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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赵天佑入赘到柳沟河一年多时间里,与翠花在青石板火炕上演奏的欢快流畅的“二人转”,迅速填补了麦草铺里酸溜溜们的段子在心理上蚀出的残缺,初为人夫的责任感,使他逐渐恢复了对生活的信心。“二百五”的憨相痴态从他身上消失了,机灵活泛得如同山林里活蹦乱跳的麋鹿。柳沟河人世世代代为能填饱肚皮,有一身遮羞的衣服而辛勤劳作,没有多少贫富悬殊也就形不成阶级当然不存在剥削压迫。他们对“阶级斗争”、“无产阶级专政”、“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等这些时代的最强音听起来如同从爷爷奶奶嘴里听毛鬼神、狐狸精的故事一样遥远一样陌生一样恐怖,甚至远没有这些故事那样容易理解,那样引人入胜。他们惟一理解得最真切的就是他们走上了社会主义道路。社会主义道路就是大家一起种庄稼一起收庄稼一起分粮食,然后各吃各的饭,最大的好处是干不干、干多干少都能分到一样的食物,最基本的特征就是吃不饱也饿不死,最大的不公平就是肚皮大的人吃亏。大队长就是说一不二的皇帝,小队长就是“掌柜的”,村口核桃树上的铧铁声就是他们的行动号令。
文化大革命最高潮期间,县中学一队红卫兵高举红旗浩浩荡荡来到柳沟河,决心把革命的火种在这里点燃。第一天就用白石灰粉在墙壁上刷满大字,可惜没有几个人认得。当柳沟河最具威信、头脑最灵光的大队长柳河泰把“奋发图强”解释为“白土涮墙”时,失望的红卫兵把石灰桶连同刷子一起丢进了柳沟河。不甘就此罢休的红卫兵连续召开三天群众大会传播“革命真理”,得到的却是一脸懵懂无知的摇头,红卫兵彻底绝望了,卷起红旗扛起行装悄然撤离了!革命火种没有点燃,却在火炕上混出一身虱娃子。一个领头的红卫兵悲观丧气地断言:这里将出现“从人到猿”的“遗传返祖”现象!
赵天佑在柳沟河不但未受到任何“阶级”歧视,他的文化知识及其强健的体力和娴熟的劳动技能,使他很快博得“把式子”、“人煞儿”的好名声。那些很少出过山门的女人们,偶尔聚在河边洗衣服时,少不了要对膀大腰粗的赵天佑进行一番评头论足。她们根据自己的亲身体验和有限的想像力,对赵天佑两口子的“美人美事”进行直截了当的描述,直笑得撩起衣襟擦眼泪,言谈中无不流露出醋意和羡慕。当偶尔和赵天佑擦肩而过时,便会目不转睛地看着赵天佑,直看得他头皮发麻心里发痒,但他心里很明白:秋波就是这样暗送的。尤其那些青春期的“俊女”们,遇见赵天佑时,总要指鸡说狗地唠叨一番。久而久之,赵天佑从这些唠叨中品出了味道:这些嫽货是给他上话递眼色传递信号哩!也难怪她们,她们那病殃殃的男人头都挺不直能有个啥水平吗?
赵天佑来到柳沟河的第二年,青石板火炕上迎来了第一个哇哇叫的小生命。此时,他已完完全全适应了柳沟河贫困安逸的农耕生活。小生命的降临,消除了他融入这个家庭后一家人心理上潜在的无形障碍,血缘关系成了亲情的纽带,从翠花爹娘咧嘴常笑的脸上,可以完全看出一家人乐融融的心态。但他似乎难以割舍大槐树下的情结,为头胎儿子取了一个念祖追根的名字——赵树槐。
春夏交际的一个黄昏,柳沟河村的人聚集在生产队饲养室门前的南墙根下,神神秘秘地传播着一个震耳发聩的消息——要分田到户了,农业社要散摊子了!有人甚至大胆地问:“社会主义的路不走了?大锅饭不吃了?又要走啥路了?又要吃啥饭了?”“农业社的地、牲口、房子分给谁呢?柳河泰还当不当大队长?以后的地咋个种法?”
许多人摇着头死活不相信,有人半信半疑背靠墙跟低头琢磨,有人坚信不疑,说这消息来自官方渠道,信不信由你。胆小谨慎的人瞪着眼睛骂那些满嘴放炮的人:“把臭嘴闭一下,当心嘴上挨屎鞋底子!”
丰仓人民公社的农业专干王富贵来到柳沟河村的大队部,这一消息才被证实是坚实可靠的。王专干是一位地地道道由农民转正的吃商品粮的脱产干部。历年的包村蹲点下基层搞路线教育,他无一例外地深入到柳沟河村,村里的人没有不认识王专干的。王专干进村后的当天下午,柳沟河生产大队的大队长柳河泰敲响了挂在村口核桃树上的那块铧铁,人们不约而同地汇集到了饲养室门前。
王专干和柳河泰坐在一张条桌前,王专干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柳河泰低着头,用黄铜烟锅在烟袋里装上烟点上火,站起身来大手一挥吼道:“婆娘女子娃娃伙往后站,又不是耍猴玩把戏,凑啥热闹哩?能拿住事当得了家的男人往前站,王专干有重要精神要传达!”
