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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柳沟河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对村民们来说,最难忘记最绕口出错的事件莫过于丰仓人民公社改成丰仓乡人民政府。李义龙不再是丰仓人民公社的党委书记,而成了丰仓乡党委书记。柳沟河生产大队改名为柳沟河村民委员会。赵天佑不再是柳沟河生产大队的大队长,而成了柳沟河村民委员会的主任。八个村的小队长统统改称村民小组组长。
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的第四个年头,柳沟河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富足最喜庆的春节。“猪杀下,磨打下,核桃枣儿都晒下……”从孩童们奔走欢呼的叫声中,便可以看出人们对这个富足的年关流露出的急不可待的企盼。家家户户猪圈里有膘色壮实的蕨麻猪,羊圈里有毛色光亮的黑驹骝羊,粮囤里有充足的粮食,地窖里有成堆的洋芋白菜。食物的富足使人们更看重过年,这可能是贫困与饥饿在中国农民身上铸就的千篇一律的性格。从腊月二十三开始,柳沟河畔随处可以听见猪羊在奉献生命回报主人前面对利刃发出的凄厉的哀鸣。
春节来临之前,丰仓乡召开了一次村委会主任参加的紧急会议。李义龙书记主持了会议,会议要求各村委会要正确引导农民过一个移风易俗、勤俭节约的春节,尤其要注重精神文明的建设,反对任何封建社会遗留下来的陈规陋习,重点是反对大吃大喝铺张浪费。
赵天佑开完会回到村上,立即召开村委会全体会议,传达了会议精神。他的话音刚落,侯九明的脸憋得涨红,愤愤地说:“管
了个多!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乱管!连老百姓过年的事都要插手。”
赵天佑急忙说:“政府也是一片好心嘛,让咱有钱先攒下,以后好发展生产!”
柳广来气不打一处来,扭起头不平地说:“好心?好心是驴肝肺!我们穷得过年连洋芋都吃不饱的时候,他们的好心哪里去了?如今我们日子稍微好了一点,好容易赶上过年,准备大吃一阵子给肉报个仇哩,又装模作样卖弄起好心了!”
邱二满也满腹牢骚:“凭力气挣的钱爱咋花就咋花。骚情话谁都会说,我们穷得精球打得炕席响的时候,咋不说攒钱发展生产的话?”
赵天佑见大家一呵声唱反调,便顺水推舟道:“我把话先说到,听不听我不管,也不想管,到时候可别说我没传达会议精神。”
邱二满说:“会议精神算你传达了,我们几个明天到村口吆喝上一阵子,让群众知道政府关心我们哩,怕我们吃坏了肚子!就算传达给群众了。保证不出卖你。今天嘛……咱好好商量一下,这个年咋往红火里过?”
赵天佑点了一根烟,迟迟没搭话,沉默了一阵,说:“上级有要求,咱当干部的多少得注意点。”
柳广来拉长脸,嘴角露出不满和嘲弄,故意避开赵天佑的目光,大咧咧地问邱二满:“哎!二满,杀猪了没有?我可杀了两头,一家子准备往死里吃哩,嘴馋了就拿上一块吃去。”
邱二满心领神会,瘪着嘴说:“我自己的都吃不完寻着给人送哩,谁稀罕你的。”
侯九明傻头愣脑地说:“羊肉太肥了有膻气,煮肉时要多放点姜,煮熟了甭忘给我提个醒,我给你们送干锅盔来,肥羊肉汤泡干锅盔香得没沟子。”说罢就吸啦了一下涎水。
赵天佑知道这帮家伙是冲着他故意上话哩,便揶揄道:“吃!吃!往死里吃,都是饿死鬼转世的。吃的时候把握一点,别吃滑了肠子,稀屎沟子管不住!”
柳广来终于憋不住了,冲着赵天佑呛道:“掌柜的,你就别装正经打官腔了,你要怕担当责任,吃喝的事我说了算,从正月初一开始,一家挨一家狗推磨式地往下轮。”他顿了顿又说,“你是主任,由你家先开始……谁也别小里小气地穷呻唤!”
大家一呵声赞同,赵天佑也就半笑半恼半推半就,说:“轮就轮,我肚皮大,不怕吃亏。散会!”
