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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和煦的春风吹绿了秦岭山脉。柳沟河在簇簇山花的装点下,犹如一位妖艳迷人的美女。山沟野壑翠绿如茵。解冻后的柳沟河清澈见底,流水发出清脆悦耳的
叮咚声。吃了一冬天枯草的牛羊,在河边贪婪地啃食着草木的嫩芽。当夕阳西下村庄里的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这些牲灵们便腆着圆鼓鼓的肚子,肆无忌惮地把粪蛋子撒落在村口路边,散发出阵阵奇异的气味。对柳沟河的人来说,这是一种预示着富足的生活气息,是大自然赏赐给他们的特殊礼遇,是辛勤劳作得到的回报,只有付出汗水的人才能体味到这种气味的亲切。
喷簿而出的太阳把一抹金黄色的霞光涂抹在柳沟河畔,挂在绿草尖上的露珠,在这暂短的生命瞬间里尽情地展示着它的晶莹剔透。吃罢早饭,赵天佑踏着绕身而去的晨雾,漫步在坎坷不平的田间小道上。这段时间他非常惬意,开发区的成立,使他得以在县乡政要面前露脸,生意也无意中得到推介,收购范围迅速扩大。短短一个月时间,他己往广州发了两个集装箱,少说也有两万多元的赚头。昨天他抽空去了一趟侯家坪收购点,交售药材的人排起了长队。梅梅头发零乱,满脸汗渍,忙得顾不上看他一眼。交售药材的人大多是生面孔,从风尘仆仆的样子上看,大多数是来自远处的山区。
赵天佑来到一块药材地边蹲下来,用手抚弄着刚冒出地面的药材嫩苗,心里琢磨起来:金钱到底是他娘什么东西?人们为什么着魔似的崇拜它。农业社时天天晚上政治学习,就是调动不起积极性。人们说起来一套接一套,干起活来却像抽了筋的蛇一样腰来腿不来。如今只要能挣钱,恨不得长上四条腿八只手!前几天他听说有人种植药材了,今天想来看看,果真种了。他沿途仔细察看,发现种植面积还不小。心里隐约产生了一种担忧:万一市场有变化卖不出去咋办?这不就是人常说的“烟囱里招手——把人往黑窟窿里引”吗!想到这里,他心情沉重了起来,蹲在塄坎上抽起了烟。
远处传来一阵乌鸦的叫声,打断了赵天佑的沉思。他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回过头又一想:把个柳沟河放在地球上还没针屁眼大,所有的地全种上又能有多少?只要天明哥那头不出大问题,就不会有麻烦。再说,又不是我赵天佑号召种的,有啥麻烦也挨不上我负责任。“管
球它!”想到这里,他背着手轻轻松松回家去了。
刚刚吃罢中午饭,村口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这声音只有赵天佑能听懂。这几年坐小汽车来柳沟河的没有一个不是找他的。他急忙走出院子,抬头一看,李义龙刘长征和几个陌生人,在王专干的带领下已来到家门口。他急忙向前和大家打招呼,一一拱手地把大家让进屋里。
李义龙今天格外高兴,还没坐稳就对赵天佑说:“天佑啊,我今天给你带来的这两位可是光明天使!市上领导很关心开发区,听说你们柳沟河还没通电,拨专款让电力局尽快解决。电力局的南科长和工程队的高队长具体负责,过几天就要动工。今天先来见个面接上头,许多工作还要村上配合,到时候要抽调几十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跑腿打下手。工人老大哥的生活也一定要安排好,挑选几个干净卫生的妇女来做饭。”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南科长和高队长,调侃道,“免得城里来的工人老大哥说咱‘山清水秀人不秀,鸟语花香饭不香。’”
赵天佑乍一听这消息,激动得晕头转向,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我代表全村人民感谢政府……感谢李书记……感谢南科长……感谢高队长……”显然因为过分激动,他说这番话时表情很不自然,语调机械呆板,引得屋里的人一阵哄笑。
李义龙说:“不要那么多嘴上的感谢了,关键要看工作上的配合。”
赵天佑回过头看着李义龙,乐不自禁地说:“请李书记放心!保证不给你丢脸,保证让工人老大哥满意!”
李义龙说:“我看就不要这么多保证啦!你办事,我放心。天佑啊,这事还得感谢你,没有你把柳沟河的中药材弄到山外变成宝贝,能有咱的开发区吗?没有开发区,哪能这么快就通上电!”
赵天佑急忙打开一包烟,边散边说:“今天不要急着走!吃手抓羊肉……”
刘长征说:“你就知道吃!难道就没点其他话要说!”
赵天佑低下头憨笑了一下,说:“我们山里人笨嘴笨舌,好听的话不会说,好吃的还是舍得的”。
李义龙看着南科长和高队长,笑道:“看我们乡里人多实在,见面没有客套话,先说‘吃’,好像只有吃才能表达心意!”
刘长征笑着补充道:“这都是饿怕了产生的‘饥饿文化’,不像你们城里人那么会来事,见面抓住手死活不放,查家谱似的把你的家人关怀一遍,检查工作似的把单位的事情关心一遍,然后就是一杯清茶,把一块钱一铁锨的茶叶说得有钱难买,抖抖索索捏上几根,还没泡开就往你手里硬塞,嘴里不停地念叨‘别客气别客气!’烫得人家在腿上磨爪子,他还笑话人家没见过大世面,一杯茶都端不稳当……”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南科长高队长,诙谐地问道,“你们知道我们乡里人怎么说你们城里人?他狗哥的……他们来了我们就‘手抓’,我们去了他们只知道‘抓手’!”
大家一阵哄堂大笑,南科长和高队长笑得差点流出了眼泪。南科长揉了揉眼睛,说:“你们当官的尽认识当官的,‘贼打鬼’认识‘贼吃鸡’,我们下苦的人你们也懒得去看一眼,我们想巴结你们都巴结不上哩,别忘了,工人农民都是下苦人!”
高队长是个能说善笑的爽快人,接上话茬戏道:“听说你们乡上的干部很会琢磨当官的心事,研究了一套溜沟子的理论,说是吃啥补啥。过年给领导拜年送腊驴球,按领导的职位分大小,贴上纸条,上面写着:×市长八两,×县长七两,×处长六两。群众也跟上把这些领导叫‘八两市长’、‘七两县长’、‘六两处长’。今年送的时候别忘了我们二位,二两的也行,让我们南科长也当几天‘二两科长’。”
屋里的人又大笑起来。李义龙和刘长征笑得嘴脸错了位,手颤颤地指着高队长就是说不出话来。南科长面对一张张变型的脸,不动神色,接着戏道:“当官的最精最贼的要数你们乡镇干部,把那些油头粉面斯斯文文的大领导骂了他们都悟不出来。听说有一回,一位乡长接待上面来检查工作的领导,摆了满满一桌菜。开吃前那位乡长站起来说:‘欢迎领导光临,今天我们这里没有好东西,净是一些山货土货,只有中间这个王八是由城里来的!’说着顺手拣起王八头放到领导碟子里,说:‘吃,王八头!’感动得那位领导一个劲地点头,说这位乡长有培养前途,是棵好苗子!”
大家一阵爆笑差点把屋顶冲塌。
李义龙拉上赵天佑来到另一间房子,闭上门说:“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行不行全由你,你认为不行,全当我没说,我可是没把你当外人!”
赵天佑第一次见李义龙用如此谦和的口气和他说话,忙不迭地说:“只要我能办到,啥事都行!”
李义龙犹豫了一下,说:“这回为你们村通电,乡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可以说是把吃奶的劲都使上了,难题总算是解决了!但有个具体困难要和你商量商量。电力局只负责把电通到村口,进户的费用要群众自己掏……我知道你们村这几年经济发展很快,但还有一部分群众仍很困难,我想……有能力的群众自己掏腰包,极少数确有困难的人……你能不能放点血资助一下,咱好容易盼到电,总不能让困难户眼巴巴地看着用不上嘛!”
赵天佑迟疑了片刻,问:“大概需要多少钱?”