人群一阵躁动,男人们自觉地走到前面,蹲的、蹴的、脱下鞋子垫在屁股下坐的……整个会场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王专干环视了一阵人群,咳嗽了几声,便慢条斯理地宣读了几份文件。文件精神和饲养室门前传播的消息基本一致:农业社要散摊子了,分田到户搞单干了。王专干怕人们理解得不透彻,就几个重点问题作了特别解释:这次“分田到户”不能叫分田到户,叫“联产承包责任制”;生产队没有散摊子,地还是集体的,只不过是由个人承包耕种;公购粮随地摊,地多多交,地少少交,不搞平均分配。还没等他说完,人群中已嗡嗡嚷嚷交头接耳乱作一团。他无奈地拍了拍桌子,用目光扫视了一圈会场,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他又咳嗽了两声,看了一眼柳河泰,继续说:“有的人想不通,说‘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这是认识模糊,解放前是啥光景?绝对不能和现在相提并论。有人说我们的社会主义道路不走了,走资本主义道路了,那纯粹是没弄清楚就乱开璜腔①,你胡里搭懂地走,走着走着就明白了!”
人们似乎对这种乱设靶子胡整乱批的说法不感兴趣,又开始新一轮的窃窃私语,只有柳河泰低头不语抽闷烟。
有人大声问王专干:“那我们到底要走啥路?”
王专干迟疑了一下,生气地说:“我说了你能听懂吗?你管走啥路哩!农民么,好好种地把肚子吃饱就行,操那份闲心干啥?”
又有人问王专干:“咋个分法?给婆娘女子分不分?”
王专干瞪了瞪眼睛说:“啥阶级感情嘛!能吃会屙的都分!”
赵天佑一直蹲在墙根下没敢吱声,文件精神他听得很认真,理解得很透彻。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他担心自己是个上门女婿,来柳沟河没几年,没有资格算到人头里去。他倒不是在乎几亩地几件东西,怕到时候有人当众丢凉腔臊皮②,让他今后在人面前抬不起头。
散会后,赵天佑几经犹豫终于来到王专干的住处。王专干正和柳河泰商量下一步怎么个分法。他进门后便开门见山地问王专干:“给我分不分?”
王专干抬起头来先是一愣,柳河泰马上介绍了赵天佑的情况。王专干听罢眉头一展,斩钉截铁地说:“男到女家是社会主义新风尚,谁敢说给你不分,你就绷展手往他的臭嘴上搧饼子③!”
三天后的中午,赵天佑正蹲在屋檐下吃馓饭④,村口核桃树上的铧铁发出了清脆悦耳的铛铛声。他放下饭碗急忙来到饲养室门前,饲养室门前聚满了人,柳河泰手里端着半碗麦面糨糊,正用一截树枝往墙上抹。抹好后把写有分配方案的白纸贴了上去,拍了拍手,回过头对围观的人说:“都看去,分配方案,看好记牢,秋收后各种各的地。”说罢一脸煞气地站在一旁。
人群哗地围了上去。有人提议找个识字的人大声念一遍,赵天佑便被几个婆娘拉拉扯扯推到榜前。他便大声逐家逐户念了起来……还没等他念完,人群中就发出交头接耳的嘀咕声,这种嘀咕声愈演愈烈,逐渐成了吵吵嚷嚷的争论。那些认为沾了便宜的人悄悄退场,躲到没人处自乐去了。那些认为吃了亏的人迅速结成统一战线,挤眉弄眼比手画脚酝酿起了事端。片刻之后,有人大胆地向柳河泰发难:“咋球分的?”
柳河泰见他的权威受到挑衅,瞪起眼睛气急败坏地吼道:“有屁到没人处放去!就这么分了!”说完背着手走了。
憋上气的人望着柳河泰远去的背影,愤怒地撕下分配方案,一顿乱脚踩成了纸屑。
柳河泰自农业社成立以来一直担任柳沟河大队的大队长,多年来高高在上,养成了说一不二的工作作风,稍不随心就指东骂西,没人敢跟他犟半句嘴。二杆子小伙敢跟他较劲,他就一记两耳灌风的巴掌。他的话在柳沟河就像圣旨一样,他决定了的事没人敢说二话。用村民的话来说:斗大的豆子都得从他胳膊粗的磨眼里过。这次分田到户,他对自己的权力产生了一种危机感,心里虽然有疙瘩,但上级的指示还是要严格执行的。他跟王专干整整商量了一下午,决定由柳沟河小队开始试点,然后再推广到其他八个小队。柳沟河小队的分配方案敲定后,王专干提醒他:“小心点,柳沟河有几个难缠鬼刺儿头呢!”柳河泰大咧咧地说:“你把心放得宽宽儿的,把炕烧得热热的,把枕头垫得高高的睡大觉。不要说几个难缠鬼刺儿头,这里的犟驴见了我都不敢胡叫乱撒欢,粪蛋子都拉不出个光鲜的!”
柳河泰再次来到饲养室门前是第二天的事情。他仍旧背着手叼着烟锅,是想来震震那些难缠鬼的,猛地发现墙上的分配方案不见了!正欲发作,抬头一看,大刺儿头柳黑蛋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正黑脸怒目地看着他,身边围了几个煽火起来的难缠鬼。他不由得头皮发麻沟子发松,想趁机走开。
柳黑蛋是柳河泰最头痛的人物,按辈分还是他的一个本家孙子,长得五大三粗,天不怕地不怕,敢说敢闹敢折腾,有一身使不完的蛮力气,这几年大小事上尽跟他较劲,前些年娶了媳妇养了个娃,媳妇没奶水,饿得娃娃嗷嗷乱叫,柳黑蛋就偷偷跑到川里替人打井挖窑洞,挣了几个钱,打算给娃娃买奶粉。柳河泰知道后把他弄到会场,狠狠地收拾了一顿,说他挣了资本主义的钱,荒了社会主义的地,硬硬地没收了他挣的钱。柳黑蛋曾哀求柳河泰:“你就行行好!瞎好你还是娃的爷哩么!”