刚出门,侯九明捣了柳广来一拐子,说:“别为嘴上的事把掌柜的惹得不高兴。”
柳广来哂笑道:“放心吧,掌柜的也是饿死鬼转世的。”
柳沟河盛产黑驹骝羊和蕨麻猪。黑驹骝羊耐寒、口粗、食性杂,肉质细嫩,具有滋补功能;蕨麻猪喜食野生蕨麻,便于野外放养,饲养成本低廉,瘦肉多肥肉少。这两个畜种因自身的特性和适应山区环境,在文阳县广大农村备受青睐,因而,多年来保持原种群的特性并得到了旺盛的繁衍。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期,一场叫做“割资本主义尾巴”的风潮席卷中国农村,柳沟河也不例外。某天,县城一支庞大的工作队进驻到柳沟河,这支工作队是多年来人数最多、热情最高的队伍。几乎每个人都背了个草绿色军用挎包,挎包上印有“红军不怕远征难”的字样,里面不约而同地装有一只口径八寸大的洋瓷碗和一双筷子。农户饲养的黑驹骝羊和蕨麻猪一夜之间被称之为“资本主义尾巴”,统统赶到生产队的大院里。那些身上有点肉值得挨刀的在一片愤怒的“杀”、“杀”声中被剥皮脱毛吃了大盘肉喝了大锅汤。几天时间,队委会院墙上便搭满了羊皮。这支队伍也抹着油嘴浩浩荡荡地撤离了。剩下些皮包骨头的被脚踢鞭打赶到生产队的大圈里集体放养。每当年关来临之际,总会有人出头露面围着猪圈羊圈想点子打主意。少不了有那么几头被拉出圈门,在一片哀鸣声中委委屈屈地奉献出了毛长皮松的躯体,成了人们期盼了一年的美味佳肴。在这场浩劫中,黑驹骝羊和蕨麻猪这两个具有荣耀历史的畜种几乎面临了亡族灭种之灾。
进入八十年代,这两个畜种的命运有了极大逆转,几年工夫,种群在柳沟河得到迅猛的发展。人们可以在河边、沟边、塄边随处看到它们拖儿带女的身影。村落路边到处散落着它们的粪便,随处可以闻到粪便散发的腥臭味。每当傍晚,当炊烟笼罩着整个山村时,成群结队的猪羊便哼哼唧唧地涌向村庄,人们无不被这恬静祥和的田园生活所陶醉。
今年的春节对赵天佑来说无疑是有生以来最富足的一次。他杀了两头猪两只羊,半片猪一头羊年前送回老家孝敬了母亲和哥哥,半片猪一筐子鸡蛋送给栓宝叔,留下一头猪一头羊自己享用。
大年三十,天尚未黑透,青石板火炕上的餐桌上已大盆大碗地摆上了清炖羊肉、大肉烩菜、红烧肉、洋芋。翠花和她娘为此整整在厨房里忙了一个下午。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坐在火炕上围着餐桌,火炕被烧得燎人屁股。儿子树槐和女儿枝槐早早地坐在炕上,你争我抢啃出了一堆骨头。翠花爹看着两个嬉闹的孙子,娇嗔地训道:“甭抢甭抢,有你俩吃的哩,碎崽娃子能吃多少!”边说边用筷子给两个崽娃子各拣了一块羊肋条。“不怕你爱吃,就怕你不吃……来……爷的狗娃子……”翠花娘用缺齿漏风的嘴费劲地啃着一块猪蹄子,时不时拉一把欲上桌子的枝槐:“赶紧吃,吃完了婆给你取新衣服穿,狗娃听话……”
眼前乐融融的情景,使赵天佑想起了在大槐树下过的冷冷清清的年……战天斗地的劳动场面……水利工地上的钢丝面……玉米地里屙屎的惨状……爷爷和父亲……不知为什么
,他突然想起栓宝叔,心想,栓宝叔此时一定是坐在炕上吃他送去的大肉和鸡蛋,但绝对不会是一口半个两口一个……他娘他哥他嫂子他侄子一定也是坐在热烘烘的炕上,高高兴兴地吃他送去的羊肉大肉……一种莫名其妙的惆怅涌向心头。
他突然想起和翠花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正是在这个青石板的大炕上,也正是在这个破旧的炕桌上,他吃到了世界上没有比它更香的洋芋……翠花爹喜笑颜开乐呵呵满口答应的神态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眼眶潮湿起来,差点溢出泪水,满满地斟了杯酒,双手举到翠花爹面前:“爹,我敬你一杯……多亏你收留了我……要不……我祝你寿比南山不老松,福如东海水长流……”
翠花爹哪里接受过这等规格的礼遇,紧张得不知说啥是好,双手紧紧抓住杯子,一饮而尽:“一个屋里的人,还客套啥哩。”
树槐咯咯笑个不停:“爷爷没坐过个上席。”
当天晚上,赵天佑喝醉了。翠花爹也喝得面红耳赤,语无伦次,和赵天佑没大没小没高没低,前三十年后四十年地倒腾了半晚上他肚子里的“陈糠烂谷子”。
初一早上,赵天佑一睁开眼就来到院子里,老天爷正下着漫天大雪。积雪已厚可盈尺。铺天盖地的大雪并未冲淡过年的喜庆,鞭炮声和满天飞舞的雪花交织成一片,群山披上了银装,给人一种无法抗拒的圣洁与庄严。翠花娘正用扫帚打扫院子里的积雪,树槐和枝槐身穿新衣服在院子里放鞭炮。两个小家伙把拆散的鞭炮夹在墙缝里,拿着香头去点,还没点着就捂住耳朵扭头往回跑。赵天佑突然想起自己像树槐那么大的时候,在大槐树下度过的令人难忘的凄苦童年。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过年对他家来说似乎没有任何欢乐可言。有一年正月初一,父亲心血来潮苦中作乐,写了一副门联:咦?谁家放炮;噢!他们过年。刚贴出去不久,父亲便被揪到批判会上,说是对大好形势不满,不愿与贫下中农同节而欢,到晚上才头青面肿地回到家里。
“把香拿来!爸给你们放,这么点狗屁胆子放啥炮哩!”他接过树槐递过的鞭炮和香头,把炮点燃后拿在手上,待药捻子快要燃烧到根的时候,猛地向上一抛,空中随即响起一声清脆的爆裂声。树槐、枝槐高兴得又叫又闹。翠花走出厨房嗔怪地说:“活得颠倒了,像个娃娃……”
翠花母女开始在厨房里忙碌。翠花爹昨晚酒喝得有点过量,依然睡在炕上,发出长出短进的呼噜声。赵天佑猛地想起今天中午“八大金刚”要来他家首开吃戒,便一边放炮一边对翠花说:“做扎实些,咱是第一家。这帮家伙胃口好得很,别吃亮桌子让人笑话。”随即一扬手,空中又是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八大金刚”是人们对柳广来、侯九明等八个村民组长的戏称。这八个人在本村都是有一方威望压得住板凳的“上八仙”。平时和其他人一样,种自家的地,吃自家的饭,年底拿点象征性的补助,完全有别于农业社时期的生产队长。
农业社时期的生产队长虽说没有任何报酬,但却是游手好闲,平时迈着八字步披着衣服叼着“土炮”(废纸卷旱烟沫),犁把不摸锄把不动工分照样挣。人们虽然有意见但却没处提,也不敢随便乱提的,只能用“磨洋工”的方式消极对抗。贫困与饥饿使人们“不患贫而患不均”的思想在“优胜劣汰”中脱颖而出。当这些小队长偶尔占点嘴上的小便宜,总归逃不脱人们锐利的目光。当有集体劳动的重大场面,就会有人憋不住用鞭子打着老黄牛高声怒骂:“吃!我让你吃黑食,让你吃得肚肠子坏了,根子烂了,日下的娃娃没屁眼!”