李义龙说:“不多,我测算过,每户大约一百块钱左右,你们全村不到五百户,困难户约占五分之一,也就一万多块吧。”
听说一万多块,赵天佑有点犹豫,但又不好窝了李义龙的面子,还是鼓了鼓勇气说:“碎碎的事情,全包在我身上!”
李义龙没想到赵天佑如此爽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这可是积德行善的事,胜过烧香念弥陀!”
两人又回到屋里,刘长征他们正谝得热火朝天。李义龙便对南科长和高队长说:“赵主任今天请你们吃手抓,柳沟河的黑驹骝羊可是大补,吃了滋阴壮阳,能年轻十岁,两位可不要推辞!”
南科长诙谐地调侃道:“算了算了!你们的手抓好吃难消化,下回见了面手都不敢抓了!”
李义龙笑着说:“下回见了面,你请我吃城里的王八,今天没有城里的王八,只能吃我们乡里的‘手抓’了!”
赵天佑心领神会,立即出门找侯九明宰羊去了。
当天下午,南科长高队长在赵天佑家里吃了一顿手抓羊肉。南科长高队长诙谐幽默,李义龙刘长征热情豪放,青石板大炕上充满乡野情趣。
其实,柳沟河这回轻而易举地通电是鲁书记的功劳。开发区庆典的那天,王市长应鲁书记之邀到文阳县他的办公室。除日常性的工作汇报外,谈论最多的是开发区大彩门上王市长的书法大作。谈到高兴处,鲁书记不失时机地说:“开发区有你王市长的支持与领导,我们一定能干好!不过……你的金字招牌已挂在开发区的大彩门上了,但柳沟河还没有通电,这要让外界知道了可是笑掉大牙的事情。文阳县的财政情况你知道,吃饭财政,发工资都很困难,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事还得劳你大驾,通过市财政来解决!”
王市长有点为难地说:“你也知道,现在财政是一把手一枝笔,我这个副市长说了怕不起作用。”
鲁书记一脸正经地说:“谁不知道你是云水市年轻有为的后起之秀,我这个老朽还等着你上台后为你拉马拽蹬抬轿子哩!你要诚心出面办这事,谁敢拦你的驾?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顶多一辆小卧车的钱嘛!”
这话说得王市长虽然为难,但却不好推辞,想了想说:“我尽力而为,要是办不成你可不要抱怨我……”
鲁书记说:“只要你愿意办就一定能办成。不是我故意给你出难题,你想想,咱一个堂堂开发区,门楼修得气魄漂亮,门里却是黑灯瞎火,不说其他,单就你那题词挂在那里我都觉得对不住你。再者,外界知道了还不说咱俩是好大喜功爱面子,沽名钓誉玩时髦嘛!”
王市长虽然对鲁书记说话的口气有点不悦,但又觉得他说的话丑理端,想了想说:“都是为了发展经济嘛!按理说也是我的分内之事嘛!我尽力办!”说罢笑了笑又说,“鲁书记可谓老奸巨猾哟!”
鲁书记也笑了笑,附和道:“老而不死即为贼嘛!”
两人同时发出会心的笑声。
没过多久,云水市财政局拨专款十五万元,责成电力局尽快解决柳沟河的通电问题。
这顿手抓羊肉吃得舒服,酒也喝得痛快淋漓。赵天佑在似醉非醉中送走南科长高队长李义龙一行后,八大金刚就忽啦一下涌进屋子,他们已从侯九明嘴里知道了这一消息,激动得几乎跳了起来,围着赵天佑反复追问是不是真的?见没见红头文件?
赵天佑得意地眯起眼睛摆起架口:“咋咧?连我你们都不相信啦?不是真(蒸)的还能是煮的?咋都得了疑神疑鬼的瞎毛病!”
邱二满一直蹲在地上抽闷烟,翻了翻眼睛,心思重重地说:“掌柜的,不是我爱泼凉水,如今这好事‘水弹’多‘实弹’少,你可不能只听领导图一时高兴嘴上过瘾胡说浪谝耍大辣子,这事你得好好落实落实,别到时候又是一个‘烟雾弹’。”
赵天佑热脸蹭了个冷屁股,生气地说:“都是些啥人嘛,像个干部说的话么?你们挨过几个‘水弹’、‘烟雾弹’?咋都得了怕人抠沟子的怯火病!这回是千真万确,你们没见李书记刘乡长带着电力局的南科长高队长来过吗?线路都踩好啦,过几天就动工。今晚叫你们来,就是商量商量怎么配合!”
众人面面相觑,赵天佑的话显然未能有效地化解心头的疑虑,屋里出现冷场。大家还是默默地蹲在地上抽烟,谁也不说话。赵天佑的热情受到无法容忍的蔑视,把烟头往地上一摔,吼道:“说话呀!嘴让驴踢了吗?”
侯九明干笑一声,半信半疑地问:“掌柜的,照你这么说今天的手抓羊肉没白吃?”
赵天佑气恼地白了他一眼,懒得回答他。
柳广来不紧不慢地说:“掌柜的,你的话我们咋能不信!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看这事……咱要不要‘加固’一下,咱再穷大事上可不能装糊涂!别让人家说咱山棒土包子摸不清世事,给咱来个一推六二五!”
赵天佑低头不语,许久以后,若有所思地问大家:“你们说咋个加固法?”
侯九明抬起头,不耐烦地说:“这还用问嘛!该送的送,该塞的塞,这回出手大方点,老送腊肉、腊驴球球 ,谁稀罕!”
邱二满凑到赵天佑耳根说:“掌柜的,这回不让你为难,花费嘛……每个村子平摊,不能让你一个人塞‘黑拐’!”
赵天佑叼着烟沉思了一阵,摇了摇头,断然否决了大家的议论,胸有成竹地说:“咋都是木墩头,想到哪里去了嘛?瞎子都能看出来,我们星星沾了月亮的光了。你们想想,这开发区没电,不是给领导脸上抹黑嘛!连这个都看不出来还乱咋呼个啥?”
大家如梦方醒,点了点头,长长地松了口气。
“噢——知道了,知道了,掌柜的,你真是个‘诸葛亮再世’,也会揣摸世事了!话又说回来,屎难吃,钱难挣,能省就省,不该塞的瞎窟窿就不塞!”柳广来诙谐地恭维道。
侯九明一下子心情释缓了许多,便来了情绪,扳着指头嬉皮笑脸地说:“我想想……点灯嘛,安上电灯再不用油了……通讯嘛,装上个大喇叭再不用吼了……娱乐嘛,哎呀,没办法,还得靠球……”
邱二满急忙插话说:“你懂个屁!到时候买个电视机,天天都有新电影看,谁还提心吊胆地去干那种费神伤身体的事?”
