停留在他最神圣的地方,爱恋地抚弄起来。他迅速破译了她“还想再耍”的真实意愿,毫不犹豫地第三次爬了上去……

新婚之夜,赵天佑在青石板大炕上演义的人生乐趣波澜壮阔。鸡叫三遍后,他力不从心地倦卧在火炕上,却对自己充满了自信心。他甚至认为,他比麦草铺上酸溜溜们要精彩得多,简直就是对酸溜溜们的无情嘲弄。此时此刻,他对酸溜溜们当年在麦草铺上讲述的故事,有了更深刻的体验:酸话都是真话!

新婚蜜月充满了欢乐幸福。小两口如鱼得水如漆似胶,天一黑透就钻入洞房,好在青石板大炕经得起折腾。在翻云覆雨的亢奋中两人同时有了铭心蚀骨的感受。每当魂销魄散的顶极感觉来临时,翠花就禁不住声嘶力竭地狂呼怪叫,双手死命地抓扯炕上的毛毡。住在东房里的翠花父母,仿佛从未有过这等感受,自然就无法理解这歇斯底里中的奥妙,误以为小两口子吵架拌嘴。好几次这个时刻,翠花娘就嘟嘟囔囔地出来敲窗户:“有啥大不了的事情,明天我给你们分解,狗刨猫抓地叫唤啥哩?”

“娘!啥事都没有,我俩耍哩。你快睡觉吧,甭管!”

“耍哩?从小耍到现在了还没耍够?一墙高了还耍哩!耍就好好耍,别耍恼躁了!”

赵天佑此时此刻就会把嘴凑到翠花的耳朵上:“我看你爹你娘是个老瓜蛋,一辈子白费力气瞎闹腾,没尝过真正的滋味嘛!”

小两口此时总要猫在被窝里偷偷地笑上一阵子,然后在你拧我打,你摸我揣中安然入睡。 

柳沟河地处秦岭山区的腹地,属文阳县丰仓乡的辖区,是文阳县有名的贫困地区。山大沟深,人口稀少,交通闭塞,文化落后,好多人一辈子没出过山门,穷山恶水是这里的基本特征。这里虽然山清水秀鸟语花香,但一直受地方病的困扰。男人常得一种“大脖子”病和“大骨节”病。患上“大脖子”病后,脖子上长个大包,不能转动,语言功能发生障碍;患上“大骨节”病后,手脚骨节出奇的大,人的身高不超过一米五,行走非常困难,基本上丧失了劳动能力。这种地方病有个特点;“瞎男不瞎女”,女人很少得这种病,长得跟川区平原的女人没有多大差别,个别人长得细皮嫩肉,浓眉大眼,水灵得像一掐即破的鲜桃,用山外人话来说:“深山出俊鸟,瞎马下宝驹!”

大槐树下很多人去过柳沟河。每当汶水川发生旱灾时,秦岭山区的雨量却异常充沛。汶水川有句农谚:“天旱在平川,大雨浇深山。”来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汶水川绝粮断顿的人便会带上婆娘做的衣服鞋子等衣物,去柳沟河换粮食度饥荒。

酷热难耐的盛夏是汶水川最难熬的季节,今年的伏天似乎特别的热,往日肆无忌惮骚扰人的蚊蝇,仿佛也经受不住酷热的煎熬,钻到阴洞凹沟里避暑消夏去了,大槐树下迎来了一年一度人气最旺的时候。

一天,日头刚刚坠下西山,晚风徐徐吹来,大槐树下人头攒动,弥漫出一阵阵汗腥味。人们摇着大蒲扇,七嘴八舌的吵嚷声如同野鸟儿窝里戳了一扁担。大槐树下的人虽然人人能说个个善谝,但却分属几个代表人物的麾下。有一开场就长篇大论,抽起烟来涎水顺着烟锅杆往下流的赵禄财,因他辈分小,人送外号“水嘴”;有笑呵呵坐在一旁耐心细听,逮住破绽就穷追猛批,得意地前仰后合的赵根宝;有坐在一旁抽闷烟,瞅准机会杀出斜谷泼冷水、抬横杠、揭倒茬的赵德贵。依照大槐树下“人对脾气狗对色”的法则,每人身边各有一帮数量不等的大小喽啰,关键时刻摇旗呐喊帮腔助阵,搅和个稀里哗啦。

右派爷赵长荣一手提着白铜烟锅一手拄着核桃木鞭杆,慢腾腾地来到大槐树下。他独树一帜,是大槐树下评断是非谬误的裁判人物。纳凉谝闲传的场子他不到场就像吃面条没放油泼辣子,顿觉淡然无味。右派爷总是不负众望,关键时刻就像修炼彻悟的和尚做功课一样准时无误地来到大槐树下,毫不谦让理所当然地坐在光屁股娃娃们为他准备的座垫上,慢悠悠地装好烟点上火,冷不丁地引出话题来。赵氏子孙的历史文化、德行规范、人物族志皆源于这冷不丁冒出的话题。

右派爷今天来到大槐树下时,谝闲传的场面已经热烈了。没等他坐稳屁股,水嘴便咧着嘴看着他,洋洋得意地傻笑一通,说:“天佑这回耍美哩,柳沟河那地方嫽得没沟子……就看这个‘二百五’会耍不会耍!”