柳河泰吹胡子瞪眼硬是不买账,说“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从此两人结下了怨恨。
柳河泰正想走开,柳黑蛋领着几个难缠鬼围了过来。柳黑蛋怒气冲冲地问他:“你胡球分啥哩?欺负人欺负惯了,这回你把眼睛擦亮……”
“我不为那些破地烂东西,为了争口气,你把我当成瓜忪二百五了。”又一个难缠鬼用挑衅的口吻说。
柳河泰圆眼怒睁刚准备还嘴,一个二杆子竟口出狂言:“告诉你,老子不是好惹的!给上你三分颜色你还真的染开大红了……”柳河泰一听这碎忪沟子上的屎滓这没掉干净,居然给他称起老子来了,立马气得脸色铁青,抽出手来就要给他一顿两耳灌风。他的手还没举起,二杆子的拳头已在他眼前乱晃:“干啥干啥!把你的爪子放下!你这人是吃过饱饭没挨过饱打,身上欠挨拳头!”
柳河泰慢慢地收回手,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那些平时被柳河泰震忪了胆的人,从这一场面中获得了极大的鼓励,纷纷掺和了进来。柳河泰身边哗啦一下围满了人,场面很快扩大成婆娘女子娃娃伙助阵的围攻谩骂。柳河泰站在人群中间,嘴唇发抖,嘴角泛起白沫,无可奈何地大吼一声:“干啥干啥!都把臭嘴闭上!胡喊 球
个啥!这是第一榜嘛,有意见可以提嘛!又不是铁板上钉钉子,钉了就不能动了……”说着拨开人群,灰溜溜地离开了。
赵天佑一直站在圈外看热闹,不由得对柳河泰产生了极大的同情,有心上去解个围,考虑到自己的处境又怕引火烧身。柳河泰的话他听得很清楚,心里不免有点苦涩:柳河泰沟子松了!怯火下软蛋了!他欣喜自己名下有份,没有引起争议,也不用绷展手掌去搧别人的臭嘴了。
农业社的土地和财物要公平分配到每家每户,确实是一件令人犯难的头疼事。柳沟河的土地千差万别,有河川的水浇平地,有阳坡上的山根地、山腰地、山顶地,有阴坡上的慢坡地、陡坡地,差别很大;牲口有牛、马、驴、骡、公母及大小、口轻、口重之分,财产更是千差万别,有能分割的有不能分割的。第一榜公布后引起了极大不满,王专干和柳河泰不得不重点征求几个难缠鬼的意见,贴出第二榜。榜上的糨糊还没干,又被人从墙上扯了下来。第一榜认为沾了便宜的人发现有了变动,也抡起胳膊,坚决反对这种说话不算数“屙倒屎”的做法。局面变得更加复杂和充满火药味。
王专干和柳河泰不得不重新修改方案再出第三榜,出示前郑重宣布,这是最后一榜,打破头都不会变动。第三榜刚刚贴到墙上,柳河泰的手还没离开,就有人从下面点上了火,哗地烧了个精光,边烧嘴里边骂:“把这望门纸不烧留着干啥呢!”气得柳河泰哭丧着脸把糨糊碗狠命地往地上一摔,扯着哭腔说:“不干了!谁爱干谁干!我这是吃了没盐的饭了?受这吃力不讨好的罪干啥哩!不干了,谁把天日翻了我都不管!”
有人在一旁挖苦:“咋咧?摔纸盆哩?不干了算球!离了红萝卜还不做臊子⑤了?”
柳河泰七窍生烟,有火不敢发肠子痒痒没处搔,脸色煞白地只说了一句话:“反了!毛鬼神反蛋了!”便直愣愣回到家蒙头大睡起来。
第二天清早,柳河泰起床后披上衣服刚迈出自家大门,猝不及防打了个趔趄,险些被什么东西滑了一跤。定神一看,几堆黄蜡蜡的屎均匀地堆在家门前,一堆已被他的鞋底抹成了一道黄溜子。大门上有一片呈喷射状的稀屎。看得出来,制造者费了一番周折承受了一定风险,显然是有预谋的。他不由得凉气倒灌,突然意识到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心里自嘲道:这官当的羞先人了!把屎当出来了!然后回身进院取了一把铁锨,铲掉门前几堆屎后又刮净大门上的稀屎,放下铁锨低着头悻悻地出了门。
柳河泰来到王专干的住处,进门后哭丧着脸连连摇着手说:“不干了不干了!队长不当了!毛鬼神反蛋了!这些瞎忪都是死狗二流子,跟我较上劲了,要弄事哩。你赶紧找能人,不是我给你出难题,这回的事是死人的裤子——难脱。”接着,他把火烧第三榜的经过讲述了一遍,却有意隐瞒了自家门前堆着屎的秽事。
王专干听后一筹莫展,看了看可怜兮兮的柳河泰啥话没说。两人无可奈何地抽起闷烟,心里都晓得遇上了一件燎毛烫手的事情。柳河泰抽了一阵烟愤愤地说:“我当了多年队长,没干过一件亏心事,我的心用戥子称都不偏一个星星,这些瞎忪咋就不知道个理解人!虱娃大点亏都不吃!”说罢抬头看了愁眉若眼的王专干,没敢再说下去。
王专干白了柳河泰一眼,生气地说:“你跟我打交道不是一天半天,咋能遇到麻烦就想开溜?你这不是故意给我出难题嘛!俗话说,有尿没尿撑住尿!咋说都不能打退堂鼓,瞎好都得分下去!”