赵天佑仍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扳起面孔说:“都忍一下行不行!都啥时候了还没个正经!过几天电力局的工人老大哥要来施工,都把嘴管好,别尽冒凉泡,给咱柳沟河丢人现眼!大小都是一级干部嘛,要注意形象哩。现在咱们分个工,到时候都把心操上。这事可是大事,谁要丢三落四夹着唢呐丢盹——把死(事)不当事,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接下来进行了分工:柳广来带领三个小队长,挑选二十名年轻力壮头脑灵活有眼色的小伙子配合栽电杆布线;邱二满在城里卖过洋芋算是经多见广的人,带领三个小队长采购各种材料;侯九明宰羊剥皮是一把好手,负责办好伙食。分工完毕后,赵天佑仍不放心,特别强调:配合拉线栽电杆的小伙子要挑选有眼色的,那些楞头眯眼喊上三声没反应的,油腔滑调老鸹晒粪拿嘴拨的家伙一个都不能要。
大家点头称是,赵天佑仍意犹未尽,吭吭哧哧地说:“做饭的婆娘要干净麻利,还要长得光鲜让人看了不影响胃口。”说罢磨蹭了半天又说,“还有一件大家最不愿意干的事情,我说了你们可别沟子松。公家只把电送到村口,进户的费用要群众自己掏,我想嘛,最好能一次把电送到户里,请工人老大哥一次接好,免得到时候再去求人。还有伙食费,这就要大家再受一次罪,每家每户去收。我知道这是你们最不愿干的事情。我估摸大多数人没多大困难,少数实在困难的也不要硬来,我先垫上!咱得把好事办成好事,总不能光景好的人装上了电灯让困难户在旁边干着急么。”
邱二满大咧咧地说:“掌柜的,把心放宽,咱柳沟河人再是个‘木头’,把个屁臭麻花香还能分辨清,这回收钱保证没人胡搅蛮缠,打个招呼就送上门了。”
柳广来说:“我看嘛,有几个懒汉干脆不要管!这些人是死猫扶不到树上!有一天我碰见了个懒汉蹲在太阳下吃馍馍,裤裆开了口子,露了一堆。我劝说人家去挖点药材,变卖上几个钱,买条裤子挡挡风,当心‘老二’受了凉。懒汉把头一抬,恶狠狠地说,‘你少管,我这人就这样,白面馍馍往死里吃哩活不干!你管
球了个多。’嗨,把我气得差一点翻了白眼。”
赵天佑心平气和地说:“别跟这些人睹气,他们也是活颇烦了,没心思再活了,这些人的我全垫上。”
侯九明说:“那你不是把钱往瞎窟窿里塞嘛!”
“塞就塞吧!”赵天佑苦笑道。
半个月以后,一群头戴黄色安全帽的工人进驻了柳沟河,人们欢天喜地奔走相告:“通电了通电了!装电灯了!”八大金刚这才实实在在地相信这回是实弹、真弹,绝不是什么‘水弹’、‘屁弹’、‘烟雾弹’。带队的就是那位高队长。八大金刚按各自分工很快投入工作。村委会院子临时搭建的厨房冒起了黑烟。几个村民自愿牵来自家的黑驹骝羊,说是慰劳工人老大哥。
工程进展比村民想象的要快得多。人们似乎还没看够热闹,家家户户就通上了电,山沟里从此有了光明。高队长和他的施工队员被人们当作光明天使,东家请吃西家请喝好不风光。施工队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在村委会院子里举行了盛大的告别宴会,柳沟河有嘴有牙的几乎全部到场,谁也说不清吃了几头羊喝了多少酒。工人老大哥抵挡不住柳沟河人的“心意全在酒中”的热情,几乎全都喝得人仰马翻。
一天下午,通电中得到赵天佑资助的那几个懒汉,合伙找到赵天佑家里,进门后皆一脸羞涩,一个领头的把一沓脏兮兮的票子丢到茶几上,说:“赵主任,不是我们懒得不动弹,咋折腾都是鬼样子嘛!这回我们要好好活人了。这是你给我们垫的钱,还给你。”有一位羞羞答答地说:“赵主任,这两天我手头紧,过几天一定还你,你放心,我就是把沟子卖了也要还给你。”
赵天佑反倒慌乱得说不出话来:“手头紧就先拿回去用,我这里咋说都行,实在没办法了就算球了。”心里暗自道:这瞎窟窿还塞不成了!
刘长征和王专干打起行礼来到柳沟河。他俩此行的任务是落实开发区第一项重大举措:中药材由野生采挖推广到人工种植。第一次由村委会全体成员参加的动员大会就开得令刘长征很败兴,当他花费了两个多小时不厌其烦地讲述药材种植的可能性、科学性和将对脱贫致富产生的重大意义时,会场的人频繁出入茅房。他不得不停下来肃整纪律,气呼呼地说:“你们最大的毛病就是不愿学习,就知道喝米汤上厕所。”会场勉强安静了下来。他清了清嗓子,又开始对中药材如何种植,如何田间管理进行详细的讲解。
侯九明实在难以忍受,站起来打断刘长征的话,说:“刘乡长,你喝口水歇会儿,你这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刀子铺里卖刀子。你说的这些早成‘马后炮’了,有人早就种上咧!咱这地方不但能种,而且长得很旺,你抽空到地头去看看。这事不用提倡,挡都挡不住,不用你教,人人都会种。”
刘长征惊讶地问:“是吗?你说的都是真的?”
侯九明说:“谝闲传能谝到你乡长头上去嘛!不信了我带你去看。”
刘长征有点尴尬,侧过头看着王专干。王专干轻轻点头表示肯定。刘长征把脸一拉,气呼呼地冲着他说:“咋不早说,干啥吃的嘛!”
王专干一脸懊丧,还是乐呵呵地点着头说:“我官僚我官僚……”
赵天佑一直坐在凳子上抽烟,心里不免恐慌起来。暗自琢磨道:药毕竟是治病救命的东西,用起来用三个指头捏,政府这样号召,越种越多,到时候卖不出去咋弄!天明哥会不会说他是狗扯连环,人心不足蛇吞象。人家看咱可怜给咱帮忙,咱可不能拿着鸡毛当令箭,拿别人的面子当本事用!
刘长征看着发呆的赵天佑,问:“赵主任,你可是开发区的顶梁柱,你对大面积推广人工种植有没有信心?”
赵天佑猛地抬起头,未加思索地说:“有有有!只要政府有信心,我就有信心。我是个啥顶梁柱嘛,最多也是个火棍炕耙子。”
刘长征站起身说:“开发区要发展,中药材这块蛋糕要做大,在座的各位责任重大。人不能没有精神,没有精神就没有信心,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我今天就是给大家加压力来了,全县人民都在看着我们,我们应该怎么办?”
会场上鸦雀无声。
一天下午,赵天佑来到侯家坪收购点,因是收购淡季,院内空无一人,只有梅梅一人在房子里。进门后,他一言不发,没有了往日急不可耐的样子,沉着脸转了起来。他冷漠的态度立即引起梅梅的猜疑,回过头呆呆地看着他,许久后蹦出一句:“咋咧?”
赵天佑板起面孔说:“收详细一点,质量不过关的一两都不能要,谁敲我的饭碗我砸谁的锅!”
梅梅显然误解了他的话,转过身背对着他说:“你要不放心就找别人,我咋个不详细?我哪一点砸你的饭碗?你看我不顺眼就直说,你有钱,城里的洋娃娃多着哩,要找就找去,我不拦你!”
赵天佑知道梅梅误会了,便抱怨道:“你啥时也学会胡球乱拐了!你知道我压力多大?我心里烦也只能找你说嘛!”
梅梅回过身来,说:“你有啥压力?钱多得没处花了,操心得睡不着咧,想别的女人了吧?”说着又莞尔一笑,娇嗔地说,“你敢在外面乱找女人,当心我拔了你的东西!”说着做了一个拔桩摘茄子的动做。
赵天佑嘿哧一笑,一把把她揽入怀中,叹道:“你就只操心我身上的那个祸害!我如今哪有这份心思,有你我就够了。你知道我心里有多大压力?开发区号召种药材,我担心到时候卖不出去咋弄哩!”
梅梅不以为然地说:“你是开发区的油辣子葱花子!你好好挣你的钱就行,管那么多闲事干啥?光棍不急和尚急。你在开发区算老几?”
赵天佑有点恼羞成怒,一把推开梅梅:“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个啥?”