贫困与饥饿使人们的道德准则有悖于传统而严重错位。每当生产队有牲口老死病死时,很少有人再会有眷恋和悲伤之情,反而表现出一种满足食欲前的窃喜。尤其是那些毛头娃娃们,更是欣喜若狂,奔走相告满街狂呼:“牛死了,吃牛肉了!”快死的牲口被人拉到生产队的院子里,放血扒皮,剔骨剁肉,支起一口大黑锅,燃起熊熊大火猛烧慢炖。煮熟后切碎搅匀,按每家每户人口多少平均分配。这种场合往往也是热心人义务献工最殷勤的时候。毛头娃娃们端上盆子从放血剥皮到煮熟后切碎分配,两眼不离地注视着整个过程,口水在嘴里不知进行了多少个循环。
那些曾对这种做法持诅咒态度的老年人,因贫困与饥饿使他们的思想也鸭子过河随大流了。到后来遇到这种机会,也远远地站在生产队院子外的高坡上,双手插在袖管里,伸长脖子,耐心期盼着自家孩子尽早领回自家的那一份。那些曾为人们“耕犁千亩实千箱”的牲口,在精疲力竭之时,就这样在贪婪目光的注视下,做出了最后一次彻彻底底的奉献。它们的皮随即被割成条合成绳子,用来役使它们的同类。
被戏称为“八大金刚”的村民小组长,在村上人五人六的,但不拿薪俸,每年从集体提留中得到一点误工补贴,最多也就一头黑驹骝羊的身价。赵天佑虽然是村委会的“掌柜的”,但吃苦耐劳的本质没有变,无论在种地和养畜方面,都起着带头作用。八大金刚在他的影响下,凭着机灵的头脑,在耕种养殖、倒买倒卖等方面发挥了优势,很快走出了贫困。生活的富足使他们更加注重自己的社会荣誉,自觉地团结在赵天佑的周围,最大限度地行使着权力,同时也在自我陶醉中形成了有别于普通老百姓的“干部阶层”。
翠花母女的饭菜还没准备就绪,八大金刚就陆续进了院子,几乎每人手里提了一瓶酒,轻车熟路地进屋脱鞋上炕,围着炕桌坐定。柳广来咚的一声把酒瓶放在炕桌上,冲着厨房高喊:“嫂子,快些,把好的上,素菜就不要做了,今日个我们专门跟肉弄事哩。”
翠花陆续把热腾腾的肉菜端上炕桌,有人又故意挑肥拣瘦调节气氛,“荤荤素素”形形色色的俏皮话也随饭菜一起被原汁原味地搬上了饭桌。他们的劝酒方式有别于城里人的斯文尔雅,在激将斗嘴的喧闹声中腾空一个一个酒瓶,然后大话连天地炫耀各自辉煌的醉酒史。每每在这种场合,赵天佑龙头老大的威望与地位总能得到赤裸裸的体现。
接下来的几天里,八大金刚轮流坐庄,驴拉磨似的重复着同样的场面同样的过程。这无疑是他们有生以来吃得最开心,喝得最理直气壮、最爽快、最丰盛的年关。
正月初五,村里的道路已被走亲戚串朋友的人踩成冰溜子。柳沟河的人,按照传统习俗把正月初五叫“破五”,多少年来,一直墨守着破五不出门的古老遗训。赵天佑由于几天来酒桌上的鏖战,眼皮发肿眼睛发红脸色发黄,清早起来踩着冰溜子在村口转了一圈,回到家时厨房里已冒起了炊烟。树槐和枝槐钻在爷爷奶奶的热被窝里,童声稚气地念叨着一首老掉牙的儿歌:
扯箩箩,打线线,
羊肉包子下挂面,
你一碗,我一碗,
把你舅憋死我不管……
赵天佑走到厨房门口对翠花说:“吃完饭把炕烧热,我要美美地睡一觉,把陈瞌睡倒包倒包。”
吃罢饭,他急急忙忙钻进热被窝,头刚挨上枕头就进入了梦乡。
他梦见大槐树下派人叫他回去过年,他急不可待地走出村口,直奔通向山外的大路。路面上的冰溜子太滑了,他走一步跌一跤,衣服上沾满了雪。他来到岔路口,路边柿子树上栓了一匹枣红马,扬着头喘着粗气盯着他。他解开缰绳跳上马背,那马一声嘶鸣,飞快地朝山外跑去。骑马的感觉真是太妙了,一眨眼就出了山口来到渭河边。河水波涛滚滚,挡住了去路。他从未见过渭河有这么大的水,河水清澈见底,他看见了水中游弋的鱼类。河上的水泥桥淹没在水中,他犹豫到底过不过河,主意还没拿定,枣红马嘶鸣一声扑通跳入水中,一阵风似的游到对岸。枣红马抖动着鬃毛,抖起的水点溅得他睁不开眼睛,等他睁开眼睛时,枣红马已来到大槐树下。大槐树下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现在活着的,也有早些年死了的,大家脸上堆着笑容迎接他。他蓦然从人群中看见了父亲和爷爷。两人站在一起,爷爷一身长袍马褂,脑后留着一根清朝的大辫子,头戴一顶瓜皮帽,木然地盯着他。他虽然未见过爷爷,但他看出来了,爷爷和父亲长得很像。父亲一身黄色的将军服,胸前挂一条金属牌,头戴一顶大盖帽,很像电影里的国民党军官。父亲茫然地看着他,嘴颤颤的,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又不能说……他跳下马走向前和大家打招呼,但没有人理睬他……右派爷身穿一件雪白绸衣,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伸出鞭杆挡住他的去路,噘着嘴不说话。他感到非常惊诧,正想大喊一声:我是天佑!都咋咧?……突然大槐树上落下一个股杈,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树枝忽地变成细长细长的藤蔓,忽悠悠缠在他身上,怎么也挣脱不了。他气喘吁吁,大声呼救,可怎么也喊不出声来……倏然,一条大蛇顺着树枝向他爬来,嘴里吐着鲜红的信子,向他扑来,他清楚地看到大蛇锋利的毒牙和粉红色的口腔……惊恐中眼睛一闭,绝望地大叫了一声:“娘——”