根宝问:“你说是咋个嫽法咋个耍法?”

水嘴又是一阵傻笑,嘴里流出口水,点上烟,讲述了一段他前些年在柳沟河的艳遇——

有一年青黄不接,他揭不开锅了,拿了几件衣服到柳沟河换粮食。找到一户人家里,拿出娃娃穿的衣服对当家的婆娘说:“这衣服你娃穿上合适得很!”说着就拿起衣服往站在身边的娃娃身上比试,那婆娘翻起白眼,恶狠狠地骂他:“放你丈母娘的干槽子屁!他是我男人,把你的狗眼擦亮些!”骂归骂,女主人还是一口气把他的衣服换完了。晚上他就留宿在女主人家里。那婆娘是个骚情货,让他饱饱地吃了一顿洋芋,专门给他收拾了一间房子。天黑后他刚钻进热被窝,门就吱呀一声响,那骚婆娘就偷偷地溜进来了,没搭话就往被窝里钻。他吓了一大跳,以为碰见大狗熊逮人来了!刚想喊叫,那骚婆娘一把捂住他的嘴说:“甭叫唤!你以为洋芋让你白吃哩?”他才知道碰见好事了。那骚婆娘老炼得很,一进被窝就胡抓乱摸,摸着他的“老二”直咂嘴:“哟——这么大!”非要和他耍一耍不行。他想,耍就耍吧,反正把人家的洋芋都吃了,咱说啥也不能死占便宜不吃亏!就来了个没客气。“我让你骚!”他使出吃奶的劲,把骚婆娘耍得呼天喊地,搂着他的腰死话不撒手。他再没惜力气,整整拍打了一夜炕席。第二天临走时那骚婆娘白送了他几个煮熟的洋芋,挤眉弄眼地说:“没吃的了再来!”一晚上眼皮没合,把他折腾得腰酸腿硬胳膊软,一路上背着粮食头昏眼花,差一点掉到柳沟河里。

水嘴讲完时涎水已顺着烟锅杆子往下流,他仍意犹未尽地叹道:“到那个地方当男人,真他娘是猪八戒到了女儿国了,绝对的人物尖尖!”

水嘴的话刚落音,根宝咂嘴讥讽道:“哟哟……快打住!把你那个‘二两半’谁还没见过?吹了个玄乎!真是瓜婆娘精沟子撵狼哩——胆大不害羞!”

德贵也不失时机地挖苦水嘴:“你那个东西,最长也就一把二指,还敢卖排!我倒听说了一个真真的故事,说那里有个儿子不听话,老子追着打,儿子跑到炕上,老子上不去,就吓唬儿子说:“等你娘回来把我抱到炕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众人一阵哄笑。有人馋涎欲滴地感慨道:“天佑这个‘二百五’这回可掉到福窝窝里了,耍美哩!”

“要让我的话,啥都不干,吃好喝好,睡在炕上等人,长得难看的靠边站……” 一个二吊子小伙凑趣说。

一直保持沉默的右派爷翘起了胡须,终于忍不住了, 涨红着脸用鞭杆捣着地面骂道:“没血没肉的狗东西, 不要再放你娘的狗屁啦!尿上一泡尿照照自己,活得有多滋润?比鬼能强多少?阎王爷还没让瘦鬼转世哩!你们这帮穷鬼还得在世上栽着!天佑到柳沟河是福是祸还轮不到你们这些臭嘴说了算!”

大家笑了起来。水嘴冲着右派爷挤眉弄眼地说:“右派爷,八成是天佑结婚时请你当收礼官写对联了吧……哈哈……右派爷人老心不老,就爱坐上席喝烂酒耍新人……”