秋末冬初,第一场凌霜簿雾似的覆盖了中药材的绿色。柳沟河寒气袭人,人们忙碌着做窝冬前的生活准备。丰仓乡政府却一片热闹。李义龙荣升为文阳县副县长,刘长征接桌子续板凳,荣升为丰仓乡党委书记。双喜临门,喜煞了丰仓乡全体干部。他们在哀叹命不如人的情景下,没有忘记策划一场盛况空前的庆贺宴会。就在李义龙即将走马上任副县长的前一天晚上,丰仓乡全体干部为高升的两位领导举行庆祝宴会。赵天佑也被特邀参加。宴会沿袭传统的一菜一汤:手抓羊肉和云水大曲。宴会厅设置在乡政府的会议室,几张旧桌子拼成临时宴会台。夜幕初降,热腾腾的手抓羊肉就摆上桌子。众人呼啦一下挤满会议厅,各自寻找合适位置坐了下来。有人迫不及待地吸溜起鼻子对手抓羊肉评质论味。
李义龙最后一个进入宴会厅。他在刘长征的陪同下缓步进来时,众人齐茬茬地站起身,哗地鼓起了掌。李义龙向大家挥了挥手便坐了下来。
刘长征率先起身,他似乎明白,此时此刻的祝贺辞不宜发表得过长,于是便简要地说了几句祝贺李义龙荣升的客套话后,率先端起了杯子。
埋头不语的场面没有维持多久,盘子里的羊肉块子便所剩无几。有人擦了擦油手端起杯子给李义龙敬酒祝贺。李义龙眉儿眼儿都是笑,站起身说他最近患了胆结石,医生说滴酒不能沾,只能象征性地举举杯。
“随量随量!”众人一呵声表示理解,但千篇一律的恭贺敬意是不能省略的。大家心照不宣:当了县级干部得注意形象,用文阳土语说叫做“家口要摆正”,当然不能再像科级干部那样不分场合地点,爱吃就吃,爱喝就喝。许多人面对这一痛苦的转变不得不找出各种理由,但不管如何样的理由,总能被同仁们心照不宣地理解。
大家给李义龙的敬酒虽成为礼节性的程序,但仍然群情激昂。刘长征便成了真喝实干的重点。他因刚升为党委书记,喝得也有点遮遮掩掩半推半就,大大有别于往日的豪放,当被人捏着鼻子灌了一杯后擦着嘴说:“我有痔疮我有痔疮!”
有人戏道:“痔疮算啥病!十男九痔,连屎屁眼娃娃都有,你没听说过‘有痔(志)不在年高迈,无痔(志)百岁也无能’嘛!先喝上,我们今天只对‘上’负责,不对‘下’负责!”
俗话说恶虎难挡群狼,刘长征执抛不过,又被灌了一杯,呲牙咧嘴了一阵,站起身端起酒杯,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风度,调侃地说:“来!喝就喝,精脚过河呢还怯鳖嘛!”遂端起杯子一阵回敬,几个“酒枣儿”顿时蔫了下来。
老实人王富贵拉不开情面没敢多推辞,连喝了几十杯,一脸苦相地咧嘴抹下巴。
李义龙的兴头也被煽火起来,提出以茶代酒与大家同乐同贺。大家齐声喝彩忽啦响应。一阵杯光斛影,几个“八两级”的主力人士不一会就失去风度,嘴里拉三癫四车辘轳话来回说。
赵天佑第一次出席这样隆重的官方宴会,接受了几杯敬酒后就老老实实地坐在一旁冷眼观阵。好多人对他不是很熟,莫敢大胆妄为,仿佛身处被遗忘的角落。
李义龙的出场使空酒瓶明显增多,局面很快趋于混乱,敬酒也失去方向,高手们开始互相激将较劲。王专干趁机拉起赵天佑,说:“这是咱的农民经理,真正的‘酒家’,拳高量大人稳当,有本事的伸手较量较量!”
话音刚落,众人才像发现了金元宝似的,几只手齐刷刷地伸了过来,有人伸出指头来要划拳比高低。
赵天佑跟大家不是很熟悉,有点怯场不敢应手,客客气气地说自己喝不成。李义龙鼓励道:“放开整,别怕,这几位是蚂蚁叼瓜子哩全凭嘴劲!”
王专干也在一旁煽风点火:“伸手!我保证不出三个会合,你就能把他们斩于驴下!”
刘长征醉惺惺地看了一眼王专干,咧嘴蹙鼻地说:“没文化!连个成语都用不正确!只听说过斩于马下,你今天来了个偷马换驴,啥意思?”
王专干得意地咧起嘴调侃道:“这几位是‘酒枣儿’,不配骑马,有个驴骑就待遇够高咧!”
刘长征头一歪,不屑一顾地从鼻腔里吭了一声:“蔫人自有蔫学问。”说着又伸出大拇指,“猫皮挂在墙上了,算个虎(胡)画(话)!老王,你思想解放,观念更新的快,有进步!”
王专干的话一下子激起几位骑驴级待遇者的情绪,非要和赵天佑现场比试,看究竟谁把谁斩于驴下!
赵天佑的拳技本是半瓶子水,那里是这班“酒精考验”的“油袖干部”的对手,一伸手就连喝六杯,急忙摇着手说:“不划了不划了,我甘拜下风!”
王专干又煽风道:“啥话嘛!只有战死的英雄,哪有吓死的好汉?来来来,接着来,正常现象,高手不赢一二三四五六七……”
赵天佑强打精神勉强应对。几个回合下来,感到头重脚轻,一下子跌坐在凳子上。他朦胧中听见高手们评价他“喝酒亮豁,是个儿子娃”!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继续实践“油袖干部”对他的评价,但两条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第二天早晌,赵天佑睁开惺忪的睡眼时,太阳已把乡政府大院染成了橘红色。他急忙爬起来,见自己昨晚睡在王专干的床上,床头一杯浓茶已经冰凉。他感到头晕眼花嗓子冒烟,便一口气喝完了凉茶,头脑顿时清醒了一些。屋子正中放着一个脸盆,里面有水有毛巾,便知道是王专干为他准备的,跳下床擦了把脸。
王专干端着两大碗热腾腾的臊子面进了门:“兄弟,老哥只有让你吃臊子面的本事,吃完再走!”
赵天佑难为情地说:“昨晚上喝醉了,给你老哥丢人了,你甭笑话!”
“啥话嘛!不掏钱的瞎账酒把人喝醉是本事!丢的个啥人嘛!有人想喝醉还喝不上哩!”王专干嗔声怪气地说。
赵天佑肚子里空荡荡的,于是没客气,端起臊子面吃了起来。吃完抹了抹嘴说:“时候不早了,我走了。”
赵天佑来到院子,见李义龙的办公室门开着,想顺便进去告个别,便走了进去。李义龙正在收拾东西,见他进来便急忙让座。他跟李义龙已很熟悉,说话也就很随便,刚坐下便戏说道:“李县长,以后可不要忘了我们,到时候别见了不认识?我们老百姓最怕伸出热热的手再凉凉地缩回来!”
李义龙看了看他,惊诧地说:“你啥时也学会说风凉话了?我是那种六亲不认的人吗?”
赵天佑急忙改口说:“我是跟你说笑哩,今后还得请你多关照。”
李义龙回过头,深情地打量起他,口气诚恳地说:“我在丰仓乡工作多年,结识了你这么个真实可靠的好朋友。我本想走以前找你好好谝一谝,今天刚好你在,咱就好好聊一聊!”
赵天佑受宠若惊:“你有啥话就说,我是个农民,帮不了你大忙,但我的为人你放心:蒜窝子喝酒——盅大老实(石)!”
李义龙沉思了一阵说:“老实不是本事,有时候太老实会把事情搞砸。如今中药材市场竞争很激烈,市场到底咋变化很难预测,开发区种了那么多药材,到时候卖不出去怎么办?你我都是农民子弟,农民干啥都不容易……万一有个闪失,你我难脱责任呀。”
李义龙的话说在赵天佑的痒痒处,他忙接住话茬说:“就是就是!我也担心,谁把药能当馓饭吃?你不说我不敢说,既然话说开了我也就说说。听说现在到处都在种,我就担心到时候卖不出去咋弄……”
“这你就鼠目寸光了,你知道中国有多少人?世界上有多少人?柳沟河在地图上还没有针尖大,文阳县也就豆子那么大,整个秦岭山脉最多一个指头就能捂住。你能种多少?全世界每人用一根就能用掉一座山。我不是担心没有市场,我担心市场很大可咱们挤不进去。”李义龙见赵天佑没有正确理解他的话,就用宽慰的口气解释道。
“我这几年累够了,不想再折腾了,给你说实话,我的钱这辈子够花了,钱有多少是个够?我是命苦人,钱太多怕压不住,说不定要出邪事怪张子!”赵天佑消沉地说。
李义龙有点生气,说:“你咋还满脑子农民意识?小富即安,典型的小农经济的落后意识!都到啥年代了,你咋还抱着老沙锅不放?哎——难怪人家说咱们固步自封,狗肉上不了席面。连你这样头脑灵活的人也这样令人失望……”说着就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抽起烟。
赵天佑没想到他几句信口胡言竟让李义龙这般恼怒,急忙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担心你撒手不管,别人要是故意找岔子把这事搅砸了!钱嘛……再多也不扎手,谁跟钱有仇?”
