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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现在的位置>>黄土地长篇小说系列《雪葬》专栏/作品内容第8章

 

               第 八 章

柳沟河这个一文不名的穷山僻壤,因李义龙的此行而变得名噪一时。李义龙回去没几天,《云水日报》头版头条报道了柳沟河的巨变和赵天佑发家致富的事迹,还配发了赵天佑和李义龙谈笑风生的大幅照片。报道详细介绍了赵天佑如何正确理解党的富民政策,解放思想,转变观念,身在深山,放眼全国,率先致富,致富后如何不忘乡亲,一富带百富共同走向富裕。赵天佑那栋小楼的照片,也同时出现在报纸的右下角。报纸还以赵天佑的话对秦岭药材贸易公司的发展前景进行了详细描述。最令人激动的是丰仓乡要在秦岭药材贸易公司的带动下,率先成为文阳县的小康乡,争取五年内消灭城乡差距,成为现代化的村镇。

当然,报道少不了详尽介绍李义龙如何正确领导秦岭药材贸易公司,如何重点扶持,如何从人力物力智力上帮助赵天佑找准致富门路,如何伯乐识良马发现赵天佑这个人才。最令人不易忘记的一句话是“千里马常在,而伯乐不常有。”

进入隆冬,汶水川落了一场少见的糁子雪。大地披上一层薄薄的银装,太阳照在洁白的大地上,泛起刺眼的白光,许多人鼻梁上架起了墨色石头镜。吃罢午饭,右派爷拄着鞭杆踩着积雪,艰难地来到大槐树下。大槐树下已聚满了人,一张报纸在人们手中接力棒似的传递着。看罢报纸的人,痴眉愣眼,脸上露出对自己视觉怀疑的复杂神态。

根宝把报纸塞到右派爷手里,说:“爷哎,快看看,大槐树下出人物了,你孙子天佑上报纸了。”

右派爷接过报纸眯起眼睛看了起来,干瘪的嘴唇随着目光的挪动而蠕动……

水嘴抹了一把肥厚的下嘴唇,酸味十足地说:“人没尾巴难认!真他娘看不出来想不到,在大槐树下蔫不溜瞅像个‘二百五’,到柳沟河咋一眨眼就成人物了!如今这世道看不明白说不清了。”

德贵白了水嘴一眼,揶揄道:“你吃了几斤盐见过几个穿红戴绿的?如今怪事多着哩!说不定明天早上你眼睛一睁就成了县长他二爸,那时你得把涎水擦干净,免得给咱赵家营丢人现眼。”

水嘴听说他要当县长他二爸,肥厚的嘴唇抖动了起来。美滋滋地装上烟点上火:“把他家的!我要是当了县长他二爸,把大家请到县府,大肉大菜放开肚皮吃。”说着猛猛地抽了口烟,又调侃道,“不过,咱把丑话说在前头,胀死了我不赔棺材,去的时候把后事安排好。”

一阵笑声之后,有人接上话茬挖苦水嘴:“你给县长拾鞋带子人家都不要,嫌你嘴大。做梦娶媳妇——尽想开心事。”

根宝一脸迷惑地说:“说正经的,天佑真的红了吗?报纸上说的是实话吗?右派爷,你说说?”

还没等右派爷开腔,有人就截住话题:“报纸是人办的文章是人写的,信则有不信则无,你管是真是假,没事干了你到南墙根磨烟锅去,劳那份神干啥!”

“你们知道编报纸的人叫啥?叫编辑,就是要能编会凑!”有个小年轻卖弄地说。

右派爷蔑视了一切议论者,放下报纸,捋了一把胡须,以智者的口吻慢条斯理地说:“天佑这娃是我看着长大的,身上有龙骨福相,命中必有大富大贵,如今到时候了,你们信不信,反正我信!”

大槐树下顿时哑然,热闹的场面刹那间寂静下来……

沉闷的气氛片刻之后被水嘴挤眉弄眼的戏语打破:“右派爷,你看我有没有龙骨福相,我快五十岁的人了,看了大半辈子牛屁股,实在等不及了!”

右派爷装上烟点上火,煞有介事地端详了一阵水嘴:“你嘛——看起来像个贵人……嘴大,男人嘴大吃四方嘛。但胳膀拐子像个擀面杖……走起路来左右不晃前后晃……肉不裹筋,筋不揽骨……倒是个拾粪犁地的好把式,你就慢慢拾粪吆牛吧…”

水嘴笑得涎水流了一下巴:“右派爷呀,你把我说死了,把我说得一点前途都没啦!姜子牙八十岁还拜将封候哩,我今年还不到五十,你就把我看死啦,我不想活了,找根绳子上吊去哩!”

右派爷笑呵呵地说:“找根结实点的绳子,找个没人的地方,当心绳子断了砸上别人!”

“我偏不吊!我还等着给你抬棺材,吃你的喜丧酒席哩!”水嘴抹着涎水癞兮兮地说。

大槐树下的人笑做一团,脸上绽出了图案各异的菊花纹,有人笑得流出了眼泪。话题又回到赵天佑身上,一番七嘴八舌的争论后,大多数人自觉修改了头脑里“人离乡贱,货离乡贵”的传统观念,只是皱眉不解地哀叹:天佑这碎忪活人咋总是个“反反子”。大家不约而同地认为:赵天佑头里的线圈匝数没问题,头里的二极管曾经临时出过故障。

那张载有赵天佑照片的《云水日报》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早晌被王专干顶风冒雪送到赵天佑家。闯进门后,王专干未顾上弹去身上的积雪,搓了搓发红发僵的鼻子耳朵,径直来到赵天佑的卧室,跺着脚叫起正在热炕上蒙头大睡的赵天佑:“快起来看!你上报啦,成明星了!”

赵天佑一看是王专干,忽地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接过王专干手里的报纸一看,他和李义龙谈话的照片赫然跃入眼帘,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许多。再往下看是他小楼房的照片。他蓦然从睡意矇眬中醒过来,静神认真地看起报纸。眼睛越睁得大,心也怦怦跳了起来。

王专干己脱鞋钻进热被窝,搓着冻红的双手,仿佛比赵天佑还激动:“齐记者真他娘肚子里有墨水,啥事情经他这么一加工,就能让人开眼长精神,有文化就是不一样!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才!”边说边瞅了瞅仍在看报的赵天佑,居功自傲地问,“这回心里踏实了吧?相信老哥的话是真的了吧!老哥虽说是个干事,政策上从不胡说乱答应!”

赵天佑这才想起王专干顶风冒雪的艰辛,急忙放下报纸跳下炕,说:“今天你不能急着走,咱兄弟俩好好高兴一场!”说着出门喊叫翠花炒菜做饭。

不大功夫,两人坐在火炕上,吃着一盘炒鸡蛋一盘炒腊猪肉喝起老白干。大概因心情愉快的缘故,一瓶老白干没喝多久就见了底。

王专干己有点力不从心,东倒西歪地说醉话:“你这家伙真走红运,发财耍人上报纸,还得我这个老干事大雪天为你送喜报……话说回来,老哥替你高兴,你为咱农民争了光!”

赵天佑也喝得眼花头胀,咧咧嘴说:“这都是你老哥的功劳,从今往后,咱兄弟俩狗皮袜子没反正,有我吃的干的,就有你喝的稀的。来,干杯……”

王专干又是一杯落肚,放下杯子涨红着脸说:“哎!俗话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我那能跟你比,专干当了十多年还是个专干,是牲口也该倒槽了。哎!有钱他娘的真好,谁都想巴结你。干啥的人都一样,舔肥沟子咬瘦  ……兄弟!把钱堆子往大里挣,只要有钱,满世界都有你的走狗、孙子!别像我一样没出息,好事一样都摊不上,快五十岁了还是个走狗!”说着又端起杯子。

赵天佑听出王专干话里有心事,便一把夺过杯子,说:“你喝醉了,不能再喝了!”

