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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现在的位置>>黄土地长篇小说系列《雪葬》专栏/作品内容第7章

 

第 七 章

对柳沟河的人来说,这个春节过得难以忘却。辛苦劳作得来的好收成不仅为人们提供了富足的食物,而且极大地淡化了对饥饿的防范意识。整个春节期间,家家户户几乎都是猛吃海喝,仿佛要把多年来饥饿留在心里的阴影在吃喝中冲洗干净。传统的过年习俗被重新挖掘出来,并在原有的基础上赋予了时代色彩。

文阳县乃至云水市一带的老百姓,一直沿袭着古老的过年习俗:腊月初八,吃一顿用五谷杂粮熬制的粥,叫吃“腊八粥”,饱饱吃上一顿,算是敲响过年的开场锣鼓。吃腊八粥的寓意是先饱吃一顿撑糊涂,忘记一年来省吃俭用、精打细算、惜财如命的过日子原则,为过年期间的大吃大喝做好必要的心理准备。腊月二十三晚上为灶王爷备好干粮,送上天庭言好事,以求来年保平安。灶王爷一年四季忠于职守监视人间的伙食,只有从腊月二十三到大年初一早晨这一段时间在天庭开会,人们也就无所顾忌地杀猪宰羊磨面蒸馍,准备大开吃戒,这大概是最古老的“钻政策空子”。正月十六是消遥的最后一天。“十六日,老驴都要闲一日!”这一天,人们要把所有的食物清理一遍,再大吃一顿,预示着由明日起就要开始过清贫苦淡的生活。这时,人们才突然意识到食物来之不易,后悔不该这样浪费。所以正月十六那顿饭叫“后悔饭”,它的效力最多只能维持一年差三十八天。

正月十六大清早,天气变得晴朗妩媚。艳阳初照,天空碧澄。赵天佑被核桃树上老鸹刺耳的叫声从梦中惊醒。他想起了八大金刚今天要来吃后悔饭,便急忙起床提醒翠花做准备。走到院子时,厨房烟囱里已冒起烟,知道翠花已开始准备了,赵天佑就高声对正在厨房里忙碌的翠花说:“少做点,肚子里油都填满着哩!”

刚到中午,八大金刚就前脚接后脚地来了。进屋后脱鞋上炕围着炕桌坐定。赵天佑取出一包三五烟,甩到炕桌上说:“抽,带把子的洋烟。”

众人打开烟你争我抢。侯九明拿起一根烟眯着眼睛说:“白捞的吧?你那漂亮哥可真够大方,听说这烟一包就是一斤羊肉钱。”说着又拨弄着烟看了一阵,似乎有点想不通,“不是说瞎忪黄毛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吗,咋还穷讲究,抽烟还怕熏嘴,做了个把把子,真他娘有钱没处花!”

赵天佑没有搭理侯九明,扭转话题调侃道:“你们这帮子吃客吃成贼精了,好像在厨房门口等着哩,饭一好就上炕,不耽搁。”

邱二满笑着说:“我们在门外站着哩,烟囱里的烟一停,就知道要开饭了,给你来个猛上炕。今日个要让你好好后悔一次,非吃得亮桌子不可!你给嫂子打个招呼,别怪我们肚皮大,要后悔现在还来得及,要骂就进来骂,别躲在厨房里摔碟子砸碗剁案板!”

正说着,翠花把一大盆热腾腾的烩菜端上桌子,嗔怪地说:“今天非吃完不可!吃不完我找个炕扒硬往里捅哩!”

     赵天佑取出一瓶洋酒,打开就往杯子里倒:“来!开个洋荤长个见识,尝尝外国酒是个啥味道。”

侯九明眼睛睁得溜圆:“又是白捞的!我的乖乖,听说这一瓶洋酒要值一头牛钱!你还是放着耍人当摆设吧,让咱这些‘土’嘴喝了,就糟踏咧。”

大家还是第一次见洋酒,争着抢着看酒瓶。赵天佑抢过瓶子说:“打开喝,咱也是人,反正是白捞的,不喝白不喝!喝了也白喝!”说着就打开瓶子给每人倒了一杯。

柳广来小心翼翼地端起杯抿了一口,咂吧咂吧嘴,说:“我尝着淡屁溜浆水,没球个啥味道。”

侯九明挖苦道:“你狗吃木耳懂个啥海味?这酒让你喝可惜了,来,干杯!”

几个人干杯后几乎同时眨巴起眼睛,闭住嘴慢慢地回味起来:“日他先人!糟蹋钱哩!啥味道都没有!”

柳广来边吃边打诨:“掌柜的,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姿势的哥,那天在村口这么一站,把几个婆娘看得傻眼啦!脚好像钉在地上一样,干脆走不动。看得我有点胀气,悄悄过去对那几个瓜婆娘说:‘哎,别看啦,没指望!当心尿到裤裆里,有心思了看他兄弟去,弟兄两个差球不多!’”

青石板火炕上随即一阵浪笑声。赵天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嘴里没好话,尽谋算肚脐眼以下的事情,正经事啥都不知道!”

侯九明打趣道:“你哥那身打扮真叫人开眼,头发光得像牛舔下的一样,苍蝇站上去都得拄拐棍,人长得像个电影演员,姿势得说不成!”说到这里,他斜瞟了一眼赵天佑,见他正乐得眉开眼笑,又色迷迷地调侃道,“掌柜的,你嫂子你见过没有?我保证也是个嫽货!”

赵天佑乐颠颠地白了他一眼,嗔道:“菜把你的嘴都塞不住!赶紧吃,咱一个山棒土百姓到哪里见人家去哩!”

侯九明说:“俗话说,嫂子有小叔子的半个沟蛋子,你要有机会见到你那嫽货嫂子的话就好好摸一把!到时别忘了,给我也捎带着摸一把!”

赵天佑喜形于色,大家便放心地浪谝了起来,屋里的气氛活跃得一塌糊涂。

一瓶洋酒很快见了底,赵天佑放下筷子,一副心事沉沉的样子说:“哎——别胡谝了!说正经事,我想求大家帮个忙哩!”

大家的筷子齐茬茬地停下来,等他说出下文。赵天佑却长吁短叹,一脸难肠。

“有啥事就痛痛快快地说嘛,啥时见过你这么扭扭捏捏!”侯九明不耐烦地说。

赵天佑装腔作势地犹豫了一阵,说:“我天明哥跑到咱山沟里来可不是闲球没事干来观山景的,他是个生意人,听说咱这里出产中药材,想求我帮忙收购,我没敢答应。一是怕违犯政策弄出麻达,二是怕麻烦,到哪里去收?我这人面情软,又不好意思推脱,人家大老远跑来,为这么点碎事情,烟酒背了一大包,咱说啥也不能让人家空跑一趟!我想请大家帮个忙,看谁家屋里有,打听打听,我去收,一手交货,一手交钱!”