李义龙板起脸问他:“你有多少钱?如今百万富翁多得用鞭子赶哩!当然,钱是另外一回事,男子汉大丈夫,活就要活个一声脆,活就要活个一声响。凡事不能只考虑自己,要有社会责任感。你想想,柳沟河在你的带动下家家过上了好日子,你心里的那个热乎劲他别人能享受到嘛?”
赵天佑低下头腼腆地说:“刚才我是随便说说,只要你说话还管用,我就一门心思好好干。不过,有麻烦还得找你。我咋总觉得你一走我没了主心骨……”
李义龙的脸色开始暖过来,打趣地说:“我又不是上天入地了!我还在县上嘛!开发区的主任还是我,咋能撒手不管?今天有件重要事想和你商量。”说到这里,他忽地拉展脸,严肃地说,“你抽空去一趟广州,看望看望你天明哥。本来我打算和你一起去,但工作太忙,脱不开身,还是你一个人去吧。我让县政府写一封感谢信,乡政府做一面锦旗,表达一下我们的心意。”
赵天佑急忙说:“过几天我就去。感谢信和锦旗嘛,就算啦,我们兄弟间用不着那些虚套套!”
李义龙说:“你没有弄懂我的意思,你这回去广州不是走亲访友,是代表县政府、乡政府看望为我们做出贡献的故乡人。什么虚套套?你这话让人感觉特‘农民’,那是心意,精神上的礼物!老百姓讲实惠,有身份的人讲精神……开发区有没有发展后劲,关键在你天明哥那里,要好好维护好这个关系,这也是我让你去广州的真实意图。”
赵天佑这才明白李义龙的用心,说:“请你放心,过几天我就去。一定把你的心意带到。”
“不是我的心意,是县政府和乡政府的心意,也是全县人民的心意。”李义龙说。
赵天佑暗道:你越说越玄,那么多心意我带得了吗?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收罢晚茬洋芋,骤然降临的严霜袭打了柳沟河。一夜之间,中药材的叶茎如同大雨淋透的羊毛,蔫塌萎靡地伏趴在地上。“麦出穗,狗脱毛,霜打的叶子牛啃了的苗。”柳沟河如锦似画的景色迅速褪了不少颜色。但这并未影响赵天佑赴广州的好心情。这次广州之行,他深感责任重大,因为他代表县乡两级政府,为此,他做了充分的物质和心理准备。
鼓胀的腰包让赵天佑不再会为一桌饭上千元而心疚意愧,他甚至嘲弄自己以前“小家子气”的农民做派。“多大个球事?”惟有天明哥那句“给他们一千多块钱他们能数清吗”的那句话始终萦绕在心头,有如麦芒在喉吐咽不得。精神准备无懈可击,物质准备却让他费尽了心思。天明哥哪里应有尽有什么都不稀罕,带点啥东西才能让暗眼嫂子不贱看他?他突然想起在大槐树下立碑的茶叶客给总督夫人送棒槌的典故来,觉得倒不失为奇物取胜的典范,只是如今这奇物实在难觅……他猛然想起电力局高队长讲的巴结领导送腊驴
球的笑话来,不由得眉头舒展。对!就带腊驴球 ,这可是普天之下不可多得的稀罕货,物以稀为贵嘛!
当太阳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时刻,鎏金般的中原大地横卧在赵天佑的眼前。滚滚东去的车轮声,悠地带给他心旷神怡的遐想。大概因为第一次去广州时,他仅仅陶醉在坐火车的新鲜之中,倾心领略了车轮撞击有节的哐啷声,这次他才得以透过车窗,把自己展开双翅的思维锁定在窗外的景色上。平坦如砥的中原大地一望无际,他的心情瞬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爽朗,猛然觉得这广阔天地才应该是男子汉纵马驰骋的天地。不知为什么,他始终未能在这块土地上为自己设计出理想的蓝图,却突然觉得柳沟河在他的心里狭小了起来,那座座葱郁茂密的大山,就如老愚公门前的太行山和王屋山,紧紧封住了他的去路。一溜狭长的柳沟河,简直就如同一个柳条编织的笼子,他则如同一只剪了羽的鹞子,仰首蓝天却无法翱翔。他深知没有上帝,也不可能有神仙下凡搬走那些大山,但他却萌生了老愚公的精神,他要带领柳沟河的人,在中药材的种植上,像老愚公带领后辈儿孙挖山不止一样,来完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赵天佑在火车的哐啷声中熬过一天两夜,终于到了广州。天明哥用小车在火车站接了他。在天明哥家并不十分宽但却雅致温馨的餐厅里匆匆填饱饥肠辘辘的肚皮后,他便急不可耐地打开那包腊驴球,充满自信地说:“哥哎,老家没啥好东西,我给你带了点稀欠。”
天明哥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根油纸包裹的棒状物,一股腊肉味扑鼻而来,一根黑黢黢的东西随即露了出来。赵天佑本能地侧过头静神一看,良好的心情立马受到毁灭性的打击:那根原本用来制造‘坚挺’的东西,自身却萎靡不振,犹如一根黑狗屎粘伏在油纸上。外围浸出的黄蜡蜡的盐渍足以说明不是多么贵重的稀罕之物。他心里不由得暗自抱怨起高队长:真他娘日弄人不装假。
“这……这是什么宝贝?”天明哥惊讶地问。
“腊驴……”他见暗眼嫂子就在身旁,终于没敢嘣出最后一个字。“看上去难看,吃了管用得很。”
“哈哈哈——”天明哥笑得弓起了腰,“好东西好东西!奇货可据!哈哈——”
天明哥的笑声令暗眼嫂子产生疑惑,疑惑之心又迅速转化成好奇心:“什么宝贝东西啦,看把你乐的。”凑向前一看,立即用手煽起鼻子,“哎哟——又是腊肉呀!”
天明哥边笑边把她拉到沙发上,嘴凑到她耳根上咕嘀了一阵。暗眼嫂子随即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你们兄弟可真逗……还嫌你不够精神啦?”
天明哥又把嘴凑到暗眼嫂子耳根一顿咕嘀,她那副丹凤眼迅速眯合起来:“吃什么补什么!难怪你这么笨,这么多年一点进步都没有,原来是猪头肉吃多啦……”她又像发现了什么似的,猛地推开天明哥,娇嗔地砸了他一拳,“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谁怕谁……”暗眼嫂子说得轻松自如,毫无掩饰之意。
赵天佑当然明白天明哥两次咬她耳朵说了些什么,自然也就听懂了暗眼嫂子的话意,脸唰地发热发烫,神色有点尴尬,心里却在骂嫂子:骚婆娘,不知羞的东西,美死你!这话要放到乡里说早挨耳刮了。为了摆脱尴尬场面,他急忙取出感谢信和锦旗:“哥哎!你现在是文阳县出的大人物了!县委鲁书记李县长逢人就翘大拇指夸你,说你为文阳人争了光,一定要请你回家做客。我说你忙得很,没时间,他们非让我来看你不行。哥呀,我这回可是代表县委县政府来看你的。"说着便把锦旗和感谢信递到天明哥手上。
天明哥接过感谢信看得很认真,但却没有赵天佑所企待的喜形于色。这多少使赵天佑感到失望。他本想托出鲁书记和李副县长来抬高自己,所以在介绍李副县长时特意漏掉“副”字。没想到天明哥对此毫无反应。天明哥看罢笑了笑,顺手把感谢信和锦旗扔到茶几上,不以为然地说:“你代表县委县政府?你代表得了吗?我看你谁也不要代表,代表你自己最好,你活得精精神神,我心里就踏实。我这人重亲情,这锦旗我受之有愧!”说罢看着赵天佑,好像还有话要说,但却没有勇气开口,憋了半天终于说,“你这买卖做得玄乎,咋扯到官场上去了?我想劝你几句,我们两家祖祖辈辈都是仁仁义义的庄稼人,做生意嘛,就好好做生意。大槐树下的人常说,烧的纸多,惹的鬼多……”
赵天佑自抬自高的心情受到了沉重的打击,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随即也转变立场,说:“我不想来,可是没办法,李县长……”
天明哥似乎洞察了他的内心世界,急忙说:“你想到哪里去了?你来我很高兴,我有时做梦都跟你在一起。你没弄懂我的意思,我是担心你为人老实……随便提醒你几句!”