惊醒时他已坐在炕上,额头和胸口沁出了汗珠。他揉了揉眼睛,气喘吁吁……
“爸,有人找你哩!”树槐噔噔噔地跑到炕前说。
“谁呀!你认得不认得?”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不耐烦地问。
“不认得,他说是从老家来的,还让我把他叫伯哩。”树槐说着就跑出了门。
他急忙跳下炕拖着鞋来到院子,定神一看,猛吃一惊,张开的嘴半天合不拢:“天明——哥——你咋——来了——”
天明哥站在院子里,左胳膊腕上搭着大衣,右手提着一个大旅行包,呼出的热气形成一股白浪,鼻尖和耳朵冻得通红,头发梢上挂满薄薄的雾霜。喘了一阵粗气,说:“这地方真不好找,比川里冷多了。”
他急忙接过天明哥手里的东西,说:“要知道你今年回家,我早看你去了。赶紧!进屋上炕,看把你冻日塌了。”
天明哥进屋后脱掉鞋上了火炕,他这才喊来全家人一一做了介绍。树槐和枝槐拿了一堆糖果钻进爷爷奶奶的房间,翠花爹第一次抽上带过滤嘴的香烟。翠花羞羞答答地躲在厨房里,被赵天佑高喉咙大嗓子喊到炕前,责怪地说:“自家人有啥不好意思见?这就是我常提起的天明哥。你这人关键时候咋是个拉不展,还不赶快做饭去。”
厨房里随即响起风箱的吧嗒声。
赵天明是长工栓娃的小儿子,小时候和赵天佑一起光着屁股在汶水河里戏水练狗刨,一起爬树掏鸟蛋,一起偷吃邻居家的桃子、杏子。赵天明家在赵天佑家旁的偏院里,一个门洞连接两个院子。两人小时候同睡过一个火炕,在一个被窝里蹬过脚。在“阶级斗争”的年代里,两家虽分属两个“敌对阶级”,但关起大门却亲热得像一家人,出了门则装出一副“刻骨仇恨”的样子。赵天明七十年代参军去了部队,转业在广州一家外贸公司当经理,是大槐树下出的最大的官。春节期间回家省亲,从家人嘴里得知赵天佑的境况,不禁潸然泪下,执意到柳沟河看望这位情分上难舍难分的兄弟。
赵天明在赵天佑家住了两天,看到柳沟河山大沟深条件恶劣的自然环境和贫困的生存状况,这位生活在大都市里的经理落泪了。对赵天佑那份儿时的感情在这特定的环境里空前提升,他觉得:赵天佑不该这样生活下去,他应该生活得更好。他有责任帮助赵天佑,就像赵天佑的爷爷帮助他的父亲一样,这是大槐树下人应该具备的道德准则,知恩不报非君子。他暗下决心,要把赵天佑带出柳沟河,见识见识外面的精彩世界。但每每看见赵天佑那张充满幸福欢乐的脸,又不得不把这愿望压在心底。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兄弟俩吃罢饭坐在青石板大炕上,饶有兴致地回忆起儿时的童趣。赵天明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脸上表情很复杂,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岔开话题,直言不讳地问赵天佑:“你在这里觉得苦不苦?”
“……不苦,嫽得很!这里人厚道,不欺负人,我心满意足了。”
“你打算把根扎在这里?”
赵天佑愣怔了一阵子,未曾开言眼泪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伤感地说:“这是命!我的根只能扎在这里了。”
赵天明见他泪流满面,顿起恻隐之心,窝在心里的话终于蹦了出来,一把抓住赵天佑的胳膊,急切地说:“跟我去广州,给你找一份风不吹雨不淋的好工作,一年挣的钱够你花半辈子。”
赵天佑突然憨笑起来,笑得很不自然,眼眶里又涌出一串泪珠:“哥,你的情意我领了……你看我,上有老下有小,曲里拐弯一大窝子,能丢下谁呢?我就是这命,你大老远能来看我,我心满意足了。我认命,刨着吃的别想拱着吃,拱着吃的甭想揽着吃,是牲口就甭想不挨鞭子,是猪羊就躲不了挨刀子。”说着又抹了一把泪,深深吸了口烟,“我能有今天就脱了帽子磕响头哩,先人积德了,还想干啥哩?”说到这里,他见天明哥用冷眼死死地盯着他,只好用自嘲的口吻打趣道,“上天嘛屎赘着哩,钻地嘛肩膀挡着哩,吃屎总算赶上了一堆热的,还敢弹嫌盐甜醋酸辣子稀?右派爷说过,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命运不同,各有方式,我就是土里刨食的命了。”
赵天明不禁一阵心酸,强颜欢笑地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俩永远是被窝里的亲兄弟,这几年我最惦记最放心不下的也就是你。”
赵天明把目光突然停在柜子上赵天佑为他准备的几大包中药材上,眼睛忽地睁大了。这些中药材在广州市场上很有销路,他的一个下属部门就专门经营中药材,何不帮助赵天佑做中药材生意,让他不离本土挣些钱,早日过上好日子?便急忙把话题扭转到中药材上来。
“这些药材这里多不多?”