大家脸上紧绷的肌肉一下子松弛下来。有人发出轻蔑的嘘声!

柳广来放下筷子轻松地说:“我以为啥大不了的事,就这么个事用得着你犯难嘛?咱这地方贵重东西没有,中药材嘛,只要他有钱,收几火车皮都没问题!你问他啥时候要,包在我身上!”

侯九明瞪着眼睛不解地问:“你哥背上洋烟洋酒来找你,就为这么个屁事情?掌柜的,放心,你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保证没麻达!这是个啥事嘛?虱娃结婚哩——碎碎个 球事情,来,喝酒!”

赵天佑佯装感激,举起酒杯说:“那就拜托了,都是儿子娃,说话算数,一言为定!”说着就来了个“鹞子翻身梅花掌”,举起空杯对着大家,心里总算踏实了。这样一来,他可以名正言顺以帮天明哥为幌子收购药材了,八大金刚也不会说他是吃官饭放私骆驼见钱眼开。后悔饭也在风卷残云中草草收场了。 

柳沟河地处秦岭腹地,属‘高寒阴湿’地带,许多名贵的中药材就生长在这里。出产最多的是黄芪、红芪、当归、党参、天麻等。农闲时节,勤快人就会拿上锄头背上背篓,攀岩蹬壁挖一些药材,换零碎的生活用品。过去丰仓购销社每年要用拖拉机拉上一些针头线脑的生活用品,到柳沟河换取人们手中的药材。供销社实行承包经营后,这种买卖因没多大油水就再没来过,人们手里大多都有一些存货。吃罢后悔饭没几天,赵天佑便开始收购药材。有八大金刚的帮忙助阵,收购得非常便当。第一批药材送上火车发往广州没多少日子,他便从邮局拿回一沓沓票子,净赚了两千多块!相当于普通人家几年的收入。赵天佑激动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个夜晚没合眼,竟然想起大槐树下一句古语: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他深信自己确实是吃了夜草发了横财,便开始在柳沟河大张旗鼓地收购起了药材。

融雪线缓慢地移向山顶的时候,王专干来到柳沟河。他此行的任务和往年一样:安排部署春耕生产,落实各项任务指标。尽管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农民在种地方面取得了绝对的自主权,但落实种植面积,提出增产措施,制定增长速度仍是各级政府的一项十分重要的工作。王专干到达的当天下午,柳沟河村委会召开了全体会议。会议一开始,王专干传达了乡党委关于搞好今年春耕生产的指示精神,接着就是落实种植面积,制定增产措施。这样的会议一年一次,无一例外,村委会成员对此已习以为常。今年落实增长速度时,赵天佑和王专干进行了一番买卖牲口式的讨价还价,最终以任务艰巨,困难很大,宁肯挣死牛不让打住车的姿态接受了任务。王专干不失时机伸出大拇指表扬赵天佑是“困难面前不低头,任务面前不畏惧”的开拓型的干部。

散会后刚出了会议室门,性格耿直的柳广来就冲着赵天佑说:“不嫌颇烦!白磨了一下午牙,数字是个球!那是当官的一级日弄一级,拿着别人的 球毛给自己栽胡子哩!与咱老百姓有啥关系!他要多少就答应多少,到时还不是咱兄弟们说了算。你还跟他争争扯扯把屁数字当真的!”

赵天佑笑了起来,拍了拍柳广来的肩膀,说:“你懂个啥!如今就是要虚事实干实事虚干,扳扯上一阵子,显得咱工作认真,心中有数,你懂吗?”

柳广来瞟了他一眼,轻蔑地说:“掌柜的,你也学会演戏了,我看你要升官哩!说不定当乡长哩!”

赵天佑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啥话没说走开了。

当天晚上,赵天佑特意邀请王专干到家里做客,王专干谦让了一阵便跟他来到家里。翠花端上一盘炒鸡蛋、一盘腊肉、一盆清炖羊肉。王专干围着炕桌坐下后,赵天佑取出一瓶五粮液,满满斟了两杯,递给王专干一杯自己端了一杯,说:“老哥,干!”

王专干看着酒瓶瞪大眼睛:“五粮液呀!日子过出毛病来啦!有钱不是这么个花法吧?”说着就拿起酒瓶端详起来。

赵天佑憨态十足地说:“我那是喝这酒的人,这酒是我天明哥从广州拿来的,没舍得喝,今天专门招呼你老哥,好酒不跟你喝跟谁喝?来,干!”

王专干端起杯子,自个摇了摇头,沮丧地说:“哎!还是你活得自在,过年有人送好酒。我他娘的好不容易拾掇了两瓶好酒,过年还得用来巴结领导。”说着就扬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赵天佑心思重重地哀叹道:“老哥,不瞒你说,这酒可是好喝难消化……”

王专干停住手中的筷子,侧过头来问:“咋啦?碰见挠肠子的事啦?你说,只要老哥这球本事能帮上忙,一定帮你!”

赵天佑摇了摇头,佯装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一五一十地由天明哥春节如何来他家;两家如何世代交厚,天明哥如何求他帮忙收购药材,由头到尾细说了一遍。因属第二次创作,故事编得十分圆满,给人的感觉好像他收购药材是受人之托难以推辞。说完后,又装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吃了口菜呷了口酒,可怜惜惜地说:“老王,我把你当亲亲的哥哩!今日就想请教请教你,我这样收购药材政策允许不允许?算不算投机倒把?咱大小也是你老哥栽培的官,就是六亲不认拉上个棍棍讨饭吃,也不能给你老哥脸上抹锅灰!”说完低下头,装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王专干吃到嘴里的羊肉差点吐出来,侧过头惊愕地看着赵天佑,涨红着脸说:“哎哟——你老弟在山沟里钻成呆子了!咋糊里糊涂过光景哩!如今政策早放开了,只要你能挣来钱,就是有本事。啥叫投机倒把?那是穷急了胡 球拐哩!农民能搞个啥投机倒把?放开让搞还能戳破天?如今天天都在宣传‘万元户’,广播报纸上天天鼓励人发家致富,说什么‘只有向钱看,才能向前看;惟有向钱看,才能向前看。’当官的人观念也跟上转变了,见了万元户就抓住手不放,比他亲舅还亲。你有发财的门道,就放手整,怕个啥?”