暗眼嫂子怕兄弟俩产生误会,急忙出来调节气氛。她拿起锦旗赞不绝口:“哎哟,做得很精致嘛,还是缎子的,有用有用,正好盖电视机!”
赵天佑气不打一处来,心里骂道:这贼婆娘看起来会来事,其实也是个实心棒槌,头发长见识短,没眼色胡搅和个啥嘛!
天明哥笑了笑,说:“这回多住几天,我抽空陪你好好玩一玩。回去转告鲁书记李县长,说我非常感谢他们,有机会一定回去拜访!也请你转告他们,说我请他们来广州。你坐火车累了,休息吧,咱兄弟有话慢慢谝。”
第二天下午,赵天佑在天明哥的带领下,来到一座豪华漂亮的大楼,拜访那位连手做了几年药材买卖但却未曾谋面的林经理。下了电梯,七转八拐总算来到林经理的办公室。林经理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目清秀,金丝边眼镜后一双机敏的眼睛,和赵天佑想象中的歇顶秃发的形象大不一样,这多少有点出乎赵天佑的预料之外。
林经理显得格外激动,疾步向前拉住赵天佑的手,说:“赵经理,久仰久仰,我们可是老交情了,人是第一次见面,可你的药材我可是见得多了。今生相遇,前世有缘嘛!快请坐!”
赵天佑从这超乎寻常的热情中迅速做出判断并坚信不疑:林经理归属天明哥的指挥棒指挥。他一下子鼓足了勇气,说:“感谢林经理,我不会做生意,有不合适的地方你就说!”
“哪里哪里,赵经理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守信用重质量,跟你打交道我放心!”林经理忙说。
天明哥在一旁插话说:“我兄弟是老实人,弄虚作假坑蒙拐骗的事,你教给他他也学不会。以后你还得继续关照哟!”
“当然当然。”林经理说,“做生意嘛,讲个诚信互利,我喜欢跟老实人做生意。赵总,你听说没听说这样的话:做生意要找诚实人,找情人要找床上疯,傍大官要傍贪财好色的种!”说罢两人相视大笑。
天明哥从包里掏出一包东西,故弄玄虚地冲着林经理招了招手,说:“过来瞧瞧,我兄弟给你带来宝贝啦!对你来说可是雪中送炭雨中送伞哟。”
赵天佑一看纸包就知道里面是什么,顿时如五雷轰顶,差一点晕了过去:单就林经理这豪华无比的办公室就容不得那种东西登堂入室,不觉咬牙切齿地抱怨天明哥:兄弟脸上的皮又得让你搔一层子了。
林经理急忙上前打开纸包,蹙着鼻子惊讶地问:“这是什么宝贝东西?怪吓人的!”
“金钱肉。”
“金钱肉!噢——什么动物的?”
“驴的。”
“赵经理,还是你了解我嘛!”林经理转身一把握住赵天佑的手,稳稳地摇了起来。又侧过头对天明哥说,“老板呀,我还敢用这种东西吗?犯了错误我可不负责任啦!”。
天明哥调侃道:“别自我感觉良好啦!这可是货真价实的东西,吃啥补啥,特别管用。”
林经理拿起纸包,喜笑颜开,看着看着脸却拉长了起来,耷拉起嘴角说:“我们这个民族可怜、可悲又可爱啦!五千年光辉灿烂的文明史,驰明世界的四大发明,洋人的祖先还是猴儿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已用龟背搞预测了。这些令我们多少人激动得夜不能寐。可是这几年,我们在为自己肩膀上的‘老大’骄傲的同时,却突然发现裆里的‘老二’技不如人。于是,举国上下铺天盖地打起了人民战争,于是便有了不少发明创造,我本人对此充满信心!”说着又打开纸包看了起来,回身对赵天佑说,“赵经理,谢谢你啦!你可是及时雨啦,这好比给秃子送帽子给瘸子送拐杖。我正处水深火热之中,深感力不从心。我这人是心事多、功夫差、‘本钱小’,得罪了不少梦中情人。赵经理,有你这宝贝东西撑腰打气,相信我定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事半功倍创造惊天动地的奇迹啦!”然后又冲着天明哥说,“老板,我对前途充满信心,扬眉吐气的时候到啦!”他说得诙谐幽默,说罢便放声哈哈大笑起来。
赵天佑不失时机地证实他带来的礼品是毫不含糊的:“真真的真家伙,一般人根本弄不到。我们那里过年巴结领导全送这个……”他摸不清林经理的深浅,没敢再说下去,但堆积在脸上的尴尬却一扫而空:这东西这回可撑了体面!
天明哥坐在一旁笑得合不上嘴:“够啦够啦!言归正传,别把我兄弟也给教坏了。”
林经理说:“没办法,生存的需要嘛!与狼为伍,得学会狼叫。不过,赵总你放心,我是学而不用,仅限于防身,我的处世哲学是‘横眉冷对政客,笑脸相迎乡亲’……至于床上疯嘛……咱那夫人可是世界冠军,好啦!今晚我请客,为令弟接风洗尘!”说罢又回头对赵天佑说,“赵经理,如今生意场上是泥沙俱下鱼龙混杂,稍不留意就上当受骗。要是遇上有权的贪财之徒,钝刀子割肉,你也只能忍着。赵经理,你放心,有赵总在,咱俩生意做定了,中药材嘛,你有多少我要多少,价格随行就市,绝对不让你吃亏!”
天明哥说:“谁不知道林经理是爽快人,重情义讲交情。不过咱还得按‘游戏规则’办,今晚我兄弟请客!”
林经理忙说:“别开玩笑!我林某人宰人也宰不到令弟头上。本经理从不花别人的血汗钱。碰上那些捞了黑钱的咱可是刀快手狠,决不心慈手软。老板啦,有机会我让你看看我宰那些‘硕鼠’的刀法。今晚还是我尽地主之谊啦!”
天明哥说:“恭敬不如从命,今晚只有我宰你了,让你也看看我宰人的刀法!”
三人来到一个大酒店。赵天佑生平第一次见识了什么是富丽堂皇,只有瞠目结舌左顾右盼的份。心想:能在这地方吃一顿饭也不枉来人世一趟。吃饭期间,林经理和天明哥大多时间谈论他们的工作。偶尔回过头来招呼一下他,这反倒让他吃得自由自在,没多久便悄悄地松了松裤带。
酒足饭饱后,林经理说难得一聚,要放松放松,盛情邀请赵天佑去跳舞。跳舞对赵天佑来说并不陌生,文阳县城和几个繁华的镇子已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了,据说是一种新流行、新时髦。他在县城曾见过这种流行和时髦:昏暗的舞厅里弥漫着刺鼻的烟酒味,五颜六色的灯光交叉闪烁,留着长头发的小年轻穿着撕破边蹭透大腿面的牛仔裤和穿着喇叭裤露着肚脐眼的姑娘们,在刺耳的音乐声中抽筋般地扭动着屁股。在他看来这些人是精神空虚,活得阴阳颠倒寻找法子宣泄无名火,是“羞他滥先人”不知道啥叫丢人现眼,他曾多次诅咒那些“日娃不管娃娃跑不寻娃”的家长们。他也见过由官方人士以联欢会名义组织的舞会。那些平时在一个单位上班,彼此揣摸心事,有贼心没贼胆的男女们,创造合法机会握手搂背借机交头接耳;翻箱倒柜穿上漂亮衣服取悦异性,摸这个抱那个想沾够所有人的便宜,上班时吊儿浪荡蔫不邋遢,一上舞场就容光焕发生龙活虎骚情个不站点。在他的概念中,这些人是吃饱没事干狗啃骨头解闲馋哩!至于到底是咋个跳法,他不甚了解,只知道一男一女抱在一起相互追踏脚尖尖。今天真要去跳,心里还是有点发毛,便很客气地对林经理说:“我不会跳,就不去了。”
林经理说:“有什么会不会的!随便溜步找感觉就行!”天明哥也劝道:“跳就跳嘛,见识见识城里人吃饱了咋消化!”