右派爷没有搭理,气呼呼地站起身离去了。大槐树下又沸沸扬扬地谝脱③了。

右派爷出生在大槐树下一个富裕家庭里。他父亲名叫赵永年,是一位只知道吃苦干活的庄稼人,但偏偏却喜好个读书写字,赵长荣这个名字就是他给右派爷起的。赵长荣从小被送进私塾读书,后来又送到省城读书。就在赵长荣去省城读书的第二年腊月,一帮土匪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闯进他家。土匪事先踩好了点,袭击得驾轻路熟。赵永年听到响动后,急忙让家人下地窖躲藏起来,掩盖好窖口后,他急忙抱了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去顶大门,被土匪隔门一枪击中大腿。土匪破门入室后翻箱倒柜,但未能找到所要的黄货(金)、白货(银元)、黑货(鸦片)。只翻出一些不值钱的衣物布料。恼羞成怒的土匪把已疼得抱住大腿满地打滚的赵永年捆住双手吊在院子里的桑树上,棒打绳抽,逼他说出那些东西都埋在哪里。赵永年忍着疼痛紧咬牙关死不开口,脸上豆大的汗珠流线般的下落。土匪发怒了,抡起一根木棒瞄准他紧闭的嘴巴狠狠一击,“膨”的一声,两排门牙被击得粉碎,嘴唇血肉模糊,鲜血喷涌而出。他愤怒中饱含一口碎牙和血水,猛地喷到土匪头子的脸上:“我日你先人!日你八辈祖宗!金子银子老子有的是,埋在哪里我知道,就是不给你们这帮野汉日的说……我日你娘,日你姐你妹子……把我  咬了我都不说……”土匪头子疯狂了,让人找来了一把扫帚,从厨房里抱来油罐子,把油倒在扫帚上,点燃后塞进他两腿之间:“让你日!老子让你日个够……让你的球好好过个瘾……”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声过后,赵永年的头耷拉了下来,嘴里流出的血水落在燃烧的扫帚上,发出叭叭叭的响声。土匪一看没了活口,气急败坏地朝天放了一阵冷枪,骂骂咧咧地撤离了。

土匪走后的三天里,赵永年躺在炕上连哭带骂嚎叫了三天,第四天人们再没有听到他的叫骂声,他家门前挂起了望门纸。赵长荣被从省城叫了回来,着手安顿父亲的后事,从此担当起了养家糊口的重任。

赵长荣当时只有十七八岁,正赶上天灾人祸频出和兵荒马乱的年月,家境在他手上日益败落。有一年青黄不接揭不开锅,他想起人们传说的那句父亲对土匪说的话,拿起镢头满院子乱挖,只在南墙根挖出了一小罐断了线的麻麻钱,倒把个好端端的院子挖得百孔千疮。到解放时,他家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贫农。不过,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帮他混了不少个腰圆肚皮鼓。红白喜事人们请他记礼薄写门联,买卖田产请他写契约,他反倒成了大槐树下的大忙人。合作化以后,他被调到汶水川乡政府担任文书,穿上了四个兜的中山装,左上口袋别了一根钢笔,成了吃轻松饭的脱产干部。

五十年代中期,惊魂未定的人们刚刚适应了改朝换代后的平静生活,汶水川发生了一场局部性的旱灾。干旱是过罢年开始的,整个春天滴雨未落,抽茎拔节的小麦被旱得缩头萎叶。进入夏季后,汶水川周边的山区和河川不同程度落了几场雷雨,惟独汶水川只见过几场过云。随着旱情的持续,汶水川夏粮绝收,秋粮无法播种。沟边塄坎上生命顽强的蓑草也开始枯黄,根浅枝稀的树木出现干枝,根深叶茂的大槐树也开始落叶掉枝。土路便道上的尘土厚可盈寸,人走上去就扑哧扑哧地泛尘起灰。水井的水位急剧下降,由混变糊,后来干脆只能刮上来一点泥汤,人们不得不赶上牲口到十里外的渭河川去驮水。

汶水川一带的村落,几乎每个村子都有一个涝坝,下雨时集满水,供人们平时洗衣服和喂牲口之用,正常年景涝坝是不会干涸的。在旱魔的肆虐下,夏末秋初时,赵家营的涝坝已彻底干涸了,坝底的淤泥干裂出二指宽龟背状的裂纹。牲口家畜饥渴难耐,失去往日的驯服。鸟类失去了水源,变得狂躁不安,乌鸦张着血红的嘴巴哇哇乱叫,给处在焦虑中的村庄平添了几分恐怖。

干渴激活了牲畜的灵性,每当人们驮水归来时,牲灵闻到水味后就冲出圈门围追堵截,撞翻水桶后贪婪地痛饮,任凭棒打绳抽死不抬头。乌鸦麻雀尾随在驮水队伍后,寻捕机会吸饮洒落在地上的水点。干旱的持续引起人们极大的恐慌,大槐树下失去了往日轻松的气氛,变得萧瑟衰落,晦气沉沉。有人开始怀疑这是“人作孽天报应”,敬天畏命的意识空前提升。

以赵长荣为首的几个德高望重的人悄悄聚在大槐树下,谋划着起用传统的“十二寡妇扫涝坝”的祈雨仪式。这一想法几乎得到所有人的赞同,一切都在秘密地准备着,大槐树下几乎所有人对此寄予了厚望。

十二寡妇扫涝坝是一项传统的祈雨仪式,在汶水川一带广为流行。寡妇是人间悲惨的象征,找上十二个寡妇,穿上破衣烂衫,哭哭凄凄拿上扫帚扫涝坝底,用人间的 栖惶悲惨感动上苍,祈降甘霖。