赵天佑心里顿觉舒畅了许多,斟满酒和王专干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顺势来了个“激将法”:“我们山里人消息闭塞,那能和你老哥相比!有你老哥这句话,我的心就放到肚子里了!不过,以后要有麻烦,你可不能昧良心抹稀泥,你是国家的人,说话可代表政策,不像我们老百姓,把自己的嘴当烂风箱,爱咋煽就咋煽!”

王专干果真顺杆子爬了,腾地放下筷子,气呼呼地说:“咋咧!嫌老哥官小说了不顶事?我敢说就敢负责任,我不是那种嘴硬沟子松见  一溜风的人!以后有啥麻烦就往我身上推,我看他谁还能把我球咬了!”说着又顺手喝了一杯酒,瞅了一眼赵天佑,又心平气和说,“现在政府天天鼓动着让人找门路发横财,有的人眼睛都急红了,恨不得去抢银行。哎,都想发财就是没发财的本事!你有这个关系,可不敢撒手,抓紧挣钱,我敢保证,只要你把钱挣成堆子,溜沟子的人就会像追屁的苍蝇,打都打不离!老哥就怕你发了财不认我,那时候我来找你,别把我当叫花子往外轰就行。”

赵天佑急忙端起杯子,醉眼矇眬地拍着胸脯说:“老哥,你把兄弟我看成啥物料了?我是那种脸上长狗毛的人吗?我不认你老哥良心上能过去嘛!”

王专干也醉醺醺地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是个人物,老哥眼里有水,没看错,咱弟兄俩来个一醉方休……喝……”

两人喝得一佛落地二佛升空。赵天佑还要打开一瓶,王专干急忙摇起手,接连打了几个酒嗝后,便一头栽倒在炕上打起呼噜……

王专干政策上的撑腰打气,使赵天佑消除了顾虑,庆幸自己的双簧演得天衣无缝。春耕生产刚罢,他就走乡串户大张旗鼓地收购药材。人们对一手交货一手领钱的交易方式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没过多久,就有人急不可待,主动上门交售。为了便于收购,他干脆在柳沟河设立了几个收购点,雇请了几个能写会算的人当收购员。

梅梅理所当然地成为侯家坪一带的收购员。甜蜜的事业迎合了感情需要,也为他们扎制了一把遮人耳目的幌子。梅梅家一间破旧的房子成了收购点,赵天佑也可以堂而皇之地出入。他们的纵欲也由露天转入室内。在他的资助下,梅梅一家脱掉了补丁摞补丁的破衣滥衫,换上了浑全的好衣服,告别了缺盐少醋、黑灯瞎火的生活。梅梅仿佛换了一个人,红润的肌肤透着一股诱人的气息,走起路来轻快了许多。喜娃娘默认了这个现实,每当赵天佑来家时,就知趣地拉上喜娃下地干活去了。她甚至心里暗暗希求在这种“偷鸡摸狗”中梅梅能给她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孙子。

一年多工夫,赵天佑已成了名副其实的“万元户”了。

赵天佑把自己的发财,很大程度上归结为祖上的阴德和天明哥的提携。他遵从大槐树下“见一面分一半,亲兄弟明算账”的古训,给天明哥写了封热情洋溢的感谢信,随信寄去了一万元钱。没过多久,钱被天明哥退了回来,同时回了一封信。信中严厉批评他这样做是对兄弟真情的一种贬低,也是对他本人的“下眼观”。天明哥在信中鼓励他想大事干大事,让他不要被眼前的几张毛票子遮住目光,还说他挣的那几个钱,不够广州有钱人喝几顿早茶,洗几次脚,吃几顿饭,跳几场舞,住几晚上宾馆买几件高档衣服。盛情邀请他抽空来广州一趟,见见世面,看看啥叫“有钱”。他看罢信睁圆眼睛死活不信:“说了个玄!牛皮吹得没影影了!”暗自打算:去一趟广州,看看到底广州人早茶咋喝臭脚咋洗饭咋吃舞咋跳……

秋末冬初,霜叶烂漫的季节,赵天佑发完几批药材后,打算去一趟广州。他特意为自己买了一身毛料子中山装,一双皮鞋,一顶的确凉黄军帽,带了一包山里人腌制的腊肉,高高兴兴地去了广州。

经受了两天两夜枯燥乏闷的火车熬煎,赵天佑到了广州。他平生第一次来到大城市,下车后先是一通张望,不由得有点心慌意乱。人群熙攘,高楼大厦林立。有的楼高得几乎和柳沟河的山一样高了,低的少说也有大槐树那么高。街市上的人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分不出男女。满街狂奔的小汽车,像柳沟河脱了缰绳的二骡子,横冲直撞,吓得他不敢过马路。当天明哥从人群中抓住他胳膊的时候,他己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了。见到天明哥第一句话就是:“厕所!厕所在哪里?”

天明哥开了一辆小轿车来接他,他怯生生地上了车。小轿车便七拐八转一路狂奔,来到一栋楼下,天明哥跳下车,说:“到家了,快上楼,你嫂子等急了。”他抬头看了看那栋楼:乖乖,住在这上面和住在山里差不多,也得走高爬低。好在天明哥住在三楼,不算高。来到三楼,天明哥的媳妇已笑盈盈地站在门口等候:“你好!辛苦了!”他没敢抬头看这位“嫽货”嫂子,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样斯文的问候,吭了一声便一头钻进屋子。

进屋后他先仔细看了看天明哥家的摆设:真皮大沙发一溜儿摆了四五个;大彩电、落地式音响,吊顶上布满了各种灯饰,古董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不知道叫啥名子的盆盆罐罐和牛头马面。便心想:这城里人真敢玩稀奇,啥东西都敢摆!天明哥的媳妇,穿了一件合身得体的紧身连衣裙,一对乳房高耸在胸前,把连衣裙顶出两个鼓包。黄灿灿的金项链上吊着个鸡心坠子,恰到好处地落在乳沟里。他的心扑嗵扑嗵直跳,没有勇气和这位嫂子的目光对视。透过她的连衣裙,他隐隐约约看到她修长的大腿和浑圆富实的屁股,突然想起侯九明让他捎带着摸屁股的笑话,心里顿觉自惭形秽,自嘲道:这一辈子恐怕不会有那一折戏了!然而他却情不自禁,再次偷瞟了她一眼,突然发现她胸前那双大奶头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箍着,那个箍奶的东西,很像老家牛拉水车时戴的“暗眼”,没想到城里人给派上这么个用场,也不知道谁给起了个什么耍怪的名字。他甚至怀疑这是天明哥的创造发明。他来到阳台上,眼前是望不到边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错落有序。楼上的窗户孔有点像自家屋檐下的马蜂窝,心想:要把自己装在这个马蜂窝里那还不急出神经病来。