三人来到舞厅时,舞厅里已坐满男男女女。男人们个个西装革履文质彬彬,正襟危坐一脸的不得了。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袒胸露背,穿梭在人群中,忸怩得惨不忍睹,几乎一样的姿势:柔纱丝裙下坚挺紧箍的乳房犹如一对乳毛初丰的白鹁鸽,倔倔犟犟地试图冲破樊笼。血红的嘴唇让人马上想到怒开的喇叭花,浑身上下漫溢着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浓烈气味,几年后赵天佑才弄明白这是一种香水和脂粉被汗水搅拌后产生的混合气味。轻柔的灯光有节奏地交叉闪烁,大厅里到处弥漫着靡靡之音。
这一切立即刺激得赵天佑心里发毛脸面发烧,天底下还有这么嫽的地方!他又想起在县城里见过的舞厅,心里骂道:“哎——穷地方的人羞他烂先人都羞不到地方上!”
小姐们天仙般的纤腰碎步磁铁般地吸引了赵天佑的目光。“把他家的咋长的?闭着眼睛瞎好摸一个都是嫽货!”他痴痴地幻想着,不知何时,林经理己站在他身边,拍着一位天仙般小姐的背,口气严厉地说:“这是我的贵客赵老板,要好好招待啦!”
小姐笑吟吟地说:“林老板放心,一定让赵老板满意!”说着就屁股紧挨赵天佑坐了下来,一只细嫩柔绵的纤手毫不犹豫地抓住他的手,随意得如同左手摸右手。赵天佑在惶恐不安中马上感受到她冰凉的体温,事后他才弄清这是因为自己的体温过高而形成的温差错觉。他窘迫得慌乱不堪,两只平日里挥洒自如的手此时似乎成了累赘。小姐早已从他滚烫的体温和略微发颤的手上做出正确判断:遇上一位初次下池的大木头!良好的风韵场中的需要促使她毫不犹豫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好似一对绵缠得一塌糊涂的老相好。他惊慌失措,用求救的目光寻找天明哥,发现天明哥已抱着一位比他身边这位小姐还漂亮的小姐在舞池中忙碌,亲昵状态如同一对发情的狗在咬脖子。
“我不会跳舞!”
“没关系,我教你!”
似乎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赵天佑忽然想起大槐树下的一句古训:有尿没尿撑住尿。忽地站起身,搂住小姐大大方方地进了舞池。当他猛地触摸到小姐的纤腰时,头脑里瞬间一片空白,眼前模模糊糊,转了几圈后才恢复过来。小姐笑吟吟地盯着他的脸。赵天佑头皮发麻,目光游离,狗看星星一样看着天花板,浑身血液汩汩涌向头顶,耳根发烧,脸皮发烫,整个头颅如同马蜂蛰过一般……他再次从眩晕中复苏过来得益于小姐身上散发的混合气味:柳沟河的大人物居然犯这等低层次的错误……他开始镇静了,不跳白不跳,跳了也白跳!我是经理,我是大款,我有什么沟子松的?他开始变得主动,野性十足桀骜不驯的姿态迅速改变了小姐对他的轻蔑,主动拉近了身体之间的距离。当小姐的鼻息喷到他脸上时,他似乎体味到被征服者的顺从。最先触及到他胸脯的是小姐那对放肆的乳房。他偷偷地腑斜睃了一眼,乳房显然失去自由,被什么东面箍成两个小山包,中间形成一条深邃的乳沟。他再次偷瞥一眼,发现还是“暗眼”做的怪。
赵天佑身上男人固有的本能开始骚动,突然又想起麦草铺,想起酸溜溜们,都是些可怜人!远远看了一双小白腿,就激动成那种球样子!要是酸溜溜能有这样的艳遇,早撑不住火学狗叫了!他又想起自己在麦草铺里学狗叫时的情景,顿生了一种报复感与施虐感。他的手开始放肆地在小姐背上滑动,得到的回报是她的“小山包”越来越撩人。小姐似乎求之不得,冲着他甜甜一笑。他迅速破译了这笑中的密码,思维却颓然趋于悲观,心里琢磨:自己身上是否有火炕的油烟味?小姐是否闻到了?当小姐再次以哑语式的动作暗示他“靠近点”时,他毫不犹豫地贴了上去……
赵天佑跟随林经理和天明哥从舞厅出来时竟然有点依依难舍。回到宾馆后,他冲洗掉身上惊出的冷汗、乐出的热汗、累出的臭汗,躺在柔软绵坦的席梦思床上,心情激动得无法入睡。大槐树下的苦难经历和麦草铺里肉体的煎熬,像一股污浊的臭水涌入他的脑海。他想起他爷爷他父亲,想起移山造田的场面,想起登台批判父亲,想起父亲口中念念有词的请罪场面,想起麦草铺,想起酸溜溜们,想起徐红忠,想起大槐树下的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一样的苍白呆板麻木不仁。他力图对这些面孔分出个子丑寅卯来,反复品味却觉得如同吃别人嚼过的馍一样,索然无味,甚至有点反胃。真他娘是胡日鬼乱捣棒槌!他继而想到柳沟河,突然意识到柳沟河的生活是多么枯燥无味单调灰白:人们鸡一叫就下地干活,天黑回家睡觉,脱一次裤子算一天。用犁一遍一遍地梳理土地,种下土豆收获土豆,劳做的惟一目的就是为了获取土豆的增殖来填饱肚皮。男女在一个炕上睡觉的惟一目的就是生儿育女,以便有人继续梳理他们梳理过的土地。人们的生活方式和驹骝羊差不多,甚至还不如驹骝羊。羊择嫩草而食,吃饱了择地而卧悠悠闲闲地回味反刍,人比羊多了个充满贪欲的大脑,吃饱了欲念就膨胀,惟一释放的途径就是把这种膨胀变成瞎点子去折磨别人,其结果是人人都在折磨人,人人都被折磨。这几年柳沟河人手里有了点钱,什么瞎心思都往外冒:装神弄鬼、赌博耍钱、恃强凌弱、以富欺穷、嫖风惹汉、拐带婆娘,真叫人心烦!
回家前赵天佑谢绝了天明哥带他去廉价市场的好意,执意要买一台大功率录放机,说山里人没见过这玩艺,带回去让好好开开‘洋荤’。不知为什么,心里却产生了归心似箭的感觉。
赵天佑一路火车颠簸在眼窝里制造的倦意尚未褪尽,就火烧火燎地召集村委会全体会议。八大金刚每人手腕上都多了一块电子表,激动得站不安坐不稳,把袖子挽起又放下,放下又挽起。赵天佑不得不恼怒地肃整秩序:“坐稳当!几天不见咋都成猴的沟子了!”
赵天佑一反常态闭口不谈广州见闻,一番吭吭哧哧后一本正经地问大家:“你们想过没有?咱柳沟河为啥一直贫困落后?瞎根子到底在哪里?”
八大金刚面面相觑,弄不清他葫芦里卖的啥药,眉宇间出现惊恐,心里纳闷道:掌柜的咋咧!去了一趟广州头里咋出毛病咧!咋问起这天不沾地不挨的问题咧!屋里的气氛有点压抑,有人胡谝浪侃的兴头受到抑制,闷着头抽起烟。
片刻之后,柳广来恶声恼气地说:“还用问吗?人老八辈子得了没钱的穷病,日死捣活治不好么!”