王专干气呼呼地说:“对!不喝就不喝,回去晚了又要遭人说闲话,说我蹭吃蹭喝巴结有钱人,我走!”说着跳下炕就往外走。

赵天佑急忙拉住他的胳膊,说:“老哥,天太冷了,睡一晚热炕,明天再走!”

王专干挣脱他的手:“少操心。”说罢头也不回地冲出门,一溜烟地消失在茫茫雪野之中。

赵天佑无可奈何地回到屋里,再次拿起那张报纸,眼睛却昏花得怎么也看不清楚,只模模糊糊看见他和李义龙的照片。热血再次沸腾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荣誉感和成就感涌上脑门。他匆忙折起报纸揣在兜里,急急忙忙往外走。

翠花站在厨房门口的屋檐下,看着赵天佑跌跌撞撞的步履问:“这么大的雪,上哪里去?”

“少管!”赵天佑说着头不回地出了门。

赵天佑一路小跑来到梅梅家,笨重的推门声惊得梅梅从房子里跑了出来。一看是他,似恼似嗔地说:“我当是黑熊来了,慌慌张张的干啥!咋又喝得昏三倒四!”

他忽哧忽哧喘着粗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梅梅冲着他甜甜一笑,娇滴滴地说:“怕别人不知道你干啥来了!”

“今个是正经事!”赵天佑说着便掏出报纸塞到她手里,拉着她进了堆放药材的房子。那间房子在这个院子里是他俩最自由最幸福最纵情的地方。

梅梅打开报纸极不情愿地说:“报纸有啥看的?天塌了还是地陷了?啥事把你激动成这样子?”

“你先看,看了再说!”

梅梅慢慢打开报纸看了起来……脸色逐渐由绯变红,乌黑明亮的眼睛闪烁出惊喜交加的喜悦。

赵天佑坐在桌子旁,得意洋洋地抽着烟,色迷迷地欣赏着她那俊美圆润略带几分忧愁伤感的脸,酒也清醒了许多,身上不安分的细胞开始蠢蠢欲动,正在酝酿一场势不可挡的火山爆发……

梅梅放下报纸,猛地扑到赵天佑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天真得像一个娇惯的婴儿。他原以为她会激动得欢天喜地,像往常一样狂吻他脸上所有能表达她爱恋之情的部位,两张嘴便会忘情地搅和在一起,然后进入飘飘然灵犀灌顶的美妙境界,直到更美妙的地方产生更浓烈的需求,最终被势不可挡的狂放所取代。他陶醉般地企待着这个美妙过程的到来。然而,一切都超乎他的想像,风平浪静。她默默地把脸贴在他的脖根,安静得像一个熟睡的婴儿……

一串溜圆的泪珠慢慢滑过梅梅的脸,跌落到赵天佑的脖根,顺势流到背上。他立即感到她的泪是热的,甚至有点滚滚烫烫……她的胸脯在他心口开始沉重有力地抽搐,随之而来的是不可抑制的抽泣……

“天佑哥……我再不想这样偷偷摸摸地乱耍了……我要跟你一起过日子……”

他的心猛地一怔,迅速产生一种不安和恐慌……用力推开她,盯着她那饱含泪水的眼睛,扳起脸说:“别说浑话,我咋能跟你过日子?你这不是让我活不成人么……”

她发疯似的捶击他的胸脯,说:“我不管!我就是要跟你过日子……这样不清不白混下去今后咋办呀……我老了你还能跟我好吗……”说着又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哭泣得愈加放肆了。

他感受到她身上每块肌肉在痉挛般的抖动。心里极度恐慌,后悔不该拿那张报纸来哄笑脸,卖乖不成反倒惹出麻烦。猛地后怕起来:这种偷偷摸摸的乱耍胡混弄成“狗皮膏药”的屡见不鲜,万一她铁了心成了热粘皮非要和他结婚,那柳沟河可就有热闹看了。他目前这点小荣誉如同纸糊的灯笼,在这种事关伦理道德的大风大浪面前,稍有风吹晃动将会瞬间化成灰烬。想到这里,他粗鲁地推开她,忽地站起来,扳起脸说:“说话越来越没眉眼了!你也不想想?你还想让我在柳沟河呆不呆?”说罢愤愤地转身往外走。

梅梅愣愣地站在一旁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突然追过来,用力拉回他,两只拳头擂鼓般地抡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没良心的东西……人家心里啥滋味你知道吗?你日开了甜言蜜语,咋说翻脸就翻脸,你不是个好东西……”

他呆若木鸡似的站在那里,心里却懊悔起来。她边哭边委曲地说:“我知道那样是不行的……我也没那么想过,可我不知为啥,就是离不开你,我担心你有名气了把我忘了……你能跟我好一辈子吗?你说呀……”

他心里一下子轻松舒展了,走向前紧紧抱住她,柔情地吻干她脸上的泪痕,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桌子上……

屋里随即响起木桌发出的很不情愿的吱呀声……

日月如梭,光阴荏苒,又是一个春节前夕。丰仓乡党委召开各村委会主任参加的工作会议。散会后,赵天佑再没有像往常一样步行回家,李义龙的北京吉普把他送到家门口。车子刚停下,立即吸引了不少围观的人。人们的目光不再集中在车子上,而是惊讶地望着赵天佑慢慢走下车。下车后,他以少有的持重,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对离去的吉普车挥了挥手,径直走向自己的家门,围观的人一直目送他进了家门。

春节在祥和安逸的气氛中不期而至。正月初二大清早,当吉普车的喇叭声在村口鸣叫时,赵天佑一家四口早已穿戴整齐。乘坐李义龙的吉普车回大槐树下是他在开会期间冒出的想法,几经踌躇终于鼓足勇气向李义龙提了出来。李义龙答应得很爽快:“行行行!思乡恋旧,人之常情,应该回去看看嘛。”他此次回大槐树下的目的是扬威显名,表明自己不再是“二百五”的赵天佑了。自从他在报纸上露脸后,心情一直未能趋于平静。青少年时期在汶水川受到的种种磨难和屈辱,像一群驱不离赶不走的苍蝇,陪伴他度过许多个难眠之夜。一种失衡的心态和由此产生的报复感、炫耀感逐渐占了上风。他琢磨:大槐树下的人一定看到了报纸,一定是惊得目瞪口呆!有人一定会在大槐树下对他说长道短,他甚至想像得出有人议论他时脸上的神态:咧嘴摇头长吁短叹骂先人。而他这次回家的就是想来一个完完整整的展示。在他的记忆当中,大槐树下乃至整个汶水川,至今还没有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像他的名字一样真真切切地变成铅印品。坐李义龙的吉普车回家,则是他炫耀计划的一个亮点。为了这次炫耀,他年前带上翠花去了一趟省城金州,放手花了一大笔钱,为全家人从头到脚购置了时髦的衣裳。

快吃中午饭的时分,吉普车停在了大槐树下。大槐树下的人正在热火朝天地谝闲传。赵天佑一家走下吉普车,磁石般地吸引了人们的目光,人们似乎被这从未有过的奇迹惊呆了。赵天佑西装革履,脖子上系了一条红色的领带。翠花身穿半身裘皮大衣,狐狸皮毛领簇拥在粗短的脖子上,十个指头上戴了八个金光灿灿的戒指,显得特别耀眼。

大槐树下的喧闹声顿时停了下来,人们傻头愣眼地看着赵天佑一家。眼前的一切显然令他们感到陌生和惊诧。赵天佑准确无误地理解了大伙的目光,心里倏地滋生出富贵者的自豪感,这正是他企盼己久的感觉。他主动走上去叔长伯短地和大家打招呼。人们这才从惊疑中醒过来,木讷地回答他的问候。

第二天吃罢午饭,赵天佑顾不上擦去嘴角的油腻,匆匆来到大槐树下,人们依旧激烈地谈论着什么。他的到来使谈论戛然而止,几乎同时用陌生的目光注视着这位从大槐树下走出去,出落成“大人物”又回到大槐树下的“一家子”。他突然间有点窘迫,不适所从地从兜里掏出两包红塔山,逐个敬了起来。

他来到右派爷身边,毕恭毕敬地敬上一根烟。右派爷摆着手说:“爷是瘦狗吃不得麸皮食,抽不惯那种纸卷的洋烟,只抽自己种的老旱烟。”但他却执拗不过赵天佑的热情,接上烟夹在耳朵根。

红塔山的清香终于使冷清的场面出现一丝活泛,有人抽着烟开始和他拉家常。

“吃了没有?”