当天明哥的媳妇把他热情地让到饭桌上时,眼前的饭菜丰富多样,令他眼花缭乱,竟然没有一样是他见过吃过的,他真有点老虎吃天没处下爪了。天明哥看出他的窘态,主动热情地做示范。那位胸戴“暗眼”的嫂子,笑眯眯地看着他笨拙而又怯生的动作,不时地给他碗里添菜加汤。他感到很蹩脚,柳沟河村委会主任的威风跑得一干二净。他偷偷看了看天明哥夫妇的衣着打扮,再低头看看自己那双款式落后的皮鞋,摸了摸自认为时髦的毛料子中山装,不好意思地摘下戴在头上的黄军帽,悄悄地压在屁股下。他开始后悔不该带来腊猪肉,他琢磨着怎样乘没人的时候把它处理掉。他惴惴不安地想:暗眼嫂子见到腊猪肉后,一定会咧嘴捂鼻子,一定会贱看他,连累天明哥也跟上丢面子。

吃完饭后,天明哥和暗眼嫂子执意要用事先准备好的衣服对他进行全方位的包装打扮:新衬衣上打了条一拉紧的领带——是怕他不会打领带而特意准备的。他的旧袜子被暗眼嫂子用两个指头夹住丢进了垃圾桶。当暗眼嫂子执意要把脱下的衣服装进他的包里时,他慌了。他怕她看见那块腊猪肉,捂着包坚持要自己来装。天明哥笑嘻嘻地掰开他的手,从包里掏出腊猪肉。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几乎到无地自容的地步。

包裹腊猪肉的油纸被一层一层地打开了,屋里顿时弥漫出腊猪肉的腥味。他顿时有点手足无措了,脸上的颜色简直可以和腊猪肉相媲美。天明哥猜出了他的心思,喜滋滋地说他最爱吃腊猪肉,说这是广州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奇珍。他这才从尴尬中挣脱了出来,心里明镜似的:这是人家故意抬举咱哩!给了个斜坡让咱下驴哩!

接下来的几天里,天明哥的几位部下,轮流做东请他吃饭。顿顿鱼鳖虾蟹山珍海味,席间频频举杯敬酒,对他的到来,表示出格外的热情。他心里比谁明白:咱是癞蛤蟆碰上龙王布施哩,沾了点仙气!第一天上桌,他自恃有柳沟河练就的海量,来者不拒,每碰必干,但每每经不住车轮式的敬酒,上桌不到半个小时就喝得红光满面,吃到中场就醉态朦胧,不是掉了筷子就是撞杯子。天明哥不得不出面挡驾圆场子。他羞愧地意识到,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大城市不是胡骚情的地方。

每次宴请都要花销上千元,有时一道菜就上百元,惊得他不忍下筷子。天明哥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动给他夹到碗里。他放到嘴里,一遍一遍地嚼,心里却在嘀咕:“啥东西能值这么多钱?”嚼了半天,认为绝对没有山里的腊猪肉好吃,甚至还没有炸皮洋芋好吃。最让他想不通的是一桌饭要花那么多钱:我的乖乖,这么多钱让山里人可以娶一个媳妇!天明哥信上一点都没吹牛皮!但不知为啥,心里总觉不是味道。

一天吃罢饭回到家里,他终于憋不住,结结巴巴地对天明哥说:“这里人吃饭太讲究……一顿饭花一千多块!我们那里有的人一辈子见过的钱合起来也没有这么多!”

天明哥回过头看了看他,似乎猜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说:“你们那里的人恐怕不行嘛?给他们一千多块钱也数不清楚吧?”

赵天佑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脸上顿觉火辣辣的,断然认为:天明哥变了,讨饭棍棍刚扔下就打叫花子了!但不知咋的,心中却萌发了怨气,几次宴席上不同人物的吃相又浮现在眼前。他不禁怒火攻心,甚至产生了极端恶毒但又根本不现实的怪念:我赵天佑有朝一日能掌权主事,我就叫人脱下老布鞋沾上洗脚水,朝那些胡吃海喝糟踏钱的人臭嘴上猛抽!我让你吃!往死里吃!

严重的水土不服彻底影响了他“美美逛一逛”的打算。频繁出入洗手间给他继续呆在天明哥家造成难堪和尴尬。坐式便池更让他力不从心,甚至让他找回了水利工地上玉米地里的感觉。有时刚出来还没坐稳又急忙往里钻。他甚至从暗眼嫂子的微笑中领悟到鄙夷不屑的目光,敏感的自尊心受到强烈的刺激。干脆没事到大街上去逛!来到大街上更是无心观景,急燎燎地进胡同钻旮旯寻找厕所。一天,他刚来到大街上,事不由人水火急了起来。于是急忙找到一个旮旯处,解开裤带准备解决问题,猛然抬头向上一看,墙壁上写着一行大字:抬起狗头向上看,此处不许大小便!他无暇顾及,从容不迫地办完了事。突然又觉得大城市也并非那么文明,只是人腰里多了几个臭钱,就开始胡做作。他反倒怀念起柳沟河空旷如野的自由环境,毅然决然地拒绝了天明哥“多住几天”的盛情好意,急匆匆地踏上回家的旅途。

赵天佑这次广州之行,用他的话来说是开洋荤、受洋罪、出洋相。最大的贡献是为柳沟河带回几大包“清仓大甩卖”的衣服。他把带回的衣服分送给关系密切的人,八大金刚和王专干每人得到了一套“出血大甩卖”的西装。柳沟河的衣着革命,与他这次广州之行有密不可分的渊源。暗眼嫂子送给翠花的真丝连衣裙和送给他的两颗扣子的西装和一拉紧的领带,在柳沟河形成了一道小小的风景线。他两口子不管走到什么地方,人们总会像看耍猴玩把戏一样围观。翠花也一改往日固守家门的习惯,扎扎实实在柳沟河转了几圈。

好长一段时间,赵天佑的家里晚上挤满了人。人们对山外世界的向往,使他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讲述在广州的见闻。尤其是对广州的美味佳肴,经他夸耀性的渲染,听得围观者直咽唾沫。总而言之一句话:什么臭鱼烂虾、猫叼狗衔、老鼠、长虫、蝎子、麻雀,经广州人那么一日鬼,就香得人夹不住屁。至于坐小轿车的那个舒服劲儿,用他的话说:“跟柳沟河打秋千的感觉差不多,快得像闪电一样,狗日的就不像人坐的东西。”当然,水土不服跑茅屙稀的事是绝对秘不外传的。惟一在他心中长时间隐隐作痛的就是天明哥那句“给他们一千多块钱他们能数清楚吗”的话。