“多得很,满山遍野到处都能找到!”
“有个挣钱的好买卖你做不做?”
“做!能挣钱为啥不做!”
兄弟俩一拍即合,经过一夜的周密策划,一桩中药材的买卖在火炕上达成了口头协议。赵天明把五千元塞进赵天佑的手里,让他做本钱。赵天佑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钱,惊得目瞪口呆,死活不愿接受这么多,赵天明生气地说:“又不是叫你花的,我是让你做本钱的!以后挣的钱全归你,赔了全当‘放羊掷骰子’①了。”
第二天清早,赵天佑一直把天明哥送到山口汽车站,目送他上了汽车。挥手话别后,他踏着冰溜子往回走。心里惬意得无法自抑,背起手哼起了秦腔——
“提起了王仁兄恩德非浅,
过往事一件件如在眼前。
那年我离淮安赴京应选,
过黄河遇风险浪打船翻。
……
人逢喜事精神爽。唱罢一段秦腔,赵天佑的脚步在冰溜子路面上轻快了许多,竟然张狂起来,自言自语道:“尽顾了老大上的事了,把‘老二’上的事给忘了!说不定在老相好眼里,自己有点薄情寡义了。”初四前和八大金刚整日聚在一起,喝得神魂颠倒。初五后又陪了天明哥,规规矩矩地安稳了三天。他不禁回味起跟相好们在一起时的情景,没有一个让他动了真情下了本钱。他只不过是为了奚落麦草铺上的酸溜溜们,为了弥补心灵上的隐痛。他在炕头、案板、玉米地里发疯般变着花样折磨那些叫苦连天但又不愿意放弃机会的相好们,纯属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狂野本能。他觉得有点好笑,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纯他娘力气活糟蹋身子哩!谁他娘发明的干那事!”
赵天佑突然又想起新相好石梅梅,这个美人胚子真叫人刻骨铭心、牵肠挂肚日思暮想哩!回想起柴草堆里那精彩一幕,他真正领略到了一种不可言喻的美妙,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摇起了头:“那才叫正经八百的销魂哩!”想到这里,他开始对麦草铺上酸溜溜们“吹灯了都一样”的理论产生了质疑:啥饭都能饱肚子,讲究的是调和!
石梅梅是柳沟河所有生理健全的男人们说起来就咂嘴吸涎水的美人儿。她家在距柳沟河村两华里的侯家坪,属于柳沟河村委会的辖区。男人名叫侯喜娃,是一位近亲结婚生育的“半灵醒”人,走起路来脚尖微微内勾,身子前倾,下山时总是一路小跑,有人称他为“下山跑”,基本上丧失了劳动能力。喜娃的娘和梅梅的娘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喜娃和梅梅结婚是“亲上加亲”换亲的结果:喜娃的妹妹嫁给了梅梅的哥哥,梅梅嫁给了喜娃,喜娃的娘既是梅梅的姨娘又是梅梅的婆婆,沿袭“先叫后不改”的古训,梅梅仍把喜娃的娘叫姨娘。梅梅是从柳沟河东面的麦李沟嫁过来的,是柳沟河为数不多识文知字的小学毕业生,
年龄刚刚二十出头,嫁到侯家坪已整整四个年头了。
梅梅是深山里飞出的一只水灵灵的“俊鸟”。她的美几乎征服了柳沟河所有有贼心的男人,但同时也瓦解了他们的贼胆。她皮肤白皙细腻,头发微微有点棕色,柳叶眉下一对杏仁小眼,眼角妩媚地向下耷拉,小巧玲珑的鼻子稍微有点上翘,薄薄的嘴唇包裹着两排洁白如玉的牙齿,尖尖的下巴颏中间形成了一道阴纹分界线。她的五官七窍单个看没有一样是迷人的,但在她那鸡蛋形的脸上组合起来以后,似乎都找到了最佳位置,构成了一副与生俱来的能够激起男人关爱的病泱泱的神态,透出一种忧中带愁,愁中带忧的美人形象,恰到好处地展示出命运对她的不公,好像她心里有无穷无尽的谜等待人们去破译。细腰长颈蚂蚱腿,苗条的身材上很难找到一块累赘的肌肉。
她刚嫁到侯家坪时,哭着闹着不愿意跟喜娃在一个炕上睡觉,但没过多久,迫于两家两代人的亲情压力,屈从了命运的安排。当喜娃娘举起笤帚疙瘩的时候,她顺从地把被子抱到喜娃的炕上。喜娃虽然智力上生理上有残缺,但却具有常人一样的心理需求。晚上吹灯睡觉后,就笑嘻嘻地钻进被窝抱住她,疯狂地在她身上乱摸。她战战兢兢地躺在炕上,任凭他羊羔疯似的发作。他身上的所有部位都如饥似渴般的贪婪狂躁,惟独那根本应贪婪狂躁的东西,却永远如同一根遭了严霜袭打的嫩茄子,萎靡不振地在她的那个神秘部位慌乱地摩擦,时时发出一阵狗挨了棒子的“呜——呜——”声,然后手脚痉挛,脸部丑陋地扭动,翻着白眼流着涎水昏然入睡。她最恐怖最害怕的就是这个时刻。每晚睡觉前她总是诚惶诚恐,但每次都颤嘟嘟接受了。她虽然是个小学毕业生,但封闭的山村教育使她对男女之事的理解如同她体验的一样朦胧无知,她甚至期望在这呜呜的叫声中能生下一男半女。