“忙得很吗?”

“家里都好着呢?”

这些缺盐少醋的问候语大约是汶水川使用频率最高的问候语,不论人生人熟街房邻居亲朋好友,皆千篇一律这样的问候。大槐树下的冷淡,大大出乎赵天佑的预料。他原以为人们会亲热得像亲戚一样,有一种久后重逢的亲热。无论如何,他毕竟不是以前的他了,他是上过报纸发了财的新贵,人们一定会用羡慕的目光看着他,对他不凡的成就充满无穷的好奇。显然,此情此景令他很失望,隐约感到人们的目光中暗藏着某种嫉妒与疏远。这一双双他曾阅读过多少遍的眼睛,在他蒙受不公的年代里,曾给过他无数次善良的同情与扶携,如今却平添了许多他无法破译的符号。他不由得扪心自问:是我疏远了大槐树还是大槐树抛弃了我?

两包红塔山未能彻底融化大槐树下的沉闷气氛,赵天佑感到索然无味,企盼多日的眷恋之情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他无奈地起身告辞,人们几乎同时伸直了脖子,但却没人表达挽留之意。

右派爷默默无言表情冷漠。赵天佑再次来到他身边告辞时,他眯眼盯识着赵天佑,语重心长地说:“娃,记住,你是大槐树下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闲了多回来看看,甭忘了自家是个做啥吃的……”

他心里有点发酸,便借题发挥:“我连做梦都想回来,就怕大家不认我,把我当外人往外赶哩!”

右派爷仿佛也很伤感:“说啥!只要爷还活着,我看哪一个狗东西敢不认你……”

目送赵天佑离开大槐树,许多张没有闭合多久的风箱嘴又恢复了原有状态,谈论的焦点遂集中到赵天佑一家的衣着打扮上。有人说赵天佑穿中山装最合适,穿西装就像吃洋芋抹辣子调醋,咋说也不是个正经味道,有人说赵天佑有点驼背,穿西装前襟长后襟短,糟蹋西装哩,有几位更是醋味十足,说赵天佑脖子上系红领带更是“四不像”,很容易让人想起配种站脖子上挂红布圈的叫驴公马。赵天佑挂上那么个东西,叫驴不像叫驴,公马不像公马,憋得气都上不来。这就叫开洋荤、出洋相、受洋罪!有几个钱不知道他先人是谁了。有人怀疑赵天佑媳妇手上的戒指是假的,说他在县城农贸市场地摊上见过,一块钱一个。衣服也是人造革的,一把能抓出五个窟窿。有人愈说愈离谱,言辞愈加尖刻,说赵天佑这么做纯粹是为他做上门女婿找体面。也有人反唇相讥,挖苦说这些话的人得了“红眼病”,见不得人家烟筒里冒烟,吃不上羊肉就说羊肉膻气,吃不上瓜就撅秧子。更有人吹胡子瞪眼地叫上劲:“有本事也给婆娘弄上一套假的穿穿!”争论愈演愈烈,险些在几个同辈人之间酿出对骂。

右派爷终于沉不住气了,用烟锅敲着地面吼道:“都静静地坐着!把屁放到烟盒里用手抓着吃去!先掏一阵子牙缝行不行?”大家一看右派爷生气了,顿时悄然无声。右派爷装上一锅烟点上火,以智者的口气说:“我吃的盐颗子比你们吃的麦颗子都多!过的桥比你们走的路都长!你们身上的毛还没长全哩,二话倒学了一肚子两肋巴,你们知道啥叫‘天命人道’?”

众人哑然,右派爷长长地吸了口烟又慢慢吐出来,神秘地说:“天佑的命在命薄上是‘贵相’!在大槐树下是‘灾相’,到柳沟河是‘福相’,这是老天爷在他投胎前就安排好的,让他先度劫难,后享荣华。是祸逃不了,是福躲不过。人在投生阳世之前,阎罗大王就把他一辈子的贫、贱、富、贵安排在‘命簿’上,人一辈子红哩、黑哩、死哩、活哩都由不了自己!有的人一生贫贱,有的一生富贵,有的人先贫后富,有的人先富后贫,这都是命中注定的,神仙也没有办法。我今日一见天佑这娃,一眼就看出他前庭泛红光,眉间有祥云,耳轮绕佛音,穿戴对他来说算个啥?大富大贵的日子还在后头哩!不信了你们睁大眼睛等着瞧……”

一抹醋意从几位年轻人的脸上掠过,大槐树下寂静了许多。一位没头少脑平时跟右派爷没大没小胡谝乱说笑的孙子娃跳出来和右派爷打诨:“爷哎……你细细看看你孙子我哪里有光有云?难道我这一辈子就只能穿绑绑棉袄大裆裤吗?”

右派爷盯着他的脸端详了一阵,打趣道:“爷看你吃完臊子面没洗脸,嘴角有油光,狗肚子噙不住荤腥,沟子后头有屁云。好好穿绑绑棉袄大裆裤,过上个年就能给虱娃当爷爷了。”

人们一阵哄堂大笑,那个孙子娃笑出了眼泪,跳起来说:“右派爷,我看你吃不上今年的新麦。”

     大槐树下又活泛起来了。

右派爷在大槐树下经久不息的闲谝中,以哲人的睿智很快成为轴心人物,并当之无愧地形成自己的思想体系——“天命论”。他的理论因总能在现实生活中找到强有力的实证,愈发显得颠扑不破。于是便在大槐树下取得了统治地位。他的理论最大的成就是对他自己命运作了合情合理的解释与屈从,给大槐树下塑造了一个从不言屈从不述苦的乐天派形象。

一阵嘻嘻哈哈的嬉笑之后,右派爷为了巩固他天命论的学说,又给大家讲了个他确信不疑的故事。

说有两位天界的神仙,一个认为天命不可违,一个认为可以偶尔违之。两位神仙坐在天庭打赌。这时候,人间大道上走来两个衣衫褴褛命里注定的穷人,一位神仙说,只要在他俩面前放两个金元宝,这两个穷人拿上后,就会变成富人。于是,就在这两人前方放了两个金元宝。两个穷人快到金元宝跟前时,突然有一人提出打赌比赛,看谁闭着眼睛走的路长,赢一个蒸馍馍。两人一拍即合,开始闭着眼睛走路。走到金元宝跟前,两人同时被金元宝绊了个“狗吃屎”,同时气乎乎地爬起来,一脚把金元宝踢到路边,但为了一个蒸馍馍,谁也没敢把眼睛睁开。气得那位神仙捋髯摇麾,大笑不止。这时,人间大道上又走来一个命里注定的富人,另一位神仙说,你不管把金元宝放到哪里,他都能找见。这位神仙不信,把一个金元宝放到路边土壕的旮旯里,并且埋了起来。这位富人走着走着突然屎憋得不行,急忙跑到土壕里找地方屙屎,正好来到埋金元宝的地方。拉完屎发现没带手纸,就在地上寻合适的土坷垃擦屁股。手边没有合适的,就开始乱刨,一刨刨出个金元宝,高兴得一跳三尺高,屁股不擦了,勒紧裤带,拿上金元宝就往家里跑。两位神仙开怀大笑,异口同声地说:天命不可违!