大约是从广州回来的第二天,赵天佑提了一大包东西,急燎燎地来到梅梅家。喜娃娘和喜娃在院子里剥玉米,他跟喜娃娘打了个招呼就进了屋。梅梅正坐在炕上整理账目,抬头一看是他,惊讶地问:“咋这么快就回来啦!”说着就跳下炕,喜不自禁地又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让广州的‘妖精’给勾走了哩。”

赵天佑凝目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睛里放射出饥渴难耐的欲光,心里潮起了一股无法压抑的冲动:“我有勾魂鬼勾魂着哩,能不赶紧回来嘛!”说着就把她揽入怀中,疯狂地亲吻了起来……

喘息之间,梅梅怀有醋意地问他:“广州好不好?有没有女人勾你?”

赵天佑心躁神急地说:“我说你是个瓜蛋你真是个瓜蛋!我在柳沟河还算个人物,在广州当‘吊吊灰’(墙角挂的蜘蛛网)都不是个有样子的。蹲在马路边没人愿意看一眼,女人家嫌恶心,男人家嫌影响市容……想了个美,还想让人勾哩!你这个亲蛋蛋才真真是个勾魂的鬼哩。”说着就急燎燎地把她往炕上抱。

梅梅向院子里努了努嘴,赵天佑马上心领神会,来到院子,从包里掏出一件衣服和一双鞋,来到喜娃娘跟前,说:“老姨,这是给你买的,穿上试试,看合适不合适。”

喜娃娘激动得停下手里的活,接过衣服,说:“总让你花钱,姨心里不好受。”

赵天佑说:“这算啥!你不要放在心里。给,这是给喜娃买的鞋,穿上试试。”

喜娃高兴得吭吭唧唧,穿上鞋在院子里欢天喜地地转悠了起来。喜娃娘知趣地放下手里的衣服,拉上喜娃说:“走,到地里干活走!”

赵天佑重新回到屋里,看着梅梅那双渴盼的眼睛,反倒不紧不慢地玩起了深沉,从包里取出为她买的款式新颖的连衣裙,色迷迷地说:“换上,让我好好开个眼。”

梅梅接过衣服看了一阵,高兴地说:“啥料子这么展挂。”说着就往里屋走。

他一把拉住她,说:“就在这里换,咱俩谁没见过谁的啥?我的眼睛亏下了,先让眼睛解个渴。”

她有点难为情,扭扭昵昵地说:“去了一趟城市咋学会不正经了。”说罢瞪了他一眼。

“哎,这算啥嘛!”他瞥了她一眼,轻俏地说,“人家城里人站在大街上都亲嘴哩,快!”

她羞羞答答看了他一眼,开始一件一件脱衣服,雪白细腻的肌肤剥玉米棒似的裸露在他的眼前,修长的脖子流线般地延伸到胸脯,洁白的乳房宛如一对雏毛初丰的白鹁鸽,粉红色的乳头犹如白鹁鸽嫩稚的红嘴,畏畏缩缩地悬卧在她紧箍圆润的胸脯上,浑圆的屁股、细长的双腿组合得自然协调。赵天佑忘情地欣赏着,目光呆滞但却思维不乱,不由自主地咽起了唾沫。心想:梅梅要能像城里女人那样的包装打扮,漂亮程度绝不亚于暗眼嫂子。她是天生的美人胚子衣服架子,这套真丝连衣裙穿在她身上,毫不含糊地证明三百元钱绝对是物有所值。

梅梅显得很惬意,穿好连衣裙张开双臂自我欣赏,乐滋滋地问他:“你看合适不合适?”

他说:“把电影名星空担了个名!”

她陶醉般地说:“这咋好意思往外穿哩!人家背地里不骂死我哩?”

“呔,爱穿就穿,谁爱放啥屁就让放去。有人想穿穿不上,急得牙疼上火哩!”他说话的声音有点黏涩,说着便失去了控制,猛地扑过来抱起她,手蛇一般地钻进她的裙子……

一阵狂风暴雨般的狂放之后,两人同时颓倒在炕上。她偎在他怀里,仿佛还未从痴迷中清醒过来。赵天佑抚摸着她依然发烫的脸蛋,斩钉截铁地说:“好好干两年,咱一起去城里快活!”

     她惊讶地抬起头,不安地注视着他的脸:“那咋行?你媳妇娃娃一大堆,丢下谁管哩?我姨娘和喜娃谁管哩?”

他摸过烟点上火,吐了口浓浓的烟雾,看着冉冉上升的蓝色烟雾,坚毅地说:“两头扯!没耽搁!”

她死死地盯着他,目光有点冷峻瘆人。突然把头埋在他胸口,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那我不成狐狸精了,还不让人骂死咒死……你到城里去了一趟咋学瞎学坏了……”

他闭着眼睛,抚摸着她的脸说:“谁爱骂就骂爱咒就咒,球他!全当驴放屁!”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天佑哥,只要你实心跟我好,我就够了。我说啥也不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哔哔剥剥地流了下来。

赵天佑扬起头,轻吻她的眼泪:梅梅的眼泪是热的,是苦涩的!

经见了一场大世面后,赵天佑雄心勃勃地准备干一番大事业。他收购药材的范围很快从柳沟河扩展到附近几个乡,人们采挖药材的积极性空前高涨。闻讯而来交售药材的人,担挑肩扛背篓背,各种药材源源不断地送到收购点。赵天佑的钱摞子一高再高,那栋旧房子在他眼里已成了有碍身份的象征。他购来砖瓦灰石,请来汶水川的能工巧匠,造了一座二层楼房,红瓦顶,白瓷砖砌面,坐落在柳沟河绿树掩映的山林里,成了这里独一无二的宫殿般的建筑。翠花也放下锄头,专为赵天佑做饭沏茶搞内勤。翠花的父母,逢人就夸这位女婿,整天抱着赵天佑的一双儿女,蹲在墙根下笑眯眯地晒太阳。

赵天佑发了!他成了文阳县首屈一指的富户了!