喜娃娘面对这个令人焦虑的家庭,希望梅梅尽早为她生个孙子。对儿子期望的破灭转变成对孙子的狂热期盼,大概是贫困与不幸在中国农民身上造就的最成功的思维模式。她曾多次偷偷扒在窗户上聆听这呜呜的叫声,心里窃喜:喜娃在这事上灵醒着哩!几年过去了,这呜呜的叫声没有带来喜娃娘需要的东西,带来的却是喜娃走起路来像病鸭子似的摇摇晃晃,苍白的脸上布满皱纹,羸弱得如同风中的一盏煤油灯。梅梅那张忧愁的脸上平添了许多苍白,当初的那般红润被一片菜青色所取代,贫穷、饥饿与忧愁毫不犹豫地写在了她的脸上,人越发显得精瘦邋遢了。当喜娃的妹妹抱着一个又白又胖的小男娃回娘家住了几天后,喜娃娘开始怀疑自己的揣测了。
一天吃罢晚饭,喜娃娘坐在炕沿上,怒声怒气地把梅梅叫到身边:“梅梅,你到姨娘跟前来,姨娘有话要问你!”
梅梅慢腾腾地挪动脚步来到炕沿跟前。
“姨娘问你,你要跟姨娘说实话……你跟你喜娃哥晚上咋睡觉着哩?”
“睡觉……还能咋睡……就睡着哩嘛……”梅梅低着头,难为情地答道。
“你把睡觉当成驴卧圈了,爱咋卧就咋卧嘛!姨娘问你,你过来,甭嫌羞,给姨娘说实话。”喜娃娘说着就把梅梅拉到自己身边,一只干瘪的手不由分说地伸进梅梅的衣服里,摸着她的肚皮问,“你俩晚上抱着睡不睡?”
“抱着哩……天天晚上抱着哩……”
“天天晚上抱着哩?这肚子咋还平平的?姨娘问你,你俩光抱着哩?再没做点啥?”
“他……他还往我裤裆里尿尿哩……”
喜娃娘猛地从梅梅衣服里抽出那只干瘪的手,无所顾忌地问道:“姨娘问你,尿到里面了还是尿到外面了?”
梅梅的脸一下红到耳根,结结巴巴地说:“……外面……”
“照你说就没弄进去过?”
“没有,他那东西软得像绳头……”
喜娃娘一下子明白了,神情慢慢地蔫了下来,脸上顿时流下两行泪珠,委屈地对梅梅说:“姨娘知道了……你喜娃哥人不行……犁头上没安铧,犁不了我娃的地……咋能让我娃的地里长出苗呢……”紧接着就哇地哭了起来,“老天爷呀——我的命咋这么苦呀——”
赵天佑第一次见到梅梅是去年秋天的一个黄昏。那天下午他去侯家坪协调了一起婆媳吵架。协调完后,他谢绝了当事人留他吃饭的好意,独自来到侯家坪村口的柿树林里。深秋的柿子树上挂满了火红的柿子,树叶变得红黄相间。柿子树是汶水川最多的果树,他家房前屋后就有好几棵。柿子树勾起了他对老家的思念,便背起手扬起头,在柿树林里慢腾腾地转悠着。一颗虫蚀了的软柿子掉落在他脚前,溅起的红柿汁溅到了他的脚面也败了他的兴。他正准备离去,一个头上裹着红头巾的女子,背着一捆高出头顶的柴火艰难地走向柿树林。来到树下,咚地把柴火捆摔在地上,慢腾腾地站起身,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喘着粗气站在那里休息。汗渍渍的衣服被柴火压得皱皱褶褶,脸上挂满了汗水淋结的道道污痕。许久,大约是缓过了气,扯下头上的围巾,拍打了几下裤子上的泥土,转身准备离去。回头猛地发现身后站着一个陌生男人,又难为情地低头盘手里的绳子。
赵天佑一下子被她的美貌惊了个双眼圆睁,痴呆呆地瞅着她。他在柳沟河从未见过如此迷人的女人,尤其是她那副含怨带愁的神态给人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他的心怦怦直跳,一种悲天悯人的忧愤感袭上心头,心里骂道:谁家日子过急了,单单让这样的美人背柴火,还不如烧他先人的腿去!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叫住即欲离去的她,以居高临下的口气问道:“哎,你男人干啥去了?咋能让你一个女人家背柴?”
她抬起头瞅了他一眼,迅速低下头,一声不吭,仍旧盘她手里的绳子。
赵天佑详细品识着她那张令人心惊肉跳的脸。虽然繁重的体力劳动使那张脸变得苍白无光,但光滑细腻的质地无可辩驳地证明了这张脸具有诱人的魅力。他有点窘迫不安了起来,喃喃地问:“你家男人是谁?”
她犹豫许久,然后努着嘴很不情愿地答道:“侯喜娃。”
赵天佑心里咯噔一下,仿佛一股冷风钻进胸腔,飕飕飕地到处乱窜,五脏六肺隐隐作痛,惊讶之余脱口而出:“啊……就是那个走起路来……”
她忽地怒目相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说:“你管人家走路干啥?没吃你家的又没喝你家的!”