整个春节期间,在没有更新鲜更离奇故事介入时,赵天佑一家的穿着打扮始终是大槐树下议论的焦点。有右派爷天命论的指导,人们不同程度地相信赵天佑有蓄势待发的冲天红运,但对他箱底究竟有多少钱仍持悲观态度。直到过罢正月十五,赵天佑的大哥赵天保着手购买砖瓦灰石钢筋木料,请匠人准备盖二层楼时,许多人的嘴才被结结实实地贴上封条。

三阳开泰,万象更新。农历四月是文阳县最迷人的季节,田野上小麦田一抹翠绿,金黄色的油菜田星罗棋布地点缀在碧绿旷野之中,平坦舒展的渭河川被装点得婀娜多姿,使人很容易联想到情窦初开的动人少女。秦岭山脉苍翠欲滴,山桃花野杏花竞相怒放,倔犟地开始它一年一度向大自然的献媚。各种不知名的野花芳草,也不失时机地在这柔媚的春天里展示自己的存在。

“文阳县中药材开发区”经李义龙春节期间的精心运作,终于得到县委县政府的批准。丰仓乡党政一班人过罢正月十五就忙于庆典活动的筹备。

柳沟河山口是庆典活动的主会场,开发区的大彩门将作为永久性的标志竖立在这里。庆典日期选定在农历四月初八。这一天正好是佛祖释迦牟尼的诞辰日,选定在这一天不知是偶然的巧合还是有意借重佛光。因柳沟河山口西面的山峁平台上,有一座远近闻名的观音菩萨庙,规模不算宏伟,建造历史无从考究,但从被香火熏烤得乌黑昏暗的大殿和色彩剥落的观音塑像上,可以看出是一处香火旺盛的佛家圣地。大殿前两棵脸盆粗的龙爪柏,弯弯扭扭地伸出许多奇形怪状的枝杈,足以说明大殿不仅是虚空世界的灵光圣地,同时也有华夏民族顶礼膜拜的龙光脉气。每年农历四月初八,当地群众都要自发地举行三天庙会。届时善男信女蜂拥而至,俗家弟子踏青看热闹,形成一个无人收费的农贸集市。庆典吉日选定在这一天,当然有意想不到的轰动效应。

刘长征乡长选调了一批能工巧匠,搭建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彩门,门楣上镶有云水市常务副市长王华林书写的“文阳县中药材开发区”九个大字。字迹虽算不上遒劲有力,但有明显的临摹黄庭坚书法的痕迹。这幅题字是刘长征乡长在春节期间借拜年之机通过友人从王副市长手里求得的,可谓取之有道来之不易。当时县委还没正式批准成立开发区,这幅题字对加速县委批准开发区起到了关键作用。原体放大后制作成铜字装帧在彩门上,用红绸蒙面,专等庆典时揭绸面世。

四月初八清晨,当太阳把橘黄色的光彩涂抹在柳沟河山口时,庆典活动准备就绪。临时搭建的主席台铺上了红地毯,台角高杆子上的高音喇叭,口径足有草帽那么大,已被人多次大声咳嗽着试了几次效果。小商小贩抢占有利地形摆起地摊,看热闹的群众和到观音庙进香拜佛的人聚满了沟口。

十时五十八分,参加庆典的领导佩戴鲜花登上主席台,随着李义龙一声“庆典仪式现在开始……”主席台周围锣鼓齐鸣,鞭炮声此起彼伏,一簇小气球飞上天空,勾引得一群顽童追逐嬉闹。

在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中,云水市副市长王华林率众走下主席台,紧随其后是文阳县县委书记鲁明义。一行人来到彩门前,一番谦让后分别站到两边的门柱下,轻轻一拉联结红绸的绳子,红绸随声飘落,光艳夺目的大字出现在人们眼前。大家一看是王市长的手笔,人人击节叫好,唏嘘声响成一片。

“王市长不愧是书法大家,今日有幸拜读,真是三生有幸!”

“领导日理万机,仍能忙里偷闲练就一手功底深厚的书法,我辈为之羞愧难当,没有任何理由干不好工作!”

“雄浑苍劲,笔走龙蛇,钦佩钦佩!”

这番吹捧仿佛令王市长有点难以承受,他不好意思地说:“盛情难却,献丑了,请诸位不要见笑!文阳县办中药材开发区,我很赞同,我这个副市长总不能两手空空嘛?只好秀才人情半张纸喽!”

李义龙急忙凑向前说:“这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支持,你今天能百忙之中抽时间亲自参加庆祝典礼,我们非常感谢。我们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让开发区尽快出成果!”

云水市委宣传部宣传科科长吕作秀趁机凑到王市长身边,自我介绍道:“王市长,我是市委宣传部宣传科的科长吕作秀,前几天《云水日报》上关于你深入贫困地区调查研究的报道是我亲自写的,请您提出宝贵的批评意见……”

王市长很热情地和吕作秀握了握手,说:“宣传工作很重要嘛!可以达到鼓舞人心振奋精神的作用。文阳县中药材开发区你可要特别关照,好好宣传宣传哟!”

吕作秀受宠若惊,鸡啄米似地点起头:“义不容辞,理所当然……王市长真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今日有幸拜读你的书法,真叫人五体投地,简直可以和王羲之的书法相媲美,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市长刚荣升不久,似乎对这种过头的恭维缺乏心理承受能力,勉强笑了笑扭身走开了。

刘长征曾和吕作秀在党校学习过一个月,算得上露水同窗。他急忙把嘴凑到吕作秀耳边悄声说:“王市长临摹的是黄庭坚的书法,你应该说他的书法像黄庭坚的书法才对。”

吕作秀有点尴尬,一脸遗憾愧疚,白了一眼刘长征,悄悄溜到了人后。

主席台上响起了秦腔戏开场前锣鼓发出的刺耳声响,人群潮水般涌向主席台前,观看县秦剧团演出的秦腔传统戏《下河东》。

赵天佑被特邀参加,和到场的领导一样,也是胸前戴红花,但没有上主席台。此时,李义龙才得以把他介绍给王市长和县委鲁明义书记。当王市长热情地和他握手时,他激动得差一点报不出自己的名子。鲁书记倒是很随和,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鼓励他甩开膀子大干,当好脱贫致富的带头人。鲁书记特意对他说:“听说你天明哥在广州干得很出色,为咱文阳人争了光!写封信告诉他,他造福桑梓,我们感谢他,欢迎他回来看看。他要能回来,告诉我一声,我到车站迎接他!”

赵天佑心头不由得发热,赶忙说:“我一定转告,他要是回来,我一定让他去看望你!”

鲁书记说:“叫他常回家看看,他做了好事,乡亲们是不会忘记的。你也该常去看看人家,礼尚往来嘛,别让人家说咱土老帽不懂规矩!”

赵天佑十分中肯地说:“请鲁书记放心,我天明哥的为人我了解,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没麻达!”

“年轻人,放开手脚干,你钱挣得越多,贡献就越大,不要怕别人说狼道虎,党的富民政策是永远不会变的。”鲁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

赵天佑顿觉飘飘然,抬头望着鲁书记,木讷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恰在此时,吕作秀挤进来和鲁书记握手,他便趁机退到人后。

李义龙来到吕作秀身边,握着他的手,歉意地说:“我们的大秀才大科长,今天来的领导多,慢待你了,请见谅……”

吕作秀笑着说:“那里的话嘛!咱们还用客套吗?把领导招呼好就行……”他接过李义龙递上的烟,又说,“李书记呀,看不出来你是满肚子文韬武略,你这开发区可办得高瞻远瞩,你要大展宏图了,要不要到观音庙去烧根香?”

李义龙觉得吕作秀的话有点刻簿,甚至有点尖酸,但却不失一针见血的功力,脸上遂多少有点不自在,便有意避开话题,把赵天佑拉到吕作秀身边,说:“这位就是你要见的农民企业家赵天佑,柳沟河村委会主任。”

赵天佑虽有点窘迫,但还是急忙伸出手来说:“欢迎欢迎,有机会到山沟里来逛逛!”