一个热浪袭人的晚上,赵长荣带了几个自愿者偷偷来到村口西边的关帝庙里,小心翼翼地扫落了泥塑的关帝爷身上的灰尘,披上红布,毕恭毕敬地在香炉里插上三炷香,跪在地上磕了一阵响头。祈雨仪式所需的香裱纸人、面牲祭食统统供奉在案桌上,算是拉开了祈雨仪式的序幕。祈雨仪式所需的锣鼓家什、火铳鞭炮,赵长荣都作了精心安排,只等三天后隆重举行。

尽管赵长荣煞费苦心安排得天衣无缝,但在关键环节上还是出了问题。祈雨仪式的前一天晚上,赵长荣刚吃罢晚饭,几个人急火火地来找他。负责组织寡妇的赵宝祥慌慌张张地说:“颇烦了颇烦了!寡妇不够,算来算去差一个。”

赵长荣猛地一愣:“不够?你不是说多得满地都是吗?咋紧忙处又说差一个,你是个啥沟子嘴嘛?”

“把他家的!平时多得把人能绊倒,到派上用场的时候咋就成缺物了。哎!真把人能气死!”赵宝祥不敢抬头看赵长荣,蹲在门槛上委屈地说。

赵长荣瞪着眼睛生气地说:“我知道你这人办啥事晃头日鬼,十二个数你都数不清?手指头不够用你不会把鞋脱了把脚指头凑上数嘛……”他白了赵宝祥一眼,“你看咋办?庙也扫了香也上了愿也许了,总不能在关帝爷面前说话不算数屙倒屎嘛!”

“都怪二柱他娘那个贼婆娘,好好的寡妇不当,前几天跟上个野汉走了。开始算人时有她,现在不干不净叫回来也不敢用……迟不想男人晚不想男人偏偏这时候想男人,真真个骚货客!”赵宝祥勾着头,极力为自己开脱责任。

几个人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闷烟,屋里散发出刺鼻的旱烟味。许久,赵长荣第一个憋不住了,站起来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找上个有男人的婆娘顶寡妇,日鬼上一次!”

几个人的目光齐茬茬地投到赵长荣的脸上,流露出极大的惊恐和疑惑。老实忠厚的赵天禄嗔怪地说:“你是念了书的人,咋冒这怪腔呢?谁活得好端端的让自己的婆娘装寡妇?这不是自己咒自己么!再甭胡谝传了,把话收回去,全当打了个喷嚏放了个屁!”

“那你说咋弄?火烧到沟门子上了还这么封建迷信!我活了半辈子了,只见过老死、病死、栽死、碰死、跌死、憋死、饿死的人,还没见过个咒死、日鬼死的人!”赵长荣扳起脸,不温不火口气坚定。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就算这么日鬼也行,让谁的婆娘去顶呀? ”

赵长荣被噎得一时语塞,抽着烟在屋里来回踱步,抽完一锅烟后, 他猛地把烟袋锅往炕上一扔,说:“让我婆娘去顶。我就不信狼是麻的,我看他阎王爷还真的情硬,非要我的命不成!”

几个人惊呆了!颤嘟着嘴唇连连摆手:“甭胡来甭胡来!你把话说到烟囱里去了,咋能让你……”

“把牙打了说屁话去!我婆娘不行谁的婆娘行?咱总不能干那种把别人往烟囱里引,自己在旁边看热闹的事么!闲话少说, 快回去准备, 把嘴封严实就行。”赵长荣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风度震慑了在座的人,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后,提上烟锅悄悄溜出了门。

祈雨仪式庄严肃穆。太阳刚落下西山,整个村子就沉浸在神秘的气氛之中。关帝庙内香火缭绕,烛光闪动。当二更过后交上三更,随着三声火铳发出的震耳欲聋的爆裂声,赵氏子孙中的男人,头戴草环,袒露着紫红色的脊背和臂膀,在赵长荣的带领下,齐茬茬地跪倒在关帝庙前,赵长荣磕了三个响头后迅速爬了起来,快步来到关帝爷的塑像前,端起一碗事先敬奉在香案上的水,双手缓缓举过头顶。咚的一声,双膝重重地撞在地上,人们清晰地听到了这撼天动地的落地声,庙门外的头颅,轰地一声撞在地上,几百人的场面,寂静得没个咳嗽放屁声。片刻之后,赵长荣慢慢地站了起来,转过身缓步走出庙门,一扬手把那碗水泼向天空。

十二个精心打扮的寡妇出场了!个个衣衫破烂,脸上抹着锅底灰,头上裹着粗布大头巾,手拿扫帚,呜呜咽咽一哭三诉,碎步穿过跪倒在地的人群,拥进关帝庙内,上香焚裱后凄凄惨惨地跪了一排,鸡啄米似的磕起响头,庙内随即传出凄凄惨惨的哭诉声……

又是三声震耳欲聋的火铳爆裂声,十二寡妇迅速爬了起来, 拿起扫帚直奔涝坝。身后跪得双膝发麻的男人们哗地站起身来,操起锣鼓家什拼命地敲打起来。谁也没有想到十二寡妇中竟然混有偷梁换柱的假寡妇!