赵天佑从她恼怒的目光中感受到她鄙夷不屑的神态,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点情急失口,但又不甘就此罢休,顿了顿又说:“甭生气!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你不就是村委会的赵主任嘛。”她摆过头努着嘴说,“主任有啥了不起!”
他心头一热,激情一下子被撩拨了起来,村委会主任的自豪感迅速占了上风。他克制了一下热血上涌的情绪,换作怜悯同情的口气说:“你家的情况我了解,你的情况我也知道,哎,和我一样,命苦人……”说到这里,他死死盯着她的脸,想捕获到她内心隐藏的讯号。
她低下头,眼里噙着泪花:“你管我命苦不苦?”说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还命苦嘛……你活得多花哨……”
赵天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倏然狂蹿起来,这俊娘儿们竟然也知道咱活得花哨!心里随即一阵狂喜,却强作镇定,说:“村委会正商量着帮助你家哩,主要是看昨个帮法。”为了掩饰自己牵强附会的杜撰,随即又低下头叹了口气说,“让你一个女人上山背柴,丢我们男人的脸哩!”
她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偷偷地抹了一把泪,说:“天上下雨地上滑,自己跌倒自己爬!我的罪我受,用不着别人操心……”说着就转身意欲离去。
赵天佑急中生智,忙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大大咧咧地递到她眼前,说:“先拿着花,有啥困难就找我,这是村委会该管的事情么!”
她看了看他手中的票子,又抬头看了看他,讷讷地说:“我……不要,我咋能随便要你的钱……”
他一把拉过她的手,硬把钱塞进她手里,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拿上,明天先买一条裤子。”
她下意识地低头一看,腿上的裤子被柴火划破了一个大口子,露出白生生的大腿,她脸唰地红了,提着绳子,紧紧攥着票子,头不回地跑回了家。他久久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两只脚像钉住了一般……
赵天佑从柿树林回来后,就陷入在无法解脱的困扰之中,甚至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眼睛里怎么也驱不走她那副忧中带愁的脸庞。梅梅的美貌和遭遇,他在八大金刚露骨放肆的闲谝中有所了解。要不是两人这次不期而遇,他确实没想到她竟如此迷人。他多次站在家门前的土塄上,呆呆地望着柿树林,反复回味着和她不期而遇时的情景,眼前不时浮现出侯喜娃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样子,他甚至臆想得到侯喜娃和石梅梅在一个炕上睡觉时的情景……一股强烈的醋意融贯了全身:“一颗白菜让猪啃了!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此后的一段日子,赵天佑究竟来了多少次柿树林,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这天下午,他又鬼使神差地来到柿树林。树下堆满了柴草垛子,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软绵绵的,好似一张酱红色的地毯。他毫无目的的踢踏着落叶,转悠着,回味着那次相遇时的情景,懊悔当初没有来个揪住不撒手,幻想着她能突然出现。
足足抽完半包烟,赵天佑失望地折转脚步准备离去,突然听到柴草垛子后面有响动,转过去一看,差一点晕了过去:石梅梅正蹲在那里往笼子里装柴火,由于弯背屈腰,露出一截雪白的脊背。他的心差一点蹦出胸腔。他有意识地加重了脚步,向她走去。
她听见身后有响动,呼地站起身来,一看是他,神情慌张地说:“赵主任……你咋在这里……”
赵天佑脸上鼓胀发热,仿佛浑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头上:“没事闲转……顺便……看看你!”
她的脸唰地红了,迟疑了一下,低下头喃喃地说:“我有啥看头?回家看你媳妇去!”
赵天佑正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回家看你媳妇去”这句话的微妙含义,胸腔中那颗跳蹿已久的色胆迅速膨胀,语气变得自信张狂,说:“你这样过日子我心里放不下……我想帮你……”
梅梅惊惧的目光和赵天佑急渴的目光刚碰在一起,便像受惊的鸟儿一样飞了。赵天佑已铁了心张好一张大网,他几乎不能再等待了,一把拉住她的手,说:“梅梅……我要跟你好!”
她似乎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慌恐中表示出极大的顺从,眼睛如瓷豆子似的盯着他,晕晕懵懵地说:“咋个……好法……哩?”
赵天佑从她惊慌的语气中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两只手迅速抓住她的双肩,贪婪地看着她的脸……她在慌恐中慢慢低下了头……他把嘴猛地凑到她耳根上,果断坚决地说:“我要和你耍!”