末冬初寒霜始降的季节来临了。蜿蜒巍峨的秦岭山脉再次向人们展示它的阿娜多姿。千姿百态的乔灌木叶子,朝色夕抹,呈现出五彩缤纷的斑斓世界,宛如艺术大师笔下的一幅风景画。柳沟河恰似镶嵌在画面中的一个色调淡漠的村落。

     柳沟河是丰仓乡最南端的一个自然村落,村里有两千多口人,人口不到丰仓乡的十分之一,占地面积却占丰仓乡的二分之一。两千多人散落在柳沟河畔大大小小的沟岔里,可谓九沟十八岔,岔岔有人家。自然条件在全乡数最差,吃商品粮的脱产干部很少有人乐意来这里工作,乡政府老实憨厚的农业专干王富贵成了政府在这里实施管理的形象大使。

进入冬季农闲后,丰仓乡按传统惯例,召开由乡、村委会、村民小组长参加的三级干部会议。会议内容多年一贯制:总结当年工作,安排部署明年工作;落实任务衔接指标;表彰先进鞭策落后。今年会议最引人注目的话题是柳沟河这个多年来的老落后,一跃成为全乡先进,两位数的经济增长速度为全乡人民脸上添了光加了彩。乡党委因此受到县委县政府的表彰奖励。

参加会议的三级干部,饱饱吃了三天大肉烩菜、干锅盔羊肉泡馍,深感任务重大,抹着油嘴进行了千篇一律地表态:形势喜人形势逼人,前有榜样后有力量,向柳沟河看齐,为丰仓乡争光。

会议期间,一天吃罢晚饭,王专干硬要拉上赵天佑去拜访乡党委书记李义龙。赵天佑执拗不过王专干的热情,心想:去就去,虽说自己贩卖药材挣了钱发了家,得到王专干拍着胸脯的政策保证,但政策到底变不变,会不会秋后算总账,他始终有点心里发毛沟子发松,正好借此机会打探打探政策的底细。

两人来到李义龙的办公室,李义龙沏茶让座很热情。还没等赵天佑开口,王专干就急猴猴如数家珍般地述说他致富的前因后果。王专干讲得很激动,一口气讲了抽三根烟的功夫。说到得意处抹了一把嘴,深有感触地说:“钱这东西真神奇,过去有的人咋说也不动弹,如今有钱挣了,走起路来都屁颠屁颠的。过去那些专门跟人较劲的‘毛扭头’,如今也头正毛顺了,整天谋算咋挣钱哩!”说罢摇了摇头,摆出一副百思不解的样子。

李义龙端着茶杯叼着烟,听得很专注但却不甚认真,甚至有点不耐烦。趁王专干喝水的间隙,他对赵天佑说:“你干得很出色,我们基层就需要你这样真抓实干的人。我们领导干部就是要带头致富,贫困不是社会主义,那种越穷越革命的观念需要更新!”

赵天佑方从王专干对他漫无边际的吹捧造成的尴尬中缓过神来,抬头看了看李义龙,迅速从他的目光中获得了信赖,那是一种深沉又不失理解和包容的目光,完全不同于当年陈忠良那种穿皮刺骨震慑灵魂的目光。

李义龙递给他一根烟,说:“你率先致富了,这很好,听说你的楼房很气派,这更好,对群众致富的劲头是个很大的鼓励嘛,我要抽空去参观参观,你可是咱乡冒出的第一个万元户!”

听到“万元户”三个字,赵天佑不免有点慌张,说:“那是闲人胡揣测乱谝哩!我哪有那么多钱,其实……我也没有多少钱,我有个啥本事?我是给兄弟帮忙哩,人家看咱穷,可怜咱……那房子也是胡凑合……”

李义龙似乎猜出了他的心思,笑道:“帮忙也好,真本事也好,你是不是万元户也好,带富一方就是贡献。你放心……你不欢迎我就不去,你是怕我吃你的饭吧?放心,我口粮自带!”

赵天佑忙不迭地说:“李书记把话说到哪里去了,我是怕你看了笑话,山沟里条件差,招呼不好你,你要不嫌弃,我随时欢迎。”

李义龙哈哈大笑:“我是跟你说笑哩,你还当真了。百闻不如一见嘛,我不能太官僚,一定要去看一看。越是贫困的地方,我们越要关心,要不然你们会说我这个书记是个嫌贫爱富的‘阶级眼’。”

李义龙对赵天佑在分田到户中的表现,早有耳闻,赵天佑首倡的抓阄儿的办法,虽说刚开始他怀有疑虑,担心别人说他是土老帽缺乏科学方法,利用农民“撞大运”的投机思想完成任务。但这个方法却得到群众的拥护。赵天佑荣升为大队长到后来承袭村委会主任,得到他的首肯。但他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赵天佑在柳沟河村这么落后的地方,居然轻而易举地成为万元户。临别时他站起身来,握着赵天佑的手说:“过几天我去柳沟河,见识见识你的小洋楼。”

没过多少日子,一辆北京吉普载着李义龙王专干和几位乡干部,颠颠簸簸来到柳沟河。车子刚停在村口,立即招来一群看热闹的人。不少人第一次见到汽车,用好奇的目光注视着这个能够翻山越岭、屁股上冒黑烟的庞然大物。几个女人抱着娃娃,呆呆地看着李义龙一行,她们对穿着体面的“国家人”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敬畏。

李义龙在王专干的带领下,径直来到赵天佑家里。王专干的脚刚迈进大门,就高喉咙大嗓门地喊道:“赵天佑,李书记专程看望你来啦!”

正值农闲季节,赵天佑和柳广来侯九明等人在炕上掀牛九,听说李书记驾到,顿时慌了手脚,几个人急忙把牛九牌塞进被窝,一轱辘跳下炕出了屋子。

李义龙正站在院子打量二层小楼房。赵天佑急忙走向前,双手紧紧抓住李义龙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终了嘣出几句“欢迎欢迎,欢迎领导前来检查工作……对不起,我没迎接你……”的话来。

李义龙开玩笑地说:“我又不是大姑娘出嫁,非要有人接不可?想来就来,咋啦,你不欢迎?”

“哪里哪里……欢迎欢迎,快,到屋里坐。”赵天佑边说边冲着屋里喊道:“娃他妈,赶紧倒茶准备饭,李书记看咱们来啦!”

李义龙再次把目光移向楼房,调侃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赵主任,你了不起啊,干脆你去当我那个穷书记,我来住你的小楼房当你的万元户,咋向?”

赵天佑急忙掩饰,结结巴巴地说:“李书记……笑话我,我这人口袋里有几个麻钱就烧糊涂了……胡洋哩!”