十二寡妇来到涝坝,在干裂成龟背状的涝坝里奋力扫起来,煞时尘土飞扬不辨人面。嗡嗡嘤嘤的哭诉声和扫帚摩擦地面发出刷刷声交织成一曲惊天动地的悲音。锣鼓手围在涝坝周围,拼命地敲打。赵长荣站在人群中央,双手举着一只空碗,表情严肃得像一尊塑神……

东方微微发白,疲惫不堪的人们已少了许多激情,锣鼓声稀啦杂乱,出现明显的疲软。忽的一股清风激活了人们的狂热,随风而来的是一大块乌云,飘飘忽忽来到人们的头顶。猛然间,一声惊心动魄的炸雷横空掠过,电光照耀得地面一溜皆白,黄豆般的雨点随之从天而落,着地后激起一抹土雾。灼热的土地接受了雨点后旋即产生出一股热浪,人群沸腾了起来……

赵长荣巍然不动,仍旧双手高举着碗, 雨水夹杂着泪水, 从他那毫无表情的脸上滚落下来。人们丢掉手里的家伙,发疯似的围着涝坝嚎叫起来……

赵长荣猛地把碗抛向涝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摊开双手面朝苍天,闭着眼睛大哭起来:“老天爷——你到底是个公道人——总算把我们想起啦——”

当他从一声哀嚎中睁开眼睛时,周围已变得悄然无声了。他环顾四周,见人们发呆似的伸着脖子,仰视着天空。雨停了!那块乌云已离开人们的头顶,像一个急于赶路的行人,匆匆忙忙地走了!紧随其后是火球般燃烧的太阳……

旱魔依旧肆虐。赵长荣的婆娘假扮寡妇的消息,也因祈雨失败被披露在大槐树下。有人把这次祈雨的夭折归罪于这一欺天瞒人的造假。大槐树下抱怨声连成一片:“日鬼日得成精了,日鬼起老天爷了!书念到狗肚子去了,想日弄老天爷哩!咋向?让老天爷把人日弄了吧!”

祈雨后大约半个月左右, 赵长荣照例左上兜别上钢笔到乡政府去上班。乡党委书记把他叫到办公室,未等他坐定,书记就开腔了:“龙王爷,你的雨祈得咋样?我官僚,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早知道你有这本事,挣死扒活抗啥旱哩!”

赵长荣坐在凳子上,脸快红到脖根了。心里暗自揣摸:哪个狗东西嘴贱舌长把他卖到书记那里了!

书记慢悠悠地接着说:“听说你还有个寡妇婆娘?舍身忘己,大公无私,还真舍得花本钱嘛!”

赵长荣站起身来想辩解几句,书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换了个口吻训斥道:“你白受了党的教育!你还是个脱产干部!不想想你是啥身份?大搞封建迷信活动,造成的是啥影响……收拾收拾行李,回家种地去吧。咋处理以后再说,这是县委书记亲自决定的。你呀……把人的牙能气成骨头……”

一年后,一个炎热的中午, 赵长荣干完农活回家正准备吃午饭, 院子里响起自行车的铃声,他走出屋一看,是乡政府伙食管理员老刘。他急忙把老刘让进屋里:“嗨,我的伙头军,大热天你跑到我屋里来干啥嘛?”

老刘长叹了一声说:“我是打杂跑腿的,人家让干啥就得干啥。” 他接过赵长荣递过的一碗浆水,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抹了抹嘴说,“老赵啊,你是个老实人,可是……天不容老实人!” 他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又很难为情,“还是当农民好, 种自己的地吃自己的饭,犯不着担心谁给谁使黑拐,谁给谁下巴底下支砖头……”

赵长荣苦笑道:“你就别给我宽心啦!我没福气,当不了脱产干部,只有回家打牛后半截。哪能比你当脱产干部,风不吹雨不打吃洋面抽洋烟!”

老刘说:“你别说风凉话了,我那能算脱产干部?我干的是侍候人的差事。伙头军难当啊!稀啦稠啦酸啦咸啦,是人都能拾掇你。遇上几个刺毛的‘贼打鬼’,吃起来恨不得把眼睛憋出来,掏钱时就像球上割筋。背地里还说你吃‘黑食’……侍候人的事不是人干的……”

赵长荣从话里听出老刘好像有啥难心事,就大咧咧地说:“你不是专门来看我的吧?有啥事就说,我帮不了你忙,总能凑个人场。”

老刘沉默了片刻:“哎……让你猜得对对的了!这回就是让你凑人场哩……我就直说吧!你听了别生气,我是奉命完差……” 他喝了口浆水,振作振作了精神,说,“乡上分配了个右派分子指标,狗咬狗咬得红了眼。实在弄不下去了,最后决定让给你,领导今天让我来正式通知你……”

赵长荣显然没有弄清“右派分子”是个啥,边抽烟边说:“我都是回家种地的人啦,还这么掂记我……老刘,啥叫右派分子?右派分子是干啥的?”