柳河泰没吭声,抽完一锅烟,把烟灰往地上一磕,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说:“让赵天佑来分!他是外乡人,来这里时间短,人缘好,跟人没多少恩怨,也没本家带故那些狗屁挂蹬的拉扯,你看咋样?”说着看了看王专干,又有些顾虑地叹道,“不过……他是个上门女婿,家庭成分也不太好……”
王专干忽地站起身来,说:“火烧到沟门子上了,还那么多穷讲究!只要能分下去,骡子他二爸都行。”
柳河泰如同得了令箭,从地上弹跳起来,说:“这人识相懂道理,我的话他不敢不听,我这就去找他。”说着便起身一溜烟地离开了。
当天晚上刚刚吃罢饭,柳河泰从茶叶罐子里抓了一大撮茶叶,烟袋里灌满旱烟,急匆匆来到赵天佑家。进门后没有直接找赵天佑,冲着翠花爹的房门高声喊道:“三哥,吃毕了没?”
翠花爹一听是柳河泰的声音,急忙走出屋子,说:“吃毕了吃毕了,你今日个咋闲了,有工夫串门子?”
柳河泰吸了一口烟说:“心里颇烦,坐不住,咱弟兄俩熬茶喝。”说着就把握有茶叶的手伸了过去。
翠花爹急忙取来熬茶的砂罐罐,柳河泰把茶叶放了进去。翠花爹歉意地说:“茶叶我这里有,你想喝了就过来,还怕我管不起你个罐罐茶。”说着就去端茶炉子。
屋里顿时弥漫出柴火燃烧的油烟味。一个细长的砂罐罐被架到火上,添上凉水,片刻之后咕咚咕咚翻起水花。翠花爹取来两个茶盅,把熬好的茶倒在茶盅里,柳河泰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黑乎乎的酽茶,冲着赵天佑的房门喊道:“天佑,过来喝茶。”
赵天佑从屋里走了出来,说:“叔,你俩慢慢喝,我嫌苦,喝不惯。”
柳河泰急忙招手说:“你过来,喝不惯就坐一会,叔有难心事要找你商量哩。”
赵天佑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在两人中间。柳河泰磕掉烟锅里的烟灰又装上烟,说:“叔窝囊得说不成,羞先人了!当了几十年队长,好事做了一河滩,瞎忪们忘得光光的。力没少出、气没少受、骂没少挨、罪没少受,没想到弄了一锅糨糊子。哎,这就人常说的‘背上儿媳妇朝山哩,吃力不讨好’。这回分田到户你看见了,一个个像抢骨头的疯狗,把我当擦完屁股的土疙瘩……”说到这里,他偷瞥了一眼赵天佑,见他是认真听着的,就继续说,“叔这回是豁豁嘴擤鼻涕哩粘到手上了。分嘛,分不下去!不分嘛,王专干那里又卸不了手……”他迟疑了一下,磕掉烟灰抬起头又说,“叔想让你帮叔摘了这顶愁帽子,你给咱出头露面分,你在村里人缘好,没得罪几个难缠鬼。你在前面分,叔在后面给你撑腰,谁骚情叔给谁一鞭杆子,咱爷俩一前一后,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我看他谁还敢胡搅蛮缠!你看咋向?”
赵天佑不禁有点厌恶起柳河泰,大小算个人物,屎逼到沟门上了还玩手腕耍心眼。但又觉得柳河泰可悲可笑,心想:你还给我撑腰哩,你的腰软得像个皮条。你还给别人一鞭杆哩,你不挨别人的鞭杆就算福气。于是便故意扳扯,急忙摇着头说:“不行不行!我是外来户,人家不赶我就算对我客气了,我哪敢在人面前指手画脚。”
柳河泰生气地说:“咋不行?你这人年轻轻咋就死猫扶不到树上!叔是看得起你才在王专干面前保举了你,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怪不得这几天谁都敢在叔头上跷尿骚⑥,原来都推开下坡的石头了!连你也跟我顶牛使性子,我还能有个啥威信?这事就这么定了。”说完就站起身来,气乎乎地往外走。
翠花爹急忙站起身一把拉住柳河泰,颤颜颤色地说:“甭生气甭生气!有话坐下好好说。”回头又对赵天佑说,“你叔的事能帮就帮,一个村子活人哩么,谁没个头疼脑热夹住手的事!”
赵天佑遂喃喃地说:“那我……想一想再说……”
第二天大清早天刚蒙蒙亮,柳河泰就来敲门,从被窝里拉起赵天佑,说:“走,赶紧走,王专干等着哩。”
头天晚上柳河泰走后,赵天佑几乎思考了一夜。他觉得这麻烦事成了不可推脱的人情债,执意拒绝将得罪柳河泰,以后日子也过不稳当,盲目上阵很可能把手伸到磨眼里……他苦思冥想,终于想起汶水川兄弟分家时广为使用的“抓阄儿”的办法……有道是土单验方治怪病……对,就用抓阄儿的办法来分,王专干同意就用,不同意就算,这样也不得罪柳河泰,算是交了差。
赵天佑跟随柳河泰来到王专干的住处,把抓阄儿的想法和方法步骤向王专干一五一十地做了介绍。王专干听得很认真,听完不假思索地说:“不管咋弄只要能弄清楚,我就脱了帽子给你磕响头。唉,没想到几十年弄了一锅糨糊子。”
赵天佑接受任务后,抽调了几个年轻人很快把柳沟河村的土地丈量了一遍,把公共财产详细盘点登记,然后根据土地的平陡肥瘦大小、远近分类归档,按人口进行了分摊。生产队的财产和牛羊驴马,按质论价进行折算,算出每个人的拥有量。对于不能分配的大宗财产,采取抓阄后多退少补的方法来平衡。
抓阄儿的那一天,饲养室门前早早聚满了人。王专干和柳河泰提前到场,坐在一张旧桌子前抽烟喝茶。他俩的到场仅是为了向群众证实这种方法已被他们认可,将行之有效,同时准备随时应付可能出现的意外——行则认可,不行则随时宣布无效。
赵天佑当众把要分的土地和财产,按质按量编号写在纸条上,再把纸条揉成团放在一个粗瓷大碗里,闭着眼睛搅和了一阵后说:“开始抓。”
柳广来被推举为第一个出场抓阄的人。他笑嘻嘻地走向前,闭着眼睛把手伸向碗里,抓了一个纸团交给赵天佑。赵天佑当众打开高声念了一遍。柳广来运气不错,抓到的财物土地属于中等偏上,高兴得一蹦三尺高,把抓阄的手高高举在眼前,反过来正过去地看,得意洋洋地说:“这哪里叫手,叫龙凤爪!”