李义龙跟随赵天佑来到屋里,习惯性地坐在炕沿上。赵天佑向他一一介绍了柳广来侯九明等人,李义龙和他们一一握手问候,感动得几个人说不出话来,直愣愣地站在一旁用手搓大腿面。

赵天佑不知道李义龙的来意,心里惴惴不安。他虽为村委会主任,但对国家政策的了解,仅限于王专干嘴里的水平。他触类旁推,迅速得出结论:李义龙的官位和当年汶水川人民公社陈忠良主任平起平坐。他惶恐不安地站在一旁,想听听李义龙对他二层楼房的定论。李义龙随和亲热,不谈正题谝起了闲传,指着柳广来侯九明几个人问:“赵主任,这几位就是你的八大金刚?”

赵天佑头皮上嗖地一股电流窜过,麻酥酥如同挨了一鞋底。“八大金刚”是“革命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对土匪座山雕及手下八个爪牙的称呼,李书记这样说绝非信口戏言。他慌不择语地掩饰道:“这是闲人没事干胡诌哩,满嘴放屁哩……我们几个工作上相处得好,能尿到一个壶里……欺负人的事一样都没干过……不信了你问王专干。”

从赵天佑话语和慌乱的神情中,李义龙看出赵天佑误解了他的戏言,急忙说:“你别当真嘛!八大金刚就八大金刚,只要你不当座山雕,不杀人放火当土匪欺负群众,我就不当‘二零三’,王专干就不当‘杨志荣’,为群众办事的八大金刚我是拥护的。你们团结得好,工作有成绩,我当然高兴。”说着环视了柳广来等人,接着又说,“赵天佑同志身居深山,放眼山外大世界,率先带头致富,思想解放,观念新,党的富民政策理解得深刻透彻,敢第一个在市场经济的大海里游泳,为全乡人民做了榜样,在这一点上,我们应该向他学习”。

赵天佑那颗悬挂多时的心咚地落了地,心头的疑云一扫而空,李义龙当众不加掩饰地褒扬他是对他所作所为的充分肯定和撑腰打气,于是便急忙端起茶杯递到李义龙手上。

李义龙接过茶呷了一口,说:“可惜仍有不少人抱着陈腐观念,动不动就给人扣帽子打棒子,说这个是投机倒把说那个是违犯政策,好像自己手里拿了一把社会主义的尺子,看到什么都要量一量。自己是个讨吃讨喝的叫花子,见不得别人家烟囱里冒烟。这是一种狭隘自私的小农意识,根深蒂固的瞎毛病。整日价盼着别人家死牛丢羊、舍财遭难、着火生病他才高兴……”屋里人听得静心屏气,所有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李义龙。李义龙点上烟,环视了大家一眼,说:“现在有一些干部是‘假把式’只说不练。讲起来一套接一套,干起来蹩手拙脚。自己干不了,别人干他有意见。眼高手低,话大事小。动不动就得‘红眼病’!赵天佑,你有本事就往大里干,我给你撑腰,谁要说长道短冒怪话,你就往我身上推,让他们来找我,我会让这些人的‘木敦头’开窍!”

李义龙这番激情飞扬的演说,既整理思想又鼓舞人心,屋里的人开始嗡嗡嚷嚷的议论。赵天佑脸上火辣辣地烫,没想到自己稀里糊涂挣几个钱的小生意,竟被李义龙评价得如此光彩。他甚至怀疑李义龙是心血来潮信口开河胡谝闲传!不管怎样,有一点他确信无疑:这事没犯政策。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如此高的评价,感动得眼窝里有点湿润。他对李义龙的第一印象是:是个清官,没架子,不像个耍猴的把式——先把猴骗到场子里再用鞭子抽,不由得你不顺杆子爬!

赵天佑一下子变得言语顺畅流利了,竹筒倒豆般地叙述起天明哥如何来他家;如何求他帮忙收购药材,他如何去广州;如何见了大世面。反复强调自己百无一能,发财纯属“瞎猫碰了个死老鼠,瞎鸟碰了个蔫谷穗”。说话期间,他偷偷斜睨了一眼王专干,见他冷冷地盯着自己,心里豁然明白过来,话锋一转,说:“这都多亏党的富民政策,还有李书记的正确领导。没有政府的扶持,我是啥都弄不成……噢,还有王专干,政策上的关把得很好……”

李义龙哈哈大笑起来,走向前拍着他的肩膀说:“行啦行啦!咱不说那么多不值钱的话了。放开胆子干吧!你是个能人,说不定你就是咱乡最大的农民企业家哩!”

接下来李义龙简单询问了赵天明在广州的情况,谢绝了赵天佑留他吃饭的好意,坐上吉普车离开了柳沟河。

丰仓乡政府位于柳沟河山口与渭河川的接壤处,一座紧凑和谐的四合小院,青瓦上长满了绿苔,青砖砌成的大门柱显示出它有别于普通农舍。李义龙从柳沟河回去的当天晚上,独自一人坐在火炉旁,抽着闷烟进入思考:穷山沟里爆出大新闻,柳沟河出了个万元户!真叫人做梦也想不到!想到这里,他断然得出一个结论:柳沟河的中药材有戏可唱……

李义龙虽然刚四十岁出头,但却是文阳县为数不多的老资历科级干部。上届县政府换届时,副县长候选人酝酿阶段曾有他的提名,似乎有点众望所归非他莫属,但不知何故,临门一脚走偏。白费力气踏平道路让给他的竞争对手——阳川乡党委书记全正松,事后据说是他没有叫得响的政绩。后年开春县政府又要换届,手上药材这张牌如何打好全在于此。想着想着,他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打好中药材这张牌!

大约过了二十多天,李义龙主持召开了乡党委会议。专题研究柳沟河中药材的开发问题。他第一个来到会议室,坐在长条桌最顶端的位置上,放下茶杯掏出烟,其他人随后鱼贯而入,自觉地坐到按职位自己该坐的地方。

李义龙环视了一下会场,点上烟开始他早有准备的讲话:“同志们,前些日子,我跟王富贵同志去了一趟柳沟河,感触很深!改革开放的春风已吹到广大农村,群众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柳沟河村委会主任赵天佑,往广州销售柳沟河出产的中药材,带动好多人致富了,自己也率先成了‘万元户’。我看后感触很深,彻夜未眠,思考了一夜。赵天佑的做法符合党的富民政策,应该大力扶助。”说到这里,李义龙喝了口茶,用流泻般的目光环顾一通会场,接着又说,“当然,有些政策上的问题还要继续探讨,群众总归是群众,觉悟和政策水平我们不能要求过高,有点偏差可以帮助提高,不然要我们这些人吃干饭!不要拿老眼光去看待新事物,不要动不动给人找政策上的麻烦,背地里指东道西说消极话。”

李义龙讲这番话是有针对性的,三级干部会上,赵天佑受到高规格的褒奖,王专干出了风头,有人心里发“酸”,背地里说长道短,从政策上有意找茬子。说这种做法是“投机倒把”,违背了“共同富裕”的原则。说乡党委表彰赵天佑是有人拿了人家的手短,吃了人家的嘴软。也有人说表彰柳沟河是小题大做渲染气氛,政治上有人想趁机“捞稻草”。说赵天佑发家致富是胡吹出来的,叫花子拾了一根针,不值得大惊小怪。李义龙当然明白,这些话主要是针对王专干的。

李义龙讲完话后绷展脸喝了口茶,严肃地说:“都说说!谈谈认识,交流交流思想嘛!”