赵长荣稀里糊涂,给了老刘意外的惊喜,他迅速把目光移到赵长荣的脸上,支支吾吾地说:“右派分子嘛……就是说你思想右了点,跟不上形势,爱搞点封建迷信……嗨!不就是一顶纸糊的帽子嘛!冬天不保暖,夏天不遮阳,啥球作用都没有!你是农民,种好地就能一日三餐,顿顿干面!把那分文不值的纸帽子多一顶少一顶算个 球!”

赵长荣犹豫了一阵说:“我知道不会是啥好物料, 好物料地轮不上我。老刘,你是个老实人,我不为难你,你就回去交差吧!”

老刘急忙跳下炕沿, 抓住赵长荣的手摇着说:“理解就好,理解就好。回头我再来看你!”

赵长荣苦笑一声,说:“难得你大热天给我送‘帽子’,吃了饭再走。”

老刘忙说:“不用不用,我得回去给那些咬红了眼的狗们和食呢。” 说着就骑上自行车,回过头说了一句“老赵,多保重”,就一溜烟似的离开了。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反右斗争”开始后,汶水川乡政府分配了一个右派分子的名额。乡政府机关的所有人员如同惊弓之鸟,人人自危,很快出现以攻为守,踊跃揭发别人右派言论的局面。不久便形成连环式揭发的胶着状态,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初期形成的三人一堆两人一撮的小宗派小山头,随着扯咬进入白热化而迅速瓦解,随即分化成人自为战、各自为政。每个人都揭发了别人,每个人都被揭发,昔日友善的同事变得如同斗脱了毛的公鸡,一见面就瞪眼抖毛,准备开战。

乡党委书记黄世贵开始时稳坐大堂观“狗斗”, 随时准备抓一个斗败者完成任务,形势在他的暗示下忽明忽暗。没过多久, 斗急了眼的人似乎悟出了其中的玄妙,回过头来一齐揭发黄书记,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经过一番花言巧语的斡旋,几个实力人物的意见归于统一:右派分子的人选内定为伙食管理员老刘,反正一个管伙食的翻不起多大浪花,黄书记已委派得力人士着手整理老刘的右派言论。

老刘闻讯后,嘿嘿冷笑了两声:“狗东西,用沟子日人哩!等着,看谁把谁日了哩!”

一天晚饭后,他来到黄书记办公室。黄书记扳起面孔冷冰冰地问:“你来干啥?有啥话明天再说!”

“干啥?给你偷着送馍来啦!你甭给我来这一套,我是个性急人,有话不过夜,非今晚说不可!”老刘一脸平静,望着黄书记冷笑了两声说,“我喂狗也喂得摇尾巴了!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要把我当‘二百五’哩!谋算着让我当右派分子哩。告诉你,你们干的啥事我都知道,记了厚厚一本子, 逼急了我往县上一交,谁当右派分子谁挨洋锉还说不上哩!”

黄书记猛一愣,万没想到平时老实巴交的老刘也不是个饶爷的孙子。随即想探个究竟,便变换口气说:“穷激动个啥?有话慢慢说嘛!来,先坐下。”

老刘一屁股坐下,缓了缓气说:“听说让我当右派分子, 好哇! 想得出来,看谁好欺负就欺负谁……”

黄书记不想打草惊蛇,就试探性地问:“你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听曹家沟的孙寡妇说的,咋咧?”老刘皮笑肉不笑地说。说罢用烟锅剜起了旱烟袋。

黄书记一听这句话,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脸色由白变红再由红变白。他万万没想到他跟孙寡妇睡觉的事竟让老刘知道了,便急忙换了一副模样,和颜悦色地说:“谁说让你当右派分子?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咋走开针线行听起是非话啦?老刘,你是个大好人,谣言不可信嘛!回去好好搞伙食,这右派分子的事与你没一点点关系!”

老刘偷偷看了一眼黄书记,只见他两只手鸡爪疯似的发颤,心里便偷着乐:狗东西看起来很张狂,也是一个嘴硬沟子松,见球一溜风的主儿。只要我把他和孙寡妇的事往外一抖,他娃就是稳稳当当的右派分子,不过,这家伙还算识相。回头一想,咋说人家也是书记,不敢斗的太硬,惹毛了也不好对付,这干碾盘上硬钉桩的事世上也不少……得饶人处且饶人……想到这里,便心平气和地说:“咱们都是儿子娃,说话算数!饥了饿了仍旧喊我,我给你送馍不记账!”说罢就站起身来,笑呵呵地出了门。

第二天大清早,黄书记急急忙忙地召开会议:重新确定右派分子的人选。到吃中午饭时,赵长荣被定为右派分子的人选。理由来自两个方面:他已回家务农,当右派分子不影响喂牛种地;他搞封建迷信活动是铁的事实不由他不服。通知赵长荣的差事,自然落在老刘的头上。 

“文化大革命”进入了如火如荼的阶段,汶水川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主任陈忠良来赵家营大队蹲点。在一次革命领导小组的内部会议上,听完徐红忠主任的汇报后,他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们革命热情很高,但眼睛不亮,你们赵家营还有一个右派分子没有挖出来!”