有人跟上起哄打合声:“好手好手!烧了香的手,不叫手,叫金耙子!”
也有人心里嫉妒地挖苦:“瓜人瓜福!茅屎坑旁跌跤哩——吞上‘好’的了。毛运!”
第二个奋勇出场的是难缠鬼柳黑蛋。他来到碗跟前,双手合十,望着天空,说:“老天爷,我是你亲亲的亲孙子。”说罢伸手抓出一个纸团交给赵天佑。赵天佑一念,属中等偏下。柳黑蛋笑着抹了抹嘴巴,朝屁股上拍了拍手,自嘲地说:“擦完沟子没洗手,臭啦!”
有人跟上起哄:“恐怕那手夜里没干啥好事。”
整个抓阄儿的过程洋溢着和睦喜庆,没有人对这一方法的公正性产生质疑。不到一个上午,柳沟河村就顺利完成了分田到户的任务。王专干看了看柳河泰,凑过嘴说:“几十年熬就的一锅糨糊总算这样轻轻松松地抹出去了。”
“抹出去了!我的愁帽总算摘了。”柳河泰如释负重地说。
赵天佑客客气气地请王专干讲话,王专干摇着手说:“没啥说的,就以这样分的为准。”
柳黑蛋冲着赵天佑说:“你让他讲啥话哩?那两个人一中午坐在那里只知道看热闹,一点用处都没有,骡子的球 ——摆设。”
王专干气得翻了翻白眼,没吭声离去了。柳河泰也赶忙起身,知趣地尾随其后走了。有人冲着他俩远去的背影挖苦道:“该做啥把啥做去,白腾了几十年面袋子。”
王专干和柳河泰虽被人当众奚落但却并未生气,两人庆幸找到了完成任务的良方。回到队委会办公室后,赶忙对这一方法进行总结,很快推广到柳沟河村其他八个生产队,如法炮制依样画葫芦,没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了任务。这一方法的首先使用者赵天佑的名声也在柳沟河不胫而走。
王专干高高兴兴打起行李回到丰仓公社,吃罢午饭后泡了一大茶缸酽茶,迈着八字步来到党委书记李义龙的办公室。李义龙正为分田到户进展缓慢而急得挠头抓耳。王专干跷起二郎腿,喝了口茶,得意洋洋地说:“李书记甭怯火,你听我说!”接着便讲起他在柳沟河如何利用抓阄儿的方法完成了任务……讲得眉飞色舞,嘴角泛出白沫。
李义龙越听越入神,急忙递给王专干一根烟,说:“老王,别着急,喝口茶,再说。”
王专干说罢摇了摇头感叹道:“把他家的!有道是偏方气死名医,这话一点不假。就这么分了,没有一个人放虱娃大点屁!不管啥结果,人都统统把毛病看在自个那双羞了烂先人的臭手上了。”
李义龙沉默了良久,说:“能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科学的方法。老王,你经验丰富点子多,比那些空有一肚子学问的人强多了。”
第二天上午,丰仓人民公社召开全体干部会议,王专干在会上做了经验介绍。
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迷人季节。王专干再次来到柳沟河,他此行的任务是奉命整顿柳沟河的领导班子。柳河泰大队长和八个小队长被召集在一起开会,主要精神是防止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干部思想上产生消极情绪,吃官饭放私骆驼当甩手掌柜。
会上,王专干政策性的长篇大论刚讲完,有人就嘀嘀咕咕:“以后干部的工分咋记?报酬咋给?”
王专干愣在那里,想了半天批评道:“啥觉悟吗?就知道个工分报酬!挣了多年工分了也没见挣出个啥样子。以后嘛……主要是为人民服务,凭觉悟,尽义务,年底给点象征性的补贴!”