与会者面面相觑,然后就是众口一致的喝彩声。乡长刘长征第一个带头发言,义正辞严地批判了那些思想不解放背地里说三倒四嚼舌头的行为。其他人遂争先恐后,对李义龙的讲话高度赞赏,对错误认识严厉批驳,认识很快达到高度统一。李义龙趁机借水浇花,把会议引向了深入。会议决定:进一步解放思想,更新观念,抓住机遇,想大事,干大事。对柳沟河的中药材资源,进一步地开发利用。要依托赵天佑成功的经验和已经拥有的市场,动大手笔做大文章,尽快让中药材成为丰仓乡脱贫致富的拳头产业。会议还决定:赵天佑目前小商小贩式的经营,远远落后于形势发展的需要,要正式挂牌成立公司,合法经营。要牢牢抓住赵天佑与广州建立的联系,很快把柳沟河的中药材推向大市场。

李义龙和王专干再次来到柳沟河显然比上次隆重多了。随车而来的还有几位胸前挂照相机的记者。那天,赵天佑正在热被窝里睡觉,听见汽车的喇叭声,一轱辘爬起来,趿拉着鞋来到院子。李义龙已进了院子,赵天佑喜颠颠地急忙打招呼。李义龙指着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人向他介绍道:“这位是《云水日报》的齐记者,专门来采访你的。”

赵天佑心里惴惴不安,一时没弄清记者采访他的缘由,斜视了李义龙一眼,从他那张泛着红光略带自豪的脸上迅速获得了答案。遂抓住齐记者的手热情地说:“欢迎欢迎,非常欢迎!”

王专干胳膊下夹着一块长条型的木牌,上面写着“秦岭药材贸易公司”的大字,一把拉过赵天佑,乐不可支地说:“兄弟,再不能像黑人黑户那样干了,从现在起咱可是名正言顺的公司了,你老弟就是公司的法人了。”说着把牌子竖在地上左瞧右看,得意洋洋地说,“这是李书记叫人专门为你做的,公司名子是李书记亲自起的,这可是一字千金。赵主任,你真有福气!”说着重重地拍了一下赵天佑的肩膀,以命令的口气说,“快!找个家伙,我给你挂上。”

院子里挤满看热闹的人,有人悄声问王专干:“啥叫法人?”

王专干翻了翻眼睛想了一阵,说:“你咋连这个都不知道?法人嘛——就是有办法的人……去去去,南墙根下晒太阳去,你知道不知道都一样,胡凑啥热闹?”

有人似乎对王专干言简意明的回答很满意,点头表示知道了。

一行人在赵天佑的招呼下,说说笑笑进到屋子。翠花像往常一样一声不吭,忙着为客人倒茶。

王专干把赵天佑推到炕沿上坐下,说:“今天你甭忙,坐稳当!放开胆子在齐记者面前好好卖派卖派!”

齐记者扶了扶眼镜,一手拿笔一手拿笔记本,一本正经地问:“赵主任,你是丰仓乡的骄傲,做出了很大贡献。请问你是如何解放思想更新观念,带领群众走向致富道路的?”

赵天佑的头嗡地一下晕了,这种司空见惯公式化的提问他却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脸涮地红了,嘴里嗫嗫嚅嚅地拐起弯子:“……是我……我……是我天明哥……”

齐记者看出赵天佑的窘迫,笑了笑又问:“乡政府是怎样扶助指导你的?”

赵天佑猛地打了个寒颤,马上意识到这问题不是乱回答的,便热蒸现卖:“……从解放思想,更新观念……政策把关……从方方面面给我很大支持。李书记和王专干是少见的好领导,没他俩的关心和帮助,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是闲的……”他还想往下说,李义龙用目光制止了他。

齐记者又问:“致富以后你想干啥?想不想继续带领更多的人致富?”

“这不是想不想的事情,世上哪有一个人发财的道理,谁不想发财?关键是要有门道,一个人有了门道,大家跟上都有门道……现在这里许多人都富了一截子。过去闲了就知道热炕大被子睡懒觉,喝罐罐茶,蹲在南墙根晒暖暖,掀牛九,谝闲传,现在一有空就悄不吱声进山挖药去了。钱这东西最能刺激人,不爱钱的人世上只有两个,傻子和瓜子……”赵天佑对这个问题显然胸有成竹,回答得很流畅。

有人忍俊不禁,笑了起来。赵天佑侧目一看,王专干正冲着他瞪眼,便知道自己嘴上跑题冒出了“土泡”,顿时头上渗出汗珠,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窘促得低下头用手摸弄炕上的席子。

“有钱了准备用它干啥?”齐记者又问。

赵天佑迟疑了一阵答道:“还没想过,干啥?好好过日子,白面馍馍天天吃着哩,还想干啥!”

“你有没有再读书深造的打算?”

“嘿嘿——我丢不起那人!该念书的时候没好好念,如今脑筋都成光板了还念啥书哩!”

“你想没想过把公司搞大,进军全国大市场?”

“我还上天哩!农民么,挣几个钱够花销就行啦!还敢胡思乱想,我给你明说,我赵天佑不是那种贪心不足的人!”

李义龙冷眼旁观,第六感觉提醒他:不能再问了,他就这么点‘菜’,再问就要出怪节目了。便及时打圆场:“我说齐大记者,你就别给我们乡下人上课了,该看的看了该见的见了,谁不知道你是大名鼎鼎的记者,我们就等着欣赏你的佳作吧。”

齐记者收起笔记本,冲着李义龙笑了笑:“我是心里发酸,爬格子的穷酸日子过够了……你果真领导有方……看来现在发财也真容易。”

赵天佑好似放出笼的鸟儿,急忙走出屋呼喊着翠花赶快做饭。李义龙摆了摆手说:“不用不用!乡政府准备了。”一行人遂出了屋,上车回乡政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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