吕作秀握着赵天佑的手,久久不愿松开,惊讶地说:“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我从报纸上认识你的,这次能有缘当面见你,真是缘分。”

李义龙说:“你就不要谦虚了。他能上报纸还不是你吕科长的功劳,你不点头做主,他哪能上得了报纸!”

吕作秀很得意,谦和地对李义龙说:“我是爬格子的穷秀才,有职无权,那能和你大书记相比,你大小是一方诸侯嘛,我今后还得奔望你。”说着又回过头对赵天佑说,“把李书记的大腿抱紧,这人不是小材料,前途大着哩!说不了以后就是县长市长,跟上他你能飞黄腾达、名利双收!”

李义龙笑得很勉强:“你就别酿煮我了,我一个土老帽干部哪敢有这份野心,那能和你大科长相比。你在领导身边工作,行走于‘大内’之中,宰相家的丫环七品官嘛!到时候一个外放,不是县委书记也是个县长,到那时我想巴结都找不着门哩。”

吕作秀笑了,笑得很开心。两人于是又开始新一轮的斗智斗嘴。赵天佑听得很是别扭。心想:这当官的走到一起咋就知道你吹我捧互相戴高帽子,难道就没有其他话要说?吕作秀这人说话刻薄尖酸,绵里藏针,听起来让人心里不舒服。他趁吕作秀和李义龙正说得热火的时候,仔细端详了这位吕科长,只见他保养修饰得非常得体,略微发胖的身材穿上西装显得很儒雅,发福的肚皮上耷拉着一条红色领带,鼓凸的眼皮上泛着亮光,稀释的眉毛拧成一堆,西瓜型的脸呈猪肝色,依稀可以看见皮层下细若蜘丝的血管,柔软的头发梳成大背,可以清楚地看到木梳留下的条纹,一看就知道来自城里的上流社会。只是那一口黄中带褐的牙齿,使人很容易过分看重他的外表而怀疑他的内在。赵天佑觉得在这样的谈话氛围中,他的存在有点不伦不类,便不辞而别走开了。

庆典活动的热闹气氛随着三天庙会的收场而消失殆尽。柳沟河山口人去场空,恢复了往日的冷冷清清,只有那座大彩门仍耸立在那里,在寂静的山沟里显得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吃罢早饭,李义龙独自一人悄悄来到观音庙。几天来的忙碌,使他有点心神疲倦。他打算独自清静清静,便趁清早无人来到观音庙。这次庆典活动,场面壮观人气旺盛,给他长了精神撑了面子。他从政以来从未如此惬意过,但他明白,很大程度沾了庙会的光。

李义龙信马游缰式的在山峁上转悠了一阵后信步来到观音大殿。大殿昏暗孤寂,泥塑观音菩萨那张平素如水的表情仿佛蔑视人世间的一切。他见四下无人,便跪在地上虔诚地磕了三个头,双手合掌,默默祈祷。几年来的官场生涯,动摇了他青少年时期建立的信仰理念,有感而发地产生了乞求佛祖保佑的愿望。祈祷完毕,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回身来到院子里。空旷的院落很寂静,给人一种置身于尘世之外的感觉。他突然羡慕起佛家子弟:无忧无虑地接受信徒布施,清心寡欲戒除色空,食人间烟火不操凡心……李义龙来到一块石阶前坐下,思维又不自觉地回到现实之中——

上次李义龙和王专干到柳沟河视察赵天佑经营中药材发家致富的经过后,陷入深深的思考。一个穷山僻壤里的农民,利用中药材轻而易举地成为万元户,并且带动一大批人走向致富之路,难道堂堂一个乡政府就不能这样做嘛?难道一帮国家干部的能力不如一个农民?经过反复斟酌,他决定乡政府成立公司,效仿赵天佑,在中药材的经营上做大文章,干出一件出彩的政绩,为自己的政治筹码添些分量。

一天晚饭后,李义龙来到刘长征乡长的办公室,把自己的想法委婉地告诉了刘长征。刘长征听后非常赞同,说:“我们一个乡政府,这么多的国家干部难道还不如一个农民?”

不谋而合的共识极大地鼓舞了两人的士气,迅速树立了坚定不移的信心。李义龙犹豫了一阵,又不无顾虑地说:“等请示县委后再说”刘长征说:“这样利国利民的事县委能不同意嘛?”说罢就急不可耐地物色人搭班子。

李义龙也有点情绪亢奋。低头不语地思考起来。一根烟的功夫,就为未来的公司起了个名子——秦岭药材贸易公司。

李义龙和刘长征第二天清早便急匆匆赶到县城。县委书记鲁明义在办公室接见了他俩。一番常规性的工作问候后,李义龙便直奔主题,一五一十地汇报起丰仓乡准备成立公司经营中药材的设想方案。当然有意识回避公司与赵天佑的关系。鲁书记耐心细致地听完李义龙的汇报,问刘长征有没有补充的。刘长征说没有了,说李书记的汇报代表了乡党委一班人的意见,很全面。

鲁书记不慌不忙地说:“你们的想法很大胆,说明你们思想解放,观念更新得快。敢想敢干是年轻人的特点,这很好……我想问你俩几个问题,算是咱们共同探讨!”

他俩相互看了看,顺从地点了点头。

鲁书记点上烟问:“柳沟河有多少地方出产药材?”

“整个山上到处都能出产!”

“丰仓乡有多少地方出产?”

“整个南面山区都出产!”

“文阳县有多少地方出产?”

两人面面相觑,李义龙说:“大约有一半地方可以出产。”

“云水市乃至全省有多少地方出产?全国又有多少地方出产?”

他俩有点尴尬,似乎明白了鲁书记这样问话可能有不可预知的下文,悄悄地低下了头。

鲁书记似乎无意让他俩回答这个问题,紧接着又问:“你们知道有多少人做中药材生意?有多少人挣了钱又有多少人赔了本?城里那些精得像猴一样的人为什么做不成,偏偏就柳沟河的赵天佑能做成?”

面对这一连串的问话,两人无言以对,特别是听到赵天佑三个字时,他俩似乎有点心里发怵。

鲁书记随即以温和的口气说:“市场经济对每个人来说都有平等的机遇,能不能抓住机遇,有没有条件抓住机遇,对每一个人来说又是不平等的。它受到天时地利人和等各种因素的影响,有时候微妙得令人难以捉摸。赵天佑为什么能做成,原因到底在哪里,你俩好好想一想!”

尽管李义龙汇报时尽力回避赵天佑,没想到心里的“小九九”还是被鲁书记点破了,不由得头上沁出汗珠,脸色顿失红润。

鲁书记又说:“关键是赵天佑有个几代交厚的哥在广州从事药材贸易,这种亲情关系是他成功的关键。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起决定作用的往往是人们最容易忽略的因素。就像你们刚才汇报时有意不提赵天佑一样,你们不愿正面看待的因素才是起关键作用的因素。没有赵天佑的成功,你们能想到中药材吗?”

他俩的脸由红转白进而有点发热,心里的诡秘被鲁书记一语道破后反倒洒脱自如了许多。李义龙如释负重地说:“听你这么一说,拨云见雾,我们思想开窍了,公司不办了,把各项工作干好!”

“不办了?为什么不办了?不但要办,而且要大办!”鲁书记语气肯定地说。

李义龙脑子又茫然起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看了一眼刘长征,见刘长征和自己一样茫然,便低下头抽起了烟。

鲁书记看了看他俩迷惑不解的样子,换了一种轻松愉快的语气说:“你们就面对着难得的机遇,就看你们能不能抓住!赵天佑已经为你们打通了药材销往广州的渠道,如何利用这个渠道,把你们的药材推向市场,致富群众,这不就是难得的机遇吗!为什么一定要取而代之,破坏这个渠道呢?”