又有人丢凉腔说消极话:“各种各的地,各过各的日子,队长不成了聋子的耳朵骡子的球了嘛!要不要都一样。”
“咋都脚面上的见识?以后社会发展了,该干的事情多着哩。你们以为分田到户就放了羊啦?石头上尿尿各溅各啦?就是放了羊也得有个放羊的人嘛……说了个玄乎,不要王法啦!”王专干涨红脸怒声训斥道。
大家一看王专干上了火,悄悄蹲在地上没敢再吱声。除柳河泰以外,所有小队长在分田到户中没劳神就完成了任务,嘴上说不想干了,心里还是舍不下这个官位,只不过想趁机扳扯扳扯,多争取点报酬。惟有柳河泰受了大委屈,用他的话说:挨了洋锉坐了蜡,把当官坐板凳的瘾连根挖了。他摇着头摆着手连声不迭地对王专干说:“不干了不干了,驴把人日死都不干了,你选能人我让板凳,我把气受够了,轮也轮到别人了。”
王专干此行是遵从上级指示加强班子建设,没想到大队长带头撂挑子出难题,便生气地说:“你这人咋像个三岁娃娃,说不干就不干啦?多年的老干部嘛!咋屁大点气都不受哩?李义龙书记这么信任你,大会上把你翻过来正过去地表扬,你这个时候不干是往他脸上尿尿哩!快把话收回去,打起精神好好干。”
柳河泰腾地站起身来拉长脸说:“老王,别给我灌洋米汤了!我年纪大了,这回是王八吃秤砣铁心了,日死捣活不干了!你看着办,爱咋整治就咋整治!”说着就头不回地离开了会场。
在场的人见此情景,大眼瞪小眼,一时没了话。几位年龄大一点的站起来为柳河泰凑阵帮势:“没啥干头,不干了。”说罢尾随柳河泰出了门。
屋里剩下的几个人也东张西望心神不定。王专干把手里的半截烟狠命地往地上一甩,气急败坏地说:“不干了算球!离了尿盆子难道还能让尿把人憋死!”回头对屋里剩下的几个人说,“你们看谁能干,推荐推荐,我回去给李书记汇报。我就不信离了他们几个地球就不转了!我就不相信当官耍人的事没人干!”
一阵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后,有人推荐赵天佑。王专干在屋里踱着步子思考了一阵,说:“我看行,这人有威信有能力,你们拥护我就同意,到时候别说我是口袋里买猫瞎摸下的就行!”说罢气呼呼地回去了。
几天以后,王专干再次来到柳沟河,代表公社党委郑重宣布:赵天佑同志担任柳沟河生产大队大队长。柳沟河村所辖八个小队的小队长也换成清一色三十岁左右有小学以上文化程度的年轻人。用王专干的话说,这是由上到下实行干部年轻化、知识化的第一步。
大换班后的新队委会第一次全体会议是在赵天佑家青石板大炕上召开的,八个新上任的小队长,对初次当官表现出浓烈的兴趣,跃跃欲试想一显身手。翠花对家庭地位的骤变更是流露出情不自禁的兴奋,她早早下厨精心炒了四个菜:一盘炒腊猪肉,一盘炖羊肉,一盘炒豆芽,一盘洋芋炒青椒。为了这顿意义特别的晚餐,赵天佑特意赶了一趟集,狠了狠心买了两瓶云水大曲酒。
柳沟河在文阳县是数得着的落后地方。云水市全张纸大的地图上,柳沟河只有针屁眼大点标记,外乡人很少有人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这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近乎原始的古朴生活,自然形成了独特的自然王国。几十年来,柳河泰大队长在这里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人们对他的顺从,很大程度依赖于他不可动摇的权力。这次队委会的大换班,对柳沟河的人来说,无异于一次值得永久记忆的改朝换代,新班子一经宣布,就被寄予了热切的厚望。
会议和就餐几乎是同时开始的,赵天佑的就职演说是拿起筷子后发表的。他还未来得及讲完心里准备了多时的演说词,大家就开始一窝蜂似的给他敬酒:“大队长,以后你就是‘掌柜的’。你说话办事公道正派,像个儿子娃,我们服,保证跟上你的指挥棒棒子转。来,干一杯!”
“你是咱柳沟河一踏三响的人物,你当掌柜的连树上的老鸹都服,这几天己不敢胡叫唤了!”
赵天佑初戴官帽就被人这么直拍曲溜,不觉飘飘然,稀里糊涂见酒就喝,没多大功夫就脸红脖子粗了。两瓶酒也见了底,四个碟子也码在了一起。酒如同亲善大使,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新官上任的羞怯感随之消失,气氛浓得像三九天的蜂蜜,化也化不开。
“弟兄们,这是咱新队委会第一次会议,大家知道,我到柳沟河时间不长,多亏各位抬举,上级领导重看,当上了大队长。说心里话,我有点怯火,吃苦受累我不怕,就怕本事不行,压不住板凳,给大家脸上抹锅黑,让群众骂先人……”赵天佑壮着酒劲,打了个酒饱膈,硬腔硬调地说。
侯家坪村的小队长侯九明手往空中一挥,说:“你这是捋胡子过河——谦虚(牵须)过度(渡)!谁不知道你是柳沟河的人物尖尖,你干不好谁能干好?”
赵天佑虽觉心悸耳热,还是故作谦虚地说:“其实嘛——大家心里明白,我这回是拣了个‘跌果子’,柳河泰咋说也不干了,槽里没马拿驴支差。我也知道,当大队长是癞蛤蟆跳门槛——伤脸蹲沟子的差事,干就干吧!柳河泰当了多年队长,力没少出气没少受,最后就这么硬硬地气下台了……”
“你再别提柳河泰,不是个东西!这些年他把人耍尽了!整天披上衣服胡球转,走东家串西家,谁家有腥味就往谁家钻,吃起来摇头晃脑,长篇大论求啥答应啥,吃饱了嘴上一抹翻脸不认账,又谋算着吃下一顿。真的有事要他出头露面主持公道,就吭吭哈哈打官腔卖关子不知道自己是多大的官。见便宜就沾,沾不够就认为吃亏了。大队里的正经事他糊里糊涂,谁家婆娘几月份生娃他一清二楚。大队里的财务至今是一堆糊涂账!就拿这次分田到户来说吧,不是大家故意跟他找茬子,你们看了没有?他和他几个侄子名下分的是啥地啥物?别人名下分的是啥地啥物?把人没当人么!我一见这样的人三天不吃都不想端碗!”柳沟河村的小队长柳广来连珠炮似地说。
赵天佑本想引出柳河泰借古喻今让大家理解支持他,没想到引出一堆牢骚是非,便转换口气说:“人都有毛病!柳河泰没功劳也有苦劳,毕竟是多年的老队长嘛!不要一棒子把人打死,要正确看待,该给的面子还得给!”