第二天,几个武装基干民兵来到赵长荣的家里,不由分说就一个“飞机式”把他押出了门。赵长荣刚想开口问个究竟,一个粪耙做的上面写着“右派分子赵长荣”的大牌便挂到他的脖子上,一顶纸糊的高帽子也被戴在了头上。赵长荣拼命地跳弹,嘴里不停地骂:“为啥抓我?你们这帮疯狗,凭啥说我是右派分子?你们把你舅认成你姐夫了……”几个民兵连踢带打把他拖进革委会的办公室。

赵长荣从革命委员会办公室出来时已日暮黄昏,温顺得像驯服的毛神骡子,手提一面铜锣,在几个民兵的监护下边走边敲边喊:“我是右派分子赵长荣——赵长荣是右派分子——”哐——哐—— 一只眼睛肿得像熟透了的桃子,嘴角挂着血丝。他用另一只幸免于难的眼睛看了看胸前的大牌,用手摸了摸头上的高帽子,猛然想起老刘的话:右派分子嘛,就是一顶纸糊的帽子……一行热泪从那只幸免于难的眼睛里滚落了出来,滑过微微青肿的脸落到胸前的大牌上。他猛地鼓足力气加快脚步,哐——哐——然后提高嗓门高声骂起来:“蔫驴踢人人不防……老刘,我日你八辈子先人……”

进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共产党开始实施“拨乱反正”,为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蒙受不白之冤的人平反昭雪。 文阳县成立了落实政策办公室,赵长荣听到这个消息后激动得几夜没合眼。他来到落实政策办公室,未曾开言就珠泪滚滚。一位戴眼镜的五十开外的干部热情接待了他。这位干部姓马,是落实政策办公室的主任。他听完赵长荣的述说后,对一位年轻干部说:“小张,查右派分子的档案,赵长荣。” 说罢给赵长荣倒了一杯水,又内疚地说,“都是不该发生的事情,让你受委屈啦!我们党开始拨乱反正了,这样的事情以后再不会发生了……话又说回来,你福大命大造化大,总算挺过来了,整死的那些人只能在地狱里恭候佳音了!”

“马主任,右派分子的档案里没有叫赵长荣的。”张干事走出里屋对马主任说。

“再认真找一找!”马主任皱起眉头说。

“没有,我找了好几遍。”张干事说。

“咋能没有?我挨批挨斗,游街示众站了多年批判台,汶水川老些的苍蝇都知道我是右派分子,档案里咋能没有?”赵长荣有点气愤地说。

“老赵,你先别着急,要相信政府,天大的事都能弄个水落石出!”马主任不紧不慢地问,“你当年你是在哪里当上右派分子的?”

“在汶水川乡政府。”

“谁通知你的?”

“老刘。”

干啥的?

“伙食管理员。”

“当时乡上的书记是谁?”

“黄世贵。”

“现在在哪里工作?”

早死了。”

马主任扶了扶眼镜,苦笑了一下,又问:“你当时没接到过什么正式通知吗?”

“没有,老刘来我家随便说了一声,我没当回事,反正是个草民百姓, 右哩左哩又不能当饭吃,也就没在乎。”

“你这右派分子当得有点怪,没有正式通知,咋就当上右派分子?” 马主任挠了挠稀疏的头发,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咋当上的!狗日的陈忠良说我是右派分子,我还没来得及还嘴,就被几个二球民兵打得撑不住火了,紧接着就挂上牌子戴上高帽游街示众去了。胸前的牌子上明明写着‘右派分子赵长荣’”赵长荣说得很激动,一下子涨红了脸,随即又瞥了一眼马主任,用近乎哀求的口气说,“同志,你再好好查一查,我可是哪一场运动都没拉下,罪没少受!”由于过分激动,他的嘴唇颤颤发抖。

马主任想了想说:“你先回去,过几天再来,待我们调查清楚了再说。”

半个月后,赵长荣再次来到落实政策办公室。马主任明显没有上次那么热情:“赵长荣同志,根据我们调查的结果,当年没有正式批准你为右派分子,档案里没有任何记载,也就是说……你不是真正的右派分子,落实政策嘛……要讲实事求是,你不是正式右派分子,当然也就谈不上落实政策……”

赵长荣惊得目瞪口呆,两只眼睛睁得像门环一样,脸上青筋忽地暴凸,嘴唇蠕蠕而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干事在一旁白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林子大啦,啥鸟都有!如今给右派分子平反,有人就争着抢着当右派分子。这些人是属核桃的,得砸着吃。”

这无疑是火上浇油。赵长荣腾地跳了起来,用手指着张干事的鼻子,咬牙切齿喷着唾沫星骂道:“放你娘的个狗臭屁!老子游街挨批的时候你还在你爹腿上颤筋哩!我争着抢着当右派分子哩?我放着好好的人不活我争着抢着当鬼哩!再要有运动让你这碎 忪也试一试人日弄人是啥火色!”