李义龙和刘长征几乎同时明白了鲁书记这番话的意思,感到很不自在。李义龙虽喜形于色但却有点羞怯,便说:“鲁书记,听你这么一说,我们全明白了。还是你站得高看得远,我们差一点犯了失信于民的错误,该怎么办我们清楚了!”

“清楚了就好,你们是年轻干部,要好好学习。有时候良好的愿望未必就能变成现实,搞经济更应求真务实,因势利导。我再提醒你们,我们共产党人的最高宗旨是为人民大众谋福利,不论是谁,只要他能为群众带来利益,我们就应该义无反顾地支持。封建社会的开明君主都知道与民争利是导致政权倾覆的愚蠢行为,难道我们共产党人的心胸狭窄得容不下一个有本事的农民?”鲁书记似乎担心他的话给两位下属造成心理上的负担,接着又说,“你们是年轻干部,敢想敢干是最大的优点,说明你们观念转变得快。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干出成绩!抽空去一趟广州,代表全乡人民看望一下赵天佑的那位哥哥!”

李义龙和刘长征从鲁书记办公室出来后,谁也没敢正眼看谁。悄悄钻进吉普车,一溜烟回到乡政府。

大约十天以后,李义龙和王专干再次来到柳沟河,“秦岭药材贸易公司”的牌子便隆重地挂在了赵天佑那栋二层楼的大门口。

对于李义龙来说,如果说和鲁书记的这次谈话,使他在柳沟河中药材开发上有茅塞顿开的意义的话,那么,正月初一拜年时刘长征对他无所顾忌的开导,则是他思想上产生了一个“大”的飞跃,对打好中药材这张牌的认识有了“质”的飞跃。

正月初一是丰仓乡党政一班人为李义龙拜年的日子。说是拜年,其实就是凑在一起大“搓”一顿,借酒抒情,说说心里话,消除一年来彼此工作上形成的隔阂与不快,为明年形成以一把手为核心的“战斗堡垒”打下感情上的基础。

初一清早,夫人早早钻进厨房,这是她一年一度惟一展示自己是贤内助的机会。中午时分,该到的人陆续来到。王专干本因级别不够无资格出席,但因他年龄较大,且在柳沟河的工作上有成绩,被破例特邀参加。王专干贵有自知之明,一进门就忙着沏茶倒水摆桌子找凳子,忙得不亦乐乎,乐呵呵地称自己是“半个东家”。

桌子上摆好菜,大家一番谦让后,拉拉扯扯地按职务级别坐了下来,当然少不了人口一段对夫人厨艺的赞赏,然后轮番上阵每人一杯敬酒,嫂子长嫂子短直敬得夫人钻进厨房死活不肯出来。

李义龙以东家的身份首先举杯,郑重宣布:“今日喝酒只谈友情不谈工作,违者罚酒三杯!”大家对这一倡议交口称赞,几乎每张脸上都流光溢彩,遂纷纷举起杯子:“喝酒莫谈公事。”

接下来是一番和风细雨式的相互敬酒,这种温文儒雅的过程往往很难维持多久,很快就被不依不饶的热情和善意的“激将法”所取代。王专干伺酒兼上菜,上茶兼让烟。刘长征把住酒壶主持酒务,气氛热烈得亲密无隙。好事多磨,细水长流,到日落西山时,有人已抗不住肚里酒精的作用,胡言乱语有意挑起事端,制造莫名其妙的争论。刘长征随即宣告结束,大家很不情愿地回了家。

大家虽然同在一个单位工作,但彼此肚子里都有一些疙里疙瘩,高高兴兴坐在一个桌子上喝酒实非易事,只有在过年或有人高就升迁时才碍于情面不得不同桌而坐。实践中几乎形成铁的法则,“喝酒莫谈公事”。每每都要在操杯前发出警告,免得有人借酒惹事引出不愉快的话题扫了别人的兴。刘长征曾对这种酒场走势进行过精辟概括,大体归纳为六个阶段:第一阶段为“彬彬有礼”,第二阶段为“和风细雨”,第三阶段为“花言巧语”,第四阶段为“甜言蜜语”,第五阶段为“豪言壮语”,第六阶段为“胡言乱语”。对付这种场面的良策是当第五阶段出现时,“见好即收,留点想头。”这种良策人人皆知个个善用不必施教。本次酒场完全遵循了这一法则。

刘长征没有走,他因在酒场上监督别人自己没有被严格监督,所以没有喝醉,仍保持头脑清醒。当屋里只剩下李义龙和刘长征时,刘长征斜躺在沙发上抽着烟玩起深沉,深吸慢吐,一副忧愁深思的样子,说:“我说老哥啊!你还真的四平八稳过起年来了!”

“过年就是过年嘛,鸡飞狗跳般地忙了一年,不四平八稳还到那里干啥去?难得心闲几天,走走亲戚串串朋友,免得亲戚朋友骂咱当了豆子大点官就六亲不认了!”李义龙揶揄道。

“好好好!我党干部都像你一样这天下该有多太平!”刘长征喷了口烟雾,看了看李义龙,嗔怪地说,“咱兄弟谁跟谁呀!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说到这里,他似乎感觉自己刚才的口气有点犯上,随即换了一副替他着急的架势说,“明年开春县政府就要换届,要在乡镇一把手中产生一位副县长,你没看出来吗?都像疯了一样,找关系走路子,把鲁书记折腾得在家里没法呆。听说年前几个晚上,鲁书记家门前排大队,跑官要官的人装着谁看不见谁,一个出来一个进去,还蛮讲先来后到的。听说鲁书记的夫人把送去的东西从门里扔了出去,可这些人不在乎,拣起来再敲门!现在连换鸡蛋的都知道:生命在于运动,当官在于活动……”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李义龙,故作深沉地叹了一声,“我是猫咬叫花子呢替狗操心哩,到时候你别说我这人不够义气没提醒你!”

李义龙佯装不为所动,但却听得很认真。心里不由得动情发慌,但仍旧装出一副坦然大度的样子,说:“这个嘛,我早有耳闻,市委管组织的胡书记曾在大会上讲过,对跑官要官的人坚决不给,该考虑的也不予考虑,情节严重的要组织处理。”

“哎哟我的老兄哟!你咋越活越愚,谁跑官啦谁要官啦谁该考虑没考虑谁情节严重处理谁啦?你咋越来越不会听话啦?俗话说听话听声锣鼓听音,瞎子吃馒头眼睛看不见心里要有数,有些话要正确理解,关键要把握住‘正确’二字,你懂了吗?”刘长征口气里明显流露出鄙夷不屑。

李义龙有意探听虚实,仍装出一副痴心不改的样子说:“我还是相信组织,谁工作干得怎么样能力怎么样,领导心里该有数吧!群众也看得见。我还是那句老话,相信群众相信党!”

刘长征忽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说:“你这是哪一年的老皇历了!如今讲的是排队划线找靠山,烧香敬佛讲孝心,关键看有没有人为你摊上本钱说话,像你这样只知道埋头干工作,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关键时刻没有人站出来说硬梆话,你就只能陪场子凑热闹,像扫帚一样为真人物登场清台子。有句话不知你听说过没有?‘在一片掌声中被退火了’。就算你是把斩铁如泥的好钢刀,几次退火也会变成白铁片子!你老兄再慢半拍,恐怕黄花菜又凉了,到时候又是陪场子凑热闹引起一片同情与讽刺:‘瞧,官瘾又发了,又耍了一次怪!又让人像洗皮袄一样梳理了一次毛!”

其实这些道理李义龙心里比谁都明白,他只不过为了在下属面前卖弄清高正统。便故做镇定地说:“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工作政绩是看得见的,群众也有呼声嘛!领导总不能一点不考虑吧!”