“面子?面子给他的够大啦!没要求查他的账就算他走运!”柳广来扫视了大家一眼,神秘兮兮地说,“你们以为他真的不想干了吗?”
侯九明说:“他想扳扯一阵子,让人把他往轿子上扶哩,人抬人贵嘛。”
“呸!他巴不得坐在大队长的位子上不下来呢!这回他眼睛亮,看清了茬口,八成让几堆稀屎给吓翻了,干脆来了个顺坡下驴往下溜。他想干不敢干!别看他平时架口很正,要紧三关也就一泡稀屎的本钱!”柳广来幸灾乐祸地说。
赵天佑见会议严重跑题,就急忙截住众人的话题,说:“咱说正经的,咱不能只说别人不照自己,从今往后咱为人做事要有谱,不能让群众背地里戳脊梁骨……谁也不能给新班子打花脸……”
“你甭害怕,官好当得很。只要你把心放端,办事不要偏刃斧头斜着砍,别溜红欺黑嫌贫爱富,别贪便宜,把手和嘴管住,把‘老二’管住,百姓就把你当先人敬哩!咱这里的百姓是天底下最老实听话的百姓,逼不急不跟人弄事!”平时不爱说话的牛家坡队的队长牛德福第一次开口说话。
其他人也跟上一呵声地说:“掌柜的放心,没麻达,只要咱不胡日鬼乱捣棒槌,群众保证跟着咱的指挥棒转!”
赵天佑被大家这番话感动得有点结巴:“有……有大家这番话就够了,咱从今天起就甩开膀子干了……”说着顺手丢给每人一根烟,“俗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现在咱分析分析队情。”
“队情?这忪地方有个啥队情?”柳广来惊乍乍⑦地说,“穷山恶水、封闭落后,只见过牲口发情,那有什么队情?听说先朝手里人老八辈子没交过皇粮,不是皇帝心肠善,是他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人嘛!吃饱一顿算一顿,吃饱三顿算一天,饿不死就算人,饿死了就算鬼!”
柳广来一番话,犹如给会场泼了一盆凉水,大家沉闷不语,在一片哀叹声中低头抽起了烟。
“队情嘛——听我说!”侯九明扳起指头撇凉腔,“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点灯基本靠油,犁地基本靠牛,治安基本靠狗……娱乐基本靠
球
……”
侯九明的插料打诨逗得大家忍俊不禁,调皮自谑的笑话就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邱家凹队的小队长邱二满擦干鼻眼凹里的眼泪,说:“咱这地方好名声没有,瞎故事倒不少。有一次我到县城卖洋芋,和几个川里的‘贼打鬼’在一起摆摊子,闲球没事干,贼打鬼给我讲了个糟踏咱们的故事,把我气得差一点跟狗日的干起架来!”
瞎忪说咱柳沟河有一位见多识广的人让儿子去城里打工见世面,临走前,他把儿子叫到身边,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儿啊,到城里可不敢胡骚情,把裤裆里的“老二”要管好哩!听说城里的女人有“瞎瞎病”,这病是传染病,你可不敢把这传染病给咱带回来。你思量一下,你要是传染上了你媳妇不就传染上了嘛?你媳妇传染上我不就传染上了嘛?我传染上你娘不就传染上了嘛?你娘传染上了队长不就传染上了嘛?队长传染上了全村不就传染上了嘛?儿子听后满不在乎地说;爹,你别害怕,我一回来就先让队长的老婆传染上!他爹听后眼睛睁了个溜圆,愤怒地骂道:“笨
!一头子传染都害怕得很,你还要弄成两头子传染哩!”
青石板火炕上一阵爆笑,几乎所有人都笑得鼻涕眼泪长流。柳广来擦罢眼泪后才意识到自己就是队长,忽地扬起头睁大眼睛骂道:“娘的个屄,糟蹋咱们当队长的哩!”有几位也恍然大悟,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臭骂贼打鬼不是人。
侯九明斜睨了一眼邱二满,狠声恼气地说:“二满,你也算咱柳沟河能牙利嘴的人物,就让贼打鬼这么白白糟蹋?我这才看出你原来也是个被窝里的猫——咬球不抓老鼠!”
邱二满故弄玄虚地回瞥了侯九明一眼,说:“你夹嘴!我是白受的人吗?我回敬了个段子,把几个瞎忪气得差一点跟我动拳头!”
柳广来极不信任地揶揄道:“吹牛皮不贴印花!你讲讲,我们听听,看够不够味道!”