“穷病又是咋得上的?”赵天佑瞪着眼问。
“先人把人亏了!阎王爷发配到咱这里来的人,上一辈子都没干好事,这一辈子命里得受罪。”柳广来翻着眼睛说。
“你先人才把人亏了!养下你这个后人尽知道放没棱没角的屁!”赵天佑笑着骂道,“是我们人不行!文化不发达,生活方式落后。女人只知道生娃、烧炕、做饭、洗衣服;男人只知道种地、抱媳妇睡觉、喝罐罐茶。所以也就保守落后嘛!穷得叮当响还认为活得逍遥自在,只见过柳沟河的‘柳叶天’,没见过山外大世界,所以也就只知道吃洋芋睡热炕……”
侯九明不服气地犟嘴说:“有啥法子!穷山恶水,天嫌人不爱!谁不知道咱柳沟河穷根扎得深!我听人胡谝传时说,咱这里的穷根扎得太深,扎透了地球,由美国那面冒出了头,美国人在那里铆了个山,叫旧金山。要想把穷根拔了,先得到美国把那座山铲平。”
有人发出哧哧哧的笑声。
赵天佑虽怒眼猛睁却也扑哧笑了起来:“啥话嘛!人不怕别人看不起自己,就怕自己看不起自己。我就不信我们拔不了穷根!不怕没钱,就怕不想钱!”
侯九明说:“如今不全醒了嘛,把钱比爹娘老子还爱。谁不想过好日子?干着急没办法嘛!”
“有了钱干啥?”赵天佑问。
“还能干啥?吃!一天三顿白面馍馍往死里吃!农民么,吃饱穿暖就算福气,还想干啥?”侯九明口气生硬地说。
“你是饿死鬼转世的,只知道吃!”赵天佑气呼呼地说,“今天说正经的,闲传少谝!”
众人随即哑然,有几位偷偷地挽起袖子看了看手上的电子表,大有开溜撒丫子的念头,被赵天佑瞪了一眼又迅速放下袖子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
看着大家呆头愣脑的样子,赵天佑接着说:“这几年情况是好一点了,有的人手里有了点钱,头里的瞎缝缝也张开了!有人要修山神庙,有人装神弄鬼,最令人生气的就是掀牛九!正经本事学不会,掀牛九一看就会,大人小孩全学会了。有的婆娘伙也凑着掀牛九……玩不起就不要玩,为一毛钱骂大街,真是日他先人了,把脸皮当成裹脚布了!”赵天佑说得很激动,声调越来越高。
柳广来抬起头来问他:“你说不掀牛九再干啥去?总不能娱乐活动全靠球么……”
“这个问题问得好!今天开会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赵天佑拍了拍桌子上的录放机,说,“我想在咱柳沟河推广跳舞,解决娱乐活动全靠球的问题,大家看咋样?”
几个人的眼眼同时挂了灯。一阵嘘声过后,有人的嘴差一点咧到耳朵上去了。邱二满用狐疑陌生的眼光看着赵天佑,脸上露出轻蔑的神态,猛地冒出一句话来:“羞不起那个烂先人!”
侯九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掌柜的,你去了一趟广州咋中了邪咧!跳舞?那把戏是高级人玩的。男人穿西装皮鞋,女人穿裙子,吃饱喝足,抿上二两老白干后玩稀奇。咱柳沟河人穿上没领的老棉袄,没腰的大裆裤,两脚蹬上‘棉猴儿’暖鞋,蹦跶蹦跶跳舞……我的掌柜的哟,你胆子大,敢想!哈啥——”
大家随着哄笑起来,鼻腔里发出的蔑笑声此起彼伏。
赵天佑浑身的怒气仿佛全集中到了嘴上,翘着嘴歪着头问:“高级人能跳我们柳沟河的人就跳不得?跳一跳谁还把我们牙上的筋挑了哩?”他越说越来气,使劲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说,“别人看不起我们有情可原,自己看不起自己是啥球毛病嘛!”
大家见赵天佑动了真格翻了脸,一个个缩头耸肩双手抱膝窝在那里装起了哑巴。赵天佑这才换以诚恳的语气说:“弟兄们,柳沟河已不是从前的柳沟河了,是中药材的开发区。我们的药材要卖到全国,我们的人也该变变形象了,总不能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山棒土包子。跳舞就是为了改变过去的生活方式,不管弄啥,咱先得把人练得有样子嘛,然后再说走出山门闯社会嘛!我们总不能弄上一帮牛九客出去和人掀牛九嘛?我们人不行把亏吃大了,柳沟河遍地是宝,可我们人是睁眼瞎子看不见,金元宝把人绊倒了,还以为石头跟脚过不去,拣起来给扔了。我们柳沟河的中药材,在山外是宝,可我们一直当柴烧……”他的这番话情真意切,有人的眼睛睁得溜圆,缩进肩膀的头慢慢扬了起来,弓一样的背松了弦似的挺直了。
平日就会来事的柳广来抢先说:“掌柜的说得对对的!咱柳沟河的瞎根就在人身上,关键要把人练硬梆。俗话说:西瓜看皮,二百五看脸,靠一帮面冷眼呆、只认得自己亲戚、只知道自己家门的人还能闯个啥社会?恐怕吃屎都赶不上一堆热的!再说咱瞎好也是开发区的人,也得为开发区撑脸长精神。这几年没有掌柜的倒腾药材,恐怕五分钱的牛九也掀不起来!”
邱二满瞅了一眼蹲在墙角的侯九明,调侃道:“牛九这下要塌火了,有人要伤心了,手痒了只有到树皮上磨了,财路也断了,女‘搭子(搭档)’的手也摸不上了!”
侯九明知道邱二满在说他,咧嘴笑着说:“那是闲得没事干哄心哩,手气再好一晚上赢的钱只够个打青霉素的化验钱。有舞跳谁还玩那个。掌柜的,赶紧跳,到时候咱也凑场子摸香手踏脚尖尖!”
柳广来谑而不虐地问候九明:“你那几个婆娘‘搭子’能同意吗?别到时候追到舞场骚摊子!”
侯九明说:“你胡谝个啥?谁跟没‘牛’的掀啥牛哩?”
邱二满调侃道:“跟没‘牛’的掀牛才有味道哩!跟有‘牛’的掀牛不安全,掀躁了‘牛’抵‘牛’冒火星哩!跟没‘牛’的掀牛嫽的很,掀合适了‘牛’犁地哩!你小心,你那帮婆娘搭子可都上瘾了,别到时候追到舞场上掀你的‘牛’!”
侯九明笑着附和道:“你放心,我的牛是犍牛,她掀不起来,我的‘牛’早卧圈了,只吃青草不钻沟。”
柳广来调侃地问:“你不怕掀牛九的手艺失传?”
侯九明眯起眼睛得意地卖派道:“你少操闲心!掀牛九是咱柳沟河人老八辈子练就的镇山手艺,后继有人。你们认识不认识张家沟放羊的张老汉?掀了一辈子牛九,真正的高手。年前老和尚搬家——吹灯拔蜡啦!临死前躺在炕上喊他的三个儿子,三个儿子以为老子攒下了钱叫他们分哩,连爬带滚来到炕前。张老汉手捂心口,看了看三个儿子,语重心长地说:‘儿呀,记得牢牢儿的!今后掀牛九……不吃鱼子(牛九牌的一种牌型)的牌千万不要掀……’交待罢就登腿咽气了。”
大伙儿哄堂大笑,赵天佑张大嘴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说:“后天晚上舞会开张,干部带头,都要参加。每人带一个舞伴,最好是自己的婆娘。回家睡觉,散会。”
侯九明趁机凑趣,说:“婆娘不来带小姨子行不行?没有小姨子的把兄弟媳妇带上行不行!”
赵天佑黑着脸说:“你能把丈母娘带来算你有本事!”
屋里传出一阵惬意的笑声…… |