她迅速战栗起来,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说:“那……那咋行……我怕人笑话……”
赵天佑不容分说,猛地把她揽在怀里,死死地抱住,大口喘着粗气。她那美丽动人的脸,犹如珍藏多年的烧酒,尚未到口就散发出了诱人的醇香……他的嘴准确无误地扑了过去,毫不留情地包含住了她的樱桃小口……她有点不情愿地推搡他。他哪里顾得及这些,双手抱着她的后脑勺,嘴在她的额头、耳轮、脖颈、眼睛、鼻子、脸蛋上狂暴地吸吮起来,快捷得如同鸡啄米,……最终又落定在她的嘴上,舌头毫无保留地伸进她温柔的嘴里……她呼吸急促,紧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地呻吟着,浑身的肌肉在强烈地颤抖,却顺从得好似一只羔羊……他的手失去了控制,狂躁地在她身上揉搓,揉搓她那骨筋突凸的脊背,揉搓她那浑圆瓷实的屁股……她不再显得被动和羞怯,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子开始不由自主地扭动,绽露出无法抑制的亢奋……他的嘴离开她的脸,扬起头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又回到她的嘴上,深入到最迷恋的地方,两只舌头搅缠在一起,间或发出贪婪的吸咂声。两人几乎同时进入痴迷状态,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了。她顺从得如一只矫情的小猫,他被鼓动得无法收拾,着魔的手离开她的屁股,伸进她的上衣,紧紧抓住她那坚挺的奶头,狂躁地揉捏起来。他用喘息之机偷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露出洁白的眼仁,身体迷醉般的向下酥瘫。他的手毫不犹豫地伸进她的裤腰,狠狠地抓住她微微发颤的屁股……她那条布裤带断裂了,她下意识地松开他的脖子,两只手抓住下滑的裤腰……两张贪婪的嘴始终没有分开。他的手忽地伸到她的那个地方,触摸她的隐秘地……他猛地抱起她,放在草垛子上,她痉挛了,盲目地抓扯身边的柴草……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醍醐灌顶般的酣畅淋漓,灵魂犹如被巨大的海浪缓缓地抛向天空,又悠悠然地抛落在沙滩上……
赵天佑迅速穿好裤子,点上烟如痴如醉地吸了起来。梅梅似乎仍处在痴迷中,静静地躺在那里,昏厥了一般。赵天佑耷拉着眼皮,在阳光下欣赏起她那些秘不示人的神秘部位……
她从痴迷中苏醒过来,惊惶失措地拉过衣服盖在身上,仿佛对刚刚发生的事全然不知,只是脸和耳根上的红晕尚未褪尽。她慢慢地穿上衣服,取掉沾在头发上的柴草,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突然瞪直眼睛,似乎在忘情地回忆,然后猛地扑到他怀里失声痛哭……
赵天佑惊慌了,惊慌得六神无主!他不知道这哭声后将会是什么样的结局,但又不自觉地把她紧紧地揽在怀里,惶恐不安地说:“甭哭甭哭!有话好好说嘛!当心让人听见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挺了挺鼓凸的酥胸,抬起头痴呆呆地盯着他,眼神里透出一股令人生畏的目光。
赵天佑顿时心虚气喘,头皮上吱吱咋响,不由得骨寒筋松起来。
片刻之后,她努着嘴用质问的口气说:“赵主任,这么好耍的事你咋不早找我?”
赵天佑紧绷的心弦豁然松弛,长长地吸了口气,刚想说点什么。她却猛地扑过来把头埋在他的胸口,纵情号啕起来。他刚刚松弛的心弦又紧绷了起来,急忙拍着她的后背说:“甭哭甭哭!青天大白日的,让人看见了以后咋活人哩!”
她扬起头愣了一下,说:“我不害怕!你刚才叫唤的时候咋不怕人听见?你就这么点胆子还敢在柴堆里耍女人……我偏要哭,偏要叫,让人都知道,我跟赵主任在太阳底下睡觉了……呜呜……”
赵天佑惊恐得有点愤懑,甚至有点气急败坏,一把推开她,嗔怪地说:“有啥话好好说嘛!嘴里别胡皮乱拐拉蛋蛋!”
她又哇的一下扑到他胸口上,呢喃地抽泣道:“赵主任,我想问你一句掏心窝的话,你是真心跟我好还是碰上了胡耍哩?你跟我说实话?我怕你今后再不跟我耍了!”
赵天佑紧绷的心弦又松弛下来,顿时心里热火得如同开了锅的水。用手轻轻擦拭掉她脸上尚存的泪痕,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娇宠地说:“你让我差点没想死!自从上回见了你以后,我就没睡过个安稳觉,我到柿树林里不知来了多少回,好容易今天凑上了,咋能说是碰上了胡耍哩?以后咱们约好日子,好好的耍!”
她抬起头来,用半信半疑的目光看着他,问道:“你能跟我耍一辈子?不变心?”
赵天佑迫不及待地说:“我不但想跟你耍一辈子,下辈子还想接着耍哩!我就怕你碰见比我骚情的不跟我耍了。咱两赌个咒,谁要半路撤伙散摊子就让他烂根坏肠子,下辈子变成骡子!”
她甜甜地笑了起来,用拳头轻轻捶打起他的胸口,甜蜜蜜地说:“想了就到柿树林里来,我天天等你……”
日头端端正正挂在头顶,积雪反射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赵天佑径直走到梅梅家。今天是个难得的日子,喜娃和她娘走亲戚去了。他铆足劲要自由自在无所顾忌地大耍一番。他心急如焚地行走在冰溜子上,悄悄来到梅梅家,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蹑手蹑脚进了屋子。梅梅似乎等待得有点焦虑,脸上布满恼气。一看见他,噘着的嘴还没顾上说话,就一下子扑到他怀里,捶着他的肩头嗲声嗲气地说:“没良心的鬼东西!过年到哪里疯去了,把人忘了!”
赵天佑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说:“把人没急死,家里来亲戚了,干急没办法。”说着就抱住她,急燎燎地想动真的。
她推开他,走到炕沿跟前,说:“甭着急,先吃饭,菜都凉了。”
赵天佑回头一看,炕桌上摆好了几个菜,心里叫了起来,啥火色上么,谁还有心思顾及嘴上吃的。便走过去,连炕桌带菜一起端到地上,转过身抱起她,说:“吃球个啥饭哩!先吃最想的,哥今天要好好过个瘾!”说着就咚的一声把她丢到炕上……
她欲推开他,说:“我去把门关上,当心有人臊毛把你惊吓了。”
赵天佑喘着粗气说:“管球他!”
注释:①放羊掷骰(tou) 子:当地一种流行的赌博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