“讲就讲!就怕你们笑得夹不住屁管不住屎,先把擦裤裆的纸找好!”邱二满点上烟,一脸蔫怪相讲起了他的段子——说川里有一家人,爹是个老贼打鬼,儿子是个小贼打鬼。有一天,儿媳妇抱着娃娃在院子里转,娃娃哭得不站点,儿媳妇解开衣服把奶头塞进娃娃嘴里,说:“甭哭甭哭,我娃吃奶。”娃娃摇着头不吃,只是一个劲地哭。老贼打鬼正好进了院子,就对娃娃说:“甭哭甭哭,快吃奶!这么好的奶你不吃要吃啥哩?你再不吃了爷吃哩!”说着就真的低下头“吧”地吃了一口奶,抬起头咂着嘴对娃娃说:“快吃快吃,甜得很!”儿媳妇羞得脸像猴沟子一样红,抱着娃娃进了屋。晚上她对小贼打鬼把老贼打鬼吃奶的事说了一遍,气得小贼打鬼一晚上吹胡子瞪眼睡不着。第二天大清早,小贼打鬼站在院子里指鸡骂狗:“老牲口不要脸!啥便宜都想沾!”老贼打鬼一听就知道儿子骂他,蹭地来到院子,指着儿子骂道:“我看你这碎忪真的成了贼打鬼了,死占便宜不吃亏!我问你,我吃了你婆娘一口奶,你就骂我,你吃了我婆娘几年奶我说过啥话没有?”小贼打鬼被噎了个大张嘴,没吱声,拿起锄头下地干活去了!
剧烈的爆笑声差点把屋顶掀翻,青石板火炕上人仰马翻,有人捂着肚子,有人脖子鼓胀喘不出气来。
柳广来好不容易缓过气,笑着说:“二满,没想到你肚子里还有这么多瞎点点!”说罢又哀叹道,“哎——也难怪人家糟踏咱,咱这地方除过耍‘老二’也再没个啥耍头。我也听过一个糟踏咱只知道公母,再啥也不知道的故事……”
一次有个人骑着摩托车来咱柳沟河,咱这里的人不知道摩托车是个啥东西,围了一大圈人在看。有一位自恃有见识的人上前,用手摸着摩托车的排气管,摇头晃脑地说:“是啥东西我不知道,反正是个公的。”“公的,‘老二’这么大,把人能吓死,保证不是人用的。”有人搭嘴说。最后还是那位有见识的人向骑摩托的人提出:“你这回骑了个公的,让我们长了见识,下回你能不能骑个母的,让我们再开开眼界!”吓得那个骑摩托的人骑上摩托一溜烟地跑了。看热闹的人望着嘟嘟离去的摩托车排气管里冒出的烟雾,齐声高喊:“尿尿了尿尿了——放屁了放屁了——”
又是一阵畅酣淋漓的开怀大笑。赵天佑新官上任后第一次队委会全体会议,在这跌宕起伏的笑声中,于鸡叫头遍前结束了!
赵天佑荣升为柳沟河大队的大队长后,办事公道,吃苦耐劳,不计个人得失。大槐树下启蒙的中国农民期盼已久的清官思想和为民做主的为官准则,很快在他身上得到体现。在封闭落后的柳沟河,大队长就是一个大家长,公事私事都得他说了算。上任后,他的威信逐步提升,在柳沟河,不论是婚丧嫁娶的家事,还是催粮酬款计划生育结扎放环的公事,都是他说了算。青少年时期汶水川留给他心灵上的创伤很快得到平复,他不再感到自卑,甚至有点趾高气扬,一改过去的木讷寡言,高喉咙大嗓门吆三喝四,威风得不可一世。他自认为自己是个人中的“上八仙”,是个有本事的男人。
柳沟河封闭落后,近亲结婚的现象十分普遍。这种愚昧的婚配方式造成了许多“俊女配丑男”、“俊女配痴男”的超常现象。出于人性本能的需求,这些“俊女”们往往冲出樊笼寻求快乐。令人费解的是这种行为并不影响家庭的稳固,反倒能使一些家庭香火延续。久而久之,人们对这种有悖传统伦理道德的现象做出了无可奈何的默认。赵天佑当上大队长后,在柳沟河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威,又有人高马大的身体做本钱,那些“俊女”们对他更是情有独钟,有事没事来找大队长,挤眉弄眼,暗送秋波。
一天下午,赵天佑正和翠花在院里的核桃树下剥玉米,一个小孩跑进院子,说:“队长叔,我娘叫你有事哩。”赵天佑的脸唰地红了,偷瞥了一眼翠花,心虚气短地说:“让等着,叔等会就来。”心里却在抱怨:“你娘那里不舒服了是真的!有事,有个球事。再着急也不该打发个碎忪乱闯么。”翠花看了一眼他,毫无觉察地说:“叫你去你就快去,别把人家等急了。”赵天佑倒不紧不慢地说:“颇烦,又是些狗噙猫叼的烂事情。”翠花头没抬,说:“嫌颇烦你就别当官。”
翠花的有肺没心,极大地鼓舞了赵天佑的色胆,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就选择性地发展了几个相好。每遇春风一度的时刻,他总是尽心尽责,使出浑身解数盘旋,用大槐树下的土话来说,叫做能挑千斤担,不挑九百九;吃了妖精的饭,就得围着妖精的裙子转。
柳沟河至尊无上的生活,使赵天佑潜意识里充满了男人的狂傲与自信,这种狂傲与自信很快就升华成了一种不容推辞的责任感。他觉得自巳就像羊群里的头羊种羊,拥有不可侵犯的种群支配权和不可推卸的种群保护权。翠花似乎不知道什么叫吃醋,对他的种种绯闻,充耳不闻,甚至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自豪感和荣誉感。结婚四年来,她在青石板火炕上生下了一儿一女。柳沟河的生活尽管贫寒寂苦,但对于赵天佑来说,仿佛永远是那么舒适幸福。
注释:①乱开璜腔:不负责的胡说。
②臊皮:捣乱,使人难堪。
③饼子:耳光。
④馓饭:一种面食,把玉米面之类撒到沸水中搅拌而成。
⑤臊子:一种用萝卜、豆腐等切成小丁做的和面条一起食用的卤汤。
⑥跷尿骚:把腿从别人的头上绕过去,欺负人的意思。
⑦惊乍乍:很吃惊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