马主任瞪了张干事一眼,急忙把暴跳如雷的赵长荣拉到凳子上,和颜悦色地说:“老赵,别激动嘛!有话好好说,年轻人说话嘴上没挡挂,你别在意!”

张干事一看茬口不对,也怯了火,急忙钻进了里屋。

马主任拍着赵长荣的肩膀说:“老赵啊,说一千道一万,你的遭遇我们很同情,可你的右派分子确实没有任何档案记载。情况归情况,政策归政策,我们就是想帮忙也帮不上呀!”

赵长荣两眼发直,直愣愣地望着门外的天空,一声不吭。

马主任低头思量了一阵,说:“这样吧,你的事情有点特别,我们给县委写个请示报告,争取特殊问题特别对待,你看怎么样?”

赵长荣好像没听见一样,苍白的脸上滚下两行泪珠,仍然痴呆呆地注视着门外的蓝天,一句话也不说……突然他跃起身一个箭步冲出门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摊开双手,仰望蓝天,跟他当年祈雨时的架势如出一辙,放开喉咙叫了起来:“老天爷——我到底做了啥孽呀——你这么整治我到底是为了啥呀——”随即一摊泥似的倒在地上昏死过去了……

赵长荣是被儿子用架子车从县医院拉回家的。架子车里铺了一层麦草,麦草上铺了一床破被子。他仰面朝天地躺在架子车上, 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蓝天,脸上不时地掠过麻木的冷笑。他不停地责问自己:到底做下啥亏人昧良心的事了?要遭受这样的报应?难道是先人把人亏了?他开始追忆自己的父亲、自己的爷爷……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大小没干过损人缺德的瞎瞎事……他始终没有弄明白老天爷为啥要这么折腾他。

架子车来到大槐树下,许多人怀着焦虑的心情正在等待。赵长荣看到众多的乡亲,忽地跳下架子车,一阵莫名其妙的哈哈大笑后,背过双手,癫身晃步怪声怪调地唱起眉户剧《张连卖布》——

你把咱的黑老锅卖了做了啥?

我嫌它烧开水不沾锅巴。

你把咱的大涝池卖了做了啥?

我嫌它阴雨天光生青蛙。

你把咱的大黄牛卖了做了啥?

我嫌它吃青草没有上牙。

…… 

儿子被羞得满脸通红,回过头来劝道:“甭唱啦!啥光荣事嘛,也不怕人笑话。”

赵长荣似笑非笑地骂道:“不光荣,也没亏先人!笑话他娘的脚后跟哩,老子这张脸皮早撕下挂在大槐树上了!”他仍旧背着手,哼哼唧唧摇摇晃晃地走进了自家的大门。

大槐树下的人不约而同地认为:赵长荣气疯了!

赵长荣重新出现在大槐树下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情。文阳县落实政策办公室经过调查后认定:赵长荣虽不是有案可查的正式右派分子, 鉴于他在文化大革命期间确实遭受到了和正式右派分子一样的迫害,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理应为他平反昭雪;考虑到他的右派分子无档案记载,本着“没有区别就没有政策”的原则,平反后享受正式右派分子平反后生活津贴的七折待遇,每月领取二十元生活补助费。

平反大会在大槐树下隆重举行,赵家营八个生产队的男女老少都来凑场子长精神。赵长荣步履蹒跚地来到大槐树下,人们惊奇地发现,他的头发胡须花白了,脸上添了许多刀刻般的皱纹,手里拄着一根高过头顶的核桃木鞭杆。

县落实政策办公室的马主任宣读了对赵长荣的平反决定后,把一份平反书交到赵长荣的手上,关切地说:“这回保存好,再甭出啥麻达。”

赵长荣接过平反书,抬头望着马主任,许久蹦出一句话:“对不起,折腾你了!”然后从容地从兜里掏出火柴,点燃了那份平反书,用手指着天空对马主任说:“它看见了就行!” 说着就转过身,目不斜视地回家去了。

赵长荣没有疯,他从此变得无忧无虑乐观逗人,不管吹风下雨电闪雷鸣酷暑炎热冰天雪地,吃罢午饭后总会来到大槐树下。他每月领到二十元补助后,总要买上几包烟,散发给大槐树下的人们,他总是絮叨,没有众人的抬举,他上那儿领这二十元的补助!

大槐树下的人,用毫无修饰的幽默和率真明快的语言,为赵长荣起了个新名字——右派爷!

注释:①瓜:傻的意思。          ②没麻达:没问题的意思。

      ③谝脱了:谝开了,开始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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