“政绩!啥叫政绩?群众呼声!啥叫群众呼声?”刘长征显得越来越激动,直了直腰接着说,“啥叫政绩?我说老哥,你咋还这么糊涂,嘴是软的,舌头是扁的,话有三说,巧者为妙嘛!说你有政绩你就有政绩,哪怕你屁股后面一堆屎挨一堆屎,人家不说这是屎,说这是碳水化合物,植物的高级养料;说你没政绩,你就是有天大的政绩也能说得一文不值。上届你落空难道是因为政绩不如全正松?他的政绩比你大?谁都知道,全正松在阳川乡推广黄元帅苹果,苹果树长得还没鞭杆粗,没开花没挂果,可未来的产量、产值却用科学的方法计算出来了,副县长稳稳当当地当上了。如今苹果丰收了,没有市场,还没有洋芋的价格高,喂猪猪都不吃,气得农民流着眼泪挖树,骂他是‘全日鬼’。他倒有招,在城里联系烤鸭店卖果木,又是个政绩。听说他最近又谋算县长的位子哩。你一步失足,步步踩空,一辈子后悔!”

李义龙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刘长征一语道破天机,他心里很佩服。他还是硬着头皮装出一副正统的样子,说:“还有群众嘛!再主观的领导,群众的意见多少总得考虑点。”

刘长征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眼球差点挤出眼眶骨:“哎哟哟———群众!群众算老几?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就是高看他们了,群众的话虽是话,但不值钱,一块钱能买一拖拉机!每次所谓的征求群众意见,都是掩人耳目的走过场!你见过哪次征求意见后公布过结果?你难道没听说过有个对联:‘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是不行行也不行’,横批是‘不服不行’!”

李义龙仍装出一副痴心不改的样子,说:“我只想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做官做事做人,君子随遇而安嘛!只要老百姓背地里不戳脊梁骨骂祖宗就行!我的性格你了解,让我寻情钻眼跑官要官,提上一包东西晚上去敲领导的门,就算人家不说啥,我自己先会羞得抬不起头,那还不如在我脸上搧饼子。再说,我想我还没活到那一步吧!这种自贱人格的事我做不了!”

“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随遇而安?我咋觉得你像星外来客!你想了个美!除非你不吃这官场饭!”刘长征摇着头轻蔑而又诚恳地说,“进了菜花地你就别怕穿黄,如今像你这么正统的人只能跟上别人跑操……我说老哥,不是兄弟我批评你没官瘾,你这么一次次临阵栽跟头,别人会对你怎么看?知道底细的人说你是‘木墩子’,不知道底细的人说你这人有问题。前几年嘛,说你有作风问题,现在作风问题不算啥问题了,哪个领导没有一个两个说心思话的‘兴儿玩’,两厢情愿的事谁管哩!如今说你有‘经济问题’。管你有没有先来一阵风,把你的摊子骚了再说。你以为这样就有人同情?有人理解?不痛打落水狗就算你幸运!话又说回来,你要不想再往上走,就找个人不找鬼不访的地方,啥也不干混日子去。”

李义龙呆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内心里却暗暗赞叹。刘长征这番话入木三分,不能不信,心里陡然多了几分危机感,半张着嘴皱起了眉头。刘长征看着他的憨态,笑了起来,站起身来说:“老哥,别在意,我酒喝多了说醉话,你全当我发酒疯。兄弟我替你着急,憋不住了放瞎炮,你别当真!”说着就起身告辞。临出门回过来头来又对他说:“牛不顶牛算忪牛,你不缺胳膊不少腿,有条件上干吗不上?干吗儿要装熊?”

李义龙急忙起身把刘长征拉回屋子:“没事再坐一会,咱们好长时间没有这么轻轻松松地聊过了。”

刘长征没有谦让,又回身斜靠在沙发上,诡秘地说:“全正松怎样当上副县长你心里比我明白。鲁书记当时有看法,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如今官场上渠渠道道多着哩!我把你老哥没当外人,该说的说了,该劝的劝了,别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就行!”说着说着,嘴角流出涎水,呼呼地进入了梦乡……

李义龙脸上慢慢地失去了平静,有点如芒刺在背。他真想不到这位平时只知道为他摇旗呐喊随声附和的助手,肚子里还真有不少审时度势的文韬武略。心里不由得平添了强烈的危机感:乡党委书记这个板凳再坐下去难免后院不起火……他点上一根烟,慢慢闭上眼睛……他至少相信刘长征目前对他还是忠心耿耿的。他俩是文阳县乡镇班子里少有的最佳搭档,丰仓乡的重大事务,都是由他先拿主意,刘长征从各个方面一番肯定后形成一边倒的通过。他们的班子曾多次被县委称之为“战斗堡垒”,用来警示那些“堡垒里战斗”的班子。他心里突然明白了:刘长征这样着急地为他着想,很大程度是为了自己。只有他高升才能腾出位置,这大约就叫做“主观为别人,客观为自己。”他倒有点感激起刘长征:把他推上去腾出板凳自己坐,总比把他踩下去自己上的办法要文明得多。

几乎是彻夜未眠,李义龙一遍一遍地咀嚼着刘长征的话,觉得他见解深刻,一针见血地显露出这位年轻人的政治功力。但李义龙仍有点痴心不改,仍然相信只要工作政绩突出,达到引人瞩目的境地就能取胜。至于干部使用上的“特殊情况”,无根无基的人无缘问津,像他这样的人也只能靠实干。他处心积虑地开始盘算如何干出一番叫得响的政绩……猛然想起柳沟河的中药材,想起鲁书记的话,想起赵天佑和广州建立的贸易关系……他目前只有打这张牌了……但又觉得单靠柳沟河目前的状况,很难为自己脸上贴金,靠一个万元户带动一个村富裕,对一个乡政府来说,总觉得不是很理直气壮……他突然想起“开发区”这个时髦名词……如果能把丰仓乡办成中药材开发区,那可就非同一般了,单就“开发区”这个名词,就可以令人刮目相看……兴奋和自我陶醉中,一个难以逾越的障碍开始困扰他的好心情。县委书记鲁明义是一位不喜欢搞花架子的人,尽管对他很器重,但在这件事上不见得随声附和,他又不忍轻易放弃机会。李义龙这一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最终下定了决心。他告诫自己:把问题考虑得周密一点,不要让鲁书记看出他背后的花花肠子……

第二天吃罢午饭,李义龙拎了两瓶酒来到刘长征家。一把手屈尊降贵给副手拜年在官场上是有悖常理的。刘长征夫妇惊喜得又是递烟又是上茶。李义龙坐下笑着说:“不用忙,大过年呆在家里闷得慌,随便来聊聊。”

刘长征似乎猜出了李义龙的来意,杯子里茶叶还没泡展,就开门见山地说:“你老哥无事不登三宝殿,咱俩不是外人,有话就说……是不是我昨晚喝多了胡说八道,有些话说得不合适,醉话你别当真!”

李义龙佯装糊涂地问:“咋晚上你说啥啦?啥也没说,咱俩胡谝了一阵!反正我是一句也没记住。酒场上嘛,只顾一时高兴,谁把酒场上的话当真!我今天找你是想商量工作。今年任务重,我们得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我听你的,你说咋干就咋干!你掌好舵我往前闯,没有过不了的险滩急浪!来,先喝酒。”刘长征说着就把李义龙拉上桌子。夫人已摆好了几个菜,正忙乎着给他俩倒酒。

酒过三巡,李义龙放下杯子,说:“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和你勾通勾通,我想申请县委县政府,把丰仓乡办成中药材开发区,以柳沟河为基地,把发展中药材作为咱乡的龙头产业来抓,你看如何?”

习惯成自然,刘长征还像往常一样,对李义龙决策的事流露出惊讶的神态,说:“好啊!真是高人高见!”然后又玩弄着手中的杯子说,“如果丰仓乡能成为开发区,中药材是咱的优势,别人想比也比不成,咱再齐心协力打好秦岭公司这张牌……这可是很叫得响的事业……到时候领导不得不考虑民意……你的事也就十拿九稳了……”

李义龙显然有点不高兴,脸色阴冷地说:“我有啥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想,你我为官一任就该造福一方嘛!周指挥当年带领全县人民修水利,人人脱了三层皮没有一个叫苦说亏的,水流到哪里,那里的人想念他,年轻人叫他周伯伯,小孩叫他周爷爷,虽说水利一修好他就退休了,但文阳县的人至今没有忘记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在想:你真他娘的人精,我的心思算是让你摸透了。

刘长征似乎对刚才露骨的直白有点不安,急忙扭转话题:“你的想法给鲁书记汇报过没有?”

     李义龙说:“咱俩思想还没统一,我咋能自作主张去汇报!”说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咧着嘴把杯口对着刘长征,以表心迹。

刘长征忙说:“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鲁书记这一关不好过,他这人你最了解……”

李义龙语气沉重地说:“我也担心鲁书记这一关不好过。他这个人讲实效,对花架子的事情不感兴趣,而且很固执。”

刘长征说:“这件事上嘛——我看他不见得就那么固执,从上次跟咱俩的谈话中,我倒看他对开发柳沟河的中药材还是蛮有兴趣的。”

李义龙摇了摇头,故作老成地说:“我看不尽然,上回《云水日报》报道了柳沟河的变化和赵天佑的事迹,鲁书记看了报道后对我说,你们的事迹印在报纸上了,啥时候印在老百姓的心上就好了!这句话我反复琢磨了几个晚上。”

他俩的担忧不无道理。鲁书记确实很固执,有时固执得有点不识时务。近几年,云水市其他县区旋风般地贷款搞建设——盖办公楼、修楼堂馆所、拓宽马路、搞旧城改造。最直观的政绩就是这些建设项目的决策者人人升迁个个高就。老百姓私下概括为:开发开发,一开就发,贷款猛花,有人升官,有人发家。这种不言而喻的奥秘,极大地激励了洞察秋毫的后来者,走马灯式的干部高升调动和走马灯式的县城改造,为这个贫困地区的小县城留下了一座座刺眼入目的现代化纪念物,被老百姓指名道姓地称之为“××工程”,“××大楼”。有的领导为留下永久性的纪念,把自已临时抱佛脚苦练的书法用来题名,用铜皮砸成大字,钉到最醒目的地方。惟有文阳县在鲁书记的坐镇下,四平八稳,用有限的资金修乡村石子路,给民办教师发工资。当然,他的官职也如同县城的旧貌一样,看不出有任何升迁变动的迹象。在一次大会上,他直言不讳地说他最反感的新名词是“集资”,说这种方法是搜刮民脂为自己脸上贴彩;他评论大兴土木的行为是爷爷花孙子的钱,用文阳土话来说叫“拿着孙子的  毛给爷爷栽胡子!”也有不少人私下说他顽固落后,观念陈旧缺乏魄力,不适应现代化的要求。但他却对此充耳不闻,一副我行我素的架势。

屋里的气氛有点沉闷,俩人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刘长征壮着酒胆直言不讳地说:“过罢年咱俩去找鲁书记,磨破嘴皮也要说服他!他不想干了屁股一拍走人,换个地方还是个县太爷,赶上个好运气说不了还能弄个‘副地调’,他也该为咱们这些多年为他鞍前马后跑断腿的人想想!”

李义龙沉默了一阵,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说:“不可不可,万一鲁书记的犟脾气犯了病,一次定成‘死案’,以后咱们就没有回旋余地了,咱得想个万全之策,好事多磨慢慢来嘛。”

酒喝得越来越沉闷苦涩,两人几乎同时陷入自我虚设的困境之中。李义龙无奈地掐灭烟头,颓然地说:“来,喝酒喝酒!不考虑那么多了!过罢十五写个报告递上去,同意不同意听天由命吧!”

刘长征没吭声,喝了一杯酒后,眼睛一亮,说:“有个办法倒是不错,就看你敢不敢用?”

“只要光明正大,有啥不敢用?咱们又不是偷鸡摸狗干见不得人的事情!”李义龙说。

刘长征把头凑过来,诡秘地说:“市政府的王华林副市长原是省委书记的秘书,刚到云水市任常务副市长不到半年,云水市政界的人都知道他有来头,当副市长只是个过渡,下届市长非他莫属。官场上人一边倒地向他靠拢,云水市大小干部没人不买他的账。这人自我表现意识较强,目前正处在得意之中,乐于出风头引人注目。他爱好书法,虽然字写得笔笔都像老鼠尾巴,但自我感觉良好,有求必应,不太讲究场合地点,只要能上墙他就写。我有一位朋友是搞电脑生意的大款,跟王市长特铁,我想求他帮忙,请王市长先为开发区写好题名,到那时再连同报告递给鲁书记。我估计鲁书记八成不会说啥,他也是官场上的人嘛,多少也得为自己的前程着想吧!”

李义龙默默地沉思了一阵,说:“这办法虽有点强人所难,但不失为一良策,我看行,只是觉得感情上有点对不起鲁书记。”想了想又说,“就这么办,横竖是为了工作嘛!我想鲁书记会理解的。这事你就抓紧办!”

两人会心地碰了碰杯。刘长征放下杯子说:“明天咱俩先给鲁书记拜个年,打点感情基础!”

    “好!一言为定!”两人会心地笑了笑,两只酒杯又发出了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过罢正月十五,李义龙和刘长征来到鲁书记的办公室。进门后先是一通常规性的工作汇报,紧接着就直奔主题,由刘长征打头阵,李义龙在一旁敲鼓助阵,一五一十地代表乡党委汇报创建中药材开发区的重要意义和具体设想。汇报完还没等鲁书记开口说话,刘长征便把申请成立中药材开发区的报告和王市长的题词毕恭毕敬地递到鲁书记的手上。鲁书记认真地看完了报告,点上烟又仔细地端详王市长的题字。看得很认真,仿佛在欣赏书画大家的盖世之作,屋里的气氛如同凝滞一般。

抽完一根烟,鲁书记站起身来走到他俩身边,口气庄重严肃地说:“看不出来两位对书法还很有鉴赏力嘛!年轻人到底是思想解放啊!很好很好,经济要发展,文化要先行嘛!王市长的书法果真是名不虚传啊!功底深厚,雄浑有力!钦佩钦佩!”

李义龙和刘长征低下头,谁也没敢正眼看鲁书记。

鲁书记在屋里踱了几圈步后,口气委婉地问:“二位打算何时挂牌,县委保证不误你们的时间!”

刘长征忙说:“当然是越快越好。”

     李义龙急忙捣了刘长征一拐子,张嘴结舌地说:“这……就看你鲁书记……咋安排……”回头看了一眼刘长征,心想:这么精的人咋也有不清楚的时候。

“年轻人敢想敢干是件好事嘛,县委应该理直气壮地支持。看来我这个县委书记思想落伍了,也该解放解放思想了,要不就成了你们前进的绊脚石了!”鲁书记笑着说。

办公室里的气氛十分尴尬。李义龙和刘长征起身告辞。鲁书记送到门口,目送他俩上车后才回到办公室。

大约不到一个月,文阳县委县政府批准了丰仓乡党委的报告,决定把丰仓乡开辟为中药材开发区。丰仓乡党委书记李义龙同志兼任开发区主任,刘长征同志兼任开发区副主任,王富贵同志任开发区办公室主任,享受副乡长级待遇。开发区办公室设在丰仓乡政府,一套机构两套班子,合署办公。这样一来,丰仓乡和其他乡镇相比,具有了特别地位。

一群前来烧香拜佛的小脚老太太熙熙攘攘挤进观音庙的大门,惊醒了回忆中的李义龙。他站起身急忙走出庙门,慢悠悠地朝山下走去。开发区的彩门特别耀眼,但他想起头发灰白脸如刀削的鲁书记,却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遂蔫遢遢地走下山